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Chapter 17. 真相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Chapter 17. 真相
2046年,狎鷗亭。
這裏原本繁華無比,但此刻卻滿目瘡痍。
姜允不懂什麽軍事上的事,但她隐約覺得,這樣的處理方式,實在是太糟糕了。
從一天前開始,軍隊與這頭怪獸僵持不下。常規武器根本無法真正傷害到它,網上一半是如何逃離城市的讨論,另一半是請求使用更強的武器,不要再去管會有什麽樣的後果了。
于是今天早晨,或許是經過了一夜的探讨,這只怪獸等來了它最終的命運。
一枚導彈瞄準了這座城市的核心之一,當時姜允還在城市的另一端,她只聽得到那一聲巨響。
随後就是前往現場取樣的工作安排了,整座城市所有的生物研究機構傾巢而出,乘坐着專車奔赴現場。
她看到了兩種廢墟。
一種是建築的,殘垣斷壁,不知道是怪獸造成的,還是為了終結怪獸的導彈造成的,但似乎沒有什麽區別?
另一種是生物的,殘體碎塊,不知道來自于怪獸,還是……
姜允立刻停止了自己思維的延伸,避免觸及到殘忍的那一面。她只是個研究人員,她能做的就是按照要求帶走樣本,提交報告。
但她知道另外一部分是什麽,她似乎也隐約知道了這只怪獸的一部分是什麽。
因為她看見了,作為一個年輕的生物學博士,她完全有能力辨別動物與動物的區別。
怪獸不僅僅是靠自我繁殖來增大體型的,它在吞噬,它在拼接。
它的肢體是不是也會蔓延,它是不是也有一百個眼睛?
她是不是撿到過其中一枚?
她想起來了……
姜允背靠着牆壁,渾身顫抖,但是大腦卻在快速地運轉,于是一個結論,或許不嚴謹,但卻立刻出現了——這也是“漢江怪物”。
但是,為什麽污染物與那只怪獸難以關聯上?每個生物研究機構都無比了解“漢江怪物”的生物數據,調查小組當然能夠識別出來,也當然會做比對。
他們疏忽了嗎?
姜允腿上使不上力氣,但還是奮力站起,扶着牆壁,扶着樓梯扶手,快速地下樓。
“呆在這裏,不要上去!”姜允對着老頭兒大喊,對着他晃了晃自己的胸牌。
她沖到車旁邊,拿出那份報告,防護服的手套讓她翻頁困難,而且她也意識到自己犯了個錯誤——她不該穿着可能被污染的衣服離開,但她顧不了那些了。
她仔細地閱讀上面的每個數字,每一項指标,連小數點後面的數字都讀得清清楚楚。但越是這樣,疑問越是在她的大腦中彌漫,最後她只剩疑惑了。
為什麽?如此相似的表現,卻在數據上沒有任何相似的地方?
這完全違背了她的知識。
但她确信,自己的知識庫是持續更新的,她自信自己讀過每期頂尖期刊上的重要文章。可是,那些文章現在根本不能回答她的問題。
要麽整個學科錯了,要麽有了最新的成果,但此前從未被披露過。
破曉級。
破曉級不就是這樣嗎?生物與機械融合的巅峰。
可那是一整個國家機器推動的結果,背後有着數百名學術界泰山北鬥的支持。
根本不可能随機産生。
那麽……
一個更可怕的念頭在腦海中浮現,她無論如何也無法否定。
ξ,是人造的。
所以傳言是真的。她那些曾經去過那個昙花一現的劍橋國際政科學院的同學,他們口中的“傳說”是真的。
姜允把報告放了回去,然後又快步走回公寓樓。
“有鎖嗎?”隔着護目鏡,她看向老頭兒。
後者一臉茫然,但随後還是配合姜允,遞給她一把大鎖。
姜允接過這把鎖,立刻進入公寓樓,然後關上大門,從裏面上了鎖。
她不知道那個學生變成如今這個樣子,用了多久。但是根據對“漢江怪物”的認識,她不能賭“他”不會有攻擊性。
因此,在快速反應部隊沒有來之前,她有義務盡最大努力,隔離這個高危目标。
這棟公寓樓沒有電梯,從樓上到樓下,只有一個樓梯。她現在手無寸鐵,這讓她有些後悔沒有多申請一支手槍。
那樣穩穩握在手中的沉重,會給她不少安全感。
不過她不打算只是守在這裏,她要去繼續自己的工作。
重新回到二樓,她把門拉開一條縫,把調查用的相機調成攝影模式,塞了進去。
随後打開手機,通過相機進行觀察。
與“漢江怪物”的身體不同,這個學生仍然保持着人類的皮膚,連增殖的肢體都是正常的,如果不是它們互相連接在一起的話。
所以ξ真的是完全不同的東西嗎?
她不太确定,這需要對眼前這個被污染者進行解剖才能知道。姜允不确定還要不要把這個已經成年的學生當作人類,以現在的情況來看,或許在基因層面,他已經是另一種生物了。
忽略這個學術倫理問題,她快速地給出了另一種猜想。每一種動物都有不同的成長階段,到了一定時候,就會在外表上出現較大的變化。
那麽,如果把被污染的前期看作這個動物的幼體期,沒有明确的展示出該動物的特征,那麽現在是否就是成長期,開始展露出一部分特征了呢?
那成年期會是怎麽樣的?
她在手機便簽裏把這一猜想記下,然後繼續觀察。
但是能觀察的都已經觀察完畢了,相機只能留在固定位置,不能自由地移動。而且她的心理承受能力也已經快到了極限了,她雖然聽不到,但還是能感覺到的。
“他”在求救。
“他”還在說“救我”,但一門之隔唯一能給他臨終關懷的人,現在卻在把他當作另一種動物在研究。
姜允感到一種愧疚。
可她又實在無能為力。
要是聽所長的去參加晚會就好了……
靠在牆上,她緩緩坐了下來。
隐隐約約,有引擎的轟鳴聲傳來,然後是密集的腳步聲,樓下的老頭兒似乎想要出聲,但卻被制止了。
大門被破開了,腳步聲快速沿着樓梯傳上來。
“對不起。”
她喃喃自語,在做告別。
“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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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或許……需要心理輔導。”
所長匆匆趕來,身上還穿着他花了不少錢定制的正裝。他興許是奔跑着來的,皮鞋上多了些褶皺,衣服也不再服帖,褲腿上還沾了點灰。
姜允搖了搖頭,從所長手中接過葡萄糖,她頭暈目眩,卻是很需要補充糖分。
穿着防護服的士兵正在往外搬運肢體,雖然她心理上還是難以接受,但現在必須稱呼其為“怪獸”,也就是“它”了。
其他各部專員腳步匆匆,挨家挨戶敲門,要求簽署保密協議,以免造成恐慌。剛才的槍聲以及眼前正在運走的肢體把老頭兒吓得不輕,他此刻正在跟司法專員要求賠償。
生物危害應對部則已經派出所有人員,前往各處進行調查确認,随行的還有裝備齊全的武裝小隊。申敏貞此前也打了電話來安慰姜允,她自己也已經按照要求返回了總秘書廳。
這注定是個忙碌、恐慌的夜晚。
衆人因它而驚懼,但恐怕此時只有姜允為它而悲傷。
沉默許久,姜允把葡萄糖放到一旁,打開了手機的便簽。
“你的意思是,這次的怪獸,還沒有完全成熟?”樸所長此時已經恢複成了一個生物專家的樣子,眉頭緊蹙,“那以之前的經驗,它也會進行融合嗎?”
“這需要觀察,但如果前往各處清理的人動作夠快,或許并不會有這個機會。”姜允聲音沙啞,“而且我認為,ξ一定是人造的,我絕不相信自然界能誕生這樣的污染物。不,現在應該正式稱其為寄生物才對。”
樸所長點點頭。他當然能察覺出其中的蹊跷,只需要看一眼報告即可。
但是他也只是研究人員罷了,這樣的危險猜想只能向上報告,那是另一個他們完全無法觸及的領域。
“還是要優先以确認來源為主,要盡快找到寄生物傳播的源頭。我們現在根本不确定潛伏期,要趕在它們完全成熟前解決掉才行。”所長嘆了口氣,“這又是要好一番忙活的事情了。”
“可就算這次解決了,幕後黑手就會停止嗎?”姜允輕聲說。
“那就不是你我能考慮的問題了。”
她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她的最高授權很快就被取消了,因為接下來的事情已經不是她這個研究員能夠插手的了。
現在能做的,恐怕也只有等待。
姜允輕輕嘆氣,下午的時候還覺得自己不該負責這些事情,但到了現在,又不知怎麽的就生出一種莫名的責任感。
真讨厭,她分明應該接受所長心理輔導的建議,然後趁機放個假才對。
猛地站起身,樸所長一時驚了一下。
“我……我得回研究所一趟。”她穿上外套,匆忙跟所長解釋,“我覺得ξ跟漢江怪物肯定有某種數據上展示不出的聯系,我得找出來。”
“哎……”來不及叫住年輕的研究員,她已經腳步匆匆,找士兵要車了。
樸所長搖搖頭,“真是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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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首爾,同樣喧嘩,像是又一只蟄伏的巨獸緩緩蘇醒。
道路兩側的燈光連成一條光河,如同血管中的血液流淌不斷。黑色裝甲車在車流中靈活穿行,看到的人或許會因此生出許多猜測。車窗封得嚴實,只有駕駛艙前方留出窄窄的防彈玻璃,映出外面的喧鬧街景。
車內空氣算不上好,混着金屬、柴油和汗水的味道。新人隊員靠在座椅上,手指反複的摩挲着步槍的保險栓,将他的不安顯露無遺。
腦子裏亂糟糟的,全是剛才隊長展示的那些資料,特別是照片。一間不算大的房間,燈光昏暗,一個不知還能否稱之為“人類”的東西躺在地上,肢體如植物根須般遍布牆壁,“枝乾”上竟然還有不算完整的五官。
報告上說,是受污染後分裂出來的。
“不會真有那麽邪乎吧?”他終于沒忍住,聲音比預想中小得多,“人能變成那種樣子?”
老隊員正歪在座椅上嚼口香糖,聞言咧開嘴。
“哈,你不會害怕了吧?”老隊員吐出口香糖,重新包進錫紙裏,動作慢條斯理,“別說那種樣子,你是不知道當年狎鷗亭什麽樣子。去過的人,怕是這輩子見鬼都不怕了!”
新人咽了口唾沫。他當年并不在首爾,只在網上了解過那場怪獸災害,以及部分打了濃厚馬賽克的照片。通過那些色塊,他多少能發揮一下不該發揮的想象力。
一個首爾地方廳的哥們兒告訴他,那地方說是現在晚上還能聽到啜泣。
神乎其神的。
“我倒是在網上看到過一些照片,但是……”
老隊員對這個反應很滿意。他突然湊近新人,雙手在臉前張開,像要抓住什麽看不見的東西。
“那只怪獸,身上長滿了眼睛鼻子嘴,而且你怕是都不敢想,”他壓低聲音,語調卻變得尖細扭曲,“那玩意兒竟然還會說話!”
新人的瞳孔縮了一下。
“救救我……救救我!”老隊員模仿着某種非人的腔調,一字一字從喉嚨裏擠出來,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新人猛地往後一縮,後腦勺撞在裝甲板上,頭盔發出一聲悶響。
老隊員鼓掌大笑,笑聲在封閉的車廂裏來回彈跳,連坐在最前面的隊長都動了動肩膀。
“不知道那東西到底是變異的人,還是其他什麽東西。”老隊員笑夠了,語氣忽然平靜下來,像在說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你就別吓唬他了,”坐在角落的另一名隊員終于開口,聲音帶着點無奈,“別到時候他腿軟了不敢進那家醫院。”
隊長或許是終于忍受不了這種不正經與捉弄,摘下耳機,轉過身來,聲音沉穩:“都嚴肅點!這樣子像什麽話!”
老隊員不以為意,聳了聳肩:“活躍活躍氣氛嘛,不然這個菜鳥怕是到時候槍都拿不穩。”
“我們只是去确定狀況,又不一定要作戰!”隊長加重了“不一定”三個字,語氣裏連他自己都聽得出底氣不足。
老隊員跟他搭檔了六年,不介意繼續跟他鬥鬥嘴。他轉頭戳了戳旁邊一直埋頭看平板電腦的研究員。那人穿着輕便防護服,外面套了件防彈背心,看起來像是從實驗室被直接拽上車的。
“你覺得那裏情況怎麽樣?”老隊員戳了戳他的肩膀,“今晚總得費點子彈吧?”
研究員愣了半秒,像是從文獻裏被硬拉回現實中。“嗯……啊?不确定。”他扶了扶眼鏡,目光在平板上停留了最後一瞬才擡起來,“姜研究員剛剛發現新的數據模型,說不定只有那一個過了潛伏期。但總歸是要把檢測到被污染的人員帶走的。”
他說的很嚴謹,非常符合學者身份。
老隊員對于這一番嚴謹說辭顯然不滿,但他的知識并不允許他反駁研究員,并且進一步反駁隊長。
車裏安靜下來。裝甲車拐過最後一個彎道,利學醫院的招牌出現在前方三百米處。
新人透過觀察窗往外看,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他對大峙洞的印象來自電視劇和社交媒體——即便是深夜,這裏的街道也會因為補習班和自習室而燈火通明,學生們像工蜂一樣在玻璃幕牆的樓宇間穿梭,手裏捧着咖啡和習題集。
但此刻,整片區域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鮮活與生機。現在此地漆黑一片,只有醫院招牌的燈光孤零零的亮着。
衆人透過裝甲車的觀察窗,不免感到一絲詭異。
“害怕嗎?”老隊員的聲音忽然從旁邊傳來,帶着那種過來人特有的漫不經心,“沒事兒!大哥罩着你!”
新人被戳了一下腰,整個人像彈簧似的抖了抖,連忙點頭。
“以後午飯的飲料就你去買了。”
新人愣住。他還以為這大哥是純粹的熱心腸。
車停了。發動機的轟鳴聲消失後,世界像是被突然按下靜音鍵。隊長按着耳麥聽了兩秒,然後站起身,戰術靴踩在裝甲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準備好,按照條例行事!”他掃過每個人的臉,目光在新人身上停留了半秒,最後落在研究員身上,“也別忘了,保護好研究員!”
所有人同時起立,裝備碰撞的金屬聲整齊。他們敬禮,低聲答“是”,動作乾脆利落,全然沒有了剛才的吊兒郎當。
尾門液壓杆發出低沉的氣流聲,緩緩降下。夜風裹着仲夏的溫熱撲面,吹得研究員的頭發揚起。新人握緊步槍,手心全是汗。
醫院的正門幽黑,唯有內裏安全出口的綠色指示燈在地面上拉出綠色的光影。
隊長第一個跳下車,靴子踩在柏油路面上,聲音被空曠的街道吞沒了。他端起槍,槍口指向地面的角度剛好能随時擡起。
“隊形三。”他的聲音很輕,但在頻道裏清晰得像在耳邊。
老隊員拍了拍新人的肩膀,這次沒有用力,只是輕輕碰了一下。
“走了,菜鳥。”他說,語氣裏沒了之前的戲谑。
新人深吸一口氣,跟上了隊伍。
身後,裝甲車的尾門緩緩升起,在一聲悶響後,徹底關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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