正文
Chapter 19. 不期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Chapter 19. 不期
在這家全首爾最好的酒店向外望去,一片寧靜。
新羅酒店的頂層套房,落地窗将整個城市鋪展在腳下。漢江蜿蜒如一條暗色的綢緞,江南的樓宇燈火連成一片發光的海,遠處南山塔的燈光孤零零地亮着,像一根直直刺入夜空的細劍。如此看來,這是一座安穩入夜的城市,霓虹閃爍,車流稀疏,一切都井然有序。
但明滅的燈光證明這座城市的脈搏在劇烈波動。自道路旁,自窗口內,昭示着另一種生命力。
深邃幽靜的夜空下,它在靜待沸騰。
勒文放下手中的數據報告,饒有興致地欣賞夜景。報告完全由打字機與手寫完成,邊角已經被翻得微卷,部分油墨被蹭掉,但他此刻已經不在乎上面那些數字了。那些數字早已被他消化、分析、預測,變成了他的槍支與利劍,他只需在适當時機開火刺出。
而杯中來自加利福尼亞的紅酒與眼前景色莫名相配。
生長在陽光下的葡萄釀造的液體在杯中愈發炙熱。加州的陽光、納帕谷的土壤、那個遙遠國度裏被西海岸海風吹拂的葡萄園,所有這一切最終被封印在酒液裏,又在首爾的夜空下被喚醒。但仔細感受,卻仍是微涼的。
炙熱的是他的心。
這顆心不受助理敲擊打字機的聲音的影響,它正随着某處某個邪惡心髒一同雀躍。那顆心髒他或許并不能看到了,但它的跳動,他能感覺到。每一次收縮,每一次舒張,這個城市的命運正深深與之綁定。
助理卻不會有如此閑情逸致,他正賣力地敲擊着面前這臺十九世紀打字機的鍵盤,敲出一個又一個重要的文字。
年輕的面孔被臺燈的黃光映出棱角分明的輪廓,眉頭微微蹙着,目光在打字機的壓紙輥和桌邊一摞文件之間來回移動。他的手指很修長,敲擊鍵盤的動作精準而迅速,像一個訓練有素的鋼琴家在演奏一首只有他聽得見的曲子。
打字機賣力地工作着,沒有怨言,也不會疲勞。忠實地将每一個字母壓進紙面,把那些不能言說,也不能通過光纖傳遞的意志變成白紙黑字。
然後,一陣叩門聲使他停了下來。打字機得以片刻喘息,助理的手指懸停在鍵盤上方,随後他起身開門。
“您的信。”
侍者是個頗有職業素養的人,縱使心中對這間客房充滿好奇,但他絕不在表情或者聲音中予以表達。銀色托盤在他的手中穩如磐石,上面躺着一只信封。
信封潔白,沒有任何表明來路的痕跡。
助理一言不發,沉默地點頭。他的目光落在那只信封上,以确認它确實沒有被動過手腳,然後伸手取走。侍者微微躬身,轉身離開,皮鞋踩在地毯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門關上了。
助理捏着信封,上下翻動,再次檢查。随後将其拆開,抽出裏面的信紙,目光掃過幾行字。
“嗯……”
他猶豫片刻,最終還是走到勒文身旁。落地窗前的地毯很厚,他的腳步幾乎沒有聲音,但他的神色與到來足以讓勒文的視線從夜景上移開。
“先生,生物危害應對部最新消息。”助理說,他的聲音乾淨平穩,“首先是他們已經在利學醫院開始交火了,這倒是與您之前預測的一致,但……”
顯然接下來并非好消息,年輕的助理猶猶豫豫,而勒文給了他一個明确的眼神。
“什麽?”
“一名研究員提交了申請,她認為污染物來自于實驗室,被刻意投放,現在要做進一步研究,以确定證據。”
助理終于把話說完了,他發自內心的不希望自己參與的第一個重要項目出什麽問題。
“嘭”一聲。勒文手中的玻璃杯被輕輕放下,杯底和大理石窗臺之間發出一聲悶響,杯中的酒液也随之輕微晃動,暗紅色漣漪緩緩擴散。
一時沉默。
勒文搖了搖頭。并不明顯的動作,但是卻帶着不容置喙的判斷。
“受到烏山基地那裏的影響,就算有了結果,我也不認為其當局敢進行公開指控。”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陳述一個無需驗證的事實。
勒文頓了一下,繼續開口:“但是……保持對這個研究員及其項目組的監視,不要讓她或者她的人跟破曉級團隊有任何接觸,我們無法對那些人造成影響。”
語氣審慎。畢竟保持定力,才是聰明做法。
“是!我這就安排下去!”
但他沒來得及走,勒文擡起手,輕輕搭在助理的胳膊上,讓他又停下了已經擡起的腳步。
“監視好破曉級那群人,他們才是最大的變數。必要時刻,可以允許行動小組将怪獸部署到那裏,搶先清理掉這些人。”
助理一如既往,點頭應下,轉身走回打字機前,手指重新搭上鍵盤。
打字機的聲音再次響起,規律的“嗒嗒”聲。
勒文重新端起酒杯,目光越過漢江,越過江南的樓群,落向更遠的地方。那裏有槍聲,有恐慌,有一個由人體拼接而成的怪物在尖叫。
但在這裏,落地窗将其隔開了。
只有打字機的嗒嗒聲,和窗外那片深邃幽靜的夜幕。
首爾的夜空開始沸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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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看時間,單從夜風的溫度來判斷,現在已經很晚了。
首爾的淩晨,空氣裏有一股潮濕的涼意,從漢江那邊漫過來,貼着地面流淌。董央裹了裹薄外套,一只手托着從便利店買的辣炒年糕,筷子夾起一塊,輕輕咀嚼。
她正在這條竟然還算熙攘的街上閑逛。
說是閑逛,其實也不全是。HBEA明牌了她的身份之後,她可以自由活動了。不必再需要在安全屋待一整天,也不必提前清場。但自由是有限度的,這條街上形形色色的路人裏,有不少是她的安保人員。他們穿着便裝,散落在人群中,目光時不時掃過她的方向。
她東張西望,猶豫要不要走進旁邊的酒吧。招牌上的霓虹燈管閃了兩下,裏面傳出模糊的音樂聲。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的裝甲車緩緩駛來,停在路邊。
車門打開,一隊全副武裝的士兵魚貫而出。
“怎麽回事?”
“不會是抓什麽罪犯的吧?你沒看最近新聞……”
路人為這一幕停下腳步,與同伴交頭接耳,一時間聲浪疊起。
“請不要拍攝!”
領頭的士兵伸手阻攔,同時側身擠出一條通道,讓身後的隊友通過。但他的阻攔沒有真的起到作用,更多人舉起手機。閃光燈此起彼伏,議論聲更大了。
董央混在人群裏,目光落在士兵的臂章上。她悄悄舉起手機,按下了快門。
安保組負責人不知何時已經來到她身旁,壓低聲音:“要不要避開?而且現在時間也不早了,還是返回酒店比較好。”
董央搖了搖頭。她沒有看他,視線仍然鎖在那群士兵身上。
“你今天也去了晚會,有沒有發現,那個臂章的樣式,是不是在晚會上也出現過?”
負責人愣了一下,回頭仔細去看那些士兵的臂章。片刻後,他點了點頭。
“生物危害應對部的标志。或許是例行檢查?”他頓了頓,語氣變得謹慎,“我們是受邀前來參與交流,您恐怕不應該過多打探。”
話雖如此,但董央心中隐隐不安。
“例行檢查,為什麽要帶武裝人員?”她看着那些士兵身上的防彈背心和腰間的手雷,“而且顯然事态緊急,所以就不顧什麽影響了,否則不該當着這麽多人的面的。”
不無道理。負責人沉默了一瞬,但最終還是選擇先履行好自己的職責。
“我們可以回到酒店後再彙報。如果真的有問題,您就更不該留在這裏了。”
士兵們已經全部進入了酒吧,留下兩名在門口把守。酒吧的門被推開又關上,裏面傳來一陣騷動。
然後是一聲尖叫。
董央沒有動。
“如果沒有問題,那留在這裏就當是看了個熱鬧。”她的聲音不大,但很堅定,“但是如果有問題,我們不能親眼看見的話,事後就算彙報,也只能做推測了。”
正式加入HBEA後,她沒來由地多了些責任感,連她自己都有些詫異。
只是,如此一來,安保組就難免要麻煩了。
“可是……”
“你讓人做好記錄,發給教授,讓他們那邊做研判。”董央打斷了他,聲音忽然變得利落,“至于我們這邊……”
她頓了一下。這是她第一次動用自己的權力。
“我宣布這是一次情報獲取行動。你們現在由我做總體指揮,具體部署仍由你負責。明白嗎?”
負責人小小地沉默了一會兒。他看着董央,後者的眼神明确告訴他,她是認真的。
無奈,他只好回應:“是。”
他無法拒絕。與文職人員不同,董央是可以完全行使自己軍銜等級的權力的。她現在是指揮官,而指揮官剛剛下達了命令。
負責人微微側頭,向人群中做了幾個手勢。數個身影開始移動,悄無聲息地調整了位置。
酒吧內不知到底怎麽回事,裏面的士兵仍未出來。尖叫聲之後是一陣詭異的安靜,然後又是幾聲悶響,像是重物砸在地板上。
首爾警察姍姍來遲。兩輛警車閃着燈停在路邊,幾個警察下車,開始拉警戒線,驅趕圍觀人群。但人群不會輕易散去。
直到——
“啊——!!!”
一名士兵渾身浴血,從酒吧裏沖了出來。
他的戰術背心上全是紅色的液體,臉上也是,分不清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他踉跄着跑了幾步,槍還握在手裏。
人群炸開了。
尖叫聲、腳步聲、手機掉落的聲音混在一起。人們開始四散奔逃。
那名士兵或許受到了刺激,他舉起槍,對着外面的人群。
“砰”!
負責在外面把守的士兵率先扣動了扳機。那名發狂的士兵應聲倒地,槍脫手飛出。
但他還在說話。不是慘叫,是胡言亂語。
“魔鬼……魔鬼……那種東西,人間怎麽會有……這裏是地獄!這裏是地獄——!!!”
來不及說出更多。兩名把守的士兵沖上去,将他按住,繳了槍,又用什麽東西堵上了他的嘴。
酒吧裏傳來密集的槍聲,轟鳴聲一直持續了幾十秒,然後驟然消失。
人群已經散了大半,只剩下一些膽子大的和跑不動的遠遠站着。
負責人再次湊到董央身邊,眉頭緊鎖。
“我們還要在這裏嗎?現在已經很危險了!”
董央神情緊張,她的手指攥着手機,指節發白。但她不打算就這麽走。
“我們留下來就是為了收集信息,說不定怪獸就在裏面,怎麽能一走了之?”
負責人深吸一口氣,沒有再勸。他向其他人員再次示意,衆人緊緊攥住口袋裏的手槍。
她有些偏執。
對真相的偏執,來自于自己差點被刺殺的經歷,來自于其後的憤怒。她比任何人都想拿到證據,讓那些暗處的敵人不得不走到臺前來。
手掌拍地的聲音。
有節奏的,沉重的,緩緩逼近。
酒吧的槍聲消失後,這個聲音變得格外清晰,像巨大的手掌一下一下拍在瓷磚地面上。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近,最終來到了外面。
董央看見了它。
一個軀體上有無數張臉的怪物。
它有着數條手臂,一節一節地連接在一起,像柔軟的竹子,或者說觸手。它的腿也一樣,很多條,從身體下方伸出來,以不自然的扭曲角度支撐着那個龐大的軀乾。
它身上的那些臉,有的閉着眼睛,有的半張着嘴,有的像是在哭,有的像是在笑。它們不是長在頭部的,而是分布在軀乾各處,像獵奇的人體彩繪畫出來的一樣。
只是這些是真實的。
“救……救救我……”
明明是求救,卻更像是怪物的嘶吼,只是以人類的語言發出。
從不同的嘴裏,有的尖銳,有的低沉,疊在一起,像一首指揮缺失的合唱。
“開火!”
門口的兩名士兵毅然站在怪物前方,槍口噴吐火焰。子彈打在怪物的身上,濺起猩紅的液體,但它沒有停。
警察也立刻拔槍。他們顧不了四散的人群了,怪獸是優先級最高的目标。十幾支手槍同時開火,彈殼叮叮當當落在柏油路面上。
“快拍照!”
董央喊道。
而安保人員則迅速圍成人牆,将董央護在裏面。既是防止人群推搡,也是防止流彈。胸前的微型相機開始工作,藍綠色的指示燈一閃一閃,對怪獸進行全方位的記錄。
當然,他們并非站在原地不動,而是順着人群的流向緩緩移動,以免被懷疑。
而在酒吧門口,兩只手抓住了最前面的那名士兵。
并非同時抓住。先是一只從怪物的身體裏伸出來,攥住了士兵的右手腕。然後另一只,攥住了他的左手腕。然後又有無數只手一同伸出來,抓住他的肩膀、他的頭盔、他的防彈背心。
士兵甚至沒有來得及叫出聲。
他被舉了起來,然後撕碎。
如同撕碎一張紙。
董央別過頭去,但她聽見了聲音,濕漉漉的,難以言說的滑膩感。
另一名士兵随後也被如此擊殺。
警察的防線開始潰敗。有人轉身跑,有人邊跑邊回頭開槍,有人直接扔掉了槍。
怪物在向董央的方向一路沖來。
不是針對她。只是人群向這個方向流動罷了。它在追人,而人在往這邊跑。董央和她的安保組被人流裹挾着,像洪流中身不由己的斷枝落葉。
這條街熙攘的不再是人群,而是血腥的氣息。
董央回過頭,看着那個越來越近的怪物,看着它身上那一張張面孔,看着那些在空中揮舞的、由人類手臂連接而成的觸手。她的心髒在胸腔裏劇烈跳動,耳膜嗡鳴。
她該閉眼才對,否則她一輩子都會記住。
“可以了!撤退!”董央下令。
負責人如釋重負,一把抓住董央的手臂,拉着她轉身就跑。其他安保人員緊随其後,用人牆把她和人群隔開。
身後,怪物的嘶吼聲和人類的尖叫聲混在一起,像一首沒有盡頭的哀歌。
董央沒有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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