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6章 年少:當時年少春衫薄,滿臺芳菲抛。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6章 年少:當時年少春衫薄,滿臺芳菲抛。
雖然新年夜出游變成了失散風波,但六人最終都被陣中穿梭的少女挨個找回,在流虹街頭完美彙合。
插曲很快就被他們忘記,該逛逛、該吃吃,除卻應星時常有心不在焉的走神恍惚,這個除夕夜都度過得叫六人感到稱心如意。
待回家守歲、分發過壓祟錢後,迎來第二天的巡獵六鋒,照舊按原計劃組團出門,根本不将失散這回事放在心上。
将朋友們塞進後艙室,駕駛着星槎,白珩豪邁地道:“失散戰場、置身敵腹這種事都家常便飯,在洞天裏走散了根本不用在意啦!”
狐人搖晃着大尾巴,甚至興致勃勃開起了玩笑:“這十幾年經歷過來,就算是頭頂的天翻倒了,我都不會有波瀾了。”
“是因為有補天司命嗎。”景元坐在後艙室裏,停下擺弄玉兆的手,笑眯眯擡頭接了句冷笑話,樂悠悠的。
華胥本還發着呆,叫他一說,目光還沒徹底凝實,人已然觸發關鍵詞般揚動了唇角,下意識捧場道:“忍俊不禁。”
“噗嗤。”真被逗樂出聲的應星低頭,額發晃蕩着,将被埋下面容的神情擋得一乾二淨,“你這話才是笑點觸發詞吧,龍女。”
一本正經的搞笑似乎是他們六人特有的幽默感,鏡流丹楓也低頭跟着輕笑兩聲,叫華胥即時從兩邊拉住胳膊,埋頭嗤起來,乾脆帶動五人都相互擁擠着笑作一團。
孤零零在駕駛艙的白珩怨憤地用閑置的手拍了拍大腿,說出口的話卻還帶着忍不住的笑音,一陣一陣地樂:
“太過分了啊!你們排擠我!笑成麻花團了居然就差我一個!待會到了獵場,全都來補償安撫我受傷的內心!”
“那有些懸。”景元仍舊保持着歡樂笑面,“丹楓哥承包了今日所有花銷,年假裏咱們再慢慢給白珩姐你還債吧。”
“哇,那豈不是能體驗至尊服務?”白珩眉頭高高揚起,配合着張大嘴驚嘆,“不愧是龍尊大人,出手好闊綽!”
包圓花銷的丹楓不以為意,順勢攬了攬妹妹的頭發,挑了段靠後的位置握在手中,以發帶慢慢綁起:“這處本就是我的投資點,一句吩咐的事。”
駕駛艙裏的快活氣氛有一瞬間的凝固,狐人的笑臉剎那如表情顯示失靈,嘴角僵硬抽搐:“……這也有你的入股啊?”
“嗯。”龍尊大人目不斜視地淡然回應,仿佛根本不把這處産業關注在眼裏,“十五年後便會在天舶司記錄裏,劃入成我的資産。”
“你真是羅浮財神爺啊!”又如遭到金錢觀洗禮的白珩悲痛欲絕,狠一巴掌拍上操作臺,按出民用型號特有的喇叭音。
大概世界上最遠的距離也莫過于如此了。
不是天涯海角,而是對面不相識,甚至還是生死之交間,對彼此財産認知方面、一而再又再而三的‘對面不識’。
經濟水平的差距再度令狐人悲憤泫然,她咬着嘴唇仰頭叉腰,緩慢搖着頭:“有入股就算了,你以後還直接有資産!”
“這要是不給我們配個終身制至尊會員,就太不夠意思了啊!”狐人故作惱怒地叫嚷起來,擺足了蠻不講理的模樣。
她本意只是開個玩笑,結果沒想到丹楓真的答應了,以一副“獅子小開口”的風輕雲淡神情嗯聲,承諾都有。
不僅如此,親自來迎接他們的主管居然也不在乎其他股東的模樣,毫不猶豫應下一切要求。
看着名為鴻硯的持明欣然親自為他們引路,像是由衷地對他們的要求而感到高興,并敬愛地願開啓一切後門。
玩笑失敗還被二次反噬的狐人猛地瞪大雙眼,身後尾巴僵硬成了蓬松般雞毛撣子,震驚地下意識倒吸一大口涼氣。
“不是、”
白珩神情滿是意想不到的錯愕難定,晴藍雙眸震撼又不解地顫動着,尋求答案般望向下意識的主心骨:“小阿胥……?”
狐人其實只是為此短暫驚訝一下,純當對方太爽快、而沒反應過來的訝異,并沒有探尋求知‘為什麽直接答應’的不解。
但華胥還是回答了她。
在白珩敏銳捕捉到持明的細微習慣、并更為訝異地睜大雙眼時,少女适時對上那雙投望來的晴藍眼眸,莞爾接話:
“鴻硯主管是自己人,當初也是哥哥引薦入商會的,往後來此若有什麽要求,都可以告訴他。”
少女知道白珩看出了什麽,看出持明身上的武學功底、看出從他往日的戰鬥風姿、看此人曾經必然從軍。
畢竟持明愛戴丹楓正常,但如主管這般奇異又迫切地、發自內心期望為他們做點什麽事,當真不多見。
這些情緒毫不與谄媚讨好沾邊,像單純只是想再替他們解決點事、滿足點要求。
狐人因此而吃驚不解,但也多少從中品覺出一段故事。
因而華胥循目去望持明主管,他還在頻頻恭敬向青年搭着話。兩人稍在前走、離他們還稍有些距離,正好足夠聊天。
她并不陌生那張面容,最初習武時,少女就見過幾面這位最愛親自來送公文、對丹楓懷有崇高愛戴的持明。
白珩所看出的奇異與迫切是真的、兵戈氣也是真的,這些都是主管的往日對如今的留影、一些還代表他與過去挂鈎的證明。
鴻硯原先就是龍尊近衛,當初與弓汋搭檔、是丹楓戰場上的左膀右臂,曾被商聲連同另一位近衛要走。
但丹楓不願意多借走人,召令鴻硯提前返回,因此氣得應龍跳腳。
後來,近衛與戰場中困陷敵軍裏、險些入滅,生還幾率無限接近于零,被丹楓孤身救出,極力保他健全康複。
雖說是完完整整活着回來了,但鴻硯再也無法踏上戰場、繼續征戰,這才被丹楓換了地方,打理族外商會事務。
但華胥不打算說這些,她只目光不自覺又落回持明身上,又轉而道:“三月前,鴻硯才從商會裏被調過來接任,不若應當早認出白珩姐的。”
“沒事!現在也不晚!”
縱然幾乎不透露,但狐人仍然能聽出來龍去脈,一種略微自責不該多問的愧疚與恍然湧上,挑來選去,變成一張燦爛笑面:
“從今往後,我要還來這玩,就專門找鴻硯主管了!”
“好啊,鴻硯主管記憶好,往後你随意來找。”華胥簡潔收了尾,又轉而彎眸提及一件被忽略的關鍵,“不過姐姐。”
她目光投遞向已逐漸轉換風景的眼前,看與其他洞天不同的精簡建築連綿着,在遠處呈現出半包圍的圈,通向各大獵區。
知曉這是更換寄存衣裝的地方,少女轉而發出嘆息,目光誠摯又無奈地投向身邊的神箭手,作出難得有心無力的勉強笑容:
“我不會騎射啊。”
“啊?!”
完全未曾想到的話語鑽入耳中,刺激得本還在另一邊撈着鏡流挽手的狐人僵直半秒,下意識瞪大眼看向她:
“真的假的?!”
她這一驚問,連帶着其他幾人都跟着緩慢扭頭,齊齊投來僵硬如意想不到至極點的目光,無聲而密切地注視少女。
哽喉的語塞像是把舌頭都點肉成鐵、無法動彈,白珩開開合合嘴巴數次,最後小聲地試圖掙紮、刨開少女一貫的謙虛抓出點希望:
“一、一點都不會的嗎?!”
見此,華胥反而輕松下來。從容對上所有人詫異的目光,少女欣然點了點頭,溫和如已經完全自暴自棄般,猝然笑出聲道:
“一點都不會的呀。”
她本就是個好好在家三點一線上學的普通人,雖然如今已年滿暫時很難接受的“三十”,且參與過戰場。
但雲吟水箭随心列陣而動,洇青蓮影随念虛空召來,華胥根本沒有接觸這些的必要,因而至今都在這兩方面空缺至極。
由此看來,他們六人的騎射水平,竟然達成了猶如帝弓司命都看不下去、出手保佑後得到的一種極其平均的參次不齊。
如丹楓景元這般雙雙精通的、再如鏡流白珩這種只通其一的、最後便是應星華胥這樣一竅不通的。
甚至說,應星都好歹被炎庭君拎去體驗過幾次、至少能獨立完成騎射活動,而華胥是當真完全經歷空白、一無所知。
不受控制地眼前發黑,白珩猛地掐着人中,六神無主地扒拉身邊劍士,哆嗦着手道:“快、快告訴丹楓,咱們全都不參賽!”
這種參次不齊得如的組合,注定只能相互緩慢教學,離賽場越遠越好!
“倒也不必如此。”終于收斂玩笑的少女正了正色,“我自己也可以慢慢練習,況且應星哥不也不打算參賽嘛。”
握弓百餘年的白珩當即否定,直接駁回了這個膽戰心驚的提議:“絕對不行!小應星他也不熟練!你們兩個都得有人帶!”
将兩個初學者放一起練習,這無異于把兩個上了箭矢的活火弩對架,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把彼此炸上天。
白珩早些年在家族裏帶過初學的小孩,一個不留神那箭矢就要亂飛,好在是年紀小沒什麽力量、傷不到人,但應星華胥完全不一樣。
某種時候,成年且有豐富作戰經驗的初學者,危險性能甩懵懂兒童十八萬個來回帶拐彎,因為他們都覺得自己至少能控制。
但初學者的自信就是災難的開始,帶小孩經驗豐富的白珩素來篤定如此信念、從未失過手。
鏡流幫忙在旁撐着幾乎要把周邊空氣都吸乾淨的狐人,平和颔首道:“我與白珩對活動賽都無興趣,正好留下陪你們。”
“都一道留下就好。”景元圓滑地接上話,笑吟吟地道,“活動賽便是玩樂,若加了職業選手進去,難免因難度上升叫人失去趣味。”
“那便一道留下。”
丹楓跟着一錘定音,徹底決定下成員安排,旋即又側過頭對鴻硯囑咐:“找片光照好的寬敞區,單配備箭矢、留我們在場即可。”
“啊對了、還有要一點勞煩主管!”白珩像是想起了什麽,連忙舉手招呼道,“我的箭矢麻煩配成更長一寸的那種曜青空尖矢!我更慣用那個!”
她說着,習慣性地帶上了手中的動作比劃起來,在指尖湊出一寸距離後,用另一只手捏出中空如尖塔的镞頭。
鴻硯也是戰場老手,自然明白狐人的要求是什麽,很快應下前去安排,由侍者專門引路她們将衣裳更換後、帶到場地。
所有人裏,華胥是第一個出來的。
少女速度快,來時,披散後背的頭發就被丹楓挑了個位置低綁起來,悉數溫順垂在身後,因此只需要将鬥篷放好。
百無聊賴間,她神游地開始猜測下一個出來的會是誰。卻不料在兄長友人之間,先等到了意外到來的鴻硯。
捧弓前來的持明讓她愣了愣,眼前徑直浮游出府邸初見的一面之緣,與首領弓汋對她半低下頭,規矩地闡述的畫面。
那是鴻硯與弓汋的短暫敘舊的過後,也是弓汋第一次沒命令至上地向她告罪、請求再見舊友,回來會講實情告知的時候。
被友人以任務要緊趕回來的弓汋說:“鴻硯擅敏攻、身法靈活,與您是相似路數,若還在近衛中,當是您最好的陪練對象。”
素來只遵命行事的近衛統領避開對上她的視線,如此平靜轉告:“他稱您更為身法精絕,只可惜武功退減、不能陪您對練一二。”
“這是他的憾事。”
這确是憾事,遺憾得至今華胥也記得清楚這段話語,甚至陷入自己構建的過去幻想裏,去猜測他們跟随丹楓征戰的模樣。
因而這位早已告別戰場的近衛來到她面前時,少女無可避免地怔愣了。
“少主。”
他如在族中初次見面時呼喚,神色親和而尊敬,向她輕致意:“龍尊更衣前,托我将弓給您,囑托您若等不及,可先試手,但記得将扳指戴上。”
“多謝鴻硯主管,若沒這提醒,我大概真要忘了此事,直接試弓了。”華胥欣然回應,将他捧着的弓接過來。
丹楓知道她的死xue,就在于力量在全仙舟都不夠看,因而武器都是削減重量的特制,拿在手裏格外輕巧。
鴻硯不說也不問,仿佛弓的重量于龍裔而言極其正常:“龍尊一時半會過不來,托我轉達諸位可先至獵區,他很快便到。”
“我明白了。”
知曉是莅臨後特有的管理層檢察環節,華胥從善如流地忽略過兄長的遲到原因,銜接上話題表面:“多謝主管走這一遭。”
“少主折煞。”
持明親善而尊敬地回應,不再久待,留下有問題随時通知他的承諾後,便離開了。
溫暖舒适的空曠室內,又只剩華胥孤身一人等待在原地。目送對方走遠,她握着手中冰涼的弓弣,目光逐漸在漫無目的裏、浮盈出失神的空蒙。
當景元整理着衣袖綁帶,從更衣間裏踱步出來時,看見的便是如此一副過于寂寥的畫面。
不知是不是看多模樣、導致印象紮根心底,他總褪不去對少女氣質的悲哀感受。一旦安靜下來、不發出聲音,她便會無可遮掩地散發壓得胸腔沉悶苦澀的恒陳孤寂。
像坐在無邊無際的星海裏,沒有來處、也沒有歸宿。被虛無凝視、被存在遺忘,只剩看似活着的一尊軀殼。
像昨夜他們在琉燈鏡海裏的碰面、又像他曾心驚膽戰的噩夢那樣。
景元膽量自小就問鼎一衆同輩人,因此發覺少女坐标在自己不遠的某座建築裏時,他便按照坐标鑽了進去。
驚豔過後,少年按照方向指标試探了好幾個方向,而後在鏡面的機關上倒吸涼氣,後知後覺地聯想到太蔔司的困陣項目。
本以為一世英名要在今日崩塌,景元卻在拼湊而成、每面都能倒映出大小不同倒影的鏡子上,發現了一道由遠漸近的身影。
是華胥。
千千萬萬個華胥,多得幾乎将他包裹,仿佛那是一個個大小不一的憶泡,而少女耽留在鏡中,或是倒懸、或是殘缺、或是扭曲畸變。
她們保持着尋找走動的姿态,在這個只有他的空間裏環顧、探看,如何也沒法讓景元找到真正的少女在哪裏。
直到某一個轉身後,眼前色彩深暗的星海裏忽而出現了熟悉的竊藍,站在距離燈火最遠的角落,半身都遮掩在黯淡裏。
于是四面八方的倒影悉數消失,像為其中的唯一真實走到少年的面前而讓路、也像為複制太過古奧的存在而畏懼報複、因而紛紛惶恐退卻。
少年欣喜地靠近過去呼喚,但華胥仍然在那裏,像過去那場孤寂的噩夢一樣,看不到他、也不理他。
安在否、安在否?
他不由自主便冒出這樣冒犯又難過的想法,本能地抿緊唇,想伸出手去觸碰那個身影,迫切問問她還在不在,就像現在。
“……龍女大人?”
還未徹底定神清醒,景元便脫口而出這個早已熟稔的稱呼,像是打斷的挽留。
可當少女循聲擡眸來看時,他又下意識調整狀況,将這些恍恍惚惚的奇怪情感藏起來,向對方彎眸揚笑。
華胥端詳着他,似乎是發現了什麽,思忖半秒,最終還是沒點出他的異樣,不知是不是沒能辨認出這種情緒。
她将略寬的扳指套在右手拇指上,确認般地往指根轉了轉,流露出與方才完全不同的熟稔,溫聲輕笑招呼道:“走吧,景元骁衛。”
“陪我去試試弓。”
即便說着自己毫無接觸,但握住弓時,少女依舊立得挺拔,起手姿态如常挽弓的老練射手,分毫沒有初學的稚拙氣。
景元長久地注視着她,鎏金的眸子逐漸在現狀裏平定下來,須臾,他彎眯起雙眼綻開笑,神情和煦而明燦:
“龍女難得有令。”
僅展露弓弣的冷硬金屬堪堪被握住,兩端便繃緊弓弦彈開,如同蒼鷹猛然伸展的雙翼:“莫說試弓、孽物獵群也必然奉陪。”
華胥常聽他這些好話,多年來也沒鍛煉出抗性,次次都能被逗得失笑,眉眼裏有着對他言語的無奈與忍俊不禁。
她眉眼彎垂,伸指撚了撚弓弦,眸光略微閃爍:“這便往後戰場再說吧,我不通騎射,勞煩骁衛多指點了。”
“哎,龍女天資異禀,學什麽都是事半功倍,我也只敢在初學時鬥膽指點了。”
景元也有樣學樣地以指尖抹撚了弓弦,輕提出一點弧度又迅速放下,謙遜朗笑,向室外那片晴光偏了偏頭:
“請吧,龍女大人。”
他也算是自小習武的人,當初雲騎考核裏拿到過甲等成績,別的不說,做個入門教練怎麽也是夠格的。
因為少年做足了心理準備,二人攜弓提箭、并肩來到遼遠寬闊的平敞獵區。
天頂灑落冬日少有的明燦光照,清醇如摻了琥珀金蜜的茶湯,是一種溫熱的淡亮。
淺蜜色暖融融落下,順着眉骨流淌至眼眶唇尖,似乎能滲進唇縫裏,叫人品嘗出一點屬于光線的罕見清甜。
烏黑虹膜被燙上一片晃動的金箔,像湖面搖曳的波光,動蕩着框括只剩指尖大小的圓靶,在少女眼底被牢牢定住。
景元伸展手臂從後虛環住她,手掌在弓弣定出一個位置、便很快松開,以曲起的指節稍微點一下少女脊椎示意:
“握弓、直身。”
“啊、抱歉,失禮。”少年略微生疏地往她腰側偏指了一個方向,并不直接觸碰,“腰再稍微正些,更好發力,不若會因久站酸痛。”
少年後退一步、确認過她姿态正确後,便又從身後走到她身旁,打開指尖定出遠方靶位:“瞄定準星,而後——”
“放箭出射。”
霎時,破空飒響撕裂空氣,發出不亞于拔劍出鞘的铮然銳鳴,而後遠遠傳來一聲擊破什麽的悶震,仿佛已然命中。
正中紅心。
“好準頭。”
少年優越視力清楚看見最中心穩穩釘入的箭矢,箭镞幾乎全部貫入,不禁贊揚道:“龍女大人果真天資絕佳,确是奇才。”
持弓的手低垂下,華胥捏了捏握住箭羽的指尖,回頭看他謙笑:“這是有你在旁指導,僥幸未出錯而已。”
“我只是多嘴幾句,龍女太過謙虛。”
纖長箭矢在指尖輕盈轉過一圈,又被景元無奈地放回去,落出一聲磕在筒底的咚響:“昨夜在鏡海中穿梭自如時,亦是如此謙辭。”
“迷魂入陣後、方位便不再固定,直覺視覺都成蒙蔽的幫兇,不知不覺就要走錯。而稍有差錯,便與目的地南轅北轍、一切推翻重來。”
他俯身從箭筒裏撈出一支新箭,習慣性地抵在弓弦,眉眼垂得彎盈:“但龍女分明已信手拈來、爛熟于心,卻只道‘僥幸’二字,實在妄自菲薄。”
“是,我天資異禀。”
華胥難得和他調換松口應承的縱溺位置,虛心接受般變了說法。她低頭輕笑後又擡起,尾音輕長,抽箭再搭:“這話我幼時其實也聽過。”
“……但那時沒放在心上、”閉上一只眼瞄準目光裏微末的紅圓,少女音聲忽輕,“也不覺自己習武能做成什麽。”
那是一段太久遠的過往了,久遠的如同隔世再追憶。
看她神色如恍惚般失神着,景元忽而從中捕捉出些難以銜接的疑點,猜測問:“龍女幼時對武道毫無興致麽?”
“是啊。”華胥坦然告知,無意識地輕擡起些微下巴,眯眼放出箭矢,“連這個評價,都是我偶然得到的。”
她記得,自己那時只是普普通通地跑過滿是臺階的石拱橋,橋中站着對異性友人。雖然跑得急,但她也想給他們讓開路。
不料有只飛累的鳥雀落在臺階,就是她已然準備踏上的那層。
因算是年幼平淡生活裏、足夠驚心動魄的經歷,所以華胥記得還算清晰:“那時想着摔了也罷,但好在避過了它,自己也無恙。”
“因此那對友人中的男性向我搭話,說我是習武的好苗子,往後會很厲害。”
頗為話本故事的走向令景元新奇地揚了揚眉梢:“這話搭得出乎意料,但倒也并未說錯,龍女确是天生武骨。”
少女是他的師父鏡流、丹楓、以及神策将軍騰骁都贊揚的天才。任何方面的進步,都不能以“神速”形容,那是帝弓司命的光矢速。
分明是親眼看着對方摸到門檻的,但再一眨眼,進度竟已走過修行長階的一半,可以不露破綻地混入老手的隊伍裏。
大抵這才是真正的驚為天人,少年想着,忽見身後多出一片陰影,将他們兩人的影子徹底融合成一團辨不分明的暗灰,驚得他眉頭猝跳,眼瞳輕抖。
不知身份的人影探頭探腦,像在琢磨方向,景元本能地想轉頭去看确認來者,好輔助正定瞄第三支箭的華胥。
想着趁早發現、也能避免少女被吓到致使箭矢脫靶、或者直接落地的新手難堪事,但從後方而來的人已然動作了:
“龍……!”
手掌“啪“地輕拍在肩膀重量剛落在身上,弦聲便激越鳴響,如同傳說中鳳鳥仰頸的高昂啼鳴,卻沒引出命中的悶鈍音。
“龍女大人!”
驚呼的制止聲伴随着急切伸來的手攔截,但華胥已經做出了反應。
大腦中如同過電似的閃過一連串看不清也捉不到的畫面,牽動渾身肌肉做出反應,弓弦剎那鳴震,指尖本能地勾動。
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想不到,再定睛時,華胥已見弓弦上搭着本該射出的箭,正對準來者脖頸、蓄勢待發。
随指尖定準命脈的箭镞閃綻出寒亮,如同霜花上的短促反射,與來者發間拍拍打打的蝴蝶遙相呼應,映入她的眼底。
“夷則?!”
怔愕認出偷襲的女孩,少女忙将箭矢褪下低垂長弓,松開被反壓住不知是吓傻了、還是疼得沒嘴說話的蔔者:
“抱歉,我沒看到是你,你沒受傷吧?!”
“沒……沒有。”
女孩好像是被吓得魂飛魄散了,但也可能根本沒在反鉗裏看見華胥的動作,答得有些支吾:“我沒事。”
夷則不敢對上他們的目光,跟着華胥拍理起衣服,卡頓着從生鏽般的腦子裏找出答話,臉上一片挂不住的通紅,又羞又窘。
在偶遇飛行士白珩、并得知可以來碰面龍女華胥時,蔔者還根本想不到,自己接下來會經歷這麽丢臉的事。
滿心歡喜以為的巧遇邂逅廢了。
變成一場不知死活武學半瓶水,試圖偷襲太蔔司首席韬略士、內部知名巡獵鋒镝,結果遭到後者瞬息反制的送菜喜劇。
看着少女仔細而歉疚地圍着自己檢查,夷則已經不知道自己是弄巧成拙、還是因禍得福了。
“……對不起,龍女大人。”女孩眼睛無措地挪移十幾個來回,而後低下頭去,羞囧地致歉,“還有景元骁衛。”
“是我的錯,剛剛太莽撞了。”
絞着雙手扣抓指尖,終于在記憶裏搜尋出武學師傅的嚴厲教誨,夷則抱歉地向兩人道:“我本來是想跟您打個招呼的。”
畢竟她在太蔔司也時常從背後來煩華胥,那時常被發現,目下雖然是好機會,但卻忘記‘不可随意靠近專注狀态的戰士’這條保命規則。
在戰場上活下來的人,除非是發現了來者身份、不然貿然襲擊靠近,哪怕只是玩笑,也會因引起對方條件反射的反擊而造成誤傷。
景元戰栗的精神終于平息,凝滞在喉的呼吸恢複自如,他松了一口氣:“這是我的問題,沒早些發現提醒。你沒事就好。”
“也怪我未專注精神。”華胥也心有餘悸地致歉,“我本是該發現你的,但挽弓時走神了。”
不過有驚無險就好,至少沒真造成受傷,三人不約而同地在心底悄悄如此慶幸,為自己的失誤感到羞愧。
大概是心理素質到底不如兩人,夷則沒幾分鐘便向他們告別,致歉保證着再也不會随意驚吓他人,便一溜煙參加活動賽去了。
措手不及的插曲就這樣來去匆匆,偌大獵區又只留下心思各異的兩人,陷入同道殊途的驚詫與難以置信裏。
華胥握着弓,反複打量自己的手。糾結苦惱,萬分不解自己怎麽會有這樣激烈的反應,畢竟她自稱初學,是當真與記憶相吻合的真相。
景元也是一樣的疑慮想法,作為雲騎骁衛,少年清楚地知道,她剛才的行動熟練而完美得極度要命。
先不說瞬間完成的回身反制行動,根本不可能是初學者反應。就談若目下是戰場、而偷襲的夷則是敵人,
——那華胥的箭矢已經将她的喉嚨貫穿了。
縱不清楚她是怎麽做到在有箭搭弦的情況下拉出空弦、并保留箭矢的。可從少女借弓鉗制後的姿态能看出,若确認來者不善,她就将一擊必殺。
這樣的反應速度和反制技巧,都必是對弓箭了如指掌、并操控随心的精絕者才有的,與普通天賦的老練射手都遠之又遠。
所以她這個初學者,是哪裏來的身體反應呢?
短生種、初學者、舊生活十分普通。這三個關鍵詞,是搬來轉世龍裔也難湊出這麽匪夷所思的肌肉記憶,得搬帝弓司命才行。
他如此想着,震愕又迷茫,只感到一陣更加神秘難清的撲朔迷離,面上卻不顯露。
顯然,華胥也在為此驚疑不定,這樣連本人都無法得到答案的疑慮,他又何必在旁相逼、加劇那股驚惶難定。
因而景元巧妙地開着玩笑将插曲帶過去,繼續和少女試弓。
弓弦震鳴撕咬箭矢飛出的破風聲此起彼伏,根根定在那片猩紅的圓點裏,震動着尾羽瘋狂抖動,消散去主人施加在上的力道。
類似競賽的活動總有吸引心神的本事,待到兩人都将心思投入挽弓凝神中時,身後又傳來一聲熟悉的呼喚,帶着興師問罪的不忿,引動一連串腳步聲:
“兩個小壞蛋!”
兩把弓同時在半空僵住,直到怒氣沖沖的狐人洶洶跑來,憤憤捏住他們的臉,兩人才在間隙的對視裏交換一個“完了”的空洞眼神。
“居然把我們全抛在更衣間!連丹楓都等到了,還沒等出來你們!怎麽啦!打算抛下哥哥姐姐們單飛是嗎!”
“絕對沒有的事!”
“是我的錯。”
沒等景元擡手投降地把鍋攬下,華胥先站出來認錯,順着狐人的方向歪了歪頭,輕嗯聲說:“我等不及,先拉着景元出來試弓,把你們給忘了……”
她說着,自己也感到了心虛,但卻不如景元那樣表現得叫人能理直氣壯地欺負,而是微揚起半抿的唇,歉意懇切道:
“對不起,姐姐。”
到底是相處許久,兩個年紀相仿的人在成長中相互影響,宛如兩只粘土娃娃,你揪我一點、我揪你一點地粘進自己身體裏,生出些不少相似。
二人聯合着雙手合十,一者滿臉懇切、另一人眉尾低垂,都齊齊向狐人方向如不倒翁般歪倒告罪時,白珩的憤懑連三秒都維持不了。
“哼!”
狐人故意重重哼一聲,卻還是将手抽回來佯怒着插在腰上:“要不是丹楓說你們可能是先跑了,我們還在等呢!”
首次在不緊急情況乾出這種事,華胥也理虧地挪移開目光,在良知與教養方面感到了極度的不好意思:“啊……”
“龍女安心,未等多久。”
鏡流适時走過來插話安慰,手中握着把與衣裳同色的青金長弓:“丹楓到時,我們正好出來碰頭。”
“怎麽還唱起紅白臉了呢!”白珩當即驚得炸着毛跳起來,完全一副要遭小孩子讨厭的失措模樣,“鏡流流!你背叛我!”
劍士不慌不忙地輕彎出笑,從容道:“你何時真對景元和龍女生過氣,我不拆臺、她二人也沒多少數落可挨了。”
“好了、我知道我沒出息了。”白珩徹底蔫巴下來,尾巴耷拉,像被霜打沒了生龍活虎的蓬草,軟綿綿就趴上華胥頸窩。
丹楓沒插她們的話,待狐人徹底哼唧着蜷縮沒聲後,轉目來确認妹妹拇指上的護戒,而後擡眼向他們問道:
“如何?”
“正中靶心。”
雖說問得沒頭沒尾,一時叫人腦子反應,但景元還是最快接上了思路,欣喜贊道:“龍女若想,羅浮再多位神射手也不是難事。”
“哪個靶子?”頸窩裏模仿鴕鳥的狐貍頭瞬間來了精神,連帶着身上的毛發都瞬間容光煥發,“姐姐看看!”
“那個。”華胥往身前遠處的靶子指了指,不忘側臉回看,确認白珩真的看到了她指的位置。
狐人下巴擱在她肩頭地往前伸伸脖子,探究的目光很快凝實,化作激昂的驚喜:“哇!第一次就有這麽好的準星嗎!全都在靶心!”
“這麽看來今天真的能去那裏玩哎!”
“那裏?”
捕捉出話語裏有自己信息的盲區,景元愣了一愣,眸子裏的溫暖笑意停格,被疑惑與好奇所取代:“是哪裏?”
“我剛剛發現的拟戈壁沙道!”狐人攬着少女側頭來興致勃勃地看他,“應該是新開發的!從前沒見過!咱們練熟了去那走一圈!”
看得出來,狐人對這片模拟戈壁的獵區具有極大興趣,興奮得尾巴晃動,鏡流卻并不支持。
劍士的聲音裏沒有極度鮮明的情緒,卻也能叫人聽出一種足夠和緩的反對:“白珩,騎術并非一兩日便能成就的技巧。”
“龍女應星都是新手,你也不精騎馬,方才還說最忌眼高手低,這就要應驗自身了。”
白珩顯然想反駁,但劍士說得太過有理,安全至上的情況下,在場之前有包括她的三人都不能去,弱氣地試圖解釋:
“但是……”
“但是馳風獵場的騎射,圖的就是策馬持弓時的快意啊。”
華胥出乎意料地接上辯解,思忖被期待吞噬,化作眼瞳上的難得期望,直向自家哥哥去看:“我還從未體驗過,當真心癢得很。”
那雙清潤黑眸裏素來少見什麽如同憧憬向往的神色,更別說表露出‘當真很想’的情緒,半期半詢地看向誰。
都說不會哭的孩子沒糖吃,但丹楓四百年來就操心過這麽一個妹妹,還基本未曾聽見她有什麽要求,此時是完全說不出拒絕。
按理來說,他是該各退一步的答應下來,例如他帶着華胥共乘一騎,以防出現意外。但丹楓看得出來,華胥想體驗的不是這個。
銀鞍繡幛、飒沓如星。這才是妹妹想要的。
她身上也有這樣符合年歲的活氣、也會想要縱馬揮鞭肆意過,仿佛內斂緘默的東西從灰燼裏重活過來一樣,很難得。
起碼在丹楓眼裏是這樣的。
外界傳持明少主彬彬持重、足智善謀,精岐黃藥理還通蔔算推測,堪為大任,沒少有老人家拿她當教養孩子的模板。
她所表現出的一切并不與年歲相吻合,卻多的是人将此視為出人頭地的驚嘆。蒼青在逆光處蒙上剔透的暗翳,情緒紛纭如倒置的水晶沙漏。
“我怎麽也不至于牽不住缰繩。”
等待的沉默裏,應星頗不以為意地插了一句話,像是無可奈何的調侃。工匠俊秀的眉眼流蕩起輕快,輕仰起面短嗤,神态輕松地開着玩笑:
“你們四個看顧我們兩個,總不會做不到吧。”
“如此說來。”景元心領神會地跟随着沉吟一聲,做出思忖的停頓後,有意緩慢了語速,“這倒是難度不大,可堪執行。”
“那便好好練習。”搶在青年欲要啓唇之前張口,終于還是叛變的鏡流若無其事,甚至有意忽略掉那雙轉來的蒼青眸眼,對少女溫和地翹了唇弧:
“龍女素來聰慧,今日一日、熟練策馬定不成問題。”
丹楓當即側目向完全站到自己對面的幾人,秾冷五官浮現出極為罕見又很複有風度的無語。
壓低眉尖閉了閉眼,青年終于能夠表達自己的意見,清冽音色被欲言又止的情緒,壓成吸着氣的低忍:“我沒說不可。”
“那太棒了!”話音落下,白珩不顧青年擡手按額的動作,興高采烈地跳起來歡呼,“小阿胥上馬!咱們準備了!”
“……注意安全。”
這大概是丹楓最後的堅持。
……
暮色四合,橘金漸湧。
當活動賽結束時,正好是下午時分。騎着各色駿馬的參賽人員浩浩蕩蕩自各處離開,揚起一片塵沙,呼嘯卷湧。
夷則背着弓出來,在馬背上被颠得輕晃,馬蹄悠哉游哉地嗒嗒踏響,震得箭筒裏的箭矢發出清脆而齊整的碰撞聲。
她不擅長這些,只能說在習武時附帶着體驗過,所以只有人手一份的紀念品,有些低落地躊躇。
路過的仙舟女性以為她是為此失落,打算上去安慰她幾句、和這個年輕女孩聊聊天,卻沒想到正欲過去時,西北方忽而傳來一陣騷亂。
宛如意想不到的驚嘆與失聲尖叫摻雜在一起,被揚起又踩落的馬蹄聲踏得粉碎,連綿不絕地絞碎吸氣與細碎的交談。
“天啊……這……!”
仙舟女性嘶了一聲,安撫了幾番自己這匹也跟着躁動不安起來的坐騎,不滿又好奇地皺了皺眉,嘀咕道:“怎麽回事啊,亂成這樣。”
依照她的記憶來看,西北方是鄰近那片新開發的戈壁灘獵區,雖說做得真實又漂亮,但因未曾試驗而并未開放。
所以他們在那圍着乾什麽、光對着景色吃驚嗎?
女性認為不至于如此。她承認馳風獵場是花了大價錢去修建的良心地點,但戈壁灘并不罕見,曜青仙舟還有一整座雅丹地貌的洞天呢。
所以她打算離開,被她注意到的那個蝴蝶發飾女孩也是。調轉馬頭,身後人群卻再度爆發一聲熱浪般的歡呼,驚天動地:
“巡獵六鋒!真的是他們!中間那個是咱們羅浮的骁衛景元啊!”
“龍尊大人!我的天啊怎麽他老人家都會來這裏!獵場怎麽請得動這六位來試驗!這難道是騰骁将軍開的嗎!”
“……什麽東西?!”
女性狠一抓缰繩,宛如看見帝弓神跡般瞪大了雙眼,剛要回頭湊過去看時,蝴蝶發飾的姑娘已然更狠力地揮下馬鞭。
駿馬揚蹄嘶鳴、刨出一幕土沙便向下狂奔,一路飛馳着越過無人的獵區,向開放大門并放出游靶的模拟戈壁灘沖去。
喧沸如滾的人聲逐漸遠了,被抛在風裏消散模糊。夷則只聽見過耳的風聲越來越狂湧,卻明晰起數道馬蹄聲。
踏踏、踏踏。
戈壁松散的沙礫鋪滿視野盡頭,金黃的胡楊林伫立在黃沙上,燦金落葉覆蓋在沙土上,紮根着那些或是蕭瑟或是繁茂的盤虬。
她看見遠處有名白馬勁裝的少年,連缰繩都不握,手中弓在層疊的金黃色裏呈現金屬冷亮,飛手挽動,便放射擊破移動的游靶。
對方在馬蹄跌宕起落的颠簸裏坐得穩穩,扯住缰繩往左側拉拽,銀發與紅繩在燦金的胡楊林與沙塵間甩動,形成極快意的弧線。
紫衣狐人笑得明麗放肆,撚弦破開靶心,弦聲的鳴響幾乎是擡手就發出的尖銳。她高舉着流紫反曲,與擦肩而過的銀發女性大笑擊掌。
夷則認得她們是誰,飛行士白珩與劍首鏡流。
屬于那兩名女性的長發在風裏肆意飄搖,像戰旗、又像化為實質的風。而劍士仰身挽弓,對準正向她而來的青年龍尊。
他們同時拉開弓弦,目光大概有過毫秒的對視,而後便毫不猶豫地在不曾停留的馳騁中,狂肆放箭。
像是目标即為對方一般,皆是形如傲月的二人心無旁骛地對準彼此,箭镞與指尖緊緊跟随着對方而動,冷璀在鐵镞閃綻。
弦鳴,兩根一模一樣的箭矢自對立面呼嘯而來。
撕裂空氣的勁力幾乎卷碎途徑過的所有氣流,擦過早已不在原地的兩人,從狂舞的發絲裏沒入剎那掠過的游靶中心,溢滿恣意的自信。
這些都是風華卓絕的人物,是名滿仙舟聯盟的人物。
女孩心裏冒出格外清楚的澎湃念頭,仿佛被引動了血脈裏流淌的潮汐,卻又被胸腔裏絲絲縷縷的失落纏繞。
但,她想要找的那人……
“嘶籲——!”
駿馬高昂嘶吼,竊藍身影輕雲似的打馬過眼前,向着前來接應的少年疾馳而去,剎那便空白了女孩的頭腦。
下意識勒停疾馳的馬匹,缰繩勒磨在掌心滾出一痕燙痛,讓她正好撞上曳舞的長發流過眼前,潑墨般牽着一脈流霧似的華美發帶。
時間似乎又在她們相交的一刻變慢,讓夷則連少女發帶尾的月形墜子都看得清。包括她自箭筒裏抹箭抵弦、拉滿弓月的利落動作,也被幀幀收入眼底。
在這裏、她在這裏。
“龍女!”
在夷則喉嚨裏的早已醞釀完畢的呼喚出口前,單手握缰的工匠率先揚聲呼喊少女,像在示意她們向這邊來。
縱馬間,他甩開長弓破入胡楊林中,箭矢在被剪碎的黃銅鎏金裏震落如雨的薄璨,炸開屬于游靶的煙色,引得銀發的骁衛遙遙歡贊:
“應星哥好箭法!”
與他并肩騎行的華胥似乎笑了一聲,或者說,其實與同伴們高坐馬背自在飛越的時候,她都在笑。
少女将手裏的缰繩繞了繞,而後猛然勒緊揮鞭,徑直縱入那片如同葬下金烏的黃金林裏,呼朋引伴地追着兄姐們去。
這是最後一圈狩獵,夷則從看臺上的讨論聲裏聽出了這條很有用的信息。只要最後一批游靶被擊破,這場游戲就結束了。
盡管此時幾人身影已然要另處才能看清,她仍然能聽到人們的讨論與贊嘆:
“好個意氣風發少年時!”
“這就是仙舟古語裏的‘鮮衣怒馬’嗎!忽然覺得渾身都有什麽滾沸了一樣,我好像跟着他們飛起來了……”
“這就是‘心潮澎湃’啊!”
“太值得了,我阿姐要是知道巡獵六鋒今日在馳風獵場團建,那肯定是要悔恨死自己想睡懶覺不來的!”
“不過他們還會往這裏來嗎?”
夷則動了動耳朵,想聽到這句她也十分想要答案的問題,但在答案于七嘴八舌的追問附和裏出現時,女孩已經再度揚鞭。
她知道,這種時候只會有“可能吧、等等看”這個答案,可她不要可能,也不要等待。她只要自己當初當面許下的承諾。
“我會追上您的,龍女大人。”
于是,意料之外的身影闖入人們的視野,縱馬追随着早看不見影的身影鑽入胡楊林間,橫跨向還有弓弦響動與喝彩的方向。
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夷則逐漸聽不到驚詫的質疑與責問了,她又如願以償低聽到了那幾道交雜的馬蹄聲,雷聲般隆隆震蕩着地面,結伴着圍獵盡最後一只游靶。
朗笑聲裏,他們拉動了繃緊的細韌弓弦,将最後殘存的游靶堵在正中,齊齊穩住了指尖的纖細金屬。
箭镞的指向只有一個、生死相交的好友就在對面,可他們根本不畏懼那六根箭矢會在破滅敵人後、因力量飛向自己的朋友。
六張滿弓形成的月交錯映照,箭镞相撞後、煙縷流淌。
“啪嗒。”
是箭镞相互撞擊卸去彼此間的力量,紛紛落地的金屬碰撞音。它們七零八落地依偎着躺倒,令看臺爆發出漫天尖叫與鮮花。
他們歡呼英傑、贊揚着高絕的箭法與舉世無雙的信任,各色花朵撲簌簌地從天空被用力抛落,密集得淹沒了六人的身影。
狐人大概是笑得太大聲,以至于嗆了花瓣,咳得驚天動地。沒辦法,調轉馬頭跑出了花雨,一連帶出所有染滿芳菲色的同伴。
像是喜悅又承受不住這沉重的愛意,他們低頭或側臉躲着往口鼻處貼的柔軟花瓣,各自笑着聊起什麽話題,你來我往地取笑。
燦烈的霞輝煮沸似的在天穹頂端咕嚕嚕地蒸漫,幾乎快要溢出天空的盡頭,少女着煙雨天色的竊藍,置身其中半遮擋着面前。
猶如衆星捧月地,狐人興沖沖撈了還完滿的花枝,往少女鬓邊簪過去,便招呼劍士看,也得鏡流從身上挑了枝花簪給兩人。
言笑晏晏被花雨壓悶了,似乎是發現了夷則,華胥在需要擡手遮擋的缤紛裏回頭,而後彎眸莞爾着,抛了蔔者一枝花。
“當作是賠禮。”
霞輝閃綻秾赤暈染身形,将竊藍浴成東陽擱淺的神異天海,夷則呆愣着,從她的口型裏讀出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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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愛一些策馬持弓的年輕人,最符合仙舟傳統審美的意氣風發,小時候就被騎she精通的鮮衣少年迷得神魂颠倒,長大了還是這樣【閉眼】我就說XP是從小定型的,當時年少,當時年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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