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6. 污染

Chapter 16. 污染

摘下眼鏡，姜允仰頭嘆氣，然後把最後一點咖啡喝完。

苦味在嘴裏彌漫，但她早就習慣了這種味道。

可擺在面前的最新報告裏的異常，她怕是很難習慣。

真是夠奇怪的。

自從“漢江怪物”事件以來，官方加強了對各類生物數據的監視。雖然怪獸是沒再發現過，但是污染問題倒是暴露了不少。一兩年的污染治理之後，現在的數據已經好看了不少。

但這份剛剛送過來的報告，卻一反常态。

生物數據監測組通過對相同污染标記發現，最近某一種新的污染物被發現的次數顯著提高。根據采樣調查後的結果來看，這是一種合成生物産生的污染。

“合成生物”，自然是指向怪獸了。

然而通過生物衛星的定位，全國內卻根本沒有怪獸即将出沒的跡象。依照這些年的經驗，那樣巨大且充滿威脅的生物，在出現前往往會有預兆的。

難道這個新的污染物就是預兆？

可他們根本沒有發現排出這類污染物的生物。而且，這些污染物大多是從居民區的廢水污水中檢測到的，但居民區從來都不是怪獸理想的出現地點。

就比如漢江怪物，它自太平洋進入漢江，原本只是一小團物質，但通過在江水中不斷自我繁殖，最終變成了一個龐然大物。

居民區的空間是完全不支持這樣的龐然大物形成的，或者在其形成的過程中就會被發現，而後消滅。這不符合這類生物的生存選擇，以及基礎的智能水平。

作為本國機甲适配者未來的潛在監控員之一，姜允這段時間一直在努力把工作做好，提高自己的競争力。可眼前這個報告顯然是最大的阻礙，因為作為報告審閱人，一旦出現到達等級要求的異常，就意味着她要進行調查解決。

可她分明就是個研究人員好不好？這個決定是誰一拍腦門想出來的？

但無論再怎麽不情願，她都要開始着手組建調查組了，因為面前的異常要被标記為“潛在高危”，這是一定要排除掉的。

重新戴上眼鏡，她一邊轉筆，一邊在電腦旁的黑色電話上撥出了一個內部號碼。

“您好。”

“您好，這裏是生物危害應對部總秘書廳，您是下屬生物監測部門的姜允嗎？”

“沒錯。”

真啰嗦，她很受不了這一番流程。

“我是負責對接的秘書申敏貞，請您根據标準模板，開始報告。”

姜允深吸一口氣，清了清嗓子，開口道：“時間為2049年7月5日，報告由本部門生活污染調查小組提交，報告中出現新的污染物，即此前從未發現的污染物，暫标記為‘ξ’，來自居民生活廢水與污水，但居民并非污染源，即污染源未知，根據相關條例，該異常标記為‘潛在高危’，需要上級授權我組建調查組進行調查排除。”

“我已經完成了登記，現在對您開放授權，請到總秘書廳一樓領取胸牌。”申秘書停頓了一下，繼續說，“我需要提醒一下你，姜允，請規範你的報告用語。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再有下一次，你就給我去官網填表格。”

“知道啦。”姜允并不在意，申敏貞是她的對接秘書，跟她關系還不錯，“下班請你吃晚飯，敏貞。”

“我可沒你那麽閑。”說罷，電話挂斷。

誰閑了，這段時間，或者說這幾年，她都忙得要死。

而自打破曉級出現後，為了緊跟這個最新的對怪獸利器，國家接連出臺政策，下達各種安排。她作為自己部門被選中的監控員候選人之一，更是被寄予厚望，以至于現在一邊上班一邊看文獻，後悔當初沒留在學校當個講師。

現在更是要出外勤了，怕是還得一邊出外勤一邊看文獻。她實在不明白，怎麽之前各個網站期刊都沒有相關的論文，自從破曉級亮相後，來自HBEA的相關文獻數量卻井噴式增長。她剛看完一篇三萬字的，後面還有少說三篇五萬字的等着她。

針對我是吧？她又嘆了口氣，把報告塞到手提包裏，然後一個漂亮的遠投，咖啡紙杯精準地落入垃圾桶，讓她難得地笑了笑。

總秘書廳距離自己的辦公室不算近，她在糾結自己是打車去，還是走路去。內部軟件裏彈出的無關信息讓她一時有些煩躁，乾脆一腳踢在機箱的開關鍵上，關掉了電腦。

“你這可算是損壞公物啊，姜研究員。”

一聽就知道，準是自己的上司。

姜允盡力擺出一張笑臉，轉頭看向他，等着後者給自己派一些應該扔給實習生乾的活。開玩笑，她這個職級的研究員，怎麽能天天乾那些堪比通馬桶的工作？

想到這裏，她不由得握緊拳頭，連笑容都有些咬牙切齒。

“什麽事啊，樸所長？”

眼前這個中年人也是笑眯眯的，絲毫沒有察覺到她的笑其實也有異常。

“我剛才發內部短信通知你，你都沒看嗎？”

姜允忽然想起，剛才電腦上不斷彈出的信息。原來是這樣嗎？

姜允尴尬地繼續保持笑容，拳頭揣進了自己泛着銀色微光制服的口袋裏。

“唉，你這樣子，怎麽競争監控員嘛。”

有話快說，有屁快放好不好？！

她完全受不了這個上司的說教，明明是本世紀初的人，怎麽完全是傳說中的上世紀作風？

“咱們一直研究的破曉級的适配者，還有人家的團隊人員今天就要到了，我專門給你要的接待人員資格，你去跟人家當面交流交流，到時候能寫到簡歷裏。”

原本的惱火瞬間平息，她忽然覺得這個頭發有些稀疏的中年人變得順眼起來。

“那還真是謝謝所長了。”姜允微微鞠躬。

“畢竟你是咱們研究所唯一一個監控員候選人嘛！”所長大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現在就準備準備吧，找個正式點的衣服，沒有的話現在去買也行，我出錢！”

姜允看着這個豪邁的中年男人，微微出聲：“現在就去？”

“對啊。哦，忘了你沒讀我的消息了。他們再過兩個小時就到了，要不然我這麽着急？我可是一個小時前才托人把你塞到接待人員裏的。”

姜允聞言，只覺得有些天旋地轉。

自己真就該辭了工作，回自己那個赫赫有名的母校當講師——不！以她的資歷，應該當副教授才對！

“可我還得去一趟總秘書廳……”

所長擺擺手，“那都是小事兒，你快去準備吧！”

可惡！

姜允捏着拳頭緩緩走向換衣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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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晴朗，這在七月份可不是什麽好事。

高溫讓這次接待變得無聊且漫長。顯然，她還是對這類活動太不了解了。原以為自己能借機跟董央以及她的監控員交流一番，結果是自己只能遠遠地看着一群人互相握手寒暄。那個叫董央的女孩兒在人群中并不顯眼，而且很明顯也是第一次參加這樣的活動，沒人跟她握手問候時她就眼神放空或者左顧右盼，像是希望快點結束。

随後他們就上了車，姜允徹底意識到，這次接待只是用來讓她的簡歷好看一點，她根本沒有機會跟人家說上話。等自己也坐上車後，她就把領口的扣子解開透透氣，現在不是在意這些的時候，污染物ξ還在這個城市的水流中蓄勢待發，況且她還得趕在總秘書廳下班前把胸牌取走。

“咱們應該不用跟過去吧？”她在手機上快速打字，讓申敏貞等等她，順便問了問司機。

“這得看具體的活動安排吧？”司機擡眼看了看後視鏡裏低頭打字的研究員，“您沒有拿到時間表嗎？”

時間表？

姜允立刻又發消息給樸所長，但後者并不是個經常檢查自己手機信息的人，特別是在這種時候。

算了！

“麻煩您直接把我送到生物危害應對部總秘書廳吧，謝謝。”

“您之後沒有活動了嗎？”司機将信将疑，他可不是第一次當這類活動的司機。

姜允咬咬牙，“沒了，我只是來站一站而已。”

司機對市裏的道路還算熟悉，輕松躲過一些擁堵路段，而且通過電臺這種姜允已經快要遺忘的東西避開了正在游行的人群，快速駛向目的地。

游行是為了反對環境污染，這不由得讓姜允想到了今天的新發現。此時也只能希望這次只是虛驚一場，否則不知道又要鬧出什麽亂子。

上次的怪獸災害以狎鷗亭徹底摧毀并且無法重建為代價，才最終結束。就算現在有了破曉級，可是它真的那麽無往不利嗎？況且，也不是自家的，人家不給用也沒辦法。

匆匆給司機道謝，她立刻沖向總秘書廳。确實已經到了下班的時候了，保潔人員已經開始了清理，秘書們陸陸續續離開這棟建築，保安也照慣例開始檢查鎖門。

申敏貞靠在前臺的桌子上，沒好氣地看着她，手裏拿着姜允的胸牌。

“又耽誤我下班。”申敏貞把胸牌抛了過去，姜允趕忙伸手接住。

“謝謝啦，請你吃晚飯嘛！”姜允雙臂張開，打算去擁抱申敏貞，被後者輕松躲開。

“你還是先去辦你自己的事吧。”說完，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

拿到胸牌還不算完，姜允立刻沖向總秘書廳一樓的某間辦公室，娴熟地打開一臺電腦，然後給自己完成确認。

她不是第一次這麽乾了。在幾次排長隊等待确認後，她想辦法從這間辦公室的某個職員那裏要來了通用密碼，後者原本以為是要約會，高興前往，結果剛寫完密碼，姜允就找了借口溜了。自那之後，她一直都是到了下班時間，趁辦公室人都走了，自己來完成确認，省得排隊浪費時間。

姜允看了一眼時間，2049年7月5日下午6點06分，調查行動從此刻正式開始。

但是她并沒有什麽合适人選，自己只是個研究員，連下屬都沒有，只能對照工作時間表去求人。況且在下班之後再去找人，怎麽說都不合适。

慢悠悠走出總秘書廳，她看了看尚未日落的天空，打算先自己看看再說。或者，她确實應該再去找申敏貞吃個晚飯，延續一下感情。

就在她糾結要不要先打個車回一趟自己的辦公室時，電話又響了。

“你去哪兒了？”所長的聲音，帶着一絲惱火。

“我……那個……”她要立刻編出一個理由，“我去了一趟總秘書廳，現在正在前往污染區。”

“那不重要！”這話要是游行人群聽見了所長怕是要換人，“你知不知道我費多大力氣才讓你能跟人家見面說上話的？你怎麽直接就走了？晚上的晚會怎麽辦？”

“晚上再說嘛……”她用指甲在手機上敲出聲響，模拟某種儀器的聲音，“先不說了所長，指示器提示了，不方便接電話！”

說完，立刻挂掉電話。

看來她一定要去污染區調查了，否則所長搞不好會一怒之下取消了自己的候選人資格，那就真不如當初留校教書了。

換上防護服，姜允從司機室裏随手取了一把鑰匙，臨時征用了研究所的車。

這也沒辦法，總不能抱着儀器走過去。至于自己打車，拜托哪有工作自己貼錢的道理？

根據報告上的信息，污染物出現的區域極為分散，似乎哪裏都有。而且不光是首爾一個城市，調查小組甚至在釜山也發現了，而兩座城市中間的一些更小的城市竟然也有分布。

調查起來麻煩倒沒什麽，但是其中透着的某種詭異确實讓姜允很在意。

哪有這樣的污染情況？

自上一次的怪獸災害後，按照現行條例，每十五天進行一次檢測。然而上一份報告并沒有檢測到，也就是說，ξ的傳播可能不到十五天就有了如此規模。什麽樣的方式可以讓這個新的污染物以如此的速度蔓延開來？

而且，從污染地圖上來看，她完全搞不清，到底哪裏是大致的源頭。ξ在首爾的出現頻次與釜山相當，總不能巧合到兩個城市不約而同地産生同一種污染物吧？

無法溯源，就無法徹底消除掉這個潛在高危。

姜允把思緒收了回來，她現在也只能先走訪調查，确定一下污染物的影響，以及通過生活環境、習慣等原因嘗試推測污染物是怎麽被居民攜帶并排入廢水污水中的。

在一棟公寓樓前停車，此時天已經完全黑了，公寓樓的門燈應該是用了很久，只能發出慘淡的光。

她踟蹰不前，因為自己确實膽小，這棟樓怎麽看都更應該用來拍個恐怖電影什麽的。零星的幾個窗口亮着燈，其餘的則是一片仿佛無底的黑，似乎有什麽東西埋伏其中。除非租金低到一定程度，否則完全是自己大學時期會直接排除掉的公寓樓。

這裏距離研究所不算近，但她選擇這裏，主要是因為調查小組在這兒發現了較多一點的污染物。因此，這裏能讓她更容易完成自己的調查目的。

儀器放在車裏，她打算先走訪取樣後，再用儀器進行初步的檢測。

安保是個老頭兒，一直注意着這個服裝奇特的年輕人，此時見到她朝自己走來，目光更是緊緊鎖定在她身上。

姜允出示證件，待到老頭兒眯眼看清後，才終于把門禁打開。

“真能有什麽事情，我還能不知道嗎？你們這就是吓唬人！”對姜允服裝的不滿終于爆發出來，但姜允也只是尴尬地笑了笑，不打算争論。

反正她也不是沒見識過這類言論，甚至還有人懷疑怪獸就是他們自導自演呢。她媽媽的某個朋友更是苦口婆心的勸她換個工作，不要做什麽害人的虧心事。

這要是每個都去争一争，那自己還不如真的換個工作得了。

不過她想了想，又轉過頭去，快步從車裏把司機沒拿走的半包煙遞給了老頭兒。

“真的沒什麽不對勁的嗎？我也是沒辦法，工作嘛，不來不行。”

雖然半包煙并不能讓老頭兒太滿意，但是也足夠讓他的态度稍微好一點了。

“這樓裏大多都是學生，能有什麽不對的？沒有不良嗜好，都老老實實的，你們那些實驗室反而更該查查吧？”

忽略掉對自己工作的偏見，姜允繼續問：“沒有人突然得病嗎？或者身體不适的？”

“我還天天關注他們乾嘛？”老頭兒吞雲吐霧，“再說，年輕人身體不好，生個病也正常。那誰，就二樓那個，這兩天估計就在房間裏休息呢。照你這麽說，他能是得了什麽怪病不成？天天搞得人心惶惶！”

“二樓？”

沒多問，她往後幾步，擡頭看向二樓，那裏只有三個房間亮着燈。

沒有把這場不算愉快的對話繼續下去，姜允跟老頭兒最後打了個招呼，就進入公寓。

接下來無非就是挨個敲門罷了，不過都不太樂意跟她說話，恐怕是因為她這身防護服。最多就是先看到她這張無害的笑臉願意開個門，然後又看到她的衣服把門關上了。

而到了第三間，怎麽敲門都打不開。

這可能就是那個生病的人？可是只是生病而已，不至于連一句話都說不了吧？

姜允又敲了敲門，還是沒有回應。

她深吸一口氣，又用力嘆了出去。真不知道調查小組平常是怎麽乾的，自己偶爾幾次外勤就心力交瘁，他們天天這麽乾，難怪辭職率高。

靠在牆上，掏出手機打算再找下一個地點，但她忽然就聞到一絲奇怪的氣味。

可能是她剛才深吸一口氣的緣故，老樓特有的那種陳舊氣息充斥着她的鼻腔，但在其中，有一股腐爛的微甜。

這股微甜太細微了，以至于即便聞到，也只會忽略掉，因為它根本不引人注意。

姜允的鼻尖又抽動幾下，她在确認這股氣味。它确實是存在的，而且确實可以與這棟樓本該有的味道區分開。

它不屬于這裏，它只屬于實驗室才對。

她立刻撥通了申敏貞的電話，現在她必須要跟申秘書通話，不管後者是在休息還是約會，那些事情都沒有這股味道重要。

“我不跟你吃晚飯……”

“給我最高授權！”姜允聲音急切，讓申敏貞吓了一跳。

“你怎麽了？遇到什麽事了？”

“我……我之後再給你解釋！總之請你相信我，我不會在這種事情上開玩笑！”

“好……好的。”申敏貞頓了頓，繼續說，“我是總秘書廳申敏貞秘書，現在對生物危害應對部下屬部門研究員姜允，開放最高授權，本次授權将會記錄在工作日志中，并對授權之後的行為進行監督。”

“謝謝！”

随後，她把手機按在智能鎖上，打開程序。

“啪”！智能鎖微光熄滅，門緩緩打開。

微甜。

但之後，是立刻湧出的腐臭，而這樣的腐臭絕非一個人的死亡能夠帶來的。它必須由生物實驗室精心調配，其中工藝設計之精巧，連最偉大的調香師也只能甘拜下風。

姜允太熟悉這股腐臭了，那天她随隊去往了一片狼藉的狎鷗亭，遍地的碎塊，不知來自何種生物，但是統一散發着這樣的氣味。此後再也沒有人前往那裏，連路過都是件晦氣的事情，因為那裏的氣味。

仿若一座城市無數次的死亡一般。

可是，她眼前又确實只有一個人。

但……那真的還是人類嗎？

肢體像細胞一樣分裂，但相互間卻仍然關聯，于是像是植物的根系一樣，這些肢體鋪滿了地面。

頭顱也一樣。齊齊看向終于開了這扇門的人，正是因為門還在，所以這些根系無法蔓延出去，但已經爬滿了牆壁。

那些眼睛在看姜允，那些嘴巴在一起說話，聲音極其輕微，但卻輕易鑽進了姜允的耳朵裏。

它們說：“救我。”

姜允立刻關門，然後穿好防護服，撥通了另一個電話。

“我是研究員姜允，現在負責調查污染物ξ。我現在擁有最高授權，因此我要求調動一支快速反應部隊，怪獸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