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7章 同光:不足三萬夜,不可為人知。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17章 同光:不足三萬夜,不可為人知。




萬壑松風琴弦震動,百年前尖銳肅殺的簫音如今銷聲匿跡,變成綻蓮浮雕臺上翩跹的藍影,移步在編鐘沉靈的音階裏。




這是祝禱的最後一步,雩舞。




祭壇下的龍師已持玉拜別,綻蓮浮雕的高臺只有三人撫琴擊鐘,四方晴光如水傾斜下雲層空缺,朦金流沙似的洩淌在身。




華胥學得很好,與教授她的哥哥一模一樣,就連彼此間相似又相悖的神韻都相互沾染幾分。




她看來是不需要鼓點的,滿身環绶琉佩在行停進退的祭舞裏翩飛碰撞,清淩淩的珰琅聲自成節點,恍惚如冰泉幽咽。




白珩在臺下眺觀,視線緊緊追随輕盈的竊藍身影,雙手捧着臉頰,神情入迷地贊嘆:“比我想象得還要漂亮唉。”




“雩舞的動作偏難,節奏比我們狐人的舞慢多了,但是看起來就特別雅致高潔!穿長袖輕裙跳,古文裏的流風回雪也就是這樣了吧!”




因種族廣泛愛好而對舞蹈頗有見地,狐人蓬松的狐尾左右搖晃着,指尖在臉上期盼地點一點,雙眼發亮地歪頭:“真想近距離看看呀。”




祝禱前,白珩就纏着丹楓問了許久,得到龍尊大人無奈的一句“比當初更繁麗些”後,就開始追問唯一見過上屆祝禱的應星。





工匠那段時日相當忙碌,幾乎不曾離開洪爐邊,卻還是抽空幫她回憶了一番,好讓急不可耐的狐人有個模板想象、華胥穿上新禮服的模樣。




而以多金聞名的持明族也沒辜負白珩的期待,成功以珠玉琳琅的華雅服飾将她迷得神魂颠倒,幾乎是将視線完全粘上去,壓根不移開。




晴藍如洗,始終框括着高臺,焦點頗不禮貌地集中在同樣屬天之色的清窈竊藍上。看那道朦胧的煙雨探身翻旋,勾動比風鈴還動聽的珠玉音。




“真好看。”白珩微微歪着頭,眉眼裏滿是贊美的笑意,也不管臺上雩舞的姑娘能不能看見,就始終對着她笑,“小阿胥最好看了。”




鏡流也只看那道身影,石榴紅眸一瞬不瞬地緊跟少女,和緩笑意不自覺化冰般在面容裏漾開。像是聯想到什麽,劍士淺笑輕吟道:“金珠玉鏈琉璃墜,最合神女配。”




“《我觀明珠勝皓月》?”觸電似的睜大眼看過來,白珩秀美杏眼溜圓,被訝異得都把目光從臺上移開了,張嘴驚嘆,“這是新出的書唉,鏡流流你就看完啦?”




“倒不如說作者能拖到五十年後才寫這篇番外,也是鏡流耐得住性子等。”應星低頭溢出一聲笑,淺紫眸子擡起,繼而又落回臺上,跟着身影輕盈游移過,頓了半秒才說:




“不過這句确實合适龍女。”




金珠玉鏈琉璃墜,最合神女配。意為,要靈動剔透又華貴珍稀的飾品,才配作為神女身上裝飾。




雖說工匠對這冊番外故事不甚熱衷,也十分贊成此句在雜俎裏熱度飙升的話。金玉需精細鑲琢去俗氣、琉璃需巧妙雕嵌顯靈态,否則不夠格綴在少女衣間與頸腕。




作為被化外民萬裏跋涉來羅浮亦千萬金難求一造物的神工百冶,很顯然,應星絲毫不覺得,自己将手藝用在雕琢給少女的飾品有什麽問題。




可以不誇張說,巡獵六鋒之五是最司空見慣百冶造物的大戶人家,其中以華胥在數量等各方面一騎絕塵、問鼎衆人。




與仙舟來往的文明裏,多的是想求名匠所鑄之器者,哪怕只是應星随手雕刻過又丢棄的小玩意,亦有人願意購買。此事讓幾人愣神了很久,華胥也不例外。




少女彼時正玩着來自應星的新螺钿雕花妝奁,聽聞百冶造物被擡出千萬成交價時,目光下意識落向自己堆都堆不下的舊妝奁,一時根本數不清由他親手制作的到底有多少,只能愣在原地。




以‘臨危不亂’聞名的首席韬略士,在倏忽戰後幾乎不會露出這種空白茫然的神色,不免讓應星覺得稀奇又有意思,連聲失笑着記了好久。




“确是如此。”




彎眯的眉眼無奈又高興地笑起來,景元将喉嚨裏的長氣與字音一起吐露出去,吟吟感慨道:“不過今日往後,龍女可要改作龍尊喚了。”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白珩便立即篤定側身伸手來,鎖住幾人的目光堅定得幾乎生光,铿锵道:“我賭你們三個全都改不過來!”




統共臺下就剩他們四個,狐人甚至為了方便說話興奮地挪後了些,正好與三人隔出不平均的距離,挂着那張有點幸災樂禍的得意神情,尾巴都翹起來。




景元本是想說什麽的,彎盈溫和的眉眼無奈又無法反駁地一低,欲啓分的雙唇動了動,看起來像抿了半抿,最後還是尴尬地無言以對。




餘下鏡流與應星也沒說話,不約而同地對視,保持着沉默,身體力行地證明狐人的果決斷言真的沒說錯。




稱謂對于他們而言,還是太奇妙的存在了。應星還算好,至少能叫個姓名。鏡流景元則不同,這對師徒除卻劍術相傳繼外,以疏掩親更是一脈相承。




從初見至今都成天将“龍女”二字挂嘴邊,全然隐身随大衆叫法的折中模樣,今日可算是遭了輪流轉的風水一記迎頭重擊。




所以改口嗎?




鎏金鮮紅的眸子懷揣着微妙而隐秘的心念對視,有無措凝滞、也有無可訴解的苦惱,唯眉尖那點不知如何是好的微小蹙尖相當。




“改不過來便不改了。”應星頗不在意,輕笑兩聲甩甩頭發,将好不容易理順的發尾抛回背後,“左右龍女跟丹楓都不介意,老樣子不也無妨?”




這麽多年了,他們對丹楓的稱呼都換了個遍,唯獨華胥那聲早該在一百年前就說要改的稱謂、至今不變。




看他們都一副做不到就欣然放棄的模樣,白珩彎下身子抱住膝蓋,奇怪地觀察他們,深感匪夷所思地擰眉:“叫名字對你們來說……這麽困難的嗎?”




狐貍尾巴幾乎在背後彎成問號,面部因皺起的痕印裏都寫滿百思不得其解。狐人使勁思考,絞盡腦計回憶之前是否有類似情況,最後得出并無異樣、卻更讓人摸不着頭腦的答案:




“那不對啊,叫別人的時候你們也不這樣啊,小阿胥的名字難道不好聽嗎?”




沒有這回事吧?




分明一覺華胥夢,回首東風淚滿衣。無聲誦讀詩句,狐人随平仄節奏點着頭,細細反複了數十遍,怎麽也沒從中品察出不堪上口的差勁。




景元格外和煦地垂眸而笑,悠快神采在眉宇間輕揚,音色明朗而輕柔:“取自名家詩文,還有理想之境的含義,怎麽會不好聽呢。”




少女名姓都有極好的寓意,華是繁美光彩,無論出現在何地都是敬贊之詞,而胥乃高才廣智之意,怎麽都沒有不好的模樣。




甚至于說,取這名字的人,是用了極迂回的方式給她所有美好的祝願。無論是盛世太平的繁榮安寧、還是神宮天闕的美滿無憂,都會被這“無缺之夢”的二字悉數包含。




白珩表情更扭曲了,奇怪地将耳朵揚一揚,難以理解地皺起臉道:“那你們為什麽不改口呢?咱們關系那麽好,随大衆叫不會覺得太不體現情誼了嗎?”




而且最該不敢被人們改口的丹楓都被攀上“哥”字、白撿個仙舟土著的便宜弟弟了,怎麽反是看起來和所有人都極親的華胥,得到了這個詭異的疏離待遇?




性格與腦回路的差異讓狐人完全不能夠理解這通操作,試圖歪下頭、以生物們常用的思考姿勢讓答案盡快浮現,眼神不斷跳躍在三人間。




費解目光的不斷打轉對戰場老手而言,無疑相當于暗夜裏亮了對火炬。應星試探着看了狐人一眼,驀然又在那迷茫神色裏嗤聲揚開笑。




碎亂的長額發随笑音輕顫,自幾乎可以織成網的密發裏擡起視線,探出雙如對什麽人有所感應的朝霞榴火色,直直落向結束祝禱的祭壇。




目光盡頭是天光的反射,流落在玉組禁步上敏捷翻刺進虹膜,割開一星濃利的燙金後,又在閃避滑落裏被裙袂搖曳的弧度牽引走。




那是雩舞收結的最後旋舞,折腰展臂,烏墨傾潑在竊藍的裙擺邊,綻花似的輕盈。




琴弦逐漸放慢,編鐘在應龍手裏頗快地敲打過三下,俊麗少年就眸底濺星地轉過頭來,直對少女示意般得意地笑,沒顧忌地左右搖晃幾下腦袋,像在慶賀。




丹楓對此全然持無所謂态度,席地而坐也是一身遺世獨立的清貴氣,松姿鶴骨。他擡眸看幼妹結束雩舞的輕盈翩影,極欣悅溫柔地笑起來。




所有人的目光焦點都聚集在那少女身上,不論她看不看得見、也不論她是否會回應。專注毫不保留地傾注給她,連帶着不論挖出多少都要倍化奉上的誠摯。




所以為什麽他們始終不改稱謂呢。工匠半抽離半深陷地想,忽而瞥一眼同在注視的白發青年,眼裏掠過點淡谑而不出意料的笑意。




大抵是因為至疏掩至親、至疏方至親吧。有些東西自己都沒察覺,潛意識便設好了避免全然暴露的限制。




不出意外的話,那大概會成為一個直至生命盡頭、也無法讓唇舌自然随性疊出的親稔名姓。




“人各不同,白珩。”鏡流也跟着輕笑,冷豔面容柔和舒展,“若只是覺得名姓都太過生疏,方則取萬人皆喚的稱謂,也未可知呢。”




總有人沒這個直接将昵稱欣然挂在唇邊的能力,不光并非不願靠近,甚至最期盼靠近,只因本能知曉那是只代表純粹情誼的昵稱。




比意識更敏銳的靈魂很有分寸,縱然也是跨入廳室內裏的鑰匙,但開啓原因與此無關,便放着待真有緣分,取得那把與心念相配的鎖鑰。




而喚名無非是想點醒某個人,令其将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公事公辦、也有熟稔招呼,總之都是過心亦感無恙的,這才能随意出口。




可名字到底是世上最短的咒。




不一定點醒名氏之主,但足矣使呼喚者方寸大亂。太特殊的字句會讓身體本能快過反應,聞者無心、說者卻無法克制不由己的有意。




狐人毫不意外地聽了個一頭霧水,雖然不懂但也不再提,尊重了友人們或是錯開目光、或是垂目而笑的半訴半掩,不繼續這個話題了。




她托着腮沉思,不經意注意到高臺上有人影下階走來,想也不想就喜笑顏開地站起來,歡天喜地往最中的竊藍前奔跑,親昵地撲了過去:“小阿胥!”




雖然看着是熱情到足夠使兩人雙雙墜地的猛虎撲食,但白珩還記得華胥今日裝扮甚是繁複,所以那氣勢豪邁的飛撲還沒等商聲丹楓同時提起警惕防護,就變成了減速後的正常擁抱。




“太漂亮啦!”




避開首飾快樂地翹起腳抱過她,狐人毫不吝啬自己的贊美,藍眸璀亮地仔細欣賞,用力豎起大拇指:“侍女小姐姐真的很會打扮人,這搭配得可太合适了!”




“待會兒你跟姐姐拍兩張留個念!我洗出來裝框裏擺在床邊!以後每天淩晨起床都不痛苦了!”




輕輕梳理少女發絲,驚豔喜愛得不加掩飾,白珩睜大眼睛,神色燦爛得眉飛色舞,大有恨不能将她誇上天的架勢,信誓旦旦道:“別說讓我早起,我能垂死病中驚坐起,抱着相片活力滿滿親一百次!”




“這個提議好。”無視狐人那換個性別就可以被兩龍混合雙打的誇張話語,商聲直切入重點用力颔首,“确實該拍下來!”




得到附和的白珩明顯更來勁,懊惱不已:“是啊,早知道我帶新相機來,在祭壇上就能拍了!那麽好的現實場景,那麽美的意境……好可惜!”




見狐人愁眉苦臉地跺腳,方才的容光煥發消失,耳尾都悉數沮喪地耷拉下來。華胥不甚意外地抿抿唇,彎起了眉眼。




“放心吧。”少女莞爾,伸手往某處輕示意,輕快安撫道,“風籁早就在祭壇安排好了繪影記錄,等下知會一聲錄影師,可以随便選圖。”




“各個角度?”




“沒錯。”




在歷史記錄方面,一直執着追尋不朽的持明族做得很好,就如丹楓當初繼任時,也有同樣的繪影記錄保存,載入冊中記刻。




每代龍尊都有如此繪影,皆是于冠號繼任時留刻保存,只是先前歷任都根本分不出哪位是哪位而已。




“不愧是阿胥寶貝!”




白珩即時歡呼雀躍,歡喜滿面地去蹭她:“你永遠這麽懂姐姐!這麽漂亮的相片擺在家裏!我要把傳家寶搬出來騰位置珍藏它!”




她說得毫不猶豫,在少女話音落下後就開始鼓掌,一副真能把這相片當傳家寶的模樣,華胥只能哭笑不得地勸止。




即便關系親密,家傳物件也是先祖心意,少女失笑,試圖讓亢奮的狐人冷靜下來:“不過是相片,比不得家族傳下來的寶物。”




“最低也是和傳家寶一個地位!”白珩認真反駁,“姐姐念的教材上有副圖,當時還有人模仿拍寫真,迷得我也去試了一組,但都不如你好看!”




那是很古早的事,起源于雜俎裏突然紅火起來的插圖仿妝。




仙舟本就多神話,國文課程裏,帝弓司命是六舟必講,随後會跟些古國的神話故事,再附上精美插圖及他舟教材插圖。




白珩那時最愛羅浮竦長劍兮擁幼艾①的少司命,興沖沖就拿着卡去試妝,想讓自己也圓個兒時幻想的夢,然而仙氣飄飄失敗。




無法,狐人轉試了同風格、但更活潑明麗的造型,雖說成品美麗,但得不到的到底會成白月光。目下見少女繁美明華的打扮,說不興奮都不可能。




“那走呗?”




商聲從玉兆裏擡起頭,把手往還點着香的高臺上揚指,理直氣壯:“趁現在挨個拍一組,丹楓小妹下次禮服可沒這麽繁複,機不可失啊。”




“可惡啊,我怎麽沒有好好打扮一下再來!”白珩眼裏的激動逐漸悲痛化,憤憤咬手指,“小阿胥這麽好看,我不能潦潦草草破壞畫面啊!”




狐人也有愛美之心,不然也不會對脂粉首飾和漂亮衣服研究搭配,但毫無疑問,在各有千秋的美麗面容前,持明兄妹的裝扮顯得他們全都樸素無光。




眼看白珩逐漸絕望,灰暗得快要掉色,華胥輕拍她,讓神采蔫巴的狐人看向自己,眉眼彎彎道:“無妨。桐春那有我新的衣裳和首飾,你們快去換上。”




她本是覺這身太華麗,不謹慎就要磕碰壞什麽,打算上星槎就拆卸環佩收起,最好能路上便換了,沒成想這下幫到了鏡流與白珩。




兩人與她身量相仿,個頭差異完全可以忽略不計,最多有肩背寬窄不一,衣裳也是最方便調整合身的系帶,互換衣裳根本不影響。




商聲還捏着玉兆,聞言雙眉便揚挑,興致盎然地亮起了石發剔透的眼睛,像深林被陽光曬透的溪水:“那你們兩個來跟我打扮!我和丹楓把衣服借你們!”




“啊?!”




“哎呀沒事的,都是新衣服沒穿過!頂多丹楓瘦點我矮點,天生的沒法計較,你倆湊合湊合!為了上鏡啊!”




為妹妹上妝後就開啓了新世界大門,興致上頭、也不給人說話機會,天風君毫不顧忌自己無法變動的少年體型,抓着比他高的兩人就跑。




“跟我來就對了!小妹今天的妝都是我畫的!”心潮昂揚地碎碎念,快樂沖向星槎裏,應龍翻開行李箱就對兩人比劃帶來的衣服,好似在玩大型過家家。




到底是龍尊,哪怕随手拽出的衣裳也都考究精細,奈何少年體型對兩人來說都不合身,腰身處合适,卻窄了肩,只能從丹楓處找。




略有年紀最小所以被慣的自覺,商聲叽叽喳喳地挑剔:“我說應星你是真多打扮下吧,灼律的臭美你怎麽沒學着呢?他可喜歡置辦衣服了,怎麽你成天一身黑,虧得還會挽頭發啊。”




“景元你……這套居然還行?紅白搭配得好,審美不錯,就是繡花用的線不夠細、滾邊細節太少,針法也不是很精美,回頭我給你搞幾套!”




堪堪踱步進星槎中就聽同族麻雀似的左挑右挑,丹楓眉頭一蹙,蒼青色的深幽琉璃摻染上些難以言喻:“你上瘾了?”




“這多有意思啊!”将錦繡衣袍挂滿置物架,在一片搖曳便走流光游暗水的衣角裏仰面,少年玩心大起地招呼,“來,你也過來幫忙!”




真不挑衣着打扮的應星被按在座位上,忽而又有種類似當初被華胥綁住的大事不妙感,嘴角略抽:“其實……”




“應星你別說話,來你試試深色,你長得又不寡淡!穿得越深越麗越好看!”




“我……”




“你信我!”




掏出番蓮花紋凝夜紫色的衣袍塞給工匠,商聲比方才的白珩還興奮,絮絮叨叨道:“丹楓穿淡色好看,但你和他的冷豔不一樣!你是秀氣的漂亮,就要穿最顯臉的深色!”




本都認命開始找衣服的丹楓聞言便是一怔,旋即循聲舉目,眉尖皺痕更深:“冷豔?”




“那……”脊椎僵了半秒,商聲飄忽着聲音回頭來看,“換成說你美行不?”




“商、聲。”




“小氣鬼!你站在那別動!我要叫小妹了啊!”




吵吵鬧鬧着,在樂于助人的天風君幫助下,半被當玩具的兩人還是換了衣服。躍躍欲試的少年抓着粉要挨個撲、結果差點使全員嗆死在擠爆的定妝粉裏。




因侍女購買的是大份量款,被捏爆後就噴湧滿天,瞬間将星槎變成白茫一片,粉灰滾滾無窮盡,惱得丹楓差點以劫水濯世将應龍沖出星槎艙室。




自帶折疊空間行李箱、逃過屢次換衣的景元猛咳一聲,迅速在騰飛粉塵裏屏息,當機立斷推開窗就跳爬出去,落了地才敢接着呼吸。




窗裏飄出香氣濃郁的淺緋粉霧,随之引出丹楓怒火洶湧的低聲咬牙,與天風君無辜又迅速的争辯解。大概是青年忍無可忍動手了,少年大聲呼喊妹妹,拽着應星又跑出來。




大呼小叫和根本算不得威脅的叫嚷充斥祈龍壇,其中夾雜應星心累的嗆咳聲,引得鏡流都探出頭來圍觀,好奇眺望。




“真是不能把商聲哥和脆弱物品放一起。”




幽幽将舷窗推開,掃過粉末狼藉就知道來龍去脈,華胥嘆息着将手臂搭上窗框,無計可施地搖頭:“怎麽不是瓷和玻璃的包裝也能捏炸。”




景元側着臉看她,見那張清豔面容流露出操心到不忍直視的神色,半疲半嘆的表情驀然變動,溢出一聲輕細又歡快的笑。




“哈哈。”他彎盈眉眼,很自在地靠在星槎邊仰起頭,淺淡金輝簌簌落入眉眼邊,快活地順着細密的眼睫滲漏進眼底,鎏金熠湧。




華胥也側目,目光折轉過幾遭來回,沒什麽威懾力地沖他挑眉:“不許笑了。”




也不知這禁止是什麽用意,但景元頭一次沒能給上面子,唇角從半抿的彎翹變作徹底分開,适得其反地笑得更加開心,只能低頭擡手極力遮掩住不斷湧溢的笑顫。




“傻小元,還樂呢!”




白珩終于看不下去了,從少女身側擠過來,恨鐵不成鋼地往不遠處努嘴:“應星丹楓這就轉過來打你了!”




适時有飛奔而來的商聲身化殘影,蒼葭模糊成飛掠的閃電,頗講義氣地用力拍他一掌,接着又繼續逃跑:“別笑了快跑!丹楓他來真的啊!”




“不要啊!”視野裏湧入奔騰的海水,白珩欲哭無淚地拉長了聲音,幾乎要聲淚俱下地哀求同伴回頭是岸,“我還要拍照呢!丹楓!”




……




最後,祈龍壇還是沒被呼嘯的水龍席卷。




重淵臨入水消失前的低懾古嘯,大抵是它在代主人表達最後的不滿。狐人也能放下心,如願以償拍了不少照片。




等鬧到傍晚黃昏,千裏迢迢趕過來的商聲才跟着帶着近衛,他們一起回去。




按道理來說,他該在祝禱結束後立即離開,如百年前的炎庭君灼律那般來去匆匆,但千鸾将軍坐鎮仙舟,松弛非常地讓老同事随心再多待兩天。




于是,留宿長樂天的應龍和同族進了書房,一副徹夜長談的駕駛。白珩就帶着鏡流給應星做服飾讨論,樂呵呵地找到了打扮對象。




不能脫身的工匠苦不敢言,茶水喝了一口又一口,生生等着把天熬黑再跑。留下景元壓平幸災樂禍的嘴角,溜得飛快。




移步換景的宅邸裏仍是記憶裏的幽雅,微光欲晚,樹影搖曳,恍惚沒什麽改變。




景元不自覺就散了餘留的玩鬧心情,高高飄起的情緒軟綿收起。他欣然順連廊緩步而行,慢慢從記憶裏找出熟悉的草木。




直到牽墜飄曳的紗幔映入眼底,不自覺輕吟的曲調收頓聲音,鄰水廊軒垂落的純白橫亂飛舞,隐約現出一道身影。




清淺朦淡,直身坐在案前的煙水淺黯裏挑着燈花,燭芯還殘留着星火餘燼,昏翳傾襲滿面,她卻還驚怔般沒有動作。




“啊……抱歉。”景元很快彎着眉眼出聲,音色神情一般溫和,帶着些歉意,“一路亂撞過來,沒想你此處,驚擾了。”




簾幔漫飄,遮蔽視線,華胥扶在案上挪了身位,對上他雙眼時才彎眸搖搖頭:“不是驚擾,只是聽你哼的曲調耳熟,卻想不起在何處聽過。”




她擱了銀剪,指指身前示意他來坐,另沏杯茶放至對面,将燭臺移遠,瞧來是要對談閑話,不玩那燭淚慘白的短促輕火了。




景元從善如流地落坐她對面,擱着那方不寬不窄的檀案,鎏金雙眸望探入那泓清幽烏黑,和煦而笑:“龍女也聽過這段小調?”




話說完,青年才後知後覺自己犯了個錯,眼瞳猝然睜顫,低悄的吸氣聲灌入喉嚨裏,華胥就出聲安撫:“改不過來便不必改了,只是個職稱而已。”




“白日是跟你玩笑的。”笑意溫平,不濃不淡地漾開,她故意側首反問,“我看起來會計較這些小事,非要你們對我畢恭畢敬喊龍尊?”




景元寄她東西都以‘龍女’二字填入收件人一欄,給其他也是先稱“師父”或“兄長阿姐”再寫名姓,是分毫都不亂來的親近與守禮。




所以對于自己永遠只有如此叫法,華胥并不覺得有何問題,不是以為是對熟人名字的尴尬感、就是習慣使然,她并不為此挫敗沮喪。




“怎麽會。”




不知是否猜探到她想法,景元懇摯舒展開笑容,立即順着話辯解:“龍女大人最是宅心仁厚,屢次救我于水火,全然可奉作‘慈悲’稱,如何會計較這些。”




“你素來會誇人。”毫不意外會聽到他溫和的好話,華胥感慨似的笑出聲來,“聽得人手短嘴又軟,半分奈何你不得,屢屢套我這招,百試不爽。”




青年那張俊俏面容又是溫軟下來,蹙低眉尖笑着,無辜又真摯:“雖說确是交談技巧,但對龍女可是萬分不做假,帝弓司命明鑒。”




“帝弓司命快成你的照心鏡了。”早已習慣他這比貍奴更有殺傷力的神态,華胥不慌不忙,“只恐怕祂要疑惑得下來瞧瞧,我是何等喜怒無常、猜忌多疑的人。”




“龍女大人……”




“你并無此意,是我胡攪蠻纏、歪曲用意。”




景元徹底明白被欺負到無法還手到底是什麽滋味,幾乎是怔愣失措地哽喉着,如何也無話可用,深感無措地抽氣:“我也并非如此意思……”




百口莫辯也不過如此狼狽,她悄然錯開目光,抿唇很地愉悅低笑幾下,又若無其事地回轉視線,挑開話題問道:“你可有字嗎,景元。”




“這倒沒有。”




解脫似的立即銜接話音,青年探探茶盞溫度,對上她笑盈盈的眼目,弧度都多了幾分苦楚,幾乎要耷拉眼眉出聲求饒了。




但少女仍舊吟吟彎眸,景元只好無可奈何地壓壓眉尖,很順從地繼續說:“古國時盛行取字,但至今千年之久,如此傳統只錄于書文中,一般都只單取個名。”




“我有一個。”




她驀然說,清豔眉目弦月似的彎起來:“若覺得‘龍女’一謂不再合适,又不習慣直呼我名,那便叫我的字吧。”




景元本還求饒央期的神色瞬間凝固,驚訝充斥在神态裏,故意垂耷下來的眉眼睜揚起,張着嘴,怔愕了許久才問:“……龍女取的,是什麽字?”




“同光。”




少女欣然分開唇瓣,深暗夜色吞噬了天邊激烈的血陽,頭頂滾沸的烏金色黯淡下去,不知不覺昏晦了廊軒,只餘明金的瞳與黑色虹膜上聚着細碎的銀還在發亮。




雲吟術化成纖細的狼毫筆,微微發亮的深痕随指尖變動,在檀案上游走下五枚屬于仙舟的字符,與清越音色同現:“華胥、華同光。”




青年沒說得出話,隐約顫動的視線鎖定在那兩段字符間,深切至極的熟悉洶湧鋪面,幾乎只是起筆就知曉字成是什麽模樣。




他知道這是來自少女的體貼,但這到底是雪中送炭、還是火上澆油,唯有景元自己知道。




不喚名姓這個問題遲早會擺在明面上,他很清楚,但同時華胥也必定從沒往逼近真相的方向去猜測過,自然也就全然不曉,改喚小字既不治标、也不治本。




她應該想不到,世上居然有人如此親畏她的名姓。




趨之若鹜又避之不及,連落筆都會躊躇會不會讓哪點鋒尖不慎冒犯,最後是寫也不可、念也不可,玉兆輸入鍵盤都爛熟得要命,唇齒卻被心髒脅迫着不答應。




人心奇怪,觀拆她名姓已有千萬個深夜,不在白日能理解,可甚至都不敢露于燈火下,好像門窗緊閉還要四周窄仄,方能供他藏掖。




他在人盡皆知、或僅此六人的字文裏挑出兩枚,悄無聲息地循着痕跡描摹勾畫許多年,無光無火地端詳、只是想尋找可以組成他姓名的筆畫。




不足三萬夜,卻盡是不可為人知。




“……好字。”




景元莞然擡眸,笑得溫和又明朗,附和贊賞般輕點着頭:“智周萬物、同壽同光,萬分合襯英傑。”




哪怕無意識也不會寫錯的名氏在案面筆畫勾連,牢牢鎖住昏晦裏深燦的一對金。唇抿着,笑弧也來得遲緩,眉目間像被嘆息席卷來一場蕭涼的秋。




他不言,亦如她不知。




————————




注:①“竦長劍兮擁幼艾”出自楚辭·九歌·其六·少司命。




“分明一覺華胥夢,回首東風淚滿衣。”出自《鹧鸪天·建康上元作》前文出現過,就不在正文裏放序號加字數了。




反複扒拉視頻和前文後發現,那些持續一年多的恨啊痛啊難過啊都不在了,大概也是因為他們徹底脫離悲劇、能完全好好活下去了吧,那就不執着那些壓抑的情緒啦!




楓哥下章出門,我鋪墊鋪墊拉時間,準備跟他說晚安,再等他睡醒回來吓蛋黃一跳【大樂】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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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鐵]都說了不是小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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