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3章 聞噩:“飲月君華胥,目下已不知所蹤。”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23章 聞噩:“飲月君華胥,目下已不知所蹤。”
風過四野。
湖泊邊的蘆葦蕩生得茂密,完全壓過人的個頭,在過境流風裏搖曳一片會呼吸的灰海。輕盈婆娑的倒影在粼粼水面模糊,而後被踏踏馬蹄徹底踩碎。
毫不留情的鐵蹄踩過淺灘,激起水花高昂四濺。
紅白偏衣的青年握着缰繩不緊不慢,在秋日高陽下眯了眼,嘴角微微惬意地上揚。模樣比身邊蔫蔫的游俠男子精神不知多少倍。
“你還真不愧是仙舟雲騎出身。”
不知該說自己是昏昏欲睡還是眼冒金星,游俠耷拉着眼皮,在馬背上左右搖晃,語氣輕飄而匪夷所思:“這都不受影響?”
無遮無攔的草原曠野廣袤無垠,天光最是燦爛豪放,常曬得人頭暈目眩。饒是游俠常年奔波在外,此刻也有些撐不住。
但扭個頭就看見同伴神采悠揚、眉眼輕快的模樣,他又忍不住想打起精神坐直點,讓自己看起來好歹沒那麽蔫巴。
仍挺拔如白楊的青年眉眼彎彎,回答得溫和:“畢竟什麽地方都有可能是戰場,環境适應,于哪方軍中都是必不可少的鍛煉。”
“唳——”
忽有隼鳥尖銳啼鳴,振翅越過高空,雙翼拍打出猛烈的擊空飒聲,如同一道迅捷的閃電劈落橘陽下,猛然張翅懸停在兩人眼前。
抓緊包裹的爪子擱在視線正中,黑翅鳶有意高昂着腦袋,俨然是精确定位過距離、這才帶着快遞前來耍帥的。
青年笑着熟稔取下包裹,游俠滿目豔羨地看向神氣的小隼,仰頭感嘆道:“真是酷爆了啊景元,搞得我也想養一只了。”
游俠顯然眼饞這小家夥許久,眼神裏都布滿向往,但黑翅鳶素來驕傲得尾巴沖天、且只是愛炫耀,并不樂意其他人碰過來。
于是小隼拍拍翅膀就落在青年頭頂,腦袋高高擡着,趾高氣揚地扭過了方向,得意又臭屁地忽視了其熾熱的眼神。
“哈。”驀然笑出聲來,大抵是覺得它有個性,游俠不僅沒失落生氣,甚至愈發高興,“你要不說它們是智械,誰看得出來這群小家夥是造物啊,靈性太足了。”
“當初我還覺得你們說的‘神工百冶’會不會有些誇張,今天見了,啧——真是名不虛傳。”
聽着心服口服的同伴啧啧稱嘆,景元從包裹裏擡起頭,彎了一雙明燦鎏金:“應星哥的機巧造詣在寰宇間亦是頂尖,我也是占了相識的便宜,才被他贈予這群鳥兒。”
“有機會,我一定要跟着你去仙舟看看。”
游俠篤定地沖他颔首,本還頹靡的眼睛裏都綻開期待的光:“宇宙那麽大,我除了自己的老家,也就去過水梭洲,那裏美得像夢境,不知道仙舟都是什麽樣的?”
“倒懸海霞光绮炫、萬年不冬,确是夢境也不及的奇麗瑰美。”提起這個記憶深刻的地方,景元也只是笑吟吟的誇贊,話音轉變時才停頓,“至于仙舟——”
“聯盟六艘戰艦,各有風俗風貌。我只曾有短暫造訪,不算了解,三言兩語亦描繪不全,但依你性格,應當會喜歡曜青。”
但這番推薦沒讓游俠追問曜青仙舟如何,卻猝然捕捉關鍵詞,新奇揚起眉頭:“聽起來你也去過水梭洲?”
“昔日同師長帶隊援助過。”景元揚起唇弧,清潤雙眼适時随笑容壓斂起來,“不過都已是舊事,想來水梭洲也有許多變化。”
時過境遷、物是人非,這些詞在長生種身上也同樣适用。闊別兩百餘年的倒懸海,恐怕統禦全族的君主也與羅浮一般早已換代。
果不其然,游俠側過頭就有理有據地猜測道:“你那時去的水梭洲,蜃君應該還不是現在我聽到的這個,蜃龍都說新君還年輕、資歷不深呢。”
雖然長生種口中的資歷不深和普通人認知中的不一樣,但就相識這些日子裏,游俠對他過去多少有些了解,基本能推測出蜃龍換代的事。
景元略微思索起近百年的記憶,垂低視線,須臾便抿着唇緩慢揚眉道:“我若未記錯,當任蜃君應是松筠。”
“我就說你一定認識。”游俠浮露不出意料的神情,眉開眼笑地歪頭,“當初去支援的時候,你見過他吧?”
危急族群的大事,必然是倒懸海的君王親自來接見馳援的仙舟将軍,且景元在軍中職位不低,怎麽也會認得這些文明的統治者。
“确是見過的。”
青年點點頭,唇角平和揚起:“初見時,松筠蜃君尚是儲位,戰況危急、是他率軍與我們共同作戰,因而也算得上是熟悉。”
蜃龍皇儲也曾在并肩作戰下和他成為朋友,也有過談天說地的悠閑時光,不過後來在忙碌中逐漸少了聯系,只偶有問候。
但若說是舊交漸薄,倒不如說是松筠既自己忙又沒法确定他忙不忙,否則每逢羅浮持明與倒懸海交流往來時,華胥也不會次次都轉交禮物過來了。
可不足半百的短生種看不穿長生種隐藏極好的情緒,只見鎏金上飛掠的光華稍縱即逝,無知無覺地,游俠倒吸一口涼氣:
“所以你連上一任蜃君都認識?”
“只是略有幾面之緣。”景元眯眸,語聲同神情一般神秘又和煦,“若真要說有交情,那也是我的一位老友才有,我最多是沾她的光。”
游俠撇嘴,對他這謙稱姿态既習以為常又不滿,咋舌道:“真要只是沾光,你那些戰績能是假的?那些蜃龍游俠都來加你通訊又要怎麽解釋?”
縱然活的時間也不過二十來年,不及身邊青年零頭,但就從那些長生種游俠的口述來看,他這來自仙舟的同伴有着輝煌到極點的過去。
而能被他稱作‘沾了光的老友’,大抵更是在仙舟都有頭有臉的大人物,所以游俠只短暫拉拉嘴角,作出對他自謙的嗤之以鼻,壓根不信半個字。
“等等……?”
像又回過味來,表情還沒維持幾秒,游俠的臉就驟然變成猜測到什麽驚天消息的瞠目結舌,心思千回百轉地尖了聲音:“你那位和蜃君有交情的老友,不會是仙舟将軍吧?!”
景元更想不到這個回答,硬生生被哽得睜大了眼。
喉嚨難得發不出話,凝滞幾秒,青年終究在這目瞪口呆下無奈嘆氣,垂眉發笑:“羅浮将軍可不是我這種年輕後生能稱‘友’的人啊。”
“她是羅浮現任龍尊,救援倒懸海時亦在軍中、與當任蜃君都是同齡相近的少主。”
“吓死我了。”游俠松了半口的氣終究還是沉重地洩了出來,“你們長生種的年齡真的很讓人畏懼……不過這麽算下來,現任龍尊是和你一起長大的?”
他壓着眉頭深沉又認真地思索了許久,終于從腦子裏挖出來一個曾看過的、來自仙舟的合适詞語:“青梅竹馬?!”
“倒也、能算得。”
半奇半樂地失笑,景元眉梢飛揚:“我與龍女算因公結交,初時那年已過二八。是年少相識,若要論青梅竹馬,也只是沾了長生的光。”
“就是現在給你寄包裹的這個?”游伴指着快遞上的古老字跡,有些驚疑不定,“這兩個字是她的名字嗎?叫……華胥?”
景元順着他的目光低頭看一眼裝着今年生辰禮的盒子,笑吟吟便回答:“是她名姓,仙舟古語裏寓意作‘理想無缺之境’。”
“哇,這可是個好名字。”游俠露出了驚奇又贊嘆的表情,“一般人可不敢用這麽宏大美滿的名字,何況還是個仙舟人。”
“想必是承載了很熱切的信任與敬愛誕生的姑娘,不愧是一族少主,取名都有這麽高遠輝煌的意思。”
和燦噙笑的青年愣了一下,鎏金眼眸難得流露出思緒遠去的空白,旋即又将已然半開的唇抿直,恢複了那副溫潤笑面,吞咽下那息涼氣、什麽也不說。
他潛意識其實是想反駁的,駁那句對初生生命附上重擔的猜測,因為她并不是一開始就是少主。
帶着這個名字降生的人最初大抵只有愛意,是不相乾任何責任與使命的,終生都該如名氏真意一般輕盈又美滿地生活。
幸福到讓他人看了都會以為那是幻夢、因為太過圓滿無缺,以至于讓塵世生靈都覺得那不真切。
但這是他們的事,不必為外人道。
眉尖略動,景元想着将話題挑開,不料才彎了眸子要出聲,游俠那張欣然向往的臉就微妙地變了神色,轉意味深長地露出一個笑。
“不過啊……”
尾音奇怪飄轉,年輕游俠戲谑地将目光挪向他,緩慢地高高翹起一邊嘴角,字音拖長:“你對這位至交,和對其他人不一樣吧?”
景元尚在等待下文的疑問神情剎那僵住。
下意識攥緊握在手心的缰繩,悠閑放松的脊骨即時繃直,連帶唇畔眉眼裏的笑也瞬息散去,像被觸碰到了什麽深刻又隐秘的心肋。
不知錯愕失措哪個更多,素來游刃有餘的青年滿目怔愣,眼瞳輕微搖撼着,無遮無掩地跌宕起游俠沒見過的那份意想不到。
紅日垂落在他身後的地平線下,團綻晖光亂錯了身形,将馬背上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吞進烏金光影裏,但游俠仍清楚将這幕收入眼底。
這代表說對了。
“……”
喉頭凝滞,沉默随風席卷了這片自由的狂野,吹動銀發與紅繩在空氣中亂舞。
蒼涼黯金鍍染在臉龐,陰影順勢流水般從發絲下蔓延,仿佛整個人都成了副被定格的畫像。琉金自發隙間滴落,險些融化成照亮眉眼的光漪,叫他敏銳垂頭,輕笑着躲了過去。
灰蒙與蒸發的朦胧日暈遮掩了神色,景元大抵是整理好了言語,又甩開額發,若無其事地溫和莞爾:“只是心有仰慕罷了。”
那神色不似作假,解釋得卻模棱兩口,能叫聽者就此簡短随意而解,卻始終是圍繞着他,不會将話題重心冒犯于名字的主人上。
“單相思啊?!”
游俠的揶揄被大吃一驚悉數取代,急忙從馬背上湊近過去:“不是?雖然龍尊光聽着就很厲害,但你這本事也不差吧?!”
“而且你們還認識那麽多年,怎麽也算勢均力敵了!你沒追求過人家嗎?!”
哦,看起來真的沒有。
匪夷所思地從抿唇而笑的青年臉上看出這個答案,游俠眼睛瞪大,只覺得眼前暮光都在失色發黑,費解至極:“不是?!你為什麽不說出來呢?!”
生在熱烈文明裏的游俠并不能理解這種隐而不發,在他認知裏的喜歡,都該如陽光播撒大地般高聲傳達,而非遮掩着埋藏。
優秀的人就是會遭到熱情追捧,也理所應當會被人愛慕追求,這些都是人之常情,沒什麽不能坦蕩表明的。
但景元只是笑。
“能将心意宣之于口,本就是一種難得。”
日暮時分的血色帶着橘光四射,恰好穿過那頭柔軟的銀發,霎時将那平常笑意的面容隐沒,只留下一句真摯的輕聲稱贊:
“與你一般敢愛敢恨,想來你的家鄉,會有說不盡的熱烈故事。”
游俠停頓,好像在那點轉瞬即逝的尾音裏聽出點什麽情緒,是沒法用言語描述、釋然又遺憾的柔和失落。
像夕陽湖面上波蕩的碎金,自誕生便是秾悲燦哀的,但只有在暮色四合時方褪下銀粼顯現,短暫驚豔并凝噎一番看客。
于是年輕人猛地拍了下大腿,恨鐵不成鋼:“你這口才還能不會哄姑娘!随便說兩句就能讓多少人心花怒放,怎麽至于落個單相思!”
他是豁然開朗了,但冷不丁遭主人發瘋的馬兒嚴重不滿,踢踏着打了個響鼻,吓得游俠趕忙伸手去安撫它,生怕失控後自己遭殃。
景元動物緣好,離得也近,便伸手輕拍幾下胡亂竄動的馬頸幫忙安撫,臉上還在笑:“言語本只就是交談的技藝,旁門左道罷了。”
“況且既是心悅之人,又怎能是憑借言語诓哄來的。”
她得不遭絲毫僞騙地将一切都瞧真切、好尋出能夠所有推阻的理由,為她自己找到最好、也最合适的。
哪怕那人并不處處完美,少女也得再将其中每條不好都發自內心地尋出理由、挨個辯駁過去,發覺即便有缺亦心甘情願,才該邁出回應的那一步。
作為一直都最受偏愛的天驕種,稀世珍寶從來圍繞華胥滿身,那麽也就唯有真心實意該往她眼下湊,畢生都合該什麽都得到最好、也最稱心如意的。
所以。
“——不弄虛作假的真心,方能配得起她。”
游俠有些錯愕地怔啞了聲音,呆愣愣盯着他,像是被這番話裏暗藏的鄭重給吓到了,好久都沒說出話來。
隔了半晌,他才驀然笑出聲,搖着頭感慨:“我算是聽明白了,這位羅浮的‘飲月龍尊’,真的是你心裏的月亮啊。”
此刻,游俠才終于看明白,眼前這在他看來博學沉穩的長生種并不像是在愛人,更像在眺望注視着一輪枕在涼夜中的白月。
縱然由愛故生怖與憂,但只有懸在天上的月,才會讓人仔仔細細地反複檢查自己,擔心會不會有哪裏配不上、對不起這樣的皎潔。
“她确是皓月當空,清明千裏,我也只是有幸垂沐恩澤而已。”銀發青年很高興的模樣,柔和欣悅地舒展神情,縱然不圓滿,但也滿是與有榮焉。
聽他說得宛如清輝照世,游俠不禁有些稀奇:“征戰多年的龍裔少主,居然是這樣的性格嗎?我以為她掌管族群,會是個很威嚴冷峻的人呢!”
“執掌者也并非都得是嚴峻威懾之人啊。”
這刻板印象聽得景元失笑,手中稍微拉了下缰繩,馬蹄踩得漣聲四起:“我師友皆是好相處的人,你若有機會來羅浮造訪,我引你去見見他們。”
青年弧彎明顯,橘殷血晖四散滿空,仿佛夕陽近在咫尺地降臨後爆裂,絲絲縷縷穿過蓬絨的蘆葦蕩,在他身後織出大片發光的羽海。
游俠一時沒看清楚他的表情,但也聽出他語氣裏的照拂親厚,咧嘴樂開:“行啊,就聽你當初那些傳聞,你的老朋友們都不是一般人,我認識不虧。”
就其他長生游俠口中的話來說,這脾氣随和的青年百年前同師友上打令使、下破活星,最狠那年甚至請來了巡獵光矢,是個在仙舟有些話語權的名人。
且滿寰宇追殺孽物、戰功顯赫的英雄豪傑,是不會有哪個巡海游俠能夠拒絕結交的。
“唉。”咂嘴咋舌的悔嘆不斷從游俠口中發出,他深長地看着青年,惋惜地搖了搖頭,“真遺憾沒能參與你們的過去。”
“無妨。”
并不意外會得到如此回答,景元習以為常地聽完,湛金眸子蘊着似笑似嘆的複雜情緒,斂眉垂了垂眸,複又平和揚笑:“這不是還有來日麽。”
聽往日故事的人總惋惜自己不在那個賀聲鼎沸、意氣風發的時代,無一例外。但光陰如逝水,任看客惜憶,局中人也對此無計可施。
畢竟世上沒有光陰倒流的事,再天光萬丈的過去,都只能供人回望、嘆息着慶幸還有來日。
……
天光随落入地平線下的殘陽逐漸收攏,草原牧場的絢麗晚霞寸寸黯淡,被剔透的星夜浸染吞噬,在穹頂正中融合成縫合線一般崎岖又瑰亮的銀河。
策馬踏着星河歸來,景元将坐騎放歸,便告別游伴自行回了帳篷,再沒出去參與活動。
風聲遼遠呼嘯,卷來篝火噼啪的燃燒音,和着牧民們拉着手歌舞的自由曲調。他聽着,給身邊并排擱的石火夢身掖了掖小毯子,又開始發呆。
刀身流淌過明燦如日的亮金,像栖息着一只沉睡的金烏,蕩開屬于巡獵命途之力的漣漪,不輕不重地擴散在空氣裏。
青年沒理會,任由思緒胡亂從記憶中東拉西扯些畫面播放,放逐地将自己沉入那些時間都快記不具體的片段裏。
但發呆到不知何處,景元便睡着了。
早已渙散的意識記不清上一秒浮現的是什麽場景,餘光裏便已亮起一豆惺忪的燭火。不知用什麽比喻更禮貌些,反正青年是只冒犯地想到了‘鬼火’二字。
因為那朦胧清橘搖搖晃晃,眨眼就筆直立在身前小案的邊角。
大抵是日所思、夜所夢,雖然不知道是哪段記憶中的,但那唯一可見的桌案真是萬分令景元覺得眼熟。
正皺起眉打量,他就瞥見案邊列着幾個兩頭身大小的圓滾物件,湊過腦袋一看,是排威風凜凜的小人。
不可謂不認得的木雕腦袋圓滾,各自持槍握劍、發緞绫帶飄飛,将憨态可掬與威風凜凜融和得巧妙無比,數量也不多不少、正是六個。
對。
就是他在寝居桌案上擺的,軟磨硬泡一位老木匠給雕刻的,他們六個。
“……”
無言以對的忍俊不禁比任何情緒都更早上湧,景元哭笑不得,伸手想挨個摸摸闊別多年的小人、道句好久不見時,昏晦中忽而多出一只手來。
“不知憶我,”
清越女聲近在咫尺地響起,如清光幽霧般透出暗夜,擡手搭在了案邊。
手背起伏如雪下藏弦,撐起一張纖薄白皙的皮,半捧着端起燭臺,倏爾便驅散大片幽深,隐約能讓人看得出房間的大致布局。
指尖大小的焰光微弱晃閃着,豆火被挪向桌案正中,在拇指根短暫閃過一點璀光,終于穩固下來,照亮一張弧度溫淺的清豔笑靥。
黝黑眸底映着簇飄焰投來,面容半露于燭下,籠罩眉心的灰暗陰影即時化開,現出猩紅一線,向他微微側首:“因何事?”
是華胥。
在聲音響起時就立即迸現的名姓重新活躍上心頭,将随不自覺随呼吸輕慢的心跳鼓震開,煙花似的升上頂端燒綻開。
景元詫異又驚喜地久久望着她,錯愕吸氣的唇角忍不住揚開,難掩喜悅地彎眸輕笑:“莫非是我造訪龍女夢中了嗎?”
“應是我在你夢裏。”華胥含笑搖頭,将燭臺放下,語氣裏有些仿佛正在整理心緒的緩慢,“我方才結束一場大夢,按道理是該醒了。”
說着,她四下顧盼起周遭環境,像在懷念及恍然什麽,仿佛她的所見并不與青年一般處處收到蒙蔽。
那頭半辮半挽的長發裏左右只斜低着銀翎,潔淨簪首反射出霜光,衣薄衫輕,唯透過绡紗流出淺光的暗紋雲海清貴,卻終歸是簡素裝扮。
景元目光端詳向她,見到頸邊耳下皆空蕩一片,心知少女又是在臨睡前多了公務、只得披衣起來處理。
“若不是十萬火急的要事,暫且擱置在案,明日再處理也未嘗不可。”他笑着嘆息,“案牍勞形,瞧來是龍女先寬了衣帶。”
華胥愣了半秒,驚訝地擴大了眼瞳,低頭仔細看了許久也無所收獲,又垂眸笑一笑:“我都不記得較先前,是不是真有什麽消瘦了。”
她半擡起手,光影橫斜的雙手張開又收攏,像在緩慢回憶上次見面時自己的模樣,如同一尊淌出煙水的香爐,流露出遙遠又空曠的回憶感。
清亮月光透過窗頁,流塵飛螢着爬至腳邊,恍惚叫景元驚訝注意到,少女那身行停進退如海潮輕湧的衣裙竟被換短,裙擺只至膝下。
這樣的衣裙素是白珩眼光,生平跳躍如雀鳥的狐人不喜長裙,因而選衣服時便與利落至上的鏡流不謀而合,都要不過膝且束袖的輕快。
華胥卻不一樣,長裙寬袖、水緞雲紗層疊,動如踏雲履霧,手腳悉數隐在衣下,過招時根本看不清步法招式,萬分合适那莫測的攻擊路數。
“很少見吧。”
發覺到青年目光,少女坦然地擡袖展示自己的新衣。白衣輕绡,绡色是淺青薄藍的淡月白,雪霧似的乾淨緘默,完全能被燭火浸染乾淨。
看着無墜無飾的衣袖從手中流淌落下,擡頭,華胥又是副笑意微微的模樣:“我當初不穿這些,這件也是最近才換。”
“白珩姐喜歡這樣的衣裳,卻不大合适我,出招易被看見步法。”
難得多話絮叨幾句,就像好久不見一般。景元安靜地聽着,目光始終溫和地落在她身上不移開,唇弧也如泉眼細流般溫淡噙着。
末了,少女目光在他周身轉過幾轉,意味遙遠地想打量什麽,最後又意識到什麽般放棄了,只問道:“近來可還好?”
“有龍女挂心,萬事皆好。”
青年答得很快,笑吟吟地颔首,淡黯火色在鎏金眼裏被融化,像兩潭金池,莫名生出一股柔如嘆息的缱绻來,有些低斂。
“公務繁重、案牍勞形,也千萬保重自身。”景元說着,故作沉吟着提了個建議,笑眯眯地再将自己賣出去一遍,“實在忙不過來,不妨将我召回去。”
“嗯。”
這樣的提議并不是頭一次發生,但華胥這次沒停頓,也沒有當做玩笑露出無奈表情,反而點點頭,唇角略微牽動,輕聲道:“勿念。”
話音落下,眼前身影便在眼前化作點點光塵,融入窗邊湧來的細弱淺光裏,結束了這場奇異的夢境。
大抵這就是故人入夢的奇異之處,景元毫無困倦與迷茫地回籠了意識,睜開眼,視野裏仍是帳篷平暗的頂。
身側猝然湧來一陣入骨涼意,冷得醒神,令他下意識往風來處撐起身、扭頭查看。
昏朦像被過濾的墨水,顯眼的純白帳簾被風掀起一角,卷露出帳外無垠的草原,波濤般婆娑着無盡的黯濃碧綠。
豐茂草浪及人腰腿,寒冷席卷來時便悉數低伏,遠處牧場裏成群的牛羊在星空下變成黑色小影,挨挨擠擠着窩在一塊。
視野最遠的夜色盡頭,泛着一線如蠶絲纖細的白,猶如一根落進硯臺的白發,半隐沒半顯露出格格不入的曙色。
多日的草原生活經驗讓景元判斷出來,他若是再睡下去,天就要徹底大亮了。
百年來有過無數熬夜通宵,唯獨幾乎沒有晚起過的青年掀被,順道将蓋在陣刀上的毯子收疊好,正穿衣時,擺在枕邊的晶瑩玉色光華突綻。
劇烈的震動提醒傳導入按在被面的掌心,嗡鳴之勢瘋狂得猶如催命符,屏幕上斷電般收束了光華,而後彈出一條閃着紅光的通訊提示。
不是通話申請,而是檢測主人在附近并且生命體征一切正常後、強制進行鏈接的對話通知。
幽瑩光影斷線似的收閃,熟悉身影便在電子光亮收束擴散後顯現,巋然立在身前,甲胄齊整在身,面色凝沉。
“景元。”
問候消散在喉中,久違如此語氣的青年本能收心斂容,眉心下壓,條件反射地作出嚴陣以待的狀态:“騰骁将軍?”
武将往日通話都十分平和,甚至還能與他輕松玩笑,目下卻沉抑而凝重,仿佛危難再臨一般,氣壓低抑。
“嗯。”
騰骁久久凝視着他,似是嘆了口氣,又像只是緩了呼吸。在這段沒被立刻接話的安靜裏,景元對即将到來的消息更多幾分緊張。
哪怕是倏忽來犯,也沒嚴重可以讓這位将軍無法坦然告知,因而目下情況定是更容易讓人失去鎮定的。
可對于現在的羅浮而言,難道還會有比當初更危險的情況嗎?
“近日如不繁忙,回羅浮一趟吧。”武将還是出了聲,一雙壓在眉下的眼睛有些近乎哀憾的神色,“元帥急令,召七天将會議。”
“今夜中,十王司所有身陷魔陰的仙舟居民,一息間全部消失魔陰症狀,逐漸身體虛弱、以短生種的‘壽終之态’而死。”
幽涼墨藍籠罩整間屋室,光華偃息的星盤符文半黯,顯然是剛結束通話。回憶起方才緊急無比的會議,騰骁眉頭更皺。
窗外的樹梢搖聲重若千鈞,像是甩砸在人心上,而武将暫收話音,适時側過視線瞥望向大廳一側,端正而恭敬地站着的錦披女性。
龍師雙眼泛紅,淚光隐隐在眼眶中竄動,幾乎要同時從眼尾眼角一起滾出,但她雙手始終在袖中掐着,竭力保持住不失态。
“……在此之前。”
騰骁還是閉眼,伴随着僅是一個時辰內便翻覆無盡的記憶,繼續補充道:“鱗淵境海濤忽起,倏忽之戰時的龍影再現。”
“現任飲月君華胥孤身進入其中……目下已不知所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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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了個新封面想改名,五一過了跟編編報備一聲,新名叫《銜燭夢中生》【小聲】【飛快爬走】
聽着敕勒歌碼的,這歌真适合西北啊【仰頭望天】
以及請放心,阿胥沒事,她是仙舟人民的好同志,都準備換地重新登錄了,還不忘臨走前為人民做點實事[點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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