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9章 恨晚:“……請佑潮聲常起,明月常懸。”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19章 恨晚:“……請佑潮聲常起,明月常懸。”
仙舟上很早有過本雜書,裏頭記錄着一段叫不老者們既咬牙切齒,又深愛至極的話。
那探讨着無數短生種們或是單純迷茫、或是惡意扭曲的疑惑,以筆者素來抽離在外、袖手旁觀的姿态,口吻诙諧地寫:
“如何讓一個不老的長生種發自內心地恐慌時間、甚至畏懼自己的壽命苦短、垂垂老矣?”
那無疑是個愉悅又惡劣的家夥,将名字藏得嚴嚴實實,披着漆黑鬥篷、隔着無數時間與空間,用筆墨壞笑着戳進人心裏,還要搗海綿擠水似的捅一捅。
以玩笑娛樂的語氣,筆者自問自答稱:
“答案是,讓他在覺得此生可以就這麽沿過去的生活繼續下去、無所謂地等待結束時,愛上一個還有光陰足以揮霍的活人。”
沒有長生種不對此感到驚愕難定,縱然這些人裏一半是設身處地想象自己、另一半心大地代入喜愛的故事,大叫着抱頭哀嚎心思惡毒的也不在少數。
丹楓沒想過自己也會是其中之一。
舷窗外是記憶中無比熟稔的宏偉艨艟,航停在碧綠明黃的星雲下。待星艦穿過色如水幕的玉界門後,瑰麗星海就被鋪天蓋地的霜雪替代。
雪虐風饕的凜冽,在羅浮的四季系統裏概率極其低微,這樣幾乎遮蓋所有視線的寒冬不常見,大抵今年的春也會因此來得遲些。
但可惜只是春日遲,而非時間當真變慢了。
光陰如逝水,人置身在奔流長河裏沒什麽細膩知覺,就像依計劃依次造訪過其他四舟後,星歷已經輪轉至7598年末。
他方告別玉闕的昆侖虛,回家就是昆岡君所預測的飛雪來迎。
“你此時啓程,抵達羅浮正好過冬,倒也合适。”
萬仞奇巒巍巍,覆了層不深不淺的雪,嶙岩表面凸露出許多空藍的幽盈,如高山所生的玉礦,滿目皆是如此斑駁的冰亮。
目光從那些玉兆底材的剔透上收回,棕金的琉璃瞳沉着映出八百裏無邊玉淵,最中清然立着抹白,正是丹楓所探見的他自己。
執掌地龍之傳的同族性如玉脈山巒,沉定而笑:“寒來暑往,皆以霜雪迎春,你此時歸去,也正合時節。”
“我亦不久便要沐月蛻生,今日作別,便寄願湯海中再會吧。”
昆岡君說着,仍舊是平和釋然的模樣。钛晶似的雙眼厚重如常,就像他權柄的具象化,巋然不動的堅牢與沉穆。
對世皆新生、也從無新生的持明來說,寄希望于能自最初的家鄉裏再睜開眼,重聚故人,就是最大的奢念。
輪回不盡的種族常被忽視生死界限,但他們的死亡其實遠比任何生靈都更為深刻。
沒人覺得他們當真會有死亡與消失,因此無論新人舊骨,都會悉數湮滅在世俗這最無可避免的認知裏。而在此時若有例外,便格外難以割舍。
可偏偏會有離別,而他正是最早離開的那個。
淡漠空望着舷窗外凍雲翳天,蒼青的眼瞳幽深無波。青年半垂下眼,聽着回憶裏從霆霓宮吹到昆侖虛的風聲,殘少刮來幾句輕短的話。
“我知你有記挂,但我也已行至終末,幫不上什麽了。但還有綏序他們,及劍首百冶幾人。”
“丹楓,其實我還挺舍不得你的,算了,你蛻生記得把這個東西也帶上,來世也要記着,在曜青還有個同族兄弟啊。”
“今夕一別,一別如雨……當初我從未想到,這名字會成倍應驗到你身上。”
“持明轉生,無可違逆的天性。別多想,這裏照應的人多着呢,你就在那邊等着吧,過不了幾年,我也找過來了。”
同族們的喟嘆在風裏飄飄蕩蕩的來,模糊勾出幾段輪廓,繼而就彌散在眼前紛纭的雪片裏,徹底消失在腦中與耳邊。
取而代之的,是他自己的聲音。
“生者事、生者思。”
聲音淡冽響起,好似并無不放心般平和,他看不到也想不出來自己的表情,只是将自己當時的回答再度過了一遍:“她自會行至屬于她的終點。”
“彼時再見無妨。”
單自口吻拆析,青年好似是并不耿耿于懷的,但其心底究竟是不是當真覺得無妨,也唯有他自己知道。
艙室裏寂靜無聲,白珩蜷腿在懶人沙發裏窩成一團,狐耳輕輕蜷動兩下,終于從呼吸聲都清晰可聞的安靜中擡起頭,試探着往袖墜玉環的身影去瞥探。
持明仍坐在窗前,姿态是即便放松也依然端方清挺的,發絲錯落下的眼眸不甚凝實,掌下書頁也沒有再往後翻一次。
擺明是心不在焉。
半愁半惱地抿撇嘴角,白珩猶豫地用食指尖小小撓了撓下巴,試探着沉吟出吸引兩人視線的開場白:“嗯……鏡流說,她和小應星在長樂天接我們。”
“小阿胥今日有些忙,得晚上的接風宴才來。”
不論于情還于理來說,兄長知交足有百年未見,華胥是怎麽也要抽出時間,到長樂天來迎接終于歸家的故人的。
但到底身在龍尊之位,羅浮持明的最高審閱批準權握在手裏,日理萬機,難免會被突發事件絆住行動。
在7548年的祝禱過後,龍尊工作就在少女統禦下,恢複了與往日無甚差別的忙碌。這并不是壞事,起碼于羅浮仙舟和持明族來說絕對不是。
但對于許久未見的友人,難免就有些疏離了。
像是害怕因這忙碌,在稍縱即逝的瞬息裏被掩埋吞沒些什麽,白珩又立即補充道:“我聽小應星提起,說小阿胥不光打理政務,還扶持商會協助天舶司往來互貿呢!”
“雖然事情比之前繁忙好多,但幫司舵将軍分擔了好多任務,他們都說怎麽看都是你親自教出來的,完全是青出于藍而勝于藍!”
一口氣将拼命靈光乍現的話語組織成句,狐貍尾巴緊張得翹直,白珩無意識倉促地捏捏自己的袖子,又飛速篤定道:“待會見了面,你可一定記得要好好誇誇她呀!”
“……?”
舷窗邊半支頤的青年眸光略動,旋即側目來看,深冷蒼碧的眸子定在友人身上,便回神似的散去不明所以帶來的空漠,有些疑迷。
興許是大限将至,他那冷麗容貌只在無表情時讓人不敢接近,素日更多平和,像與妹妹在潛移默化裏交融過神韻,眉眼裏秾冷的攻擊性減低許多。
神色逐漸回味過來,青年放下支撐的手臂,眼尾慢慢挑起,像想象到了關于少女的什麽,深潭似的眸底生出一層很淡的笑意:“是嗎。”
“當然啊!”白珩一時沒反應過來青年這句輕語是什麽情緒,下意識就答,“小阿胥是你親手教的啊!将軍都親口誇她,有你的風格模樣呢!”
丹楓驀然怔了怔,眉尖幅度細微地揚動,像是這句‘相似’很讓他意外般,幾秒後才恢複神色,翹起些弧度垂睫笑答:“凡她所學,皆無不成。”
她做得比他好。
首艦羅浮承擔交流着其他文明一職,因而将軍常要和司舵操勞此類事宜,丹楓當初便因投資商會衆多,常被請去商讨如此工作。
而華胥對此道頗為熟稔,像此前就有所接觸般,所以稍有成長後,就被他最先遞交了這些公務,因天賦再加上勤學謹慎,從沒出過岔子。
所以不論是政務商會同時打理、還是即便年輕上任也分擔了将軍憂愁,都在丹楓的意料之內。
“是啊。”
本還低頭搗鼓物件的景元聞言也笑,彎着眉眼擡頭,碎發額前蓬松輕晃:“認識龍女至今,無論何等艱困之事,若是她所想所願,便無一棄敗。”
那實在是個他們這些參與者至今回望,也會心覺驚撼的人。
不談那些手眼通天的所知消息,仙舟巡獵千年之久,涉獵廣泛、諸事精通、統禦持明、同時還坐鎮丹鼎太蔔兩司的英才,古往今來也只華胥一人。
斟酌搜刮所學百年,景元最後也只拼出“韌心慧眼、神機靈竅”這八字,堪堪概括這個在他認知裏留下無數不可解的姑娘。
“所以說咱們家小龍女是最棒的!”白珩立即興奮地彈起來,舉拳用力地收晃着,驕傲歡呼道,“我們巡獵六鋒就沒有遇事退縮的閑人!”
腳下傳來輕微震動感,無疑來自正蹦跶得歡快的狐人,捧書或搗鼓書稿的兩人頓了頓,不約而同地對視上雙眼,又無奈地搖頭笑嘆。
狐人從不吝啬誇獎,随時随地大肆贊美友人的舉動早叫幾人司空見慣,哪怕伴随手舞足蹈的激動行為,那也很合理。
只能說好在百冶出手改造的星艦堅如磐石,任她放飛自我地歡呼給朋友們挨個吹彩虹屁,也飛行得極其穩當,順利穿越洞天,抵達了長樂天的停舟坪。
興許與回家路走過無數遍有關,這段路程沒耗費多少時間,幾乎是興高采烈的白珩放下手的同時,舷窗外的無邊銀白裏,就已能看見熟悉的兩道身影。
他們并肩站着,在年邁枯峋的楊柳下靜靜等待,飛雪密集遮擋了面容,不知目光是還在尋找,還是已發現了落地的友人。
鏡流還是那身深郁的青金石色衣裳,銀冷輕甲加身,看着剛從演武場過來。而應星沒穿工造司火焰似的鮮紅制服,仍是黑袍挽發、抱臂而立。
身姿也好,容貌也好,兩人都半分沒有衰弱老去的跡象,鮮活得能将記憶裏的影像都生動得再上一層活色。
“許久不見。”
艙門徹底開啓,露出長樂天熟悉的風光,倒灌湧進無窮雪片。舊風景裏就這麽站着舊人,眉眼舒意地揚着,長發完全融入進飛霜裏,笑道:“別來無恙啊,你們三個。”
離門最近的白珩叫冷氣吹得差點一哆嗦,出門的腳步生生頓在原地繃緊,聽了這話,立刻不滿地将雙手叉腰上,故意橫眉:“這招呼打得也太不客氣了!”
“挨個叫上名字有點儀式感嘛!一句話全籠統過去,搞得跟你不想我們似的!”
應星總有這個毛病,未長成時生出的保護殼,是‘不将一切放在心上’。但‘不在意’的時間太久,就導致哪怕長大,口吻裏也還是有些不以為意的輕羁感。
“啊好好好。”
工匠從善如流地點着頭改口,但也只是應承下來,目光仍投向白衣人調侃發笑:“丹楓,旅行得如何?我聽說景元央你給他畫游記封面,沒铩羽而歸吧?”
“就憑我與丹楓哥的關系,無論如何也不至于被拒絕至此吧,應星哥。”景元故作不贊同地诶聲接話,俊俏五官帶着故意添上的驚訝錯愕。
這無辜又不可置信的模樣鏡流見多了,劍士莞爾,紅眸醞蒸出和緩的清光:“見面便如此你來我往,看來是已成你們間的獨特問候了。”
“久別重逢,丹楓。”
冷豔融化成熟稔的笑,鏡流投去視線,目光有些輕巧的半玩笑半認真意味,語聲悠悠地翹唇:“聽聞你有禮攜來,我厚顏此時讨走,不知可否。”
“?”
笑吟吟的陳述口氣沒等丹楓說話,就先讓白珩目瞪口呆,驚恐尖叫道:“你們兩個什麽畫風啊?羅浮是在我們不知道的時候爆發了讓人性格大變的瘟疫嗎?!”
狐人能發誓,她發送給朋友們的消息是多說高興的話題,但決計沒有這麽奇怪到離譜的安排,不免渾身炸開毛,尖銳了在質問裏飄忽走樣的尾音。
她正要扳住鏡流雙肩瘋狂搖晃,卻聽被發問的青年從容不迫,平聲回答:“若劍首憾而缺席接風宴,此時贈出,亦無不可。”
那句“你們怎麽回事”的尖問就這麽哽在喉嚨裏被狐人囫囵吞下去,白珩艱難滾了滾喉嚨,索性胡亂怪叫起來:“啊太奇怪了!快讓我去見小阿胥确認一下!”
鏡流發尾紛紛随慣性來回動蕩,噙笑鎮定穩聲:“龍女尚在議會,将軍也于神策府中有請,不至傍晚恐怕走不開身。”
“她最近忙得我們都抓不到人,先回去吧。”應星欣然颔首附和,“龍女安排人準備了午膳,吃完休息會兒,晚上老地方聚。”
近在眼前的家鄉風味勾起了狐人的饞蟲,晴藍雙眼霎時振亮睜大,興沖沖地問:“那午膳吃什麽你知道嗎!”
“你們愛吃的都有。”快速處理好玉兆裏的各類消息,應星笑了一聲,“廚房從昨夜就開始準備了,人都是龍女從府邸裏特意調過來的。”
“這會讓我忍不住把帶回來的酒現在就喝掉啊!”
“那你還是盡量忍忍吧,現在就痛快喝醉了,晚宴可就沒得喝了。”
“嗚——”
白珩将雙手蒙住臉發出掙紮的悲長哀鳴,俨然是想到了自己一跟朋友吃飯就停不下來酒的毛病,再想想還沒見到的少女,更是吸着冷氣,絕望陡生:
“小阿胥你什麽時候來啊嗚嗚嗚!”
看狐人快蹲地抱頭痛哭,景元微妙地泛起些無可奈何的心情,壓低眉尖垂下眼嗯聲,又問道:“龍女如今是住在別居裏?”
“換着住呢。”
應星見怪不怪地低頭曬樂:“忙時住龍尊府邸,閑暇去別居,天熱又往甯園走。丹楓購置了那麽多房産,她都随心更換住處的。”
聞言,狐人立時沒了那痛苦萬分的哀嚎,警覺豎起耳朵擡頭,指縫裏露出一雙嚴肅如逼問的眼睛:“這一定不是你們都找不到小阿胥的原因吧?”
她看起來很有要興師問罪的模樣,噎得工匠沒能即刻出聲回話,喉結猛頓住,剛要說話辯解,遠處便有清越嗓音替他答:
“自然不是了。”
雪絮飛盈,伴随着珠玉碰撞的清泠聲響“叮珰”短鳴,五雙眼目立即向聲源投去,錯愕而驚喜地倒映出來人。
“我常在各洞天中往返來回,本就是開着定位共享也難碰上,何況鏡流姐和應星哥也不常休假,沒法追着我找的。”
竊藍撥開雪瀑步出,水幕環身抵禦着冷霜,額頂龍角峥嵘,盈盈噙笑來看,清豔眉目溫明如初:“抱歉,方才處理完事務,姍姍來遲,勉強也算我來迎了吧。”
百年闊別,少女還是那副十七八的模樣,衣袖輕盈如霧洇雲起,裝飾的環佩變得簡潔,神色是掌權多年後萦生的從容自若。
繼任對人的磨砺成長到底與有實無名不一樣,百年前這雙烏墨色的眸子裏,還存着處在有人可依的輕稚,尤有破綻,目下化作持明相的剔透青藍,僅餘清淺溫和,如一雙澹寧的月。
深長的霧氣從眼瞳最深處氤氲而來,磅礴又菲薄,微微閃爍着。但華胥什麽也沒說,萬語千言偃息成唇瓣抿收的一點弧度,眉眼彎彎地問候:
“你們終于回來了,哥哥。”
……
或許再度見面的第一句話不該是這句。
“終于歸來”這話其實是有指責意味的,字面下無疑是在說“你去哪了、讓我等了好久”這類話,顯得像始終等待他們歸來、期盼他們回來見自己。
可她只是打理公務、并遙遠聽聞三人旅行故事,這樣的時間算不得等待。并且這趟旅行的結束,不是值得期待的好事。
從站在楊柳後被漫天飛雪遮掩,靜靜聽他們說話開始,華胥就發現了。
所有人正在默契地以一種極微妙的方式,不落下持明任何話題,像是生怕他有空去想此行的目的與終點。
好像只要不問,丹楓也口下留情地不說,繼續這樣避諱下去,就可以避過持明七百歲的極限,容他不生不死地留在人間。
離別面前,人人都能無師自通逃避之法。
觥籌交錯的杯盞碰撞脆如敲冰,酒香彌漫滿室,夾雜着談笑與嬉鬧互損聲振亮了懸挂的水晶吊燈,灌注滿室暖透的蜜珀色。
酒瓶順松開的手咕嚕嚕滾下去,酩酊大醉的紫狐貍迷迷瞪瞪睜眼,看清旁邊坐的是誰,人就從椅背軟綿綿流進少女懷裏。
“壞!蛋!”抱住腰悶聲在衣裳裏,狐人又開始不依不饒地黏人,“只跟丹楓打招呼!完全不理我和小景元!”
“小應星好歹還說了句‘你們三個’呢!怎麽到了你這個偏心小壞蛋上就只有哥哥了!”
埋臉在衣裳裏的聲音甕聲甕氣,雖然字音聽着兇憤不平,卻沒什麽威懾力。沒等華胥答話,喝得面紅耳赤的狐人就猛地擡腦袋,嗷嗷質問:
“姐姐和另一個小哥哥呢!姐姐不是你最喜歡的狐貍了嗎!景元不是全羅浮你最喜歡的骁衛了嗎!”
這胡攪蠻纏的言語聽得景元都是一怔,拿筷的手僵直半秒,白發青年語塞地哽了喉嚨,眉尾又無計可施地垂壓下來,笑嘆道:“……除了我,羅浮也沒其他骁衛了吧?”
“我不管!”蠻橫跺跺還踩在地面的腳,醉鬼思維俨然不是常人能夠說服理解的,白珩又紮進少女懷裏無理取鬧,“你也跟我說!姐姐要聽!”
眼看狐貍要變成魚在她懷裏鑽來扭去,華胥從善如流地投降,溫聲溫氣地安撫她:“是我對不住姐姐。好久不見姐姐了,我一直都很想你。”
“好聽,愛聽。”白珩滿意地将眼睛閉上,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躺她腿上,沒頭沒腦地傻笑起來,“嘿嘿——”
手臂被懷裏半躺半靠的狐人抱住,華胥也縱容地由她去,清麗眉眼适時彎盈着側偏過,又定到景元身上,瞧得他驀然愣住。
五人其實都更習慣她黑發黑瞳的本相,但繼任後的少女都只以持明相示人。冰透凍凝的青藍像兩塊天青石,什麽都能看見,卻什麽也不會在其中留下痕跡。
景元無意識收了收指節,微啓分的嘴唇沒能揚起笑,只是凝滞怔視,須臾後,等到少女失笑般彎起的唇弧,莞然對望着他道:“暌違數載。”
“問骁衛安。”
青年猝然凝住。
問骁衛安。這是她寄來禮物時,附寄書信中開篇不變的問候。并不頻繁,卻字字句句都刻骨銘心,讓他每篇每頁都記得清晰。
生辰、新年、出征大捷時、與外來文明通商過後。一百五十年間,共九十六封信,如今都在他準備的匣中好好收着。
“……闊別日久,”笑意從唇角慢慢彌漾,鎏金虹膜明朗倒映出少女含笑的神色,讓景元也跟着将眉眼彎下,“問龍女無恙、長樂無極。”
這也是他的回信。
華胥了然地溢出忍俊不禁的笑音,剛偏過頭去,又得連聲回應着安撫八爪魚般扒拉的白珩,看醉鬼抓着她嗚嗚咿咿地耍寶。
都說醉鬼難纏,少女早就領教,狐人醉酒後若抱住誰,那就是副要纏到天荒地老的模樣,認準便不松手,少不了讓人費精費神地應對。
直到接風宴散,鏡流才艱難地把華胥從狐人如鋼鐵澆鑄的手下解救出來。堂堂劍首,生生累出半心疲憊半身汗,這才勉強叫白珩趴在後背安分睡覺。
松懈一口氣,鏡流托着呼呼大睡的狐人,踩在街邊積蓄成寸的雪上,回頭沖她微微彎眸,和緩地告別:“目下雪已停,我便先帶白珩回去休息。”
“那我也同應星哥先回。”心領神會暗示,酒意被空氣裏無處不在的冷冽沖散,景元很快也拉上應星同少女告別,和氣地笑一笑,“龍女大人,先告辭了。”
白珩已經醉到睡下,接下來自然不會是六人齊聚的活動,加之眼下時間何其特殊,內心打算不動聲色便能相互傳遞,而後将時間留給兄妹二人。
路燈照不亮沉黯的夜幕,大抵是落下的這場雪已經将九霄所有明色搜刮盡了,因而綿延的明黃燈火顯出幾分空洞的單調。
寂靜長街紅繩吉結披挂着,本該是一副其樂融融的喜美盛景,偏偏在白衣人伫立下被襯成蒼冷,宛如一副褪色的舊畫。
“來。”
丹楓伸手,寒潭碧玺的雙眼随眉峰舒垂溫和下來,露出柔軟親近的笑意,專注地凝望着她,喚道:“到哥哥這來。”
欲出又收的喚聲被壓在齒尖走了一圈,少女抿唇的弧度似笑,眉眼卻好像在哭。少頃,也擡起手臂靠近過去,埋進那個幽冷的懷抱裏。
“你的事我都有所聽聞。”圈臂收下這個久違的擁抱,丹楓撫了撫她的長發,語聲溫和,“丹鼎太蔔兩司還在争奪你究竟歸于何處,都不願你離開。”
“如今商會興盛,族中穩定,将軍也信賴于你。輪不上我稱贊,哥哥不及你。”
華胥沒有擡頭,大概是不想讓他看見自己的表情,話語末尾滋生出低悶,緩慢道:“是你給我鋪好了路,我才好走的。”
她不認為自己哪裏比丹楓強。
如果不是她走運,有正如日中天的兄長統禦持明、替她安排好一切,她怎麽可能如此順利地走到今天。這樣優渥的前置條件,倘若給了丹楓,只會有更出色的表現與功績。
只是占盡先機,得天獨厚而已,同樣的條件給予五人當中的任何一個,都不會比她遜色分毫。
丹楓沒說話,只是垂眸看着她。手套包裹的修長指節在她發中理着,臂彎圈在腰間,全然将她安護在懷中的姿态,無端生出幾分悵然的孤重。
許久,他才又開口說話,語聲輕長,聽來比細雪還容易被吹散,目光也随之落向燈海那仿佛看不到的盡頭:“陪哥哥再看羅浮一遭吧。”
“古海喚聲在兩月前便出現。”從未如此輕飄的交談過,青年眺望的眸光逐漸空遠,很快又收回落下,“蛻生之期,最晚也須定到後日。”
就在話音落下,低頭與少女說話時,丹楓清晰感知到她僵直了一剎,掌下脊椎瞬間就仿佛凜冬鋪面似的凝固冷硬,細微顫抖起來。
孕育持明的波月海,會在龍裔們壽命終末時發出提醒。這是龍祖恩賜的存亡之地,在呼喚庇護養育的孩子們重歸母親懷抱,準備下一世的新生。
華胥在持明生活了太多年,明白這“古海喚聲”是什麽,因此腦海殘酷到令人發指地拆開文雅的稱謂,直解撕開答案,明晃晃地擺出,這是時日無多的征兆。
她本應該高興的,畢竟看着所有人走入屬于他們的結局,就是她最初的願望。
華胥最初真的只是想讓所有人能夠與這個世界平靜告別,而非什麽天長地久。但或許欲望就是如此,猶如登臺階,總會得寸便進尺。
搏下峥嵘的絢爛過去,得到安穩的餘生歲月,昔日那個只敢小小祈求的少女野心勃勃,開始想要所有人陪伴着彼此,直到天荒地老。
可命運終歸是不允的。
流蘇落在耳後,柔軟掃點出細密癢意的觸感,蜷收指節,華胥也只能回答:“……好。”
“對不起。”低下頭垂斂眼簾,青年視線落向周邊無垠的雪,暖光燈火躍入銀白裏,繼而化作細小碎黯縱進深潭中浮沉,收緊手臂低聲道,“阿胥。”
持明七百年天壽,他蹉跎了大半、未曾惜取,目下無論想做什麽,都已太晚了。
他曾想過,若有機會,要送妹妹回趟故鄉,畢竟那是她的來處,有與她血緣相連的人。但百年過去,他到底什麽也沒做成。
在親身經歷之前,蒼龍本不信會有如此相見恨晚、相親恨晚,又相伴恨晚的憾事,不禁又想起那段在他記憶裏轉瞬便被掩埋的話:
“如何讓一個不老的長生種為壽命而惶惶不可終日,甚至畏懼自己垂垂老矣、時日無多。”
讓他暗室逢燈、枯木逢春。在壽命不過二百年時體驗過人情溫暖,有人朝夕相伴。再到最後,僅有短短幾日時恍然明悟過來:
他深刻地愛着一輪不知壽長将延至何年的溫皎明月。
“往後若有何事想說,就以古海為信箋寫予我。”
輕拍後背,丹楓低頭,眸子輕瞥向少女被她自己呼吸噴攪蓬亂的發絲,眸色柔和如綠野幽谷裏淙淙的深流,柔和道:“還記得麽,哥哥教過你的。”
雲吟作筆,書墨水痕。
今寄古海,予長眠人。
“……記得。”
回答他的是一段隐隐顫抖的氣聲,間隔沉默了很久。青年蹙低眉頭,半憂半哀地想扶她,指尖卻冷不防砸落一滴濕潤的燙,很快就被環境凍成冰冷。
扶在他小臂的白皙手掌緊緊僵着指骨,卻沒施加給他任何力量。深長呼吸過後,少女調整好了狀态,重新擡起頭,退後半步,仰面對上他雙眼。
化為原本模樣的眼睛仍是烏黑的,只是眼尾鮮明的滾湧一圈紅,像摻血揉畫後乾涸的朱砂。面容裏分明有着悲哀,眉尖也低壓的,卻還半抿着唇在笑。
她說:“哥哥所教,我都記得。”
丹楓凝滞幾秒,而後用指腹替她抹拭,濃長眼睫壓在垂目的碧玺瞳上,被黯翳将夜色勾兌,融合成不可窺探的隔層,什麽情緒也看不清。
單看他動作,就像是恍惚了,想給她畫上與自己同樣的眼尾猩豔、又像只是不想讓她再哭,單純在拭淚安慰。
等到那些堆積在眼尾眼角的晶瑩被抹拭乾淨,青年又将她左手牽來,翻過少女掌心,将枚珊瑚銀嵌天水藍玺的戒指細致戴進她食指。
黑色手套輕抹過戒面如镂潮的雲海紋,華胥頓了頓,仰眸便笑:“這是給我的禮物嗎?”
“嗯。”
剔透蒼青轉折在戒環上須臾,連帶着拇指箍着的細扳指也一并掃過,溫和地揚揚唇弧,很快又歸于那副看不出弧度,但知曉是在笑的柔和:“它名故人歸。”
丹楓一直記得自己回來是做什麽的,這并非如往常暫聚後暫別,而是不會再見的永別。
“來。”
他說着,收斂力道握住少女的手腕,耐心的目光像在引導什麽。華胥不明所以,但也不反抗。于是在隔手套衣裳接觸的瞬間,她耳邊湧起一陣緩慢而缥缈的空朦聲響。
這聲音奇怪罕見到極點,讓華胥不假思索地聯想起迷霧漫湧的模樣,旋即又是海潮拍疊、此起彼落的孤寂回響。
“你我的雲吟都在此中。”
熟悉音色清冽冷磁,被情緒浸得柔緩,伴随着一道空靈又清泠的弧細慢音,猶如将白玉當作蠶繭抽絲、而後織成琴弦被彈撥的越鳴。
這是明月出海升起的聲音。
“只要感應到另外一股力量,它便會發出提醒。”
華胥怔錯地從腦中奇音裏回過神,眼瞳震顫着,跌宕了視野裏的一切畫面。只感覺到發頂被溫熱的掌心落下撫摸,有人溫柔而眷惜地告訴她:“記得。”
“往後若再聽見如此月升潮起之聲,便是哥哥回來了。”
“……”
不知該稱作錯愕還是震撼,她張開唇瓣,怎麽也說不出話。
眼前飛快模糊了,瘋狂地動山搖起來,将最中心她最在意的身影融化成大片朦胧的色塊,劇烈發着抖。
掙脫胸腔的情緒像一團爆裂的火雲,燒震得喉管裏驀然湧上如扼喉的澀痛,拼命撕扯去全部聲音字句,留下一聲沖破的嗚咽氣息。
帝弓司命在上,不朽龍祖慈悲。
少女幾乎是彎腰蜷縮起來,擡手遮擋在臉龐前,十指竭力忍耐地蜷曲壓進皮膚,半哭半笑地平複着呼吸,肩頭顫動。
請佑潮聲常起,明月常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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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說我也痛到了嗎……【倒地】
因精力不濟被推薦去曬着太陽鍛煉,有種吸血鬼要被推去太陽底下喝聖水的淡淡崩潰感【閉目】我最大的運動可是蠕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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