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9章 月溫:“劍既為君鳴,我當為君舞。”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9章 月溫:“劍既為君鳴,我當為君舞。”
長生種過生辰不頻繁,已經算是長生種的華胥亦是如此。
哪怕景元惦記着再給她慶次生,但少女也以‘過了三十的兩位數都是長生種的尴尬期’為理由,拒絕,只度過了如同往常的一天。
過後沒兩天,景元就在五人簇擁下準備登上星艦、離開羅浮。
人流往複的渡口,星槎起落如子,各種文明的語言被聯覺信标翻譯入耳,嘈雜問詢搭話着巨艦上的各大去處。
鳥群圍拍出一片“撲棱棱”的揮風動響,卷亂了就近處的氣流,貍奴與鳥類不同的叫聲摻亂着響起,吸引了許多驚異的目光。
啼鳴高昂,神氣十足的黑翅鳶落在少年蓬松發頂,張着雙羽毛豐滿的有力黑翼,于跳趴在少年肩頭的鴛鴦眼貍奴對視,老熟人般默契打個招呼。
“真是越來越默契了呀。”
白珩伸手撓撓雪白貍奴的溫熱頭頂,将蓬飄的絨毛撓得更加勾翹起,語氣放得又輕又軟,像在哄牙牙學語的小孩子:
“沒想到一大群小鳥裏,雪團和小黑鳶玩的最好哎。”
老話說養貓不養鳥,養鳥不養貓,畢竟這兩種生物幾乎沒有和平共處的可能性,不是打得羽毛貓毛亂飛、就是可憐小鳥遭貓當零嘴。
但鴛鴦眼跟黑翅鳶關系很好,甚至不光其他造物鳥雀、還有其他偶爾在景元頭頂蹭住的團雀,它都能玩到一處,讨喜程度與其主不相上下。
“黑翅鳶嘴硬心軟,跟它們相處都不錯的,雪團自然也喜歡它。”景元笑眯眯地替頭頂小隼找補,騰出一只手摸摸隼鳥梗着脖子不願低下的高傲腦袋。
隼鳥擡着兩只爪子挪了挪,仰着頭大搖大擺地晃動,傲嬌似的仰着脖子叫了幾聲,借主人最挺拔的身高俯視所有人的頭頂,耀武揚威極了。
白珩有點夠不太着這小隼,乾脆也不費那個力,繼續伸手去撓貍奴下巴,逗得小家夥歡快喵聲,親人地貼蹭她手背。
生靈都偏愛親愛自己的存在,這是無法違背的本能。所以狐人最疼愛這只貍奴,想到它即将要與少年遠游,難以避免地泛起一陣舍不得。
“這下可要有段日子見不到小雪團了。”
她無意識收細了嗓,随着耷拉的話音癟了癟嘴,拖着尾音彎腰揉搓小貍奴:“姐姐順便給你帶點貓罐罐,路上放心吃昂,這款賣很好的。”
鴛鴦眼以柔軟親昵的叫聲、和舔手背作為回答,卻穩重聽話地不亂動,仍舊乖乖窩在主人懷裏。
“這一路它可是有大口福能惦記了。”景元順手去摸它,眉眼彎弧若弦月,無奈又縱容,“龍女也塞了些凍乾,非叫雪團吃圓一圈不可。”
白珩不以為意,甚至鼓勵地捏捏貍奴爪墊,一副宣揚真理的篤定模樣:“小貍奴就該白白胖胖的!這是幸福肥!是飼主財力的表現!”
“它都快被喂出蒜瓣毛了。”應星湊過來,好笑地用指尖撥撥貍奴後背的雪白絨毛,“再胖下去,龍女都要雙手才能抱動了。”
說着,工匠拍拍貍奴柔軟茂盛的絨毛,摸到一手軟和而溫熱的肉感,引得貍奴即時向他仰扭過頭,尾巴翹卷起來,像個問號。
六人中最為力弱的當屬華胥,與手可擎萬斤神武的應星雖同是短生、但仿佛不在一個種族般力量差距甚大。
因此,少女素日也遠離支離、擊雲、石火夢身,常防掉馬或誤傷。但好在只是對比雲騎軍力量不足,作為戰場征戰人員,怎麽都比普通人總強得多。
別的不說,在一幫人被白珩這個酒蒙子灌趴時,少女也曾将不帶武器的他們挨個抱回屋裏,因而單手抱住這長大的貍奴也并不在話下。
“怎麽說話?!”
見貍奴轉頭,白珩當即睜大眼睛捂住鴛鴦眼一對耳朵,義正言辭地維護道:“什麽蒜瓣毛!沒有這種東西!小貍奴可聽不得這話!”
鴛鴦眼聰明,就算被蒙了耳朵,也知道是什麽意思。嬌小漂亮的寵物在幾人溺愛下早就摸透食物鏈頂端是哪幾位,金藍眼睛随着腦袋左右上的幾方看看。
而後,絨軟尾巴順着藍衣少女的衣袖掃過,這就不知該說是“上道”還是“壞心眼”地垂蔫嗚鳴,蜷着身子要縮起來,嗚咽般往少年懷裏鑽。
見此情景,慣貓協會會長的白珩可比貍奴更為反應激烈,委屈的貍奴讓狐人毛都炸開成團,雙耳觸電似的豎直,深吸氣就惱怒地尖聲呼喊:
“小應星!你看看你!”
“行行行、不重不重。”
很快在催促下改口道歉,錯愕遲緩地伴随盎然的訝異失笑湧起,應星短促嗤聲,沒給自己辯駁,點着頭妥協發笑:“龍女抱不動我抱,行了吧小家夥。”
“哎呀!”狐人恨鐵不成鋼,蓬松狐尾在背後惱憤似的甩來甩去,“把後面那句去掉呀!你這個跟再提一遍又什麽區別!小動物也會傷心的!”
鴛鴦眼仿佛又接受到劇本,稍微擡了下頭,但身體還是蜷縮着景元懷裏沒動,似乎還在委屈。
捧抱小寵的少年頓感束手無策,眉尾垂落地慨笑了幾聲,拍拍貍奴後背哄勸:“好了,應星哥開句玩笑而已,大家都抱得動,不會将你扔下的。”
大概在從小就被抱着長大的寵物眼裏,抱不動就代表着要被抛下獨立生活,所以在景元這話之後,鴛鴦眼的尾巴動了動,又接着垂下來。
“就是呀!”白珩恍然從中覺出屬于貍奴的真情實感,馬上挨過去附和,“我們可是從戰場上走下來的!怎麽會連你這只小貍奴都抱不起來呢!”
衆人圍過來哄來哄去,哪怕丹楓都跟着安撫了它幾句,貍奴仍有垂頭喪氣的可憐之态,看着俨然還是傷心的沒精打采。
“來,我抱。”
解鈴還須系鈴人般,被點名作例抱不動的華胥失笑伸手接過往懷裏趴的小寵。得到對方如有了宣洩口般又長又輕的一聲喵,像是終于被哄好了剩餘的最後一環。
無奈又忍俊不禁地短笑一聲,少女輕拍貍奴後背,柔聲道:“抱得動呢,再過一百年也抱得動的,好好跟着你家主人遠游啊。”
“喵……”
“就是想撒嬌。”看鴛鴦眼叫着又往白珩處伸腦袋,鏡流唇邊挂着點柔緩又清明的笑意,看破卻也嬌慣着,“要全被抱一遍才能好。”
白珩從善如流地将大只白團接進懷裏,哄孩子似的高高舉起、又抱回胳膊裏颠兩下,美滋滋地道:“哎呀哎呀,咱們的寶貝小貍奴就是該被抱着的!”
“哦,對,姐姐的資深VIP卡給你,以後買貓糧罐頭折扣更高呢!”
狐人一面掏自己附帶了密碼的通用卡,一面向面相幾乎與貍奴形神皆似的少年囑咐:“還有我給你的那個玉兆手冊,記得激活呀!”
“多謝白珩姐。”景元眉眼彎彎地接過卡,乖而巧狡地保證應聲,“放心吧,絕對記着,我未來可都要靠它呢。”
丹楓從狐人處接過往直懷裏鑽的貍奴,熟練而平靜地将它放在小臂,目光随略微偏移的臉凝落在少年身上,沉聲道:
“将軍今日忙碌,抽不出身來送你,因此托我轉告,此行若遇上任何麻煩,随時通知羅浮來援。”
哪怕眼前骁衛早已褪去舊日的稚氣,年輕的身軀抽拔得傲視諸多種族不同的人士,依舊讓身為長輩的丹楓鏡流感到憂心。
分別已然比近在咫尺還要靠近,幾乎是只餘微末錯位的重疊,望着遠處星艦與滿身燦陽的少年,兩人就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陣顧慮。
牽挂遠行的年輕後輩本就是無可厚非,何況還是初次一人遠走闖蕩的小輩。看穿沉默下隐藏的不知如何言與關憂,華胥兀自低眸,半抿着唇笑了笑。
牽腸挂肚的其實擔憂沒有多少,烏雲般的滞淤倒是有些,輕飄飄的情緒如同無物的壓在胸腔,分不清是釋悵還是澀悶。
少女指節略微收緊,目光很快自地面游轉上來。
“景元。”
如常喚起少年姓名,在那雙含着明快笑意的鎏金、循聲茫問來看時,向身前攤開手掌,露出一塊泛着淡蒼色的雲濤銀杏佩:“這個随身帶好。”
這玉佩瞧着與少女平素會佩戴的并無分別,玉光柔潤剔透,只是其上的六枚銀杏葉攢着雲色般的清白盈亮。
“我将形變之力儲存進了龍符裏,使用方法,與哥哥給你的龍符一樣。”她如此介紹。
景元猝然訝異地揚睜了眉眼,像是沒想到還會收到這樣一份臨別禮,驚愕流動在眼,于下意識落在玉上的移折眸光裏如水淌過。
大概是反應了過來不該不給出回應,再對視時,少年神色已化成春曦般的明煦笑意:
“龍女掌中月輪若現,哪怕獸艦十萬亦要乖乖受控,這龍符之中,不會也存有如此威力強大的形變之力吧?”
他玩笑口吻地半求證,華胥不必多想就能猜出來,因而不自覺揚了極力壓制的唇角,風輕雲淡地答:“凡生靈者,二十五萬以內,随你揉圓搓扁。”
霁微珠損壞過後,哪怕經幾位真龍萬世的哥哥姐姐竭力翻書修補,威力也不如倏忽之戰時那般強盛、活體星都能同時拉扯着一雙轉移。
但好在這團看起來飄搖動蕩的力量能夠再生,并無愈用愈少的缺陷。所以華胥測試着目下霁微珠的輸出極限,将形變之力分作六份、封進了龍符裏。
這龐大的數量別說景元,連本該神情最波瀾輕微的鏡流都吃了一驚。
視線剎那飛射而過,少年握着玉佩,眉尖震訝揚起後又輕壓了下去,此間須臾,骁衛難得的怔愣被重視太過的情緒淹沒,又驀然溢出段笑音。
像對自己被保護過頭的事實感到哭笑不得,又喜不自勝:“這叫我尋處星球稱王稱霸都綽綽有餘,何況是遠游呢。”
華胥旋即捕捉了他話裏最開玩笑的‘稱王稱霸’一詞,調侃地颔首接答,語氣煞有介事:“那便茍富貴。”
“毋相忘!”
白珩反應迅速地跳起來,連帶着耳朵都支棱起來,笑嘻嘻地說:“真要發達了,可千萬別忘記我們呀小景元!”
“仙舟不允此事。”
丹楓照例對着兩人的玩鬧進行了合理地打斷,平慢咬字裏含着些隐晦的跟随打趣,眼尾微挑:“發達一事,不若等景元繼任來得更為合理。”
“那可要更遙遠了。”應星習慣性地将雙臂環抱在胸前,眉梢眼角流溢出濃厚的笑意,是恭喜也是調侃,“對吧,景元。”
“畢竟功名不強求嘛。”
景元适時歪頭回答,彎盈着雙眸,眼下淚痣在晴陽下模糊朦昧,一派舒朗恣意:“星海闊大、我尋罷自在、再談前程也不晚。”
“何況這二十餘年峥嵘歷經,早已光耀過了,還複何求呢。”
短短二十年,他已經得到了無論長生種還是短生種眼裏,都最令人驚羨贊嘆的一切。師友同走、戰功赫赫,莫說前途,功績都恐怕早已算是登過頂了。
丹楓輕“嗯”一聲,手掌輕拍在少女肩胛骨處,順勢扶握在她肩頭,蒼青琉璃的雙眸裏霧般泛浮着關顧,最終還是正色叮囑道:
“出門在外,切莫輕信他人,萬事記得多留心。”
“是啊。”白珩連連點頭附和,也跟着扭過頭,“就算沒幾個人敢招惹巡獵派系的人,但也還是要防好了,畢竟壞東西哪裏都不缺!”
鏡流跟他們後面出聲,神色也是半凝半喜,語氣并不如徒兒這麽輕快,眼神亦是淤着陰翳般的情緒:“近年燼滅禍祖的軍團多有生事,你孤身在外,難保不會遇見。”
“巡獵與毀滅早有結仇,你可随時借龍女、丹楓或應星的系統,查看黃鐘記錄,及時向聯盟求援,謹記不可孤身涉戰。”
應星贊同地微揚起下巴,點頭作附和狀,目光鎖着看着就不甚會聽話的少年,意味告誡:“不論戰事如何要緊,你也必須先注意自己安全。”
“灰藍山雀的系統會實時在我們這更新你的坐标,除非全被毀壞,不然不會失聯。而一旦系統報告異常、或者全部損壞,我們可就會直接來找你了。”
徑直将保障坦誠了個明白,工匠理所應當地擡眉,語聲裏的笑意變成了篤定又從容的傲然,緩慢的最後半句像極了威脅:
“仙舟聯盟出去的人,沒有在外被人欺負的道理,工造司機巧術你并不精通,景元,自己看着辦啊?”
這話擺明是‘反正你拆不掉我的機關、也甩不掉我的造物,涉險就必定驚動我們,到時後果自負’的警告,和作為援軍的坦然無畏。
景元被哽得一時說不上話,就叫白珩搶過了話頭。
狐人一拍手,興致勃勃又信誓旦旦:“沒錯!我和丹楓過幾天也打算出門玩玩,有任何問題,你一條消息,我們立刻來幫忙!”
“有我們在!誰也別想欺負你!”
她拍着胸脯打包票,站在早已超過她一個頭還多些的弟弟身邊,分明看起來更像年紀小的那個,做派卻依舊是大姐姐的豪氣保護。
“我都記下了。多謝師父和幾位兄姐、多謝龍女大人。”
少年噙着笑向他們鄭重地謝過,再擡頭望來的眸光柔熠閃爍,似暖春落滿金輝的湖面,又像一輪融化的太陽:
“騰骁将軍的那句,我便待會在通訊上親自表達了。星海迢迢,我雖是初次孤身踏足見識,但定能顧好自己,不必多為我挂心勞神。”
他笑得和煦明媚,仿佛此生至今從未遇過冬季,春陽晴快的原野始終保持着溫和柔暖,未曾落過任何一場雪。
白珩看着,恍惚又回到自己墜槎在丹鼎司的那一日。
依舊是好風景的晴光燦燦,少年也是這般讨喜地彎着眉眼,好脾氣的可親,面容身軀間的青澀快被時間沖洗去,像棵長大的常青松。
狐人這才真切感到時間的推移将離別奉上在眼前,眼眶不自覺就有些酸,好像忽而明白了家中父母送別自己時,那複雜又高興的神情是為何而來。
白珩半空半悟地眨了眨眼,笑中泛着點淚,調動一如往常的口吻輕松地哎呀着:“……怎麽今天才發現,小景元也長大了呀。”
“既然這樣,那就啓程吧。”
她輕快地仰起腦袋,示意向停靠的星艦,笑得仍舊燦爛:“丹楓替你編撰了本野生植物分辨手冊,小阿胥給你準備了些醫藥品,都在裏面收拾好了。”
“我的家族常在孩子獨自旅行時說:‘願你在旅途中尋找并遇見最美麗的意義,然後再為自己去邂逅接下來的命運。’”
人大多都是迷茫的,要在生死關後才能頓悟此生最重是什麽,但有種作弊的方法,就是去見證天地廣大,也能從中得到一二令靈魂松綁的解答。
于是狐人将雙手收握,笑得見牙不見眼:“先體會過生命的絢麗、并在這些色彩裏收獲各種,比如自由與真情,再為這一生感到不虛此行,就是圓滿。”
“所以祝願你呀,小景元。”
祝願你也可以在旅途中邂逅各樣的美好,像每個旅行家那樣自由自在,待到千年以後,由衷地為自己的一生感到無缺無憾。
這是旅行家能給出的,最浪漫也美好的祝願。
星槎呼嘯過的風聲飒飒利落,過往的記憶終于被徹底撕裂成屑,華胥靜靜聽狐人柔聲說完,才慢慢揚起唇角,輕而淺淡地笑起來。
“寰宇廣袤無垠,浩大恒古得任何存在都可以是無差的蜉蝣,生死循環于此間,眨眼便是億兆生滅。”
她輕談起這個容納一切的虛無存在,眼眸适時地彎起來:“見聞哪怕只朝夕都是好事,而你有的是時間。”
少女聽得懂白珩的祝願,狐人祝他圓滿,所以她避開重合,祝少年長久。久到足以看厭這繁麗的宇宙、久到看膩這來來去去的人,然後感慨着信步尋友,相邀着對酌解悶去。
祝你長久,與身邊的在意一并長久,直到時間的盡頭。
應星也看着他,看着少年的表情逐漸在怔愣裏觸動地融化成低頭的笑,便出聲接了華胥的話音,半賀半勸地輕促嗤笑:
“念念不忘的回響既然都已經來了,那就別辜負機會,想去哪去哪吧。”
工匠的雙手還是環在胸前,一副有些随意的模樣,眉眼舒意揚展,口吻也近似這類恣适的情緒:“不論你跑得多遠,我們都找得着、也追得上。”
“不論是你,還是白珩丹楓。”朝霞榴火的瑰麗虹膜亮起幾星灼燙,不以為意般地吟吟笑出最牽動情緒的話,“撐腰都是一句話的事,随叫随到。”
“雲騎艦隊、金人戰隊、或者雲吟水師,我們三個都能調配,将軍也都會批準。”
就如同鏡流很早前說過的,與你生死并肩的戰友絕不會放棄你,哪怕暫時做不成戰友,那也是一樣舍命相救的關系。
商業些算算,二十年征戰換一輩子的情誼,誰都血賺。
丹楓久久不言,許是也因為提到了自己,眸子再度窺探不出情緒的垂落在地,看似是空漠淡薄一般,卻絲毫瞞不住對彼此了熟于心的五人。
慣用在整理情緒時的招數瞞不過知交摯友,等待中含着關注的視線如風流飄向被感官監控的身軀,青年終于擡眸。
那泓冷碧蒼青下是泠泠流動的深林溪泉,化開無聲流動的生機,再不是深陷空谷的幽譚,空暗被抹殺得銷聲匿跡。
“向往自由者無數,但身不由己的顯然更多。”丹楓向他輕笑,弧度難得如此明顯,面容間的孤麗秾冷被悉數沖淡散去,“恭賀你我皆如願以償,景元。”
“……嗯。”
出聲回話的仍舊不是被點名的少年,是靜聽的華胥。就像是自刺骨暗夜裏等待破曉,從晨曦初落見日懸中天那樣,少女表現出一種安然自若的喜慰,跟着道賀說:
“是該恭喜。”
此時此刻,是羅浮仙舟星歷7371年8月頭,距離原飲月之亂爆發、雲上五骁徹底分崩離析、身敗名裂,只有九年時間。
但這些都不會出現了。
現任羅浮将軍騰骁健在,各項情況穩定、飛行士白珩同龍尊丹楓開啓短期旅行計劃、骁衛景元暫休職位,已然加入巡海游俠追獵星海。
是徹底自拂曉,至日懸中天了。
……
是夜。
月光将青灰照出幾分冷白,拉亂滿地淺灰陰影。寂靜千年的鱗淵境如常平靜拒絕了喧嚣的人聲交流,只有海水跌吞的嘩嘩潮聲。
潮風卷浪在視野盡頭飛揚,穿插着熟悉的古雅景色。鏡流披着月色而來,步子是罕見的緩慢。
青金石色的身影如玉而立,素日裏的不動如山淋洗般褪卻,一步步丈量在曾飲酒切磋的地面,充斥着深長又冗雜的迷茫。
像在為什麽而長久駐足着不能回神、深刻感到懷疑的情緒,與激烈翻湧過後的無力回天相交雜,撕下了所有的力氣。
撲拍吞噬的海浪空遠遼闊,和着泛遠的琴音慢慢奏響,音色幽悠,聽起來竟比這萬年古海還要清寂。
琴當是名琴,餘音如鐘聲般回蕩空靈,音色清泠,只是響起就會叫人想到明月寒夜下的剔透古鐘,像琉璃、又像在敲打銅冰。
鏡流瞬間便聯想到了誰,霎時向音律來處投去目光,眉尖不自覺壓低,眼裏閃動着的碎亮如海面波光一般明滅往複。
她不止一次地聽到過這琴音,這樣獨一無二的剔透冰盈,放眼星海也是名家孤品,來自華胥手中名琴、廣寒鐘。
少女喜好多是風雅,字畫琴棋皆是長生種眼裏也古老名貴的珍品,平時閑暇便會抱琴來奏,偶與兄長丹楓合上一曲。
但今日的琴音,聽着大有不同。
循聲向顯龍大雩殿走近,鏡流跟随着那道與她心境莫名共鳴的琴音,找到了在龍尊雕像不遠處、對海而坐的藍衣少女。
紗綢褶起般的肌腱在手背撐凸起纖細,随着推出勾抹的指尖起伏在皮膚下,琴音袅袅,與濤聲相疊唱,天衣無縫。
華胥背對着她,指腹按在琴弦上游動,心神都沉浸在不久前發生的記憶裏,根本沒有發覺劍士的到來。
短短一日,兩場告別。一場還有再見、另一場緣分将盡。
被丹楓撥調給她的侍女雲霜今日蛻生轉世,此世壽終正寝。憑借着這些年來的情誼,華胥在日暮西山時,來送她入古海沐月蛻生。
侍女發覺她心情不甚明快,寬慰“還會再見”,被少女難得不順着臺階作出對未來的幻想,嘆息着反駁了,像是不願意銜續這重傷人傷己的虛幻。
持明鐵律,轉世即新生,哪怕轉世歸來再見,那也是另一個人。
于是侍女頓了頓,擡起雙臂,小心又有些不舍地握住華胥雙手,致歉過僭越,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往常不會說的話。
比如很高興能夠侍奉在她身側,可惜不能多相處一段日子;比如下世再見或許便不入族內做侍女,面貌性別也可能會改變。
再如此當時多有疏忽虧待,沒替她攔下諸多來自龍師的煩擾,讓少女受了委屈,後來報複時也未曾幫上忙。
說着,雲霜自己也笑:“此時倒是想自打自臉,想來世再續上這情分和緣分。但如您所說,來世的事,讓來世決定更好。”
“我來世想叫清河,就取‘海清河晏,時和歲豐’這典故。希望那時還會到族中來,再見您一面。”
多年跟從下,誕生的情分并不淺薄,但到底是本就充滿悲傷的告別,所以雲霜還是以與過去一般無二的笑容道:“前日辭去職位時,我已與尊主道過別,今日是最後期限了。”
“少主保重,有緣再見。”
“龍女大人保重、得空我便回來找你們。”
兩道告別的話音重疊在耳,幻境似的波蕩起迷惘的回聲,像光圈四散開的掙暈、水面動搖的漣漪,聽得人越發失神。
“龍女琴音中有哀。”
熟悉的衣角自身後翩跹入眼,華胥順着聲音擡眼,目光跟随着劍士自後轉向側前,在清亮月下相交接。
從那雙鮮豔榴紅裏,少女窺望出一種出乎意料的情緒,像兩片戈壁裏将泥沙碎石全部攪渾的秾稠玫瑰湖,往日清定隐隐晦暗。
“有些離愁而已。”華胥收手按住琴弦,目光探詳着劍士的神情,流露出些許疑問,“鏡流姐怎麽也到鱗淵境來了?”
“夢中驚醒。”
鏡流向她淺笑,在她身邊盤膝而坐。古琴銀藍過渡的穗子垂掃膝頭,冰碎霜裂似的聲音有些心神還陷在飄搖裏、未徹底安定的淡柔:
“便想來此地看看。”
劍士說着,目光遙遙落在海面,仿佛在透過這重古海看海下被埋葬的古老宮墟,瞳孔微微晃動着,幅度輕得像被吹拂的葉片。
“說來也奇怪。”
鏡流目不斜視地悠長開口:“往常徹夜不眠,也不影響什麽,今日無端便困得難以支撐,幾乎要當衆鬧出笑話。”
“不料才回房休憩片刻,竟就堕入夢魇中了。”
話尾勾出琴弦震顫的低泛,華胥驟然如察覺到什麽、手掌不受控制險些将琴弦撥彈出整段聲響,而後立即按弦的動作,被鏡流收入耳中。
劍士适時回頭來看,就見少女半低着眉眼,眼瞳好像在錯愕難定地驚悲顫抖,卻抖不去那層堆積眉睫的霜。
她蜷收了幾根指節,面上并不濃烈展露出明晰的情緒:“……是什麽夢?”
“突兀迷離,無首無尾。”
劍士凝眸古海,視線描摹在海天相接的間隙,帶着漫無目的的迷惘與深疑,半惜半憶:“但卻真切得猶如記憶,置身當中,便難以抽離。”
她盯着那一線微弱的深藍光亮,像在不得其解地思索,又好像根本沒在深究,眼神和随風飛蕩的雲霧幾乎沒兩樣。
大抵平時越是話少的人,情感就越複雜,像滾動的線軸上纏了五顏六色的絲線,不分你我地混在一起,讓旁觀者只覺:怎會深沉得如此激烈又昂雜。
心內那點空蕩似乎在熟悉景物裏有了點填實感,眨眼下垂目光時,鏡流忽揚了揚唇角,音如沉溺地仰首吟詠:
“我見夢中有獸,身長百丈,形貌似龍,游弋時幾乎将天頂完全占據。”
記憶朦胧播放,哀嚎在雷鳴中的怪獸恍惚又浮現眼前,她說:“天色陰極了,我料想是該要落雨,可等了許久,一滴水也未曾掉下來。”
“天仍舊冷得刺骨、暗得絕望,仿佛該落下的并不是雨。”
劍士的語氣像極了飄渺的月光,幽幽蕩蕩,連帶着目光都變得更加飄幻。她慢慢伸出手去,仿佛抓握住了什麽:“那時,我凝出一柄長冰昙華,像握幽幽一線月華在手。”
“它似乎超越了一切限制,當是器物頂峰。”
伸在半空的手又如自夢中醒來,低緩收握起來:“但我不想棄支離不用,因而也難免心覺……它其實不如龍女手中月輝皎潔。”
屬于人的氣息凝實在話音裏,醞釀出一點近似無奈的笑意,像抛卻什麽機會、卻仍舊甘之如饴的隐晦回應。
“但支離無處可尋,我便以那柄昙華劍斬殺了頭頂巨獸,揮劍落月之時,由衷感到一陣悲恸。”
分明視線始終被遮蔽,只餘一絲如今夜般的冷亮,但鏡流那時依然感到了崩裂心肺的痛苦,于是劍士垂眸輕莞爾:
“我道‘對不起’,揮劍将它斬殺,感知到它的身軀墜在地面的轟然震動時,自己也渾渾噩噩地躍下,卻不知要再做什麽了。”
石榴紅的雙眸蹙着眉尖遠眺,字句漸輕:“就在劍光消散後,我聽見諸天有聲,誦經念詠着‘月光一線,九百生滅’,感官卻再無任何覺察。”
然後就這樣結束了。
一切的人、一切的事都是如此。如劍士不必再多說,華胥也不必再多聽下去、或者追問細節那樣。
兩人沉默了許久,直到鏡流什麽都不再說了,少女才閉閉眼,低聲嘆息:“我有時總會想,自己當初的所知,到底是真還是假。”
“我在不斷出現的差異裏對它們失去實感,心中卻始終存有排斥怨怼……阿姐大概也猜到了,這便是我曾經的所知。”
鏡流并不驚訝,真是如她所言地已有猜測,只是噙着意義不明的弧度,緩緩點了點頭附和:“确實如龍女所說。”
“實在是支離破碎,收葬都難在一處的崩裂。”
“天地不饒,有情皆成孽。”華胥收斂視線,将情緒藏在眼簾下輕嘆,指尖虛垂在琴弦之間,“犧牲往日、埋葬來日,我實在不懂宿命為何要如此安排。”
難道宿命也會恨人嗎?
她是不理解的。
于是聞言的鏡流側目去看她,似是想起了十年前,那場由少女所布局主導翻盤的危急大戰,遲來地體悟到了那份不甘心。
清紅視線輾轉在碎發下、光影斑駁的眉眼裏,看不出來有無得知走向後的惱恨,冷豔面龐安靜着,而後抽芽似的自複雜裏剝出一股柔和。
“龍女。”
劍士輕撫上她臉頰,眼神泛着抓不住的柔感,比此時天頂的月亮還要虛幻,卻摻有臨終托付的意味:“若一切都照此發展,往後當真出現如此禍事。”
“我希望你能與景元一同,遠離禍亂。”
她慢慢摩挲起少女的眼尾,和緩地對視那雙錯愕、又難以置信的烏黑雙眼。石榴色的虹膜沒有失去光亮,也并未流露出激烈翻湧的灼銳。
“我固然惱怒他們二人如此行徑,玷污白珩一腔心血。”
孽龍的悲鳴與好友的絕望都歷歷在目,劍士回憶得清晰,劍刃劈破的觸感都還在手中幻化,卻并未阖目逃避:“但我也知曉,他們已然竭力。”
龍尊受秘法鑄身,千代如一,但其實千代皆是一人轉世。
而彼時時局動蕩,龍師不忠、人才凋零,還有絕滅大君藏身。丹楓這個幾乎被龍心吞噬的人在其中支撐,早已搖搖欲墜。
那是他、也是他們能争取的最好發展。
鏡流起身挪位,改坐在她的對面,讓兩人之間只隔了一張琴、和一束如流沙疏漏的清白。光塵飛螢般四散沾衣,織出層披身的薄紗。
她的語氣認真而平靜,陳述道:“孽龍之事,足夠我與他們争執,最後成為再難如昔日推杯暢談的隔閡。”
但七情六欲,人之常情。
沒有人願意失去好友,更不願意親眼看着友人本可以在藍天下自由徜徉的未來被生生撕裂,化為烏有。
“到底多年生死相托。”
劍士緩慢搖頭,似乎是在反駁什麽令她拒絕的畫面:“所生情誼又怎會如紙單薄、随手可破,輕易便陷入想置彼此于生不如死之地的念頭裏。”
說來,這場夢做的極全面,全面到她親眼見應星故鄉被獸艦與孽物血洗,死裏逃生、親身體會龍心發作的空妄與虛無,人格猶如撕裂。
那些失去後無法彌補的空洞越缺越大,大到鏡流都預感到禍事即将降臨,好像終于在‘各進一步’裏明白了該如何‘各退一步’。
他們都有苦不堪言的初衷,因此走投無路地選了唯一的死路。
所以在自我意識被蠶食殆盡前,她真切為友人何去何從而感到顧慮,為他們那能夠猜測到的結局生出了悲哀。
确實,鏡流生平最厭魔陰身,變成肆虐孽龍、殺生羅浮的鱗淵洞天裏,于為守護此地而死的英烈而言,無異于是莫大折辱。
她理所當然會恨複生出孽獸、讓友人的犧牲被颠覆扭曲的二人。
可難道真的只有恨嗎?
結成巡獵六鋒之日,是她千年來最高興的日子。孤寂多年後能有人與自己并肩,鏡流是真心感到喜悅,因而才會為忠義、為情誼而揮劍。
而十年前,白珩被人視作導火索、有意算計。龍師清洗時六人到場,将龍師企圖犯上作亂的野心揭開,暴露出針對他們的算計。
這不是意外,是陰謀。
“龍女所知裏,我應當是偏執得近乎無情的。”鏡流微彎起唇弧,沉重幽堕的氣息消失無蹤,“生殺、摧折,誓要斬落天星、毀弑星神。”
那是有些太冰冷瘋狂了,但她必須這麽做。
夢中眨眼就如流沙逝去的幾年幀幀在目,劍士記得自己在星槎海瘋狂覆蓋的寒冰,也記得滿眼猩紅裏,攜金海吞沒幻覺的巨大威靈。
腦中徒兒揮刀的模樣,與擊碎倏忽獄界時一般無二。
這導致她在回顧時無聲翕動唇齒,毫不自覺自己呢喃出了那句“報答授藝之恩”訣別。心中覺得欣慰,但也虧愧。
到底再怎麽竭力掙紮,也只是讓最後的兩個孩子不付出代價,而不是讓他們真能分毫不沾血亂,這居然就是他們以命相拼出來的未來。
“後路盡斷,前路無光。”沉浸在十幾年前稀少的只言片語裏,華胥錯過了劍士的唇齒啓張,低嘆搖頭,“除卻身伴兵戈、以身為劍外,阿姐也別無他法。”
“我們,都不是會因什麽徹底消沉的人。”
要麽繼續走在自己選擇的路上,要麽、就在極端裏和世界一起粉身碎骨。總之,他們誰都不會停下。
總要挖掘出最後一點報複,對着命運也好、對着幕後黑手也好,哪怕拖着殘軀傷體,也該回饋一擊出去。
因為他們無論如何,其實都未曾背叛“巡獵”。
鏡流雙眼裏逐漸如月出古海般湧起一星霜亮,像月亮在盡頭重新升起。焦點自渙散收束,擡目輕喟:“千年光陰過眼,于我而言,多的便是不值一提的尋常事。”
“唯獨除卻劍鋒處曾擔起的情義,不一樣些。”
縱然心中分量其實是很不一樣,但有十分能說出七分就好,劍士的表達沒那麽露骨,但好在也沒那麽詞不達意。
她真切喜愛、珍惜着朋友們,也是當真沒那麽不在意他們,至少揮劍向豐饒之時,她這個活着的人,會竭力想着事件裏的疑點。
冷麗眉目在清冷光暈下蕩漾起嘆息,似有不解的疑,又像是難得低斂的深沉,不濃不深的笑音裏泛着涼意,鏡流半低下頭彎唇:
“月懸高天,固然遙遠。”
可龍尊丹楓亦有人心,牽系着同袍戰友,劍首鏡流為何不會是如此呢。懷揣着這樣的慨喟,劍士凝眸而視,深長悠久得仿佛越過多年。
華胥聽出了她沒說完的後半句,瞳孔收縮搖撼着,月光柔淨落在她們之間,這飛雪似的冰薄白亮竟也有了溫度。
肺腑中心滋生出一股望穿秋水後夙願得償的酸楚,悲喜交融。少女怔愣着,微啓的唇齒好像在尋找合适的神情,最後驀然随笑音揚起。
“是。”
華胥笑,以手背遮掩了一下差點不受控制的唇瓣,抿了抿,而後又放下手,贊同般地點着頭:“昔日有誤,所以我當親眼來見。”
那雙清豔眉眼彎盈,眼尾潋滟着細小的冷光,像月華的栖息與綻放,朦胧柔缱,誠摯而溫和地致歉道:“是我只聞不識。”
“請阿姐勿怪。”
鏡流彎下唇角,慢慢搖頭,将手伸越過中間的古琴與流灑清華,仿佛越過了曾經沒能越過的天塹,停在少女眼尾處輕按:
“往日之事,多勞龍女煩憂,才得今刻圓滿。”
“昙華雖好。”
漆黑完好金石之瑛随劍士手掌撫撥出現在膝頭,伴着那柄夢中揮殺無度的冰冷昙華一同擱置,仿佛在等待選擇、又像只是一場展示。
鏡流握住漆黑長劍的劍柄,熟稔至極地擡起劍身,激起泛浮的血影焰光,勾起一陣比較當初都只增不減的幽悠稱嘆:
“可我不舍支離。”
聲音輕得像是水霧在流動遷徙,卻在表明是不舍得、不舍棄支離劍;也不舍得、不舍棄這段知交并肩的好時光。
所以華胥舉目向她莞爾,指尖重壓琴弦,試出一段泠泠岑寂的敲冰鼓鐘聲,眸子下移到劍士膝頭,又收擡回來:“那便不妨。”
“阿姐攜支離,為我舞一場。”
話音落,昙華與支離同時震出清越铮響,一道冰冷剔透,另一道鋒銳深厚,是對琴音的呼應、也是對主人的毛遂自薦。
鏡流大概也沒想到這出,眼眸詫異地睜大了些,低頭看着膝頭在夢中代表了她的過去與未來的兩柄劍,須臾便失笑:“是了。”
“劍既為君鳴。”
伸掌虛拂劍身。剔透冰冷被抛擲而出,徑直落在拔地而起的高大冰山間,滿身皎白光暈,铮铮反射在峥嵘劍格。
女子起身,握緊支離挑挽,眸光裏盛出一片清亮的豔,側首回望着她,似乎是在笑着:“鏡流自也,當為君舞。”
霜花冰晶叢生在寒亮弧光下,清輝融化在劍刃裏,被琴聲收納成滿地的霜,簌簌淩淩。
她們沒再多言,投身于琴音劍舞裏。縱然其實還有很多畫面藏掖兩人在喉嚨下,多到數不清。
就比如,鏡流永遠也不會說。
——其實在夢中魔陰身往複的間隙裏,她能聽見他們幾人的聲音。
與現在一般圓滿,背景永遠是杯壁相撞的玉鳴。廣寒鐘的琴音會與萬壑松風同時奏響,然後被劃破空氣的利落曳鳴呼應。
而後會起笛音,會有人踩着歡快的步子,拉住最後一人興沖沖地離座,跟着樂聲跳起舞來。
就圍在她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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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點文案裏的閱讀提醒了【?】
我流性格和私設的超級體現,完全抛開雲無留跡,只按照當初支線任務沒出來前的腦補寫,有不能接受的寶子我道個歉,對不起。
寫得時候确實有點害怕,害怕挨罵【閉目】但當初那麽多征戰、那些脫口而出的城市名,下意識道出的暗號,都不應該只是五個被迫捆綁的異類,更不該是只在意“玷污哀榮”,并且能毫不留情殺死故友千萬次的魔陰身。
這章是和原作最明顯沖突的點,當然,這也才是我能想得到的那個劍首鏡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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