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3章 早別:“不苦夜長,又何苦春短呢。”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13章 早別:“不苦夜長,又何苦春短呢。”
有雲吟術将鹽晶吞噬、抽剝着壓縮成塊,再加上應星在旁輔助,這些鹽氣與已經顯現的結晶都順利被壓縮成了最初的狀态。
那是一枚可以在掌心輕松握住的不規則晶體。
粗粝棱角磨蹭在手心,觸感是顆粒的鈍厚,顏色模樣都與食鹽幾乎如出一轍。頭頂陽光一落,便有剔透微綻。
“借助外力壓縮,将鹽氣與晶體悉數恢複原狀一法,果然可行。”
心中松懈,景元稍微收攏指節,擡首便揚開輕笑,俊朗眉眼間落滿明柔暖光,和煦燦燦地彎起來:“數月不見,龍女大人的雲吟術愈發出神入化了。”
“與應星哥的燎原焰花相合作,竟能相生相融,再與懷炎将軍聯手,難怪孽物軍團短短幾月便悉數潰不成軍。”
他這話仍是與往常別無二致的滴水不漏,笑得應星肩頭聳動,收斂的劍鋒歪了半毫,簌簌跌落了片緋紅的火瓣。
花焰輕飄飄地燒進黃沙裏,綻開分散搖曳的灼豔,像工匠喉嚨裏的笑音:“出門一趟,你也是越發圓滑了啊,好話比往常還不要錢。”
“好話也是肺腑之言。”
白發的年輕人笑眯了雙眼,神色煞有介事地略微将腦袋仰起:“方才場景足稱視見盛宴,焰不熄而水不沸,實在壯麗得罕見。”
“确實。”翩影撤去蘆葦蕩般的淺灰風場,也笑吟吟地接話,“水火本相克,雖也有相助益之時,但終究需要隔開。”
回憶着方才冷豔糅雜的場景,負劍的女性眸含贊揚:“能做到交融卻不相侵損,如此默契與操縱力,唯生死至交方具了。”
“師父謬贊。”華胥适時彎眸而笑,“您的縱風之術也是一等一的精絕,不光壓制得鹽氣未曾漏出,甚至積出了晶體。”
危機能得以順利解除,少不得翩影反應及時、以風場壓制住四散鹽氣的功勞,這才方便了華胥與應星将它們恢複成無害原狀。
這雖有模糊其他風系力量游俠的嫌疑,但真相就是:翩影确實要居首功。
論控風,少女所有見過的人裏當屬翩影白珩最強。狐人以風作矢,箭無虛發、而劍客攜劍,風不常用,卻不比白珩差。
能毫不費力将大片地區以風流接管,甚至旋卷氣流、以減緩鹽晶向外延伸的速度,這樣的精準控制力并不多見。
“翩影可是我們控風的一把好手!”
将解凍的學者與雇傭兵撈出來,女性游俠爽朗而笑,高聲替好友與有榮焉地聲援:“我認識這麽多游俠,論劍論風,都數她最強呢!”
說着,她嫌棄地将手裏面色發青的人丢下,惡狠狠地踹了兩腳:“都怪這群人渣!這種傷人一千、自損八百的方法都想得出來!”
“好在有仙舟龍女與百冶趕來相助,到底水火好淬煉,不然今天可難辦了。”
游俠到底星海浪跡,性子都頗為外向,聞言,紛紛向不屬同組織、但也第一時間來援的盟友道謝,帶起一聲又一聲率性豪爽的致謝。
抖抖衣服褶皺裏的沙子,男性游俠拖着面色青紫的學者,也跟着擡頭致謝。背後的刀搖搖晃晃,像個小尾巴:“是啊,多謝聯盟的兩位慷慨相助!”
“不過倒是想不到,這位年輕小哥,居然也屬仙舟雲騎啊!不知是哪艘仙舟?”
他把熱情目光投到那年輕人身上,看他紅衫白衣飒飒利落,身姿挺拔,氣質如藏鞘神兵般意氣出衆,不自覺便愣了。
像是忽然想起什麽,游俠急促去看對方手裏威嚴赫赫的陣刀,錯愕如夢初醒的顫抖眼珠從左轉到右,最後呆愣愣地定回來。
景元對視線素來敏銳,便也望過去,對那張大驚失色的臉和和氣氣地彎個笑,欣然回道:“先前是屬雲騎軍士,列羅浮神策将軍麾下。”
“只是目下蒙受将軍恩準、親長托舉,再有翩影劍俠傾力舉薦,才能暫休職位,得空游歷星海、增長見聞。”
“原來你就是那個羅浮骁衛?!”
女性游俠瞬間瞪大眼,又驚又喜:“方才聽羅浮龍女提及,我還以為是聽錯了呢!當初那場令使大戰,我可是惦記到現在了!”
那張因極度意想不到而被驚怔沖作空白,她張着嘴,還在吸氣就揚起了嘴角,話頭化作激動心情,忍不住用力地拍了下腿:
“今天真是走運了!”
令使混戰還被星神下場的戰鬥實在罕見,別說在游俠間、在星海間也是值得叫人刨根問底、追探許久的大事,所以也怪不得真有人念念不忘。
雖說就是自己合號的‘巡獵六鋒’,且平日也常被拎出來作為表率,上受天将肯定、下聽民衆贊美、中間還有下屬不時激昂感嘆。
但叫這群同樣随光矢而行的游俠們詫異注視,并驚羨感慨地稱作‘煊赫巡獵的仙舟六鋒镝’什麽……還是有些挑戰三人的耐性。
哪怕有景元打頭、華胥幫輔,三人還是在與仙舟文雅含蓄完全不同的話語裏被說得心生無措,找了個理由、安排人與游俠們來接援彙合後,便紅着耳朵落荒而逃。
踩着沙漠流陷的起伏一路奔跑,大概是跑遠了、心中也覺彼此做了件幼稚事,相視過後便笑得你挨我、我靠你,搖搖晃晃地翻越了沙丘。
“這可有點沒出息了。”
應星在右撐着些華胥,深一腳淺一腳地踩着沙,嗤嗤發笑。額前碎發輕微抖動着,将頭頂烈日都撕碎了扔進眉骨眼底。
笑話裏連自己也沒放過,工匠走動得随意,支着同樣東倒西歪的少女,眉眼都是壓不平的歡樂:“景元,你也不行啊,招架得這麽狼狽。”
“最先拉着龍女要逃,應星哥就別說我了吧。”
走在另一側護法似的撐扶着少女,自己也在沙丘裏走得左右亂歪,景元一甩紅殷殷的發繩,也笑:“好歹我也是個主力,怎麽一點功勞沒有。”
工匠欣然擡起下巴,笑得眸子裏生出比頭頂烈日還明朗的光亮,氣音嗤嗤:“我怎麽看主力是龍女,你也沒少縮她身後求救呢?”
“求援雖有,逃避卻無吧?”他驚氣訝聲地辯駁,金眸裏也盛着快活流動的笑,“再者說,應星哥獨抛下我實在太不道義,我險些沒追上來。”
應星随嗤笑翹起唇角,半惬半從容地揚了眼尾,仰面露出俊秀的臉,哼聲般道:“正有此意呢。”
“那好生過分啊。”
控訴聲并不憋屈悲憤,甚至還有些和氣的鎮定,景元垂了垂眉,無辜又坦蕩地向少女去看,笑吟吟地期待:“龍女慈悲,不會抛下我,叫尋不見你們的吧?”
“嗯?”
華胥本聽他們你來我往,兀自以指背遮着唇,高高興興地輕細溢笑,聞言,清豔眉眼彎彎地流轉過去,輕訝單音都被溫和作了忍俊不禁的笑音:
“你好委屈啊,景元。”
“沒人要,自然是委屈的。”
景元順杆爬得溫和且迅速,還适時流露出點失落的嘆息,搖着頭道:“想不到生死相托數十載,應星哥竟真能狠心将我扔下,實在令人肝腸寸斷。”
“打住吧。”應星伸手就隔空虛指他,像是被氣笑了,又像單純只是失笑,“你現在這伶牙俐齒,可不像招架不住的樣子啊。”
“這可不一樣,應星哥。”
說起來有意思,那些熱烈得幾乎是将一切粉飾洗乾淨,只留熾熱與好奇的話語對聽慣仙舟話的他們來說,有種跨越文明的直白暴擊力。
雖然依舊是那些稱贊之意,但換種表達就仿佛換了話,對此類言語的生疏經驗打了他們個措手不及,才有三人亂七八糟地逃跑。
回憶這一番後,華胥又輕短地低笑起來,順着沙丘坡度往下走,步子難得放任,像個普通人般跌跌撞撞。這如剎不住車的模樣,吓得兩人再不敢分心,緊緊抓着她。
“哎!慢些!”
眼見少女向坡下邁步後,雙腿邊不受控似的一路跌撞下去,應星急忙去握她手腕,緊跟着一步不敢落,生怕将人摔滾下去。
景元也握抓住她另一手腕,在坡度極大的沙丘穩住身子,亦步亦趨地跟着小步快下,眉眼都驚愕得擡起,下意識看向走在最前的竊藍身影。
少女姿态是難得松散閑适,飾在肩頭的珠玉墜淩亂,耳墜也纏了縷發絲糾葛,她也不在乎,仍朝着沙丘下的鮮豔湖泊走去。
論個頭,她并不如這兩人高,但腿生得修長、站得又靠前,若不是兩人時刻關憂提醒着,手裏也不松開,保準能被甩下。
就由她心情輕快地拉着誰往哪處走,可是難得一見的場面。
作為持明地位尊崇的真龍,鐘鳴鼎食下,會伴随有嚴苛的禮儀。行停進退、言語舉止,皆有專人苛刻地打着尺來仔細要求。
如同丹楓那般,已然是完全刻入習慣,無論何時都是一身矜貴,哪怕出征時打探消息、扮上普通人僞裝,亦有無數人不自覺便巴結谄媚起來。
那時同隊的白珩丢了身上的粗陋衣裳,吐槽說,龍尊打扮得再狼狽也是‘落難貴族’,任誰也不會往普通出身猜。
這句對華胥亦通用,除卻能力,少女便是以穩重知禮作為普遍印象,從來有大家風度、溫和周全。失禮失态失控,此生與她不沾邊。
所以目下,無疑是少女心情極度明媚的時候。
雖說令她心情愉快的點,總能平常得叫景元屢屢怔愣,但少年素來捧場,尤其會以近乎終于得見對方開心的放心與喜悅、來力助華胥的興。
但在他開口之前,少女先短促回了頭瞧他。
清潤烏瞳很快後瞥,濃熱明光親吻在那張骨相都透着溫憫的面容,含着疑惑的情緒:“先前戰局危急,沒空閑容你回答,但我和應星哥還是想問。”
“當初在玉兆裏,我不是便說瑙日布這裏沒幾日就要收隊、準備各自歸返主艦了嗎,你怎麽真追過來了?”
就算出了門,兩人也仍舊保持着玉兆聯系,而在華胥的記憶裏,景元出行的方向并不順路瑙日布。
羅浮一直在航行,因此去到反方向的星球于他們而言,就是每時每刻都在增添回程時間。而景元首站雖與羅浮方向并不完全相反,但也距離遙遠。
即便是他正好要結束首站位置的旅行,去往下一站,那往目下這顆星球趕也必定得是專程,更多費工夫不說,還可能撲個空。
這可太得不償失了。
少女眸底流露出纖細如縷的不解情緒,景元看得分明,更輕易在多年心意相通的相處下解析明白,凝滞須臾,猝然便失笑:
“距離得不算遠,所以就想來看看。”
步子也随着坡度平緩而逐漸放慢,他神色悠然:“我下站便要往遠處走,再會要費不少時間,因此,想再和你們見一面。”
他回答得輕松,語聲在最後一節話裏變得輕飄,雖說仍舊在笑,但本該明快的笑意卻如流沙失陷,跌宕出一股彌散的清淺低念。
應星把滑到身前的發絲甩向身後,還半低着頭,就循聲擡眼,一雙朝霞榴火的瑰麗眸子徑直投來,揚唇開了個玩笑:
“所以,你這是打算一連浪跡個幾十年?”
“也不至于如此久遠。”景元舒垂着眉梢輕笑,眼尾溫和地挑揚,“但十年定是有的,再算上要追趕的路程,十幾年便刨去了。”
對長生種而言,這時間其實并不算久,但問題在于,華胥和應星都不能算是完全的長生種,因此少年多有顧慮。
日頭毒辣,工匠被曬得眯眼皺眉,嫌棄刺眼就擡手遮了遮,緊接着才側過身躲開光照,輕嗤着笑應:“是不算短,但也不算什麽大事。”
“龍女和鏡流都在仙舟,我們三人時常能見,白珩丹楓也結伴,唯獨你一個人出門,不常能見,安全方面就可叫人愁了。”
華胥颔首表達附和,眸子贊同地移向他,叮囑了一句早被說爛的話:“沒消息肯定叫人擔心,你記得保持聯系,随時給我們報信,龍符都收好。”
“這是自然。”景元對上她烏黑清明的雙眸,柔和舒展了眉眼,熏風游淋般溫煦明燦地笑起來,“龍女在羅浮若得了空,也随時傳訊給我。”
他可以帶她出去,自由自在地玩一轉,換個地方的同時也換個心情。随時随地,只要有這條消息,他就會立即往羅浮趕,去接她出發。
縱然,少女大概畢生也不會有這個打算。
想着,腳下将粗粝沙礫碾踢過的咔咯聲漸停,被沙漠環抱的玫瑰色湖泊近在咫尺,三人默契地頓住腳步,立在了這片平緩灘岸上。
淡緋色因趨近乾涸而洇出不規則的鹽白,脈絡絲縷,拼接出這片無序的花窗,向更深處遞進成剔透的秾豔,從高處俯瞰,就像一顆逐漸乾癟的心髒。
景元抿抿唇,眸光順勢向側滑,自手臂處往下垂看,從少女衣袖間閃過。
那視線輕飄飄的,帶着點嘆息與柔暖,看括下随風勾住自己衣擺與大腿的裙袂,轉瞬便掠過,像途徑飛鳥倉促卷翼的擦肩掠影,只有看似是不經意的。
旋即,他松開握着少女左腕的手掌,又彎眯着眼睛笑一笑,表情軟和得近乎沒有脾氣一樣,半懇半央地彎眼:“啊,情急冒犯了,龍女大人恕罪。”
聞言,應星也後知後覺,順着自己幾乎快變成本能的手垂目下看。當看見少女衣袖清雲霭霧似的輕游在自己臂上時,觸電似的就松開了手。
“抱歉……”工匠就像是才發現自己握着通紅炭火并才感知到溫度似的,雪銀色的碎發略亂地遮掩雙耳,露出一點碎隙下的紅得,神色有些不自然,“我也未曾注意。”
感受到兩腕被小心握緊的力道接連撤去,僅餘下兩段不同的溫熱與緋紅指痕,華胥低頭,沒挂在心上,輕慨道:
“都說是生死相托多年,戰場都以命相護多少次了,不講究這些。”
眉目半無奈地莞爾,少女輕笑着在半空攤開手掌,姿态大方舒然:“若覺得過意不去,那往後提醒一聲,我對你們冒犯回來就是了。”
說着,她也從善如流地伸手去握兩人衣袖下的腕,迅速得叫人反應不及,當真出奇制勝地将兩人一手一邊地抓住。
景元下意識僵住了,身體本能反應是收手躲開,但與大驚失色的應星一般沒能躲掉,或者說,他們都躲得太晚、且躲避得心太不誠。
少年意外地高揚雙眉,鎏金眼瞳随睜大而略微縮放,怔怔凝定在她含笑如昔的面容上,錯愕難定。
呼吸不自覺就在交替間放慢,唇齒如同被塞了團粘堵的空氣。潛意識裏的紛纭字句飄來蕩去,哽喉許久,最後化成一句猝然洩溢的笑:“……這下可是大意愣神,逃不掉了。”
俊俏面容被笑意蕩漾出些許無所不應的柔和,眼下淚痣暧睐,彎得像世上最弧軟的弦月。
景元故作無計可施般無聲地“哎呀”口型,略後仰地歪頭,作投降認輸狀,輕而長溫煦嗯聲:“我任龍女處置。”
“你認罪伏法還挺快。”
被如受火炭的燙觸激得工匠差點把手抽回去,極力穩住動作若無其事,應星雙唇将啓不啓地頓了頓,眼底搖撼激湧的驚異閃爍被強壓着平息下來,側目如此低笑他。
景元向來和他拌嘴,別說腦子,與生俱來的語言系統都已經習慣、增添出了脫口而出的本能,笑着就要損回去:
“應星哥不也是。”
工匠眉頭一挑,還待說些什麽,轉移一下手腕處的注意力,就叫鉗制他們的少女打斷,幅度輕小地拉了他們一下:“這麽說,我還真有罪問你們二人。”
“什麽?”
“黑翅鳶啄指揮艦的窗,發出聲響後又躲起來,有意吓唬人呢。”
“吓唬了你還啄窗?”
應星精準挑出了重點并在話中排序,神色怪異地挑眉,像準備收拾熊孩子的家長:“飛出去一圈,還真把翅膀飛硬了。景元,你平時都喂它什麽啊。”
“大抵是來時聽見你們皆在此處,覺得有恃無恐。”作為現主的景元很快摸索出造物大膽的原因,“因而便連指揮艦都敢冒犯,邊藐視軍威,邊記仇龍女了。”
少年安撫似的向華胥舒展神情,篤聲笑道:“回去我定好好教訓它,龍女身在指揮艦都叫它壞心欺負,我必不包庇,也欺負回去。”
“趁這幾日,我再給你修修。”打開玉兆清點自己目下有的工具,應星了如指掌地看他一眼,“圍毆系統準是讓它鑽着空子了。”
看他們尚未見面就已然總結判斷問題,并對症下藥,因倍受偏愛而常使造物悲憤慘叫的華胥莞然淺笑,試探着道:“如此,我可置身事外了?”
兩人毫不猶豫,當即信誓旦旦地道:
“保管不叫龍女費心。”
“你放心交給我們就是,不會再叫它來欺負你的。”
……
等離開那片緋紅湖泊,帶着景元集合在營地,見過既闊別也記憶猶新的懷炎将軍後,正逢夜深轉涼,明月高懸。
目無軍紀的黑翅鳶被景元和應星聯手押進了指揮艦,正慘絕人寰地尖叫着、準備接受三次系統改造,悲鳴凄慘得勝過大漠裏的鬼哭夜風。
戈壁沙漠裏最不缺乏這樣的哭聲,這是風聲穿過雅丹地貌發出的嗚咽,最适合沙漠夜間的魔鬼城,是慧骃裝神弄鬼、結果反搬石頭砸自己腳的自然現象。
華胥畏寒的毛病在丹楓精細調養下好了許多,因而也沒那麽怕冷,找了個地方,在被風沙磨平的石頭上坐着,眺望整座營地。
月色照沙成霜色,清冷冷凍了滿地,仿佛那些打在身上堪比刀割的沙粒此刻都是薄弱雪花,半點殺傷力都沒有。
她看見朱明指揮艦裏走入紅發的将軍,值守雲騎的兵刃閃出刺骨冷亮,仿佛由冰髓凝結。
月光似乎就有這種奇特的魔力,能将最不祥的兵器模棱着鍍上最出世的肅殺,兇煞氣被清亮洗去,淬成一種沒有情感的淩厲。
身後響起漫步靠近的沙沙聲,足音不緊不慢,甚至有種太随意、會走三步而後因不慎搖晃着退半步的感覺。
“龍女。”
劍鞘與衣擺輕拍,銀邊紫袍躍入餘光裏,在她轉頭來看時曲膝坐下,化作一張英氣而成熟的臉,熟稔呼喚着展眉。
沒等華胥問候,翩影半側身方便看她,腰間酒瓶清脆撞上了劍鞘,叮鈴鈴帶動一陣你來我回的磕碰,引出振玉剔透聲裏的一句:
“今夜我們便打算啓程了。”
話音落下,少女眼瞳有一刻清晰的停定,連帶着即将啓唇說些什麽的親善弧度也霎時凝住,盈滿措不及防的意外。
纖濃的眼睫簌簌卷着層月霜,清冷冷的落入墨色眼瞳裏,星輝般在虹膜上破碎四濺,蕩開如羽翼收斂的低落。
聚散終有時,這很正常。但她本以為多少還有幾天,沒想到游俠們會離開得這麽急切,今夜立即就走。
“是有些倉促了。”自己接上自己的話頭吐槽,翩影還如往日般悠朗笑着,點了下頭,“但巡海游俠就是如此,來去都匆忙得很。”
性格灑脫的人在離別時也不含糊,這點華胥早有領教,那些依依不舍、話不知何起的告別拖沓而悲哀,以恣意聞名的劍客從來不會如此。
執手相看淚眼不适合華胥,更不适合翩影,所以劍客只是坐在她身邊,噙笑說:“我們會前往下一個星球,與其他游俠彙合,追獵逃入紅頭鳶星雲處的永恒學者。”
月光淋滿身,女性英氣到模糊性別的面容還在笑,時間令她将過去乘風遨游的輕狂凝聚起來,變成永不因何而破潰的從容沉着。
劍客現在能更加游刃有餘地穿行山海,帶着那身屬于曠野、屬于蘆葦蕩、更屬于生命的淺灰,飛鷹般振翅,羽尖悠然擦過身邊的景色人物,自由地打招呼。
于是華胥輕輕牽動唇角,比暗夜更深也更溫柔的墨色暈開一粒月輝的碎片,化成波光般粼粼的箔屑,像是迷惘消融、已經猜到了下文。
少女唇瓣揚開淺淡的弧度,不自覺輕緩了聲音:“紅頭鳶星雲在另一處星域。”
“對。”劍客笑着點頭,伸手向腰後熟稔地解下酒瓶,“趕路都得好一段時間呢。”
瓶口被指尖挑開,湧出一陣辛冽的熟悉酒香,翩影舉目向天空那遙不可及、又似要侵吞而來的銀灰天體,銀灰的眼相似極了蒼灰發冷的月:
“所以,我們大抵是沒有下次見面了。”
酒水被傾倒入不知從何而來的酒杯裏,流聲嘩啦,和着那句如談論天氣般平常的永別,簇擁着快溺水的明月漫上了杯口,在指腹邊徘徊依偎。
“我已近知命之年,目下羅浮前進的方向,與紅頭鳶星雲毫不相乾。況且追獵範圍廣大,十餘年時間是必然是傾注進去的。”
她的話音還是很輕快,神色也沒有悲苦難過,更像是一種明朗的釋然,泰然笑着舒展五官,向少女遞來辛冽滿杯:“因而說往後再想相見,怕是再沒機會了。”
銀灰如尖晶石的眸子落滿幾乎同色月光,屬于孤明的冷寂被翩影本身的情緒融合得乾乾淨淨,也成了泓恣意的快活,襯得她渾然像個坐在雲端飲酒的潇灑前人。
分明都在沙地上好好舉頭望月,劍客卻如正在半空自斟自飲,而後發現了某個有緣人,不光不吝啬地賞了個回望,還笑盈盈地遙遙舉杯致意。
“來,君莫笑。”
劍客舒朗悠然地端起自己的杯子,對她手中微漾的明月輕碰,激起人間月影的漣漪:“我特意從仙舟行商處購來,仍是最烈的那種。”
“……師父。”
杯壁稍微有些冷,華胥拿在手指尖,看得見月影在自己并不平穩的手臂裏微微搖曳,半嘆息着笑而搖頭:“我恐怕只能嘗出苦味了。”
“為何呢?”
淡然甚至有些猜探發問的劍客望着她,注視的目光深長悠然,還是那樣溫柔又信任,仿佛欣慰,年輪似的一圈圈繞卷出喟然。
華胥感受到了這段目光,恍惚又覺隔世經年,指尖不自覺蜷縮一下,蹭刮到杯口邊沿,才輕聲答道:“……我苦春短。”
安靜又籠罩了這方寸之地,好像這句話也挺讓游俠不知如何回答一樣,過了許久,翩影才笑出聲來。
牽動記憶的連笑哈哈幾聲,劍客将自己的杯子轉了半圈,以另一只手繞過她的後背,輕拍珠玉墜飾的肩頭,音色如風流慢淌過:“龍女啊。”
“不苦夜長,又何苦春短呢。”
這話有意思,易解又不易解,而少女大抵是沒完全聽懂的,所以疑惑了半秒,就垂着眉眼,安安靜靜地抿唇發笑,不知道是什麽心情。
翩影等着她笑,從流動的夜風裏診脈似的探出幾縷心律波折般的輕顫,自己也乾脆跟着樂,半天了,才聽少女問:
“夜很長嗎?師父。”
“……”
恍然又有畫面從眼前飛快閃過,劍客如尖晶石的眸子凝忖着眨一眨,又舒然揚起笑,光彩悠揚:“大抵吧,我是覺怎麽也算不得不長的。”
暗夜自然是漫長無光的,一如目下灑脫的告別,也是潇灑得極度可惡。
在拿起那塊二十年前的珍貴刻物、要少女兌現當初解惑刻字的諾言時,劍客覺得自己真是獨絕的壞,但也還是未改主意、照舊這麽做了。
她用劍鞘在地上照貓畫虎那兩顆圓轉字跡,緩慢拐着圓古的筆畫,耳邊适時響起了來自老友的怨憤與不忍。
長生種的女性在腦海裏閉上眼,像是光想象都不願面對如此場景,忍了又忍,對方半控告地擡手,吸着氣說:“這是對長生種的殘忍,翩影。”
壽命的參差,大多都是長生種更不敢提出和面對,反而先會離開的人才最釋然,甚至還會安慰因悲痛流淚大哭的友人,笑着說沒關系。
這都好歹有寬慰安撫在,翩影居然單刀直入便是句“你好,永別”的話,別的不論,差點聽得長生女性氣暈過去。
“你太可惡了。”盡力克制着眼前的發黑,女性掐着自己的人中,胸口劇烈起伏。
而劍客那時大抵是把心肺全數掏出來,泡進随身的酒瓶裏了,答得更是不顧他人死活,灑脫得好像自己壽終後,所有人都不會在意似的:
“生者皆有如此一遭。我師父都曾說,若非是在人生最後十幾年裏遇上我,未來還得替我這徒兒處理後事呢,目下就是最好的了。”
翩影解渴似的喝着酒,眉眼裏年輕時的恣快又冒了些頭,一副自由自在的輕松暢然,沒頭沒尾地感慨:“人這一生,若能遇見能為之付出一切、哪怕性命的存在,就是件極幸運的事。”
“你的徒兒也有是嗎?”長生友人被她的态度惹惱,大概是想到了生命裏曾遇見過的某個同款混蛋,語氣有些生硬,眼神也是責幽的。
“畢竟執兵戈者,都有甘願染血的初衷。”劍客倒也不在意,還能樂着跟友人碰杯,“就算不再于世同行,我也會目送她,行走在屬于她的命途上。”
“至今為止,她都是這樣的做的。”
友人聽了這話卻更為惱怒,但也沒掃興,惡狠狠地撞劍客酒杯,咬牙切齒:“少來化成星星看着你那套!長生種最不信這些!真要有鬼怎麽不見來入個夢!”
“把事都丢下!一句會看着就完了,生怕累不死活着的人!”
女性怒氣沖沖,眼睛都氣紅了,酒也不喝了,徑直把杯子狠狠壓在桌面:“等她也走不下去、不走了或者把路走絕了!你就好看了!”
辛辣四濺,酒水明晃晃迸散在桌,劍客不怒反笑,仰頭向友人揚起信任而欣樂的神情,篤定地悠聲道:“她會一直走下去的。”
“銜燭者,不苦夜長。”
————————
還記得我說,翩影師父知道得比大家想象的還要多嗎【小聲】我在這裏再度印證了!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