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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魂否:回魂異鬼不識鄉,入過故居客身訪。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30章 魂否:回魂異鬼不識鄉,入過故居客身訪。




桑納托斯有一則傳說。




以死神為名的星球流傳,稱逝去的人如果得到了冥土之主的垂憐,就可以重新返回世間。




但生死輪轉、盛衰更替,亵渎這條規則的代價,就是丢失、并遺忘過去的一切。本地居民将此稱為:忘鄉鬼。




回魂異鬼不識鄉,入過故居客身訪。




故人也好、故地也好,哪怕重見或是重游,都早已經不存在于目下的記憶當中,最後只落一個相見不相識的下場。




就像她一樣,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知道自己來自哪裏、又是否真的具備過去。




沉睡時的世界暗無天日,好似一枚被浸泡于暫停時間中的标本,周圍只有混沌與空蕩。待蘇醒後,少女就只有一柄群青鞘的劍。




好像她擁劍長眠于此地多年,睜開眼,腦中空空如也,仿佛一片被挖去所有天體與物質的宇宙,除卻虛無還是虛無。




潛意識篤定其中該有運作聯系着的無窮存在、勾連着支持她去思考與回憶,可她怎麽也感知不到空白之外的東西。





無、一切皆是無。




姓名、來歷、親友、力量、經歷,一切都是空白,宛如初生嬰兒。甚至還比嬰兒更空蕩點,因為她連自己的父母是誰都不知道。




茫然之下,少女緩緩自地面坐起身,四下環顧。見斷崖孤樹伶仃、青葉疏零,數十步外的崖下卻是一座青翠滾滾的茂美河谷。




她晃神地凝望了許久,眼神飄飄蕩蕩地散開,感知不到任何熟悉,便抱劍下崖、打量着路徑慢慢走入這片蒼郁中,在河邊随便找了塊石頭坐下。




激流奔騰不息、青山綿延無盡,山清水秀,人跡罕至。




不過于星球而言的方寸天地,便已如此廣闊。容納着她這個被遺棄在此,除發間簪、手中劍外一無所有,更不知何去何從的忘鄉客。




激濺的河流在亂石中翻騰,她只能抱膝踩着岩石粗粝的棱角,聽碎玉清脆的嘩嘩聲飛揚,打濕裙擺、又被風掀在石面撞碎。




忽而笑聲乍起,彩帶禮花紛紛揚揚撒了滿天,放肆又歡快地高呼着,聲勢浩大地撕開了河谷中的靜谧。




“啊哈——!”




像诙諧劇場中最壓軸的亮相,咧着誇張嘴角的滑稽笑面不知從哪鑽了出來,格外興奮地一記彈跳,将贅挂的各式道具抖得噼啪響。




對方應該是個年輕男性,起碼聽聲音是這樣。




他語氣亢奮,熟稔且親昵地湊到少女身前來,對她用力張開雙手,又在身後炸了漫天彩花:“哇呼!恭喜你,笨蛋時間!你走出來啦!”




晶亮紙片簌簌飄落,掉了她滿頭滿身,缤紛如集齊了一萬種花瓣的驟雨,将少女蒼白的裝扮襯得格外絢爛。




他樂得開懷大笑,滿身道具富有節奏地抖動,就态度來看,像她過去曾有過的、精神失常又親近非常的老朋友。




等那幾乎捧腹地樂完,對方忽而又像發現新大陸似的歪頭,徑直伸着脖子貼近到她鼻尖。




“哦!”




臉貼臉的距離,他直勾勾盯着少女眉眼,擡手向她眉心揉搓兩下,恍然又搞怪地驚喜說:“太好了!你的殺生線終于顯現了!”




“當初我還怕你沒了它,會被從最上邊下來的雷給劈焦呢——哈哈哈哈!”




從出現開始,他就端着一種興高采烈又奇怪的調子,像早已看穿一切後的戲谑愉悅,充斥着瘋癫又清醒的快樂。




從那口跑調似的怪聲從喉嚨裏扭出來時,少女心底就泛起熟悉又無語的嫌惱。




這家夥絕對什麽都知道,且必然沒少用這不着調的模樣來逗人發火,但偏偏伴随嫌棄而生的、還有幾分放心的松懈。




“嘻嘻,終于等到今天了!”恍若無人,對方自顧自地搖頭晃腦,不懷好意地笑,“不知道某人看到這一幕,會不會掉眼淚呢?”




下一秒,壞水咕嚕嚕冒的家夥就帶着滿身搞怪道具轉過來,面具後的期待意味更為明顯。




她下意識想制止,卻不知具體該怎麽辦,又讓那面具堆欠嗖嗖地圍過來,誇張又做作地感惜:“哦,原來笨蛋叫多了,真的把人會變成遲鈍的笨蛋。”




“太可憐了、太可憐了,這下是時間完全沒有面子了。”




語聲歪曲如表演話劇,對方捧着心口,連帶面具都變成了同情臉:“作為老相識,阿哈怎麽都會幫助你的,就算你已經完全變成了一只、”




“空腦瓜——!”




語調驟然昂揚,爆裂“嘭”聲随他彈起的動作猛響,滿身道具跟着飛起、禮花似的絢麗炸開,吓得她渾身都是一抖。




還沒等少女反應過來,頭頂肩背便有密密麻麻的堅硬重量砸下,餘光裏的燦金色格外明晃晃,慷慨又惡劣的兜頭澆落。




“雙手、抱頭~”




身後覆來輕飄觸感,布料抖開追逐風中的飒響,聲音惡作劇圓滿似的快樂,大笑道:“這些東西就當是久別重逢的禮物啦,你會需要它們的,祝你好運呦。”




不知材質的面具貼在眼下頰邊,薄得冰涼又脆弱,姿态親昵,卻歪腔走調地湊她耳邊說:“笨~蛋~時~間~”




說完,他鑽入虛空裏,剎那消失在眼前。




留下挨完亂砸的少女裹着披風坐在原地,半閉着眼皺眉,茫然中平生幾分隐約覺得不該發火的惱惑。




她握緊攥在手心的袍角,扯起了垂進水裏的如血紅緞。低頭左右環視,還是在周遭堆積滿地的圓金裏拾起一枚沉澱。




沉甸甸份量壓在手心,轉動時有刺眼的璀光反射,在指掌中掙開。




——是金幣。




……




繡球綿延,鋪開滿目。




樹蔭幽綠的陰影拉暗了粉藍淡紫的錦簇花團,半隐半遮住夢幻的絢爛。篩碎的光斑在花球中綻開,同枝葉随風搖曳,碎亮粼粼。




光調冷翠,仿佛浸泡在夏日的翠涼林溪下,充斥着螢石般澄澈又剔透的涼綠色。




白珩背着手在石磚上踩過,身影在婆娑的光影間前行,卻恍惚如穿梭在河泉綠藻間的孔雀魚,步子略微有些慢。




狐貍尾巴半翹着,晃動節奏慢得顯而易見。丹楓落後她半步,也垂眸不說話,神色斂漠、唇也仍抿直着。




“呀……您們也在這。”




正自對面走來的身影訝異,草葉被牽絆出摩挲餘嘈,在來者褲腿邊停下。




女性捋了捋發絲,露出一對持明特有的尖耳朵,半驚半喜地說:“真是帝弓司命保佑,居然又在這碰見您和丹楓大人了。”




“清河……秋實?”




見女性和那憨直男子,白珩驚奇剎那,旋即被喜悅的熟悉沖淡褪去:“哇,好巧呀!我還以為要在其他星球、或者仙舟才能再見你們了。”




狐人從身後背着的手松開,笑眼彎彎地拍了一下,眼神始終欣喜注視着兩人,卻燦爛得不甚完滿,像陣在被情緒發酵稠厚的淺風。




“看來,”白珩輕聲感嘆,旋即篤定地笑點了下頭,“我和丹楓确實是該在臨別前,把所有在這的熟人都見一遍的。”




在初來桑納托斯時,他們就見過這兩位、前世曾與他們幾人有過淵源的持明了。




巡海游俠追獵罪惡,無名客開拓航路,因而偶會短短相交。但白珩沒想到,剛跟翩影告別過,就在這條小路見到其他的熟人。




這讓她難以避免地想到身後那位逝世多年的老朋友。




說來雖然怪力亂神,但游俠昔日就是通透體貼的性子、明朗又坦蕩。現下聽聞她們傾訴幾嘴,自然也能明白他們的遺憾。




白珩願意相信就是因此,他們才會在通往游俠長眠之地的路上、經歷這些再會。




或許只要如此,就可以不論有沒有下次再見,都不會那麽遺憾了。




因為最後一聲再見已說出了口,緣分盡時也是有了道別。怎麽也算是有始有終,不至于戛然死寂那般耿耿于懷,也算沒再加深舊日傷痕。




清河捕捉到她話語裏的關鍵詞,訝異哎聲:“星穹列車也要啓程了嗎?我還以為,無名客們會多停留一陣子呢。”




“畢竟這不是列車目的地,只是補給點,肯定不會留很久啦。”白珩輕快解釋,稍後就停頓着将兩游俠看過,“但是聽起來,你們似乎也打算離開桑納托斯了?”




清河和她一樣不甚在意自己的啓程,很随意地攤手:“游俠嘛,肯定不會那麽輕易定居。我們也在這停留好幾年,該換個地方繼續我們的路途了。”




“再加上……”




女性吟出一節複雜又微妙的猶豫長音,眨眨眼,目光尴尬地移開須臾:“隊裏有個家夥吧,從三個月前就叫嚷着見了鬼,說什麽也要離開,所以就……”




只能離開了。




心照不宣吞下最後半句,持明越發小聲,視線也越跑越偏,順滑落的話音朝身後甩了下手,大有光是轉述都無顏見人的無地自容。




白珩的反應也沒辜負對方渾身都深感丢人的難以啓齒。




狐人有瞬間懷疑過自己素來傲人的聽力,思考卡頓似的停僵半秒,俏麗面容皺成不能理解的一團:“見鬼?”




真的假的?




大腦幾乎轉動出糊煙,既懷疑又好奇,她皺着臉,下意識向身邊見多識廣的朋友看去,試圖得到足以安撫宕機思維的答案。




但丹楓沒接話,眼神裏亦泛出清晰可見的懷疑,眉頭蹙起,側目向兩位快要不敢對上他眼神的持明望去:“怎麽回事?”




“啊……”




面對這位威名赫赫的持明真龍,秋實語氣裏是有氣無力的讪意,不自在地乾笑兩聲:“這事說來,我們都有些不好意思告訴您,丹楓大人。”




“兩個月前,我們在勒特河谷外遇到了一位受傷失憶的長生種游俠。”




提起這個聽來都知只是萍水相逢的人,秋實神色多了幾分敬佩,卻也有些無可奈何:“艾丹他,也就是因為她,才這麽疑神疑鬼的。”




桑納托斯星冬夏不顯,春日長留。兩月前,正是季節中溫暖舒适的春末。




清河與秋實本是同友人艾丹來此度假的,但近年逃散了一夥走散的軍團卒子,便四處奔走、将其悉數剿滅。




追着約三四十人的小隊到鮮有人踏足的勒特河谷外,正聯手戰鬥時,餘光裏忽而輕盈掠出一道白影,劍光如霜線四散、斬開滿眼血花。




艾丹趁此機會後避幾步,迅速填裝子彈,彈夾咔噠推進,嘴裏沒忘昂揚地高吹一聲哨:“帥氣啊小姐!幫我們大忙了!”




回答他的是寒光凜冽絞碎空間的铮鳴,少女不知道怎麽回答,顯而易見地哽了一下,才說:“舉手之勞。”




言罷,她在掌中反轉劍鋒,冷亮斜劈而下,轉瞬便已在半空交織開大片弧光刃網。




曾深研劍法的清河見狀,便難以置信地睜大眼,匪夷所思的目光緊緊追随着對方,瞳孔細微而劇烈地顫動着。




女性說不上自己究竟是因為什麽緊望不放的,大抵是因她用的多是輕槍招法,也因這少女奇怪得過分。




持明耳目優越,在戰場更是具備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本事,可方才,清河根本沒看見這道白影到底是從哪閃出來的。




她的身姿靈巧輕捷、游移無定,精妙到了幾乎讓清河覺得,她不可能被任何人、哪怕是仙舟劍首這類戰力追捕到的地步。




揮劍時,劍勢輕迅如煙水飄游而過,劍意中也空曠非常。沒有鬥志、沒有篤定勝利的沉穩、也沒有輕狂或其他情緒。




即便是身經百戰的将軍,在揮鋒破敵時也有不動如山的巋然凜冽,哪怕淡漠孤傲如她們的飲月君丹楓,亦有睥睨威嚴。




可這少女不光沒有戰鬥欲望,甚至沒有殺氣。




劍鋒自然、平靜,猶如漲潮之水緩緩吞沒沙灘、日升月落風流雲散。被她收割性命,好像是一件再合理、也再常見不過的事。




這樣毋庸置疑的強者姿态,讓人難以避免地感到毛骨悚然。但最讓人害怕的,大概是清河控制不住地覺得,這個人很熟悉。




驚慌、畏懼、忌憚,什麽都沒來得及出現,清河就在戰鬥結束後疾步奔到她身邊,連基本的防備和警惕都沒有。




好在,對方也是位巡海游俠。




不知具體是遭受重傷還是堕入虛無,少女毫無記憶,連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




清河聽後大急,不贊同地訓道:“你都失憶了,怎麽還亂沖出來救人呢?萬一連自己的武技都用不出來怎麽辦!那多危險啊!”




說來也是奇怪,女性根本不是操心的性格,放在平時本只該驚嘆感喟。可此時卻沒來由地焦急關切,就好像她們其實認識一樣。




眼前蒙着煙雨、淡如被水洗淺墨描摹出的清豔眉眼何等熟悉,清河端詳着,眼神就不自覺發起抖,顫巍巍自從她頰邊濃墨、移至重彩的眉心。




那裏有腥豔幽麗的一縷紅。




既悲憫、又绮豔,延伸着幾乎刺痛腦海、蔓延至已封鎖的前世。久久怔望時,精神深處就被拉動滾軸似的繃緊,纖細又尖銳地發痛。




清河那時無其他想法,只想幫一幫她。




于是持明本能地緊握住了少女雙手,眼神裏隐隐激蕩着來歷不明的迫切。像得償所願後的動容,閃動着說不出口的糾雜,呼之欲出,又怎麽都理不清。




因對方懷揣不靠譜友人砸來的大堆金幣,清河就領她兌換了通用貨幣,還幫她購買好通訊手機及其他東西。




秋實插不上話,就在後頭認命拎包、不多嘴。但他沉默就算了,艾丹卻也不知是怎麽回事,一改對少女的驚豔殷勤,狀态混亂又恍惚。




不小心湊近對方些,他能跟觸電般猛然彈竄起來,扭頭相互道歉時更是強顏歡笑、滿面蒼白,如在面對洪水猛獸。




清河一心撲在少女身上,壓根懶得理他,見此也只是翻了個大白眼,滿臉都是萬萬分的嫌棄,眼看都不打算承認艾丹是自己人了。




女性嘁聲,接着便對她劍穗上的晶石墜指了指,嚴肅說:“這是你的游俠憑證,一定要記得收好,千萬別交給其他人。”




想到少女迷茫解鎖晶石的場景,持明只覺既是擔憂又是氣憤,拳頭都握緊了:“你這樣的身手都失憶了,罪魁禍首得多處心積慮……真是混蛋!”




“你先冷靜點,起碼現在沒事了。”




秋實小心拍拍同伴試圖降火,又轉頭對少女寬慰:“你也別驚慌,過去什麽的、不記得也沒關系。我們随緣,慢慢來就好。”




“記不起來,就把那些事都當前世,好好生活、活在當下,一切都看你的想法。”




持明輪回無盡,他們早在前世今生問題裏浮沉多年,初次被問時不知該如何是好,但所幸學得會擺爛,總有灑脫重新開始。




所以遇上少女這前塵盡忘的情況,秋實沒那麽多擔憂:“你的內部通訊已經重新激活,以後就能通過它找目的地、向其他盟友尋求支援了。”




“以後的路,你不跟我們同行,就多記得看周遭活動的游俠、或者巡獵同盟。”




“我知道了。”少女很感激,但仍對他們口中的話語不甚理解,迷茫地抿唇慢慢思索,試探發問道,“但……同盟是?”




“仙舟聯盟!”




提到這,秋實就格外驕傲地仰臉:“由巡獵寰宇孽跡的六艘戰艦組成,和游俠同樣信仰巡獵星神岚,不過,我們仙舟人通常叫祂老人家「帝弓司命」。”




“游俠內部的航向地圖,也就是仙舟友情提供的技術。同樣的,那裏也是我和清河的故鄉。”




特征明顯就毫不掩飾自己的種族,長相憨直沒心眼的男性笑了笑,順帶示意一下清河:“我們都是持明,也就是不朽的龍裔。”




“但我們不是同一脈持明。”清河适時插話,伸手示意注意着增加了補充,“我是羅浮飲月君屬族,但他來自朱明,是炎庭君屬族。”




聞言,少女認真聽講的神色驀然怔愣了。




這些輕易脫出的字眼好像觸及了她靈魂重鎖後的某段深刻,輕而易舉就将意識當風筝牽引走。烏黑瞳底投石驚波、漣漪驟起,情不自禁地晃了神。




清河未知覺,仍向她慷慨笑道:“仙舟都是很好的地方,以後去了這兩艘中的任何一處,都可以和我們聯系,我們給你推薦本地向導。”




“我和幾位羅浮龍師有些交情,能給你在羅浮的一些地方小開個後門。”




她挑起眉頭,用指尖比出一小段距離,作不大不小的便利示意,輕快又爽朗。眸子不經意瞥過某人,擡手就杵:“啊,他在朱明也是。”




“秋實前世算炎庭君近衛,還開星槎呢,想在那玩好住好、找他包沒錯的。”




“……”




無言的安靜持續漫長,足夠一滴樹脂凝結成琥珀,少女恍惚如露珠滾動明滅的眸子才慢慢擡起,抿開一道淺顯的弧:“……好。我記下了。”




“如果以後去到那裏,我會向你們請求推薦的。”




大概失憶的人都精神渾茫,少女目光低垂着漂游許久,方又凝定思緒,認真問:“我們出門在外,是會經常遇上聯盟的人嗎?”




“不會。”清河搖頭得利索,話音裏摻着敬佩,“雲騎外出皆為軍事,是要打仗的。我們也就手頭沒事去幫忙的時候,才能碰上。”




仙舟巡獵寰宇的事不是秘密,所以他們講解得毫無顧忌,幾乎是問什麽就倒什麽,活像把少女當成年兒童帶。




末了,都到各自分別的時候了,清河還不放心地囑咐:“你記得把錢收好,財不外露。別亂信別人,出門外在心腸可以熱,但臉和态度一定要冷!”




“要有人問你是誰,你就表明自己是巡海游俠。巡獵的信仰者,沒幾個人敢坑蒙拐騙,知道了嗎?”




絮絮叨叨把前半生都沒有過的叮囑說完,清河還給她收拾了下膝邊裙擺,待習以為常地整理完,持明才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麽。




“……不好意思啊。”




尴尬又無措地松開手,終于明白什麽叫做無處安放的清河扯扯嘴角,奇怪而歉意地笑:“我前世是龍尊近侍,可能是肢體記憶蘇醒了,你別介意。”




“不會的。”停頓須臾,少女因訝然而睜大的眸子很快又彎下來,溫和而鄭重地說,“謝謝你,清河。”




這是少女第一次叫這個名字。




以一種不易察覺、勾纏在如煙水溫越的語調裏的誠摯,大概她自己都沒察覺。




清河聽着,覺得就像在用這話結束她們之間的闊別睽違似的。酸澀又輕盈的情緒再次于心口扇動翅膀,頻率快了,甚至細柔燃起了一小團焰火。




從心髒連接四肢百骸的血管仿佛在經歷一場盛大的褪鱗,那些從前生就遺留的枯硬解封般凋零,細細簌簌落了滿腹花瓣。




清河忽而就很想問她,她們是不是在哪見過。




可這個話題實在太老掉牙,俗套得根本沒法叫人說出口。所以女性張張口,氣息連同語句都卡在喉嚨裏堵塞,最後變成了一句:




“很高興見到你。”




數步之隔,持明短暫斟酌了一下要說的話,重新笑起來:“希望未來,我能有機會知道你的名字。”




今天能夠見到她,清河真的由衷覺得——真是太好了。




“好。”少女毫不猶豫地颔首,輕聲應下,“等我什麽時候找回了真正的名字,就來告訴你。”




“那就約好了。”




“嗯,約好了。”




自此,他們三人就與這無名無姓的少女分別,清河心情愉悅,秋實也覺得新奇,回程路上屢屢提及她,對其武力贊不絕口。




就在兩人連續不斷的佩服聲裏,縮在後座的艾丹白着臉煞風景:“我說……你們到底是熱情還是沒心眼啊?這麽邪門的人也念念不忘嗎?!”




清河本來就煩他今天那避如蛇蠍的反應,聞言更是拉了臉,不耐煩地回頭:“你這又是從哪得的精神病?今天一天都沒對勁過!“




“我精神病?!”




艾丹不可置信,立即就要高聲嚷回去,聲音才出口,就想到什麽似的,避諱地低聲咬牙:“你們根本沒注意嗎!她受了傷,但一點血也沒流!”




“而且從跟我們遇見到分別,她根本沒有眨過一次眼、更沒有過呼吸啊!”




前座的兩持明還以為要聽到什麽匪夷所思的事,話音剛落就齊齊垮了臉,交換了一道鄙夷又無語的眼神。




“就這樣。”清河長“哈”一聲,束手無策地認命嘆息,“他硬說桑納托斯的忘鄉鬼傳說是真的,始終堅持要走。”




秋實也覺得同伴反應實在大驚小怪,不由得勉強笑笑,竭力撐住最後的顏面:“說出來給您們聽見,我都覺得有些丢人了……”




這個寰宇裏連星神都大咧咧地活着十幾個,且不說命途賜福會造成的各種現象,其他更奇異的生命體難道就沒有存在的可能嗎?




還非鬧得丢人丢到他們仙舟的知名大人物面前,艾丹不是仙舟人可以不在乎,可他們還是仙舟持明啊!




說完,兩人很有默契地別開臉,忍耐中帶着幾分無顏見人的悲憤。




但白珩與丹楓的反應不是他們設想中的任何一種,反而怪異得出奇。




按理來說,狐人此時應該咬緊口腔兩側,以扭曲之态努力憋笑。但她卻沒有任何忍俊不禁,反而很怔愣,眼底無端生出一叢蓬勃瘋長的光芒。




“啊……原來是這樣。”




話音有些停頓,但好在很快恢複過來,狐人如夢初醒似的控制着嘴角揚一揚:“看到人不眨眼不呼吸,肯定會被吓到的。”




“換個地方安撫他一下也好,正好,你們也能開始新的旅程嘛。”




年歲的增長讓狐人穩重許多,短暫失控幾秒,她就若無其事地把話努力接回去,想遮掩自己怪異的迫切。




極光晝彩的晴藍雀綠搖晃着,籠罩着一層虛幻的泡影,小心糾結半秒,她咬了咬唇,試探着問:“那個女孩子……她還有其他的、什麽情況嗎?”




雖然只有幾句形容,但清河能将對方武藝誇得如此無人能敵,再結合把輕槍招式當劍法用、與卓絕的身法,她就不可避免地想起一個人來。




在武力方面,經受過豐饒賜福的長生種比短生種更有優勢,而天生長生族更得天獨厚,但白珩見過超越這些限制的人。




——不光如此,其中有一人更是能夠以假亂真長生種。




她當初就是手持輕槍,在戰場中如過無人之境。因師父執劍,也曾握過那柄名為少微的長劍,卻使了不少槍法出來。




至今,已是她銷聲匿跡後的482年,看似好像沒影響到任何人,但白珩知道,這其實只是一場蟄藏的風暴。




她好像是放下了、忘記了、不執着了。但其實只要絲毫的蛛絲馬跡出現,狐人腦中就會躍出那道輕窈的身影。




這樣的事太多了。




鬧市擦肩、身形相仿的藍衣姑娘會讓她下意識追尋過去。遇到什麽好玩好看的東西,她也會還會條件反射地招呼那個很久很久沒叫出的名字。




希望始終在心底被隐藏着,如小心攏護的火,即便被遮了焰光烈色,也不會減滅半分。




白珩只覺得快了,一定快了,在聽聞轉述時,心髒泛起前所未有的擂鼓怦悸,狐人便更不受控制地想:




這次,會不會就是她?




那麽多巧合、那麽多相似。還有這樣因緣際會的偶然相聞,會不會就是紙條裏所寫的“歸期已定”?




丹楓也叫這滿懷希冀又小心翼翼的試探喚回神,深思沉撼中更顯幽深的蒼青眸子擡起,剔透虹膜被碎漏的光斓照亮,也跟聲道:“她長什麽模樣?”




“她……”




清河即将開口補充的話突然卡在喉嚨裏,腦中好似突然崩裂了天災,連帶少女昨日發信稱打算啓程仙舟、今晚就出發的回話也一并哽塞。




她徒勞地張着嘴,聲帶仿佛寸寸崩裂般發不出聲音,眼裏映着狐人與龍尊關注密切的神色,記憶如海嘯似的翻湧。




‘你是仙舟人嗎?’




玉兆輸入字符與少女清麗的面容同時閃進眼前,可那缱绻哀美的五官,卻被突兀生出的霧氣彌漫着遮掩。




‘不清楚。’




‘但我記起一個風格靠近仙舟的名字,想去那裏看一看。’




溫靜眉眼如遇水的畫卷,本就淺淡的筆墨洇開,連帶着那點清平笑意都融化消散在腦中,越想保留、就越發模糊。




‘這樣嗎,那祝你能夠順利找到遺忘的過去。’




‘不過聯盟有六艘仙舟,基本文化是共通的,你打算先去哪一艘仙舟呢?’




思維開始拼命抵抗,瘋狂描摹那雙一面之緣的容貌,可短短幾息過去,便只有眉心那縷猩紅還朦胧保留着色彩。




她什麽都想不起來了。




不可置信的迷惘剎那随驚雷劈開滿腦混亂,指節青白着收緊時,玉兆輕震,冰冷瑩光輕快跳躍進屏幕鋪開,暴露出最後一條消息:




‘羅浮。’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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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鐵]都說了不是小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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