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 出擊

Chapter 6. 出擊

她好像是躺着，又好像在漂浮。

但無論是什麽姿态，她現在最能感受到的事情，就是自己的身體，只剩下頭部尚存，如同一個孤立無援的孤島。其他的部分，她完全感知不到了。

眼前唯有一片純粹、死寂的乳白色。

董央不知道該有什麽樣的感情。她現在就算焦急也沒有用，她什麽都做不了。她嘗試呼喚，聲音卻像被這片乳白色吞噬，連一絲漣漪都難以激起。

她覺得自己或許就要永遠的留在這片乳白色中了。

可是，路航明明說過，不會有什麽危險。

他在救自己嗎？

董央不再多想，疲倦感如同溫暖的潮水湧來，将這點殘存的意識也拖入沉眠之中，她終于沉沉睡去。

但是就在她感覺自己的意識即将散失時，一陣刺痛，再次從背後傳來。

乳白色被劈開了。

确實是劈開，現實中的景象如刀般刺入這片乳白之中，而後狠狠下劈，粗暴地撕開一道裂口。

“你是否清醒？”路航的聲音，“聽到請回話，聽到請回話！”

董央想開口，喉嚨卻像被無形的力量死死扼住。不是她啞了，而是某種更本質的功能被抑制了——像是她忘記了如何說話一般，可她的思維明明沒問題。

“控制機甲信息流湧入速度！”左飛在下面指揮，“她的大腦還不适應直接湧入這麽多的信息！”

信息流？

董央确實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在進入她的大腦，而且在不斷擠占空間。冰冷、龐雜、海量的信息流，正以不容分說的強勢姿态湧進她的大腦，搶占着原本屬于她的每一寸空間。她的思緒、她的感情、她二十二年來構築的“自我”，正在被這股洪流沖刷、覆蓋、瓦解！

她抗拒。

而抗拒卻是有效的，殘餘的意志築起堤壩，嘗試抵擋這信息狂潮。奇異的是，這洶湧的信息洪流竟真的被阻滞，一些“水流”甚至開始回流。

她再次嘗試動嘴，她能說話了。

“怎……怎……麽……”就像是嬰孩時初次說話那樣，但她盡力不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嬰兒那樣咿呀，“……回……事？”含糊不清，但卻帶着驚魂未定的顫抖，和一絲重獲掌控的喜悅。

“謝天謝地！”路航的聲音透出巨大的、幾乎要哭泣的慶幸。如果因為失敗導致董央死在裏面，或者癱瘓，這不單單是對東海灣防禦任務的打擊，對于整個機甲解決方案也極為不利。

“注意好對信息流流速的控制！保護她的大腦！”

信息流……董央明白了。這具龐大的鋼鐵，正試圖與她的的意識強行的融合。抗拒為她帶來了喘息之機，卻也讓她清晰地感覺到，這融合的代價可能是自我意思的湮滅。

原來這麽艱難啊，哥哥。

“聽、說、讀，三個功能是否完全恢複？”他進一步追問，可以說，他現在對董央健康的在意勝過任何人。

“可……可以。”說話似乎更利索了，她能感覺到，自己正在逐漸恢複。

“你先嘗試感覺一下自己的皮膚，注意，我說的是你自己的！”路航松了口氣，只要董央能保證完全的語言功能，就說明事情還沒有朝向糟糕的一面發展。

“如果你能感知到自己的皮膚，你就能發現，自己衣服之外，還有一件衣服。嘗試讓那件衣服貼合到你身上，讓其成為你新的皮膚。”他的聲音清晰而穩定。

可這指令卻堪稱玄奧，董央一頭霧水。

都是人穿衣服，哪有讓衣服自己穿到人身上的？

董央艱難地将意念沉入那片虛無，在抗拒信息洪流的間隙，嘗試去“觸摸”自己，去重新認識“身體”這個概念，就像嬰兒時那般。

漸漸地，一種奇異的、微量的、帶着某種生物韌性的“觸感”，開始在她的感知中蔓延。它不像是任何材質的布料，更像是某種具有活性的生命體集群，正沿着她想象出的身體輪廓，精準而迅速地流淌、包裹、固化。

從頸部向下，冰冷而緊密地貼合每一寸身體，直至将她頭部以下完全覆蓋。

“很好，你已經穿上作戰服了。作戰服會控制信息流速，保護你的大腦。”路航正在下面操作，“現在，我逐步開放一部分身體信息給你。嘗試想象自己大腦存在一塊新的儲存區域，然後把這部分信息儲存進去。”

路航話音剛落，董央就非常清晰的感覺到，自己的胳膊竟然回來了。但随之而來的，是海量的信息數據。她連忙按照路航說的，開始想象所謂的新的儲存區域。

竟然真的存在。

這片區域完全的空白，什麽都沒有。不過這樣的空白并未持續太久，手臂部分的信息就“寫入”了進去。

“如果這部分信息的流入并未對你産生太大壓力，那我接下來會開放另外一個手臂的信息，而後是腿部，最後是軀乾。”路航的聲音透着細微的欣喜，“沒問題吧？”

“可以。”董央點點頭。但在她現在的視野裏，竟然點的是機甲的頭。

又是大量的信息，但卻不再讓她感到痛苦。她逐漸能感知到自己的另一個手臂，而後是雙腿，最後，是她的軀乾。

完整的她，又回來了。相對的，那片空白區域，此刻已經寫滿了信息。她感覺自己的大腦在瘋狂運轉，但如此的高強度用腦，卻并沒有讓她感到疲勞。

“很好！同步率已經達到85%！”路航高興的幾乎要鼓掌，但他看到左飛無動于衷，也就繼續盯着眼前的數據。

“還不夠，安全的同步率最低為90%。只有到了90%，才意味着她能基本操控機甲。”左飛聲音冷靜，仰頭看着機甲眼睛處的高亮的電光藍。

董央能感覺到數據流再次調整，路航的聲音再次傳來，更加的沉着：“董央，現在想象你的背後，有兩個推進器……或者，兩座噴吐火焰的山丘！想象那樣的力量！”

這種想象若是放在平時，簡直像是個玩笑一般。但是當董央調動全部的想象力，依言照做時，她竟然真的能夠在身後那片冰冷的第二皮膚外，勾勒處兩個熾熱、龐大、蘊含着極強推力的結構——

那就是推進器！

感知完成的瞬間，貫穿天靈的劇痛！

仿佛靈魂深處引爆了一枚炸彈！比之前更将複雜的信息洪流，裹挾着推進器的結構、能量回路，以及彼處的炙熱燃料，瞬間傾斜而下，狠狠的闖進她剛剛穩固的意識！

劇痛瞬間吞噬了她，眼前炸開一片漆黑，意識如風中殘燭搖搖欲熄，她幾乎再次墜入那片無垠的乳白深淵。

“成功了！90%！同步率90%！”路航此刻的狂喜，絲毫不亞于當年見證火箭升空的研究人員，“董央，你已經可以駕馭它了！嘗試睜開眼，感受它，控制它！它現在是你，你現在也是它！”

黑暗被驅散了。

董央再次睜開眼。

不再是之前機甲的單一視界，而是無數個視角同時展開！她竟然同時對四周進行觀測！而與此同時，機甲主要部位的實時狀态、外部環境數據……等等海量的信息在她的腦海中無比清晰，但卻不再是入侵的洪流，而是輕巧的溪流，溫暖地流淌在她的意識中。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背後那兩座沉寂的“火山”——那對龐大有力的推進器，就像她以前感受自己的手腳一般。而它們此刻正靜靜地蟄伏，等待着她的意志點燃那足以焚淨天穹的藍焰。

她不再僅僅是她。

她是董央。

亦是這具沉默伫立的鋼鐵尖兵。

“讓她出擊吧。”

“可是老師，她恐怕還沒完全準備好……”路航語帶擔憂。

“我沒問題的。”董央的聲音自上方傳來，清晰有力。“就算不能一擊得勝，我也要試一試。”

“好吧。”路航走向主控臺，示意協助機師們做好準備，“接下來我将擔任你的監控員，我需要獲得你的信任。”

“好的，我信任你。”

聲音落下，路航成功的接入董央的意識。他鄭重地将外置腦機頭盔帶上，把手按在眼前的屏幕上，完成生物數據地上傳。而後，沉聲說道：

“破曉級，出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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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央還記得，自己小的時候，想過有一天人類可以生出雙翼，穿過雲層，去觸碰天空的盡頭。

當然，這顯然不可能，她只能從臺階上往下跳，體驗短暫的滞空帶來的轉瞬即逝的飛翔感。

直到有一次，臺階實在是太高，她重重的摔了下來。董洺一邊給她抹藥，一邊興高采烈的“笑話”她：“真夠傻的，想飛起來，你不如坐飛機呢。真當自己是鳥啊，往下一跳翅膀就張開了？”

可你看，我現在在飛呢。

鋼鐵之軀在推進器的強大推力下，劃過天際，高速掠過下方的城市，飛向遠處那龐大的身影。

山巒般的身軀，原本會讓一切接近的人心生畏懼，但董央卻并不懼怕。大角獸只有100m高，而破曉級足足有150m，所以董央心中只有遨游天際的暢快，全然沒有恐懼。她也不覺得自己所處的地方太高了，只是平靜的感受四周告訴穿過的七六，仿佛她生而就該如此高飛。

“注意，注意，即将抵達第三防禦圈層。”路航的聲音從她的意識中傳出，甚至都有字幕，“你能否觀測到大角獸？”

“我看到了。”董央回話，目光如銳利刀鋒刮過怪獸的輪廓，“我明明在機甲數據中看到了破曉級有雷達系統，但我為什麽感知不到？”

“同步率問題。”路航簡明解釋，“‘烈陽眼’雷達系統需要更高的同步率才行，所以你現在只能目測，并且無法進行超視距打擊。”

“包括你的武器，也是進行簡單的神經連接的外部裝置，以免對你的大腦造成負擔。”

“哦。”

董央從來沒覺得自己的大腦如此的全力開動，每一道神經都有海量數據在奔湧，她竟然很快的測算出與大角獸的距離。

她與它即将碰面，而驟雨也在她離開了城市的一瞬間傾盆而至，冰冷的雨絲如細針般紮在機甲外層的裝甲上，蒸騰起白霧。

大角獸竟然就站在都市圈的邊緣，它的頭頂，雷暴雲厚厚堆積，甚至翻湧成墨色的漩渦。根據其龐大程度來看，恐怕此刻周圍其他城市的天空已經是萬裏無雲了。慘白閃電不斷刺向東海灣，但是卻仿佛觸碰到了無形壁障，尚未接觸到城市，便立刻消散了。

“這就是天晴的原因嗎？”董央懸停在高空，觀察着大角獸的行為，“東海灣的防禦屏障，擋住了一切來自大角獸的侵擾？”

“沒錯，但是支撐不了太久。它的智力水平不高，但是基本的攻擊策略還是有的。它正在擊中攻擊屏障的一個點，就像錘子砸玻璃。再過幾個小時，它就成功了。”路航此刻正跟董央共享視野，當然，他做不到同時查看四周，只能重點關注出現了大角獸身影的那幾個屏幕。

“我們有進攻方案嗎？”董央有些按捺不住了，殺意竟然前所未有的升騰起來。

“你自由發揮好了，讓我們見識一下90%同步率能做到什麽程度。”路航輕笑一聲，布置好監控面板，“我會監控好你的身體數據。”

董央把等離子體武器挂到背後的武器架上，高頻周波切割刃剎那出鞘。她本能的挽了個劍花，漆黑的鋒利長劍在空中劃出一道凄厲卻又優雅的弧線軌跡，仿佛将夜色撕開了一道傷口。

“速度上限調整至2.5馬赫。”路航做完了一切，靠在椅子上，靜靜地觀看董央接下來的動作。“祝你好運，一擊必勝。”

董央沒有再回話，而是高速飛向大角獸，化作橘色流星，長劍驟然斬破雨幕，直劈而下。

而怪獸卻仍在攻擊，對自天空而來的反擊渾然不覺，巨角雷光凝聚，仿佛人類集合全力的反擊，根本就是無足輕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