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Chapter 1. 女孩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Chapter 1. 女孩
董央呆呆地坐在床上,任由還沒來得及穿好的襯衫從肩膀滑落。
就在剛剛,一通電話打了過來,她的哥哥董洺,确認陣亡。
難過嗎?
她應該難過的,可是心中卻并沒有泛起太大的波瀾,沉靜的讓她自己都覺得可怕。
窗外的天氣陰沉沉的,狂風呼嘯。手機上的預報說,不久之後強降雨就會到來,不是個适合外出的天氣。
但她确實想到外面逛逛,心裏亂糟糟的,像是堆了很多雜物的逼仄房間。
扔在一旁的手機忽然又響了,董央艱難地把它拿了過來,來電顯示,是她的男朋友。說起來,兩人已經有幾個月沒見了。
他告訴董央,自己在找工作,這年頭怪獸說來就來,找個穩定的工作不算容易。等他安定好了,就把董央接過去,或許兩人将會結個婚什麽的。
董央自己則是留在了東海灣這裏,她跟董洺約好要一起拍個畢業照,或者至少畢業後一起把整個都市圈逛一遍,給怪獸的碎片鑽個孔,做成項鏈。
不過現在來看,是沒有機會了。
她找了個助理的工作,每天跟着個小藝人跑東跑西,除了勞累,錢倒是沒賺多少。
因為怪獸已經抵達了“第一防禦圈層”,并且帶來了惡劣天氣,董央難得放了半天假。這本該是個還算不錯的一天,可是她的心情難免變得跟窗外的天一樣晦暗。
一則是因為她哥哥的死訊,其二,則是男朋友說的話。
“小央,真的很對不起。”他在電話那頭表現得十分愧疚,“我是按照跟你講的計劃來的,可是……可是我父母說什麽也不同意我們在一起……”
“他們安排我去國外留學,我明天就要走了。真的很對不起你,我是不想這樣的……”
董央想跟他說沒關系,告訴他她不是不能堅持,她剛剛失去了哥哥,她把他當作自己僅次于親人的人,她不想失去他,她可以……
但是這些話都不必再說出口了。
“我們分手吧。”
他真的愧疚嗎?
可為什麽說分手的時候這麽平靜?
騙子。
董央沒有回應,只是挂斷了電話,把手機扔到一旁,整個人蜷縮起來。
她緊緊的靠在一人高的玩具熊身上,好像希望這個毛茸茸的大家夥能夠伸手抱抱她,可是顯然,玩具熊做不到。
原本是有個會在這個時候安慰她的人的,可是現在不在了。
自己被抛棄了。
她變成了一只淋了雨沒人要狼狽不堪可憐兮兮的布偶貓。
眼淚湧出眼眶,在山根處彙聚,而後再一齊流下,滑過臉頰,滲入玩具熊的身體。她盡量不哭出聲,因為她莫名覺得,如果自己放聲哭泣,那就顯得很軟弱,很可恥。
她想扮演個堅強的角色哄哄自己,或者至少騙騙自己。
情緒如潮起潮落。
董央并沒有沉浸在其中太久,倒不是她的情緒真的完全平複了下來,主要是她餓了。
換了個深灰色的背心,再把襯衫穿在外面,然後是一條短款百褶裙。
她打算吃完飯出去一趟,就算外面是狂風大作,就算怪獸或許已經近在咫尺,但她無論如何也不想繼續待在這個房間裏,讓情緒如潮汐一般片刻後再湧上來。
小心翼翼地把一桶泡面放在矮桌上,董央又看着氤氲的白煙發起呆來。她現在腦子裏還是空白,但或許這樣更好一些,眼下想太多不是什麽好事。
“咚咚咚。”
一陣敲門聲把她拉回了現實,面還沒好,但是香味已經足以讓她更加饑餓了。董央輕輕嘆氣,起身走到門前,打開一條縫。
“小央啊,這個月房租交完,你就另外找地方吧。”
門外是房東的聲音。房東是個六十多歲的退休老頭,卻是精神矍铄,身體狀況不比她這個二十二歲的年輕人差,常常上門來收租,想來或許是為了體會某種成就感與滿足感。
“可現在外面那種狀況,我怎麽也沒辦法短時間就找到新的房子啊。”董央帶着商量的語氣,“要不我多加點房租吧,至少再寬限一個月。”
房東卻并未松口,不過還是做了解釋:“你也知道現在東海灣是什麽情況,下個月這個房子還在不在都不一定。趁現在這個房子還能值點錢,我得馬上賣了。不然到時候成了一堆破爛,那我不就虧了。”
災後重建會給予補助,這也讓有些受怪獸威脅城市之外的人選擇在怪獸即将進入城市前,低價購買一些資産,主要是為了之後的補助。面對迫在眉睫的威脅,許多像房東這樣的本地人都急需在資産可能徹底毀滅前進行折現,就算未來有補助,那也是具有不确定性的,不如直接換一筆握在手裏的現金。可這樣一來,能租到的房子就變少了,董央要是離開了這裏,怕是很難再找到新的住處。
“可是……”董央的聲音帶着點哭腔,這是演給房東看的,這個老頭應該不至于那麽鐵石心腸,“可是如果我搬出去,那就很難再找到地方住了……”
“您就再多給我點時間吧,我看看我朋友那裏能不能去。可以的話,我盡量快點搬過去。房租的話,可以适當再多加點的。”
老頭倒也還算心善,他嘆了口氣,終于松了口:“那就再多給你一個星期吧,房租就不用再加了。你早點搬出去,我也好早點賣掉這個房子。現在這個行情,晚一天,就得虧一點。”
腳步聲漸遠,董央關上房門,轉頭向原位走去。
哪個朋友比較合适?
這個問題倒是有些為難,她不是不認識人,只是要找一個可靠的、要好的,那還是得好好想想,特別是在未來可預見的艱難時間裏,二人還要成為室友。要是找了個不靠譜的,那就……
“噗嗒。”
董央收回思緒,她清晰的感覺到自己剛才似乎碰到了什麽溫熱的東西,然後物體落地的聲音就傳了出來。如果她沒猜錯的話,那麽最糟糕的情況應該出現了。
泡面桶倒在地上,湯流了一地。
倒黴。
倒黴透了。
為什麽偏偏是今天,為什麽偏偏今天這麽糟糕,為什麽非要在今天讓她這麽狼狽。
她是什麽大奸大惡的人嗎?
十幾分鐘後,伴随着垃圾袋落入垃圾桶裏,剛才的糟糕情緒也一并暫時地丢進去了。董央原本盯着地上一灘狼藉泫然欲泣,但轉念想到,如果怪獸今天下午還沒有攻入城市內,自己就得繼續工作,她就收拾了情緒,打算好好享受一下上午僅剩的時間。
董央騎上摩托車,她打算去大橋上待一會兒,看看風景什麽的,順道還要見一個人,一個可以信任,并且當下可以讓她填飽肚子的人。
城市道路上此刻已是擁堵不堪,避難通知尚未下發,但是幾乎所有人都已經能感受到那種近在咫尺的危險氣息。能出逃的,現在都在逃。
不過還是有像董央這樣的人,仍然試圖在即将到來的災難面前維持穩定的生活。
天上烏雲濃重如墨,陽光已是難以穿透雲層,抵達地面,城市如同陰雨天的傍晚時分一般晦暗。但即使這樣,面包店裏竟然還有顧客在,甚至于,整個商場都還在正常運營。這樣也還不錯,至少讓人不至于完全陷入恐慌之中,希望就如同面包店裏的暖光一般,仍然存在。
董央在面包店前找個位置把車停好,進面包店前又回頭看了一眼。真是個漂亮的車型,自己擁有它的時候,一切都還很好,自己還在大學裏,男朋友每天都能見面,哥哥還在,怪獸也只是媒體中的一個遙遠名詞。沒想到,兩年過去,竟然能如此的翻天覆地。
她要找的女孩兒正在收銀臺後面忙碌,是個眼睛圓圓,臉也圓圓的可愛姑娘。那是她的學妹,是董央認為,可以一起在尼莫點附近的荒島上生活一輩子的那種人。
店裏客流一波接一波的,女孩兒處理完了這波客人,正雙手撐着桌子休息。看到董央沖她揮手,臉上立刻綻出了一個明媚的笑容。她笑得總是有太陽的溫暖感,每次董央看見的時候,都會伸手捏捏她的臉,然後她就會笑得更燦爛了,燦爛的讓董央忍不住想要聞聞她身上是不是也有太陽的氣味。
這次也不例外,董央輕輕的捏着女孩兒的臉蛋,聽她抱怨店長的非人行為,在這種鬼天氣竟然連半天假都不給,搞不好晚上得冒着暴雨回家。
“你可以叫我來接你嘛,”董央笑意盈盈,跟朋友相見有效地短暫抵消了壞心情,“我那個老板最近沒活,工作不忙的。”
“這多不好意思呀……”女孩兒湊得更近了,圓圓的眼睛盯着董央,“那就拜托你了姐姐,請務必把我送回家!”
“謝什麽,這可不是免費的。”董央的眼底閃過一絲狡黠,“我能跟你住一起嗎小蓉?以後都可以接送你的。”
“啊……啊?”
然後董央大致跟安蓉講了講自己房子的事情,還有自己剛剛被分了手,不過哥哥陣亡的事情她有意無意地隐去了,但總之是已經落入很凄慘的境地了。
“他跟你分手?”住宿的問題自然是可以答應的,所以安蓉抓住了另一個重點,“他當時追你的時候可不是這個樣子!”
“什麽都會變呗。”董央從安蓉手裏接過自己點的面包跟牛奶,輕輕嘆氣,“一開始誰都想好,可往往天不遂人願。”
“先不跟你聊了,又有客人來了。我先走了,會準時來接你的。”董央揉了揉安蓉的腦袋,然後提着東西潇灑離去。
摩托在路上疾馳,通往大橋的這段路已經不再擁堵了,想也知道,這會兒根本不可能有人會想往那邊靠近,怪獸就在那個方向。
襯衫在風中呼啦啦作響,董央未綁住的頭發也在風中飛揚,發絲緊緊的貼着耳朵,耳旁風聲獵獵。不過她其實并不能聽到風聲呼嘯,耳機裏的歌聲覆蓋了這個不算悅耳的聲音,讓董央在氣流中獲得了一個無形的自我空間。
“Been there,done that,messed around. I'm having fun,don't put me down……”
她輕輕的哼着歌,蹦蹦跳跳的往橋邊走去。董央以前想當個歌手來着,但現在她也不太清楚自己想乾嘛了,可能過幾年還是會當個歌手,也可能另外找份工作吧。
大江仍在橋底奔湧,在橋上往下看,江水流速似乎不快,但根據她記憶裏關于這條大江的數據來看,這樣的流速,根本堪稱急流了。江水東流而去,經過東海灣,彙入東海。董央擡頭向大江來的地方看去,彼處已是如夜般的黑暗,雲層中閃電的光芒隐約可見。
怪獸就在那裏。
她看不見它,但是從天上的氣象就可以看出來,怪獸就在那個地方。
她的哥哥也留在那個地方,距離自己可能成千上萬米,但是這樣的不遠不近的距離,在曾經意味着二人即将相聚。
對于董央,以及全世界的大多數人來說,怪獸是突然出現的,所謂“突如其來”。沒有征兆,忽然就在城市附近顯露出高大兇惡的身軀,然後人類就要拼盡全力去與之對抗,最後慘勝。
她在新聞裏讀到過被怪獸摧毀的地方,為了殺死已經進入城市內的怪獸,只好将導彈打入城市裏。怪獸會死,連帶着很多無辜的人,也會一同死去。
但這已經是最優解了,有人宣稱有更好的方案正在推進,但是可以見到的,只有怪獸一次又一次的出現在城市附近,輕易破壞掉原本正常的生活。
董央小口地吃着面包,牛奶已經有些微涼了,口感不冷不熱,奇奇怪怪。最新的新聞告訴她,第二防禦圈層已經部署完畢,這一切都得益于第一防禦圈層的犧牲,有一定把握,能将這個“大角獸”阻攔在第二防禦圈層。
她關掉手機,又咬了一口面包,面包被烤得焦焦脆脆,她喜歡這種口感,有種幸福從牙齒間迸發出來的感覺。“大角獸”或許會來,也或許不會。但是她的生活不可能止步于今天,眼下更重要的,是接下來的日子怎麽過。她現在孑然一身,說不清是好事還是壞事。
腦子裏的想法變得滿當當的,這也是為什麽她得出來吹風,要是還在那個不大的房間裏,她大概會崩潰掉。
強風依然在吹,蒼穹之上的雲層給遠方景象平添末日之美,她仿佛能夠隐約看到怪獸那對巨角,正在攪亂大氣。可這當然是不可能的,怪獸只有100米高,她的視力再好,也看不到那個猙獰的兇獸。
“或許真的可以把它阻攔在第二圈,這樣明天早上就還有這樣的早餐。”董央心想,然後把牛奶一飲而盡,免得變得更涼。
正當她胡思亂想時,身後傳來刺耳的剎車聲,聲音尖利,穿透耳機,傳到董央的耳朵裏。
董央摘下耳機,回首望去,一個眉清目秀,穿着某種軍隊制服的男孩兒正站在不遠處,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你……你不會是要跳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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