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8. 再次

Chapter 18. 再次

黑暗如絨布瞬間蒙在臉上，讓新人有些慌亂。

醫院的空氣竟然都讓人感到有些濕冷，在這樣的仲夏當然是完全反常的。

隊長在頻道裏低聲下令，三聲短促的“咔嗒”之後，戰術手電的光柱切開黑暗，為衆人的視野掃出一片空地。

一樓大廳比他想象中更小。挂號窗口的玻璃碎了一半，剩下的半面映出他們自己變形的影子。地上散落着A4紙，有些被踩出了鞋印，有些卷曲着縮在牆角。登記用的電腦屏幕黑着，但電源燈還在一明一暗地閃爍，表明它并非被主動關閉。

“沒有任何發現。”新人說，聲音很輕。

“這裏也是什麽都沒有。”老隊員晃了晃光柱，掃過走廊盡頭。

“一樣。”另一個老隊員補了一句。

沒有人。但這裏的狼藉，卻全都跟人有關。

“我們要不要喊一喊？”新人問。

對于新人這個蠢問題，老隊員毫不猶豫地進行了嘲笑。

“你覺得呢？”

新人被噎住了，聲音小了下去：“但沒有跡象表明，有怪獸吧……”

“謹慎點總是對的。”隊長拍板，聲音壓得很低，結束了這個由蠢問題引起的小小争論，“現在對更高的樓層進行檢查。關掉戰術手電，只使用夜視儀。”

三道白光同時熄滅。一樓重又沉入黑暗，夜視儀的綠色視野接管了一切，整個世界變成低分辨率的灰度圖像，明暗交界處帶着電子噪點特有的細碎閃爍。

二樓的情況跟一樓差不太多，只是從這裏開始，大多房間都已經是病房了。利學醫院是個診所式的醫院，病房不常住人。但是像這樣一個病人也沒有，也是極為奇怪的。更何況，可以明顯看出，原本的床上應該是有人的，只是現在只留下了拖在地上的被單。

“真是奇怪，”另一個老隊員說，聲音在頻道裏帶着沙沙的電流聲，“總不能一夜之間人就都消失了吧？”

“那什麽……你覺得是怎麽回事？”

老隊員記不住研究員的名字，但這不妨礙他直接發問。

研究員擡起頭，目光從顯像儀上移開。“或許在更高樓層。儀器上顯示，這裏确實存在一個高能量的生物。”

他揚了揚手中的顯像儀，屏幕上跳動着幾個綠色的波形。隊長側頭看了一眼，那個波形的幅度比他預想的要大得多。

“我覺得……也是在上面。”新人小心翼翼地開口了。

老隊員挑了挑眉，語氣中帶着戲谑：“你也是生物學家？”

新人有些窘迫，夜視儀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微微側頭的動作出賣了他的緊張：“我……我聞到了一絲微甜。一樓還沒有，但是這一層就有了。”

“微甜？”老隊員鼻翼翕動，在夜視儀的綠色視野裏，他的表情變得認真起來。

“狎鷗亭事件有一個簡要報告，裏面提到過這種氣味。”隊長說，“不管這裏有沒有，我們最好全副武裝。把面罩也帶上吧。”

他從腰包中取出面罩，熟練地裝上濾罐，扣在臉上。濾罐不大，按說明書的使用時長是四十分鐘，應該能支撐到他們檢查完畢。

“聞到不會也被污染吧？”老隊員問。

研究員也适時地發表看法，他早就戴好了防毒面罩，說話一直悶悶的。“這是一種生物自身散發的氣味，只會熏得你頭疼。嗯，應該也算是一種空氣污染。”

無人在意研究員這種算不上幽默的幽默，衆人更加集中精神，因為接下來就要前往第三層了。

利學醫院一共四層，看樣子，他們很快就可以下班。

然而，這裏卻與前兩層截然不同。地面上，一種深藍色的液體蜿蜒流淌，它尚未乾涸，表面還保留着液體的光澤，而在這種近乎完全的黑暗中，它自身竟然散發出幽幽的微光。那并非對光源的反射，而是一種生物性的冷光。

隊長擡起手，示意全員停止。

“這是什麽？”

研究員俯身查看，随後拍了張照片。不知是否是學者的某種本能，他的聲音中竟然暗暗有些欣喜。“這是此次事件中首次發現的新物質，”他說，鏡片後面的眼睛亮了起來，“姜研究員那裏可沒遇到。”

“我們應該小小慶祝一下自己世界首位見證者的身份嗎？”老隊員顯然有些不滿。

隊長沒有理會老隊員，他環視一周，內心有些糾結。理智告訴他，現在收隊，不會有任何問題。但某種心理卻在推着他繼續，或許是隐約察覺自己在接近某種真實嗎？

“對該層進行檢查，注意不要接觸這些……污染物質。注意安全，遇到危險可以直接開火。”

三名隊員分散開來，動作變得更加謹慎。研究員則留在原地，對液體進行采樣。

片刻後，他們又回到了樓梯口。

三樓沒有什麽問題，但是這反而更讓人擡不起腿，向四樓邁進。

“我說……”老隊員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是在用氣音說話，“我們可以收隊了吧？就咱們四個人，我看這裏一定有問題，還是叫增援吧。”

不止他一人在打退堂鼓，其餘二人也在點頭。

望了望通向四樓的樓梯，某種冒險心理繼續在推着隊長的心。就像是恐怖電影，尖叫着也要看完。

他可能在做蠢事，但他很想做下去。

“只看一眼，”他聽見自己說，“有沒有事咱們都走。”

只看一眼。應該不會出事吧？

老隊員搖了搖頭，但還是跟上了。但這次上樓的速度卻慢了很多，仿若在泥沼跋涉，步履維艱。新人的食指搭在扳機上，這是錯誤動作，但在這種地方，這種環境下，偏偏這樣的錯誤動作讓他安全感倍增。

走到轉角的時候，新人突然停了一下。

“你們……聽沒聽見說話聲？”

又是他發現的，這樣的敏銳，不可謂不是一種天賦，但他現在寧願自己遲鈍。

戰術耳機讓人聽得更加清晰，特別是在新人說完，衆人屏住呼吸後。

很像是說話聲，但亂糟糟的，多重的聲音疊在一起，像是有很多人在同時開口，又像是一個人用很多種聲調在同時說話。總之，完全聽不清。

一時都僵在原地，片刻後，隊長帶頭繼續向上走。

短短的樓梯，很快就走完了，但又像是走了很久。

四樓到了。

“那是……觸手？”另一個老隊員的聲音在顫抖。

那不是觸手。不是。

“那……那那明明是人的胳膊！”老隊員瞪大了眼睛。

但胳膊怎麽會那麽長？怎麽會從防火門後的黑暗中延伸出來，橫跨整個走廊的寬度，一直延伸到走廊的這一端？那胳膊上有肌肉的輪廓，有骨骼的起伏，有手指——那些手指在末端分叉又聚合，像是在經歷無數次分裂和重組後形成的一種詭異的分形結構。皮膚的顏色在夜視儀的綠色視野中無法準确辨認，但那種紋理是人類的，指紋的螺旋紋路在放大的肢體表面清晰可見，每一個指紋都完整，都獨一無二，都曾經屬于一個活生生的人。

沒時間細想，它開始動了。

轉身狂奔，不需要任何命令。但一聲尖叫，又讓衆人止步。

“啊！！！救我！”另一個老隊員被抓住了。

他揮舞着步槍，胡亂開火。槍聲在走廊裏炸響，子彈的曳光在夜視儀裏劃出刺目的白線，彈殼叮叮當當落在地上。

但即便有所命中，也根本不能讓那只“手”——如果一只手可以有十幾根手指的話——放了他。

說話聲仍在繼續，這次更清楚了。

“……救……救救我……”

那個聲音像是從無數個喉嚨裏同時擠出來的，有的尖細，有的低沉，有的像小孩，有的像老人。它們疊在一起，合成一個扭曲的和弦，每個音符都帶着骨頭碎裂般的雜音。

“……咕……咯咯……救救我……”

那東西在笑。還是在哭？分不清了。

隊長猛地拉下護目鏡，面罩下的臉扭曲成他自己都不認識的樣子。他端起槍，大聲怒吼，不知其中多少是恐懼，又有多少是恐懼最終激起的憤怒。

“遇敵！遇敵！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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遙遠的戰鬥觸碰不到這間實驗室。

首爾市某研究所內，走廊盡頭的門緊閉着。設備的低聲嗡鳴在房間裏飄散，最終隔絕了其他的響動。

咖啡的微苦在口腔蔓延，姜允盯着屏幕上的藍色進度條，目光灼灼，這注定又是個難眠之夜。

“唉，怎麽這麽慢？”

沒有人聽見她的抱怨。她把椅子轉了小半圈，又轉回來，像是這樣能催動大模型運算似的。

現在她滿腦子都是ξ的事情，猜想混合着數據在她腦海中翻湧，讓她控制不住的思緒萬千。

“既然表型相似，那這個ξ一定與漢江怪物存在一些部分的重合，可是……”

她停下來，咬了咬嘴唇。對自己的知識一向引以為傲的研究員，此刻感到一種熟悉的無奈，仿佛又回到了校園一般。答案可能就擺在面前，但卻像是隔了層毛玻璃，她只能看到模糊的輪廓，卻捕捉不住任何具體的細節。

“必須得先給我結果，我才能向上報告這個猜想啊！”

她心中焦躁，用力拍了拍顯示器邊框。這是一個古老的做法，毫無科學依據，只是用以發洩罷了。

然而，奇跡般地，藍色的簡陋長條終于加快了腳步，走到了終點。終于，一個綠色的對號彈了出來。

研究員滿意地笑了。

結果在屏幕上鋪展開來，姜允飛快地掃過，嘴角的弧度從猶疑變成了篤定。

“分子本質果然不同。”

ξ又回到了她的知識庫領域中。她手指點着屏幕，思路像解開的繩結一樣順暢。

“漢江怪物特有的外源基因并沒有出現在ξ上，但是被誘導的發育信號通路卻是相同的……”

研究員若有所思，最終給出結論。

“是表觀乾擾，不是遺傳修飾！”

她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實驗室裏回響，這是學術戰場上的一次快速勝利，從拿到數據到得出初步結論，不過數個小時。

實驗室現在空無一人，姜允可以自由地慶祝自己的成果。她舉起雙手伸了個懶腰，關節發出輕微的咔嗒聲，然後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腦子裏已經開始規劃下一步。

“嗯……先找漢江怪物的參考文獻？還是先從基因工程方面開始？”

她在電腦上打開一個空白文檔，光标在白色頁面上安靜地閃爍。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卻沒有落下。

自己的猜想得到驗證後，将會是個團隊合作才能完成的大研究，她不可能一個晚上就自己獨立完成第一篇論文的。

還是先走程序吧。

姜允摸出手機，撥通電話。

“樸所長？我證實了猜想！ξ在一些原理上跟漢江怪物是相似的！它一定是實驗室的産物，被刻意投放！你什麽時候聽說過哪個研究所有此類研究！？”

連珠炮似的話從嘴裏蹦出來，沒有寒暄，沒有鋪墊。電話那頭的背景音嘈雜得不像話，像是什麽施工現場。

“哦……那什麽，我現在還在現場做技術指導。”樸所長的聲音心不在焉，像是手機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騰出雙手在處理別的事情，“你這個……猜想，如果确定無誤，就自己上報吧。部裏只要批準，我們一定配合你的後續研究……”

“我這邊事情很多，先挂了。”

繁瑣的層層上報并不影響姜允此刻的心情。所長的通話結束後，她又毫不猶豫地撥通了另一個號碼。

“敏貞嗎？你先別管那些程序了！我這裏有一個初步證據，你收到之後給我授權！這個研究真的很重要！”

電話那頭的秘書對研究員的熱切有些驚訝，片刻後才回應。申敏貞的聲音帶着秘書特有的訓練有素的平靜，但壓得很低，像是捂着話筒。

“……那你發給我吧，程序我幫你過。你确定嗎？”

“确定什麽？”研究員不解。

“确定很重要……真的能有幫助？”敏貞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利學醫院那裏已經開火了，總秘書廳這裏在讨論是否正式确認為怪獸災害。如果你的研究能足夠快地出結果，那這個确認可以延遲一段時間……你知道确認後會怎麽樣吧？”

姜允當然知道。

對于災害的恐慌，足以把城市搬空。那将會是另一種災難，人們會湧向車站，像退潮的海水一樣離開，城市會以另一種形式被破壞。

“我确定！”

研究員斬釘截鐵，沒有一絲猶豫。

“那就祝你好運。”

電話挂斷。姜允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像是要隔絕所有外界的乾擾。她舒服地靠進椅背裏，仰起頭，閉了閉眼。

但這樣的惬意只是片刻的，災害已經在來的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