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0章 入海:“如此,你可會冒險一試?”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20章 入海:“如此,你可會冒險一試?”
春來春去、春日歸。
時節雖合蒼龍春靈的身份,但羅浮今年季節并不友善。分明已過開春雪,但暴雪落了一日又一日,始終未停。
不知是有意傷人心、還是也想以此多留他幾日。但春日不會遲來,只有春景才會怠惰,于注定的生死面前,這些都是無用功。
長樂天。
凍雲淤積滿片穹頂,蒼白得泛着陰蒙的灰調,像風雨蝕落過後的臨水白牆,遍布潮濕的皴裂。只要風吹,就會撲簌簌墜落細薄的屑片。
丹楓罕見地擡頭打量了番天色,蒼青眼瞳裏映入冬雪剝洗過的穹頂,如一片岑冷生硬的死灰,是不讨喜的生機眠逝之色。
卻足夠合襯不久後将會發生的事。
“再見。”
恢弘大門的石獅子驀然張開了機巧拼接的口,只有短促的半秒,卻如青年駐足、不含任何目的與情緒去望天一般稀少。
無機質的雙眼只有金屬鉛色,似乎朝持明的方向轉動了毫厘,再定睛時就什麽都看不出來,只餘下一如既往的威風肅穆,守在神策府門前。
訝異地幾秒無聲過去,丹楓以為它不會再說話了,正欲回應一聲後就離開時,那道屬于機巧運作的齒輪咬合聲響起,金屬合成出仍舊簡短的話:
“再見,丹楓。”
不知道這是常年不說話的生疏、還是屬于造物獨有的認真,态度一板一眼的,讓人忍俊不禁中,又能察覺出其裏不容忽視的鄭重。
就像神策府中,屬于武将帶着嘆息的告別一般無二。
都是一聲告別、一聲名姓,為這段以“持明下任龍尊,目下年紀也不大啊”這句笑慨而連接的緣分,作為最終收結。
須臾,青年終于将微微撼動的眼目收定,深雜紛纭的情緒被收定沉寂下去,化作一句颔首:“……多謝。”
但不會再見了。
從神策府到鱗淵境的路他走過無數遍,早已爛熟于心,今日過後,便永遠不會再來訪了。
恢弘府邸随着記憶的消湮漸漸縮小,直至完全于不停步的青年身後再無法望見,海潮空古的淺吟再度響起,似一道平和的提醒。
兩夜未眠并未給精神帶來什麽疲憊感,大抵是往昔征戰常常不眠不休,因而适應良好。鶴紋短裳的身影仍挺拔向某個方向去,不偏不倚不頹頓。
只是大抵因心緒沉重的影響,那道卓然奇異的有些不甚明晰,模糊得像置身在晝夜交替間的雨霧裏,兀自向鱗淵境而去。
他已告別過所有人,接下來就是應古海所召,徹底離去。但視線方才觸及屬于持明的古雅遺跡,丹楓就驀然頓住了腳步。
青灰闕牆下,有芳菲簇滿。
在這個除卻巡邏守衛的兵戈外、就是來訪者紋樣不一衣角擦掠過的岑寂古跡裏,居然出現了與沉默斂定截然相反,滿是生機勃勃的別樣色彩。
這不是鱗淵境會有的柔軟鮮豔,珊瑚螺貝縱有不遜色于此的瑰紫緋粉,但柔軟與這些在海底經受波濤摧折的事物并無關聯。
但這條通往顯龍大雩殿、也是他必然走向顯龍大雩殿的寬闊道路兩旁,簇擁滿了還帶着露珠的鮮花,就像他往日坤輿臺出征歸來時,被民衆們塞入懷中的那些一樣。
“丹楓大人!”
身後忽而響起一聲洪亮而慌張的呼喚,緊接着湧來潮水般多雜的腳步聲……就像百年前離開羅浮,昔日部下臨別時的“尊主保重”般。
以近乎一種害怕自己說得晚了的迫切,但又有怕不能全部傳達的擔心與顧慮,竟然有些此起彼伏的有序,在他身後高聲呼喊。
整齊又雜亂地,呼喊他的名字。
聲音有從未聽過的、也有在記憶中能夠挖掘的,熟悉或陌生,最後都在距離最近,大抵是為首者的一聲高喊裏停息:
“潮聲送歸,拜別尊主!”
是碧流。
聽出最熟悉的音色,丹楓終于能從怔愣的錯愕裏回頭來看,入目便見無數身影擁擠着,或錦披在身、或尋常衣裳,皆向自己翹首眺盼。
“啓禀過華胥尊主。”
他黨派勢力之首的女子在最前,左右是淨音弓汋兩人。看到青年回頭,率先便擡手深深揖禮。帶動那些不多交流與印象的下屬、和根本沒印象的面容,一一俯身。
“得華胥尊主首肯後。”碧流有些哽咽,恭敬又遮掩地低着頭,含淚平穩聲線道,“我等特來送大人最後一程。”
事到如今,他們還是說不出什麽很熱烈的話。好像在那些打過無數遍腹稿的話湧出前,注定是眼淚更先落下。
“這些都是我等一些微不足道的心意。”
忍耐不住即将錯失的最後一眼,碧流擡頭須臾又飛速低下,眼眶通紅:“至少暫伴大人一程,願大人前路仍舊如此繁花盛錦。”
不是平步青雲、功名顯赫的前程錦繡,是生機不謝、春和景明的溫暖明麗。
大權在握、峥嵘一生的飲月君丹楓不需要繼續所向披靡、一呼百應的榮耀,敬仰朝拜已經被他親手畫上句號,他會更喜歡春花爛漫、知己比肩的溫春。
那就竭力在積雪未化的時節,送他十丈春。
“我等只能送大人至此,餘下的路,就是另五位大人陪您行過。”
喉嗓裏已然被顫抖填滿,龍師卻仍保持着音調,咬了咬牙,通紅着一雙不舍又極盡敬崇的眼,如面對信仰般深刻道:“請尊主、保重。”
這些花能夠一直護送青年,直至見到他那五位至親摯友,越過刻寫歌謠的古畫、途徑永世不怠的龍尊雕像,隐沒在入海的那片階前。
人群在這聲隐忍淚水的送別裏洩露一絲哭聲,不知是誰發出的,卻能從那斷斷續續的低聲啜泣裏猜到,大抵正埋着頭偷偷抹淚。
像是崩裂閘門的第一縷洪流,無法繼續克制的哭泣聲接二連三響起,捂在手掌或者衣袖下,紛紛低頭下去嗚咽。
“多謝此程相送。”
越過半片鱗淵境的風捎帶來青年緩和下來的聲音,摩挲着指根戒環,華胥靜靜聽他道:“統禦持明多年,得諸位輔佐信賴、生死相随,命中至幸。”
“生有絕時,雖緣盡于此,亦是善始善終。”
故人歸在耳邊吟嘯着人類無法捕捉的聲音,與真實入耳的潮聲相呼應,龐大霧氣流湧,就像兄長不曾外露的心緒那樣磅礴又隐秘。
眼前波瀾起伏的景色驀然叫少女覺得有點空蕩,甚至不知道目光焦點該放置定格在何處,默聆這段她都快剝不出具體情緒的告別:“還望釋念自珍,勿感傷懷。”
“丹楓,告辭了。”
濕潤的淺淡鹹氣拂過花瓣,冷冽的寒意還沒在空氣裏散乾淨,就将古老的永恒與短暫的鮮活沖擊在一起,令兩種氣息裹挾而來,席卷了全身。
眼睫一顫,華胥從波瀾不休的海面擡起眼,波光恰好在睫下藏掖明滅過一輪,幾乎悲斷心腸的哭喚便猛然揚高音量,從路徑盡頭朦曠蕩開:
“恭送大人輪回——!”
“拜別尊主,拜別丹楓大人!”
“丹楓大人來世安樂!”
“羅浮會好好的!我們會輔佐好華胥尊主!請大人安心蛻生!來世若能再見,我們還誓死追随您!”
囑咐與囑咐皆聲聲悲篤,俱如立誓泣血,甚至有些悲痛到聲嘶力竭的啞,像撕裂的絹帛。
與生俱來的優越五感在加上戰場磨砺,守候在波月古海前的五人完全将這些字句納入耳中,紛紛壓低了本就不明快的沉黯眉眼。
白珩嘴角僵住在笑的表情上,怎麽也勉強不了自己再操縱狐尾擺動、做出輕快模樣。
她其實已經很努力地給自己做了心理準備,從玉闕啓程直到現在,她都在拼命搜羅能讓所有人都笑出來、至少輕松些的話題。
可是真當那道身影來到古海之前,她還是坍塌了所有防線。
本能張嘴想說點什麽,胸口沉悶的堵塞只能讓人如束縛繃斷般驟然洩出一聲泣息,拼命咬牙用手捂住,狐人才能忍下所有哭聲,直住身體。
還沒到真告別的時候,她現在就哭了,會帶動所有人都一起壓抑不住難過的。
這樣想着,白珩努力把快要奪眶的淚水咽下,這才發覺人群拜別的呼喚不知何時停了,漸漸傳來一道平緩足音,踏着海潮愈行愈近。
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眼眶紅的不像話,但怎麽也不能用這副模樣面對人,狐人立即用袖口蹭去眼淚,扭頭就把兩只眼眯成彎縫,大大笑起來:
“你來啦!”
丹楓還是那副挺拔曲臂的姿态,或許是天光還太冷,又或許是當真大限将至,本就冷皙的臉色更加白得透骨,眼尾兩瓣緋紅秾得更如血痕。
走近了他們幾人,青年便熟稔地颔首算作招呼,應聲道:“讓你們久等。”
“……怎麽會算久呢。”
開頭輕啞的音色幾乎将整句話淹沒在海浪聲裏,景元眉尖蹙低下一個明顯卻又寥落的笑,毫無平時的欣然鮮活,只仍保有溫和:
“鱗淵古海美景,再賞百年亦不嫌多。”
他們甚至希望能夠等得更久一點、希望凡胎血肉能夠守住流逝的時間,争取更多能被拉長到無限的分秒,給這位即将離去的友人。
丹楓擡目望他,蒼青眸子裏劃過了然神色,眼尾和緩地彎挑幾分,和聲回:“那若逢空當,便分半刻于此偷個閑吧。”
“好呀!”
在表情都有低怔的景元前,白珩開口就接上話,信誓旦旦地使勁揚起笑,尋找着平時說話的歡快語調:“我們直接支個帳篷住這!海景旅游可不常有!反正小阿胥一定給放行的!”
華胥略微愣了半秒,很快莞爾舒了眉眼,眸光裏的深黯似乎減退些許,被悉數壓在長睫下,笑意盈盈地道:“索性我也住這好了。”
“鱗淵境沒藏什麽絕世珍物。”哽凝着,丹楓低眉浮露出有些無可奈何的笑意,“你們一旦駐紮,來日巡邏人選可有的是麻煩。”
“你不就是藏在鱗淵境下的寶貝嗎。”
白珩不假思索便擡頭反駁,遮掩地揉揉眼睛,含糊又篤定地捏幾下手指,仰面就笑:“放心吧,我們會領好你的轉世,到時候讓他管我們叫叔叔姨姨!”
“小小一只長龍角的持明崽,我還沒見過呢,一定好好帶他玩!”
像是早有如此打算,狐人登時如同期待地嘿嘿笑,見牙不見眼地當丹楓的面大談怎麽迫害他的來世:“什麽摸尾巴呀、飛高高呀,這些待遇他也全都來一遍!”
“小孩子嘛,就是抱着玩的!我們一人帶一天,掄鍛冶錘啊玩木劍啊抛你的重淵珠呀,還可以把小景元的棋子全部偷走藏起來!騎着蒼龍滿鱗淵境飛!”
她說得天花亂墜,憧憬又快樂,好像心已經飛到了那個不知名孩子誕生後的日子、正帶着他滿羅浮自由自在地胡作非為。
這些都是承襲前世萬年禮儀、并在兵戈書籍裏成長起來的丹楓,從未做過的事。
似乎是期待,又像是很好玩,青年那張俊美的面容漾開笑意聽着,淡而明朗,像團落進水中正在化開的光輝。
“然後等他長大了……就讓他去做他想做的事。”
話音終止在喉頭被酸澀到刺痛的感受侵襲時分,狐人不受控制泛上層淚,聲音也變了調,卻還撐着笑容。
“所以……就算我們帶孩子帶得很好,你可也必須要記得常來看我們啊。”沒什麽威懾力地扭頭向他,白珩極燦爛地拉開唇弧,故作驕傲地叉腰。
“轉世的成長時期笑話,這個不多見吧?”
“……是啊。”
景元飛快整理好表情,笑眯眯地歪了下頭,适時流露出一點狡黠意味:“我和應星哥連犀角都搜集好、準備批量制香了。最壞彼世有不朽星神吩咐事務,那也可悄悄撂給其他飲月君幫個忙,偷閑來找我們。”
抱臂在旁的應星旋即點頭,俊秀眉眼倏爾展開率性的笑意,一如往常:“忙不白幫,有什麽想要的說一聲,我們指定了給你燒過來。”
這番先搭通幽徑,再賄舊人脈的話一時噎得丹楓無言可回,蒼青眼瞳都擴大一瞬,表情凝愕在臉上,反讓華胥先短促洩露了半截笑音。
雖說改變不得事實,但氣氛俨然因此歡脫不少,聽着耳邊接二連三因忍俊不禁而“撲哧”出口的笑,鏡流也消釋心頭萦繞如塵霾的沉,莞然道:
“丹楓尚未見過不朽星神,你們就連上工偷懶、賄賂前人的法子都想好了,看來平時都沒少躲懶。”
白珩大概也是跟着跑偏思路,破涕為笑:“乾脆咱們直接給不朽星神燒點上供,讓祂老人家給丹楓派個常駐羅浮、實地監考的任務!”
“那這上供準備可得問詢龍女了。”
眼看同伴們當真覺得可行、七嘴八舌讨論得快到要讓他直接升任地府關系戶、常駐人世随意考察的公務員,青年終于忍不住打斷了。
這種近似往日胡鬧後被遭迫害者咬牙制止的情景,很好消解了氣氛裏濃稠的悲沉,最初發起者的白發人還能笑眯眯地仰臉,乖巧又有些有恃無恐的欣活氣。
“玉符收好。”伸手按下年輕人如貍奴偷閑般仰起的頭,丹楓眉梢蹙着些無計可施的淺痕,“出門在外仍是那句話,注意安全。”
手掌下早就不是昔日還能被随手按住的少年了,但好在對哥哥姐姐還是乖的,甚至順從着低頭,眉眼噙着難掩寂寥的笑。
那些銀如霜雪的發絲蓬耷在對方額前,素如金陽滾沸的眸子難得減滅了光彩。丹楓垂眸看着,須臾才輕聲道:“夢中再會。”
“……!”
嗚咽還是在這句話後沖破了喉嚨,即便白珩立刻擡手轉身奮力壓住喉舌,也只将那聲坍塌的防線微弱成尖細半節,顫抖了齒關和呼吸。
太可惡了,她分明都快真的笑出來了。一句話就把她所有努力變成泡影,又要引動其他人情緒跟着流洩。
丹楓,太可惡了。
氣憤的心聲裏滿是悲傷,絲毫沒有指責與惱怒,狐人只是拼命在袖子裏減小抽氣的音量,眼前模糊得将景象腫脹霧化,什麽也看不清。
“無事就多來入夢,雨露均沾些、別光惦記龍女啊。”
應星替忍不住抽噎的狐人打了遮掩,言語玩笑,口味卻是不作安慰的認真:“去了也待在那等着,等好了,到時候我們彼世再見。”
“你……”
“堂堂龍尊,難道還不敢許諾一個還是我們六人的幽泉彼世嗎?”
工匠搶話挑眉,分明滿是從容篤信,還要一副故作奇異的反問樣。又讓丹楓成功凝塞了喉嚨,眉頭壓下,不知是嘆息還是生氣了。
華胥靜靜看着,餘光自自家兄長身後圍滿的鮮花上擦掠,抿着的唇略微牽了牽弧度。
人間逢別似雲如月,聚散盈缺,終歸如此。而持明的輪回,也就像這些花一樣,盛衰輪轉、枯榮不盡。
誰也不知道,來年新綻于枝頭的芳菲,究竟是不是心裏的那株。按理說應當是,因為什麽都沒變。但也應當不是,因為它到底死去過一次。
但來世終究非他,所以不談來世。談九泉之下,冥府酆都。
不論那是過橋渡河的陰司,還是個只是颠倒過來的此界,也不論未來還有沒有真的再見。生靈的終末即為歸入虛無,這是存在的宿命,那時便算作他們再相逢了。
而在此之前,她還會在羅浮,守候那個有屬于他自己波瀾壯闊一生的孩子誕生、等待某日能夠再聽見那段月升潮起的清鳴。
彼時算魂歸,彼時作再會。
……
重淵君臨,跌浪翻濤。
滔天飓風被壓在指掌下,吸卷來漫天陰雲壓頂,浪濤瘋狂躍起拍動,仿佛要将整座鱗淵境都以倒灌的海潮淹沒,摧殺盡滿地聳立的建築與渺小身影。
白珩看着眼前翻卷的浪濤,萬頃海潮在光明如懸日的圓珠操縱下向兩側分開,抽絲剝繭般分離着水流高挂懸起,猶如流光溢影的兩匹綢緞。
晴藍明媚的顏色被陰濃天光拉暗,細如碎屑的光塵微弱閃動,出口的聲音也輕得像陣微弱的流風,帶着說不明的心緒:“我曾經想看這個的……”
“我曾經想要親眼看到這個的。”
真龍開海,她曾很期盼過。那還是很早的時候,甚至以此去纏華胥,想作她的蜃氣實驗對象來看這場面,一飽眼福。
但狐人唯獨不想在這樣的情況下圓夢。
鱗淵分海過後,便會露出古海下掩埋的宮墟。丹楓将在此時辭別他們,獨自向屬于龍尊的蛻生之處去,了結這好像眨眼便完結的一生。
她好想哭。
想哭着說不要走、不要離開。他們六個人還沒在一起玩夠,未來還有那麽多戰場沒大顯身手,還有很多美食、美景與美酒沒看見品嘗。
大家都特別舍不得他,而她這個最沒出息的家夥,就替大家哭喊出來。
“只可惜沒有千階可送。”投眼掃過古海分開後露出的長階,鏡流輕輕揚唇笑一笑,“倒是今日才覺,鱗淵長階何其短。”
短得甚至不夠她回顧自初識起至今的年月,就這一條石階的步下時間,哪怕一步一年,亦不夠他們相知相識的兩百餘年。
虛握着重淵珠自半空緩慢落地,衣袖尚在翩飛的弧度未降下,眸光始終深晦平淡的持明抿直唇,似嘆非嘆地向後側目于他們:“不必送了。”
“回吧。”
再送千裏,也終有一別。
歷任那麽多飲月君都是孤身走入古海,走完這段赴往半生半死的扭曲末路的,他有人發自真心地從鱗淵境送到此地,已足夠了。
不論是那條繁花錦簇的道路,還是所有因他而落的淚,不必說丹楓也心知肚明,那些識得或不識的人,都是來以真心誠懇送他的。
走完那段清灰石階的時間裏,是白珩還在喋喋不休地說話。景元反應快,便看着時機調侃接茬,應星鏡流嘴上功夫差點,就當個捧場的。
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放慢了腳步,将這百餘階走得好似一生般漫長,從家常說到戰場,新事舊賬交替得颠三倒四,像在狐人嘴巴裏炒了鍋大雜燴。
丹楓也不阻止,順從他們的節奏聽,就像他身側那個一路來都沒說過幾句話的少女般,唇邊淡淡噙着笑,眼眸也有些弧度,萦滿不濃不淡的和緩。
走下最後一級階梯時,周遭安靜了一剎那,但他什麽也沒說,只是輕道一句“再會”後,便抛下他們,孤身繼續向深處前行。
天頂的陰雲還沒散去,将水中躍過的矯健龍影顯出幾分肅穆的震懾氣。粉紫擁裹的珍珠卵幽光溫潤,正在他路過時流轉出一圈清明如珠脂玉膏的淡華。
這大抵是對真龍在傳的某種呼應,即将也化作如此模樣的丹楓沒在意,只分了半寸餘光瞥視,而後便收回。
堪堪走入宮墟深處範圍裏,青年忽聽到數道淩亂踏聲,快而焦急,而此時此刻能跑出這種動靜的,除卻送他的幾人外,不作他想。
蒼青眸子頓了頓,丹楓還是閉上眼睛,眉尖略有疲憊地蹙攢,生死訣別的孤哀消失得一乾二淨,轉泛起股與情景不合的嘆诽,束手無策地想:
——這簡直像怕趕不及在他發覺并轉身前來成功暗殺他一樣。
“丹楓!!!”
聲嘶力竭的大叫沖破了百餘米的距離,與開始聽見的呼喊有最本質區別,無比迫切的同時,還敢風馳電掣地烏泱泱追上來。
松姿鶴立的白衣人仿佛嘆息了一聲,但還是縱容地轉過身,緊接着,懷中便徑直撲來一色竊藍,随後是四道身形不同的影子。
極其結實地,沖他撞。
瞳孔在看清即将沖來的身影時驟然縮放,丹楓錯愕地吸氣,下意識先護住懷裏的妹妹,試圖制止已在腦海上演的災禍:“小心……!”
“哎!”
“嗷痛!”
“嘶!”
“咳!”
如顏色各異但因急促而胡亂纏在一起毛線團,沖撞下噴咳的氣息隐忍而密集,很快從麻花似的一大團各自翻滾開,捂着腦袋或者胸腹,在冰涼涼的地面攤開。
十二目各自或趴或躺地轉折相對,看着彼此歪七扭八的滑稽,唇瓣不約而同地抿了抿,眉眼驟綻地齊齊笑出聲來。
堂堂前任持明龍尊、歷代最出色也最彪炳千秋的真龍在傳,就因為先接住了妹妹,沒機會攔住其他人,導致六人一起在宮墟中摔了個四腳朝天、亂七八糟。
這絕對是風姿卓絕的兩任飲月君有史以來最狼狽的一次。
景元那頭本就蓬松的長發現在更是肆意翹卷,束發的紅繩被甩到面前,正順着噗嗤發笑的唇縫落進口中,豔得如同咬了绺血,樂得胸口不斷起伏。
釵環都墜散些許的華胥也笑,她坐起來,看過還攬護着她的兄長,右手邊躺着四仰八叉的狐人,目光完全将煎餅般倒地舒展的五人囊括,笑音更甚。
發髻微堕的懈怠模樣她幾乎沒再外露過,烏絲垂亂在頰邊脖頸,将那張清豔缱绻的臉襯出燈下人面的朦胧感,被随手撩開,對他們嫣然而笑。
不知是在高興什麽還是覺得無奈,她低下頭笑,眉尖卻有與喜悅并不沾邊的低垂,瞧來真是萬分适合只笑不言的一張面貌,垂首時像極了神佛低目。
指尖隔着手套布料摩挲過山海紋藍衣,優越的感知力讓丹楓清晰觸出繡紋柔軟的走向,深長的視線順勢自那面容滑落,似水珠滾墜般掉在手中那點衣角。
——她的以後,就無論生死愛恨、喜怒哀樂,都悉數與自己無關了。
那些或是生動或是黯淡的來日,或明媚或安靜的情節,都和他再無瓜葛。不論少女來日會再遇到什麽樣的人、接觸什麽樣的事,皆只存于他的想象裏。
這就是生死劃出的界限。
朝夕相處百年的人也會因此一線而井河不犯,不論如何浮沉,皆只有冷眼旁觀。
可丹楓放心不下。
兩百多歲的年紀在長生種裏并不算大,但華胥獨當一面的能力,按理說能讓他安心放手,可少女從未有過讓人覺得完好無缺的神态,好像那副悲戚低憫色生來便如影随形。
她沒有心安理得依賴過誰,求助也好、拜托也好,都是基于“理由充分”這個依據去實施的。也就是以私情搭橋,辦成對所有人有利的公事。
而從今往後,不擅長麻煩他人的華胥只會更變本加厲地自己承擔,也更加報喜不報憂。
“素渺風籁都在呢。”
驀然打斷他腦中擔憂,分明連嘆息都不曾有,華胥卻從那雙略有波漾的冷碧寒潭裏讀出了什麽,莞爾道:“若有事應付不了,我也自會求助大家,哥哥不必擔憂我。”
白珩躺在地上,也不在乎磚石浸入的寒氣深重透骨,望着唯一坐起身的姑娘,慨嘆着說:“小阿胥一直不讓人擔心,什麽都做得好。”
“但即便如此。”鏡流聲如呢喃,口吻裏總帶着獨特卻悅耳的詠念感,石榴紅眸瞥向少女随風而曳的輕袖,腦袋也跟着歪側,“羅浮也還有我們在。”
“就是呀。”
狐人解放了自己的尾巴,毛絨絨的在半空甩過,終于有點松快姿态:“哪怕最後連我們也不在了,小景元、小應星肯定也還在呢。”
不知是不是因想到自己也沒剩多少年,所以也遙遠共情了丹楓,白珩眼圈殘留着哭過後的紅,卻是沒再斷線珠串似的掉眼淚了。
“我們送你去宮墟深處,等你走了,我們再走。”
後腦硌着冷硬還雕花的青磚,狐人看着頭頂被海水裁成長段的灰白冷天,認真而堅定地說:“未來,肯定會有咱們再聚到一起的那天。”
“……大家都是會走的。”
畫面與聲音同時變得遙遠,這是海水在相互擠壓的原因。
它流湧得并不順暢,将這段生時最後一段記憶都給收壓。人像與字句悉數被模糊扭曲,籠罩上一層無處不在的晦暗冷藍。
“下一個是我,然後是鏡流、星星小元和阿胥,最後羅浮上就沒有我們了,人都會這樣的。”
合上的雙眼再看不見任何景色,只有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無孔不入地湧入周遭,好像連身體裏的每一個細胞都會被它占據。
“到時候任何人說起我們,都是歷史故事了。”
狐人聲音裏有不可忽視的硬邦,平直得像找不到合适的口吻。而他埋在雙臂間,聽屬于水下傳音的波蕩聲擠碎無數氣泡,沉悶又空靈地回響。
“但是丹楓。”
蜷縮如置身母體中的胎兒,孕育持明的波月古海對持明來說,與母親無異。他能感覺到身體裏的溫度在逐漸褪去,猶如正從存在轉變成虛無。
“我們是過命的朋友,是沒有血緣關系的親人,是永遠都會找到彼此的。”
逐漸失去對身體的控制能力,他平靜地聽着腦中最後對這個世界記憶,眼前閃過曾陪伴在側、生死相托的面容,指背蹭到了浮游在旁的重淵珠。
我們一定會再次相聚的。
蛻生一旦開始便不可能中斷或停止,而此時,也就是蛻生者開始回憶平生的最後時刻。丹楓快喪失意識了,卻仍牢牢記着這句話。
懷揣着這種念想的他,是會等來誕生在另一個羅浮重活一個循環、等待朋友們依次在此世壽終正寝後,再誕于他屆時所在的世界。
還是會墜入一個不會有結束的美夢裏呢?
“铮——”
琴弦忽被撥動,屬于萬壑松風的泛古音色幽幽震入瀕臨消亡的神思裏,猝然蕩開一片清明,如風拂散霧,雲開月霁。
透不出絲毫光明的眼前變亮了些,像是那些将他包裹的黑霾被這道琴聲撕裂出了縫隙,流入一縷清涼的月輝。
“若給你一個機會。”
熟悉也陌生的溫潤男聲從他正前方傳來,口吻平和謙雅,字句吐露間皆是令人心覺舒朗的君子之态,姿态格外從容。
但他所帶來的除卻熟悉外,還有令本能如臨大敵的警覺。
他們的距離近得像場熟稔的對坐閑談,下一秒,挑弦聲驀然被沙礫摩挲的咯吱響吞噬,身前繼續發出泛鳴,短暫撕裂開這些嘈雜又喑啞的怪聲。
因琴聲而逐漸充盈的光亮暗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眼外滿目的陰冷幽綠,細微水聲相互吞并拍擊,帶動如同幻覺的金屬碰撞。
“羅浮遭此大劫,百廢俱興……可我不懂。”
“此法可救逝者重回人間與親友再見,甚至可解持明繁衍之困。”
拙弦輕拂的靈越交融在鎖鏈晃動的叮當嘩響裏,男聲不緊不慢,與熟悉音色的疲倦不解差異的極其明顯慘烈。
“——倏忽的血肉到底是用來做什麽的?”
早在記憶裏埋葬的名字陡如未除根的雜草般複蘇,幾乎是立即就将快要消散入萬物的神智凝聚,緊緊拉拽成能勒斷喉嚨的弦。
“建木暴動、倏忽殘餘、化龍複生……這其中必然有一條貫通始末的線。”
低語像孤身縮在無光暗室裏的疑惑推測,雖然有些失措的故意顫抖,但并未六神無主地反複念叨什麽,極力在鎮定地思索。
他來不及細聽,本能在間隙裏辨認出這是誰的聲音後,一切都很快如入水似的消散,留下流水似的琴音泠泠迸濺。
“但若失敗,你也便将身敗名裂,并留後禍無窮。”
琴聲像玉珠墜入瓷器裏,被灑落進盒中相互碰撞。這是屬于飲月君們某段古老記憶裏,未曾斷弦的最初音鳴。
已然不知是蜷縮漂浮還是懸吊半空,丹楓驀然在這句話裏睜開雙眼,視線瞬間被爆裂的明光淹沒,席卷了神思。
恍惚,眼前變成了無盡披挂的缟素。
不是羅浮建築原本的雅致,是仙舟習俗裏的喪白。比落雪更灰暗厚重,鋪天蓋地壓滿了視野裏的每一個角落,在黑夜裏亮眼得格外凄慘。
他看見遠處與記憶不符的殘垣斷壁,塌陷缺損的門樓帶着爆破後的黑痕,周遭火焰搖曳,在垂柳般飛拂的白緞下連綿成波動的大片橙紅。
“要為什麽丢下我……”
破碎嘶啞的嗓子像被灌了鐵砂,離他很近,心如死灰地在火焰裏一點點放着什麽,鼻尖滿是濃郁的焚燒氣:“一眼就可以了,只要你再看我一眼,你好歹要和我告別啊!”
“還有多少人命要去填這片戰場、我受不了了……怎麽會這樣!”
聲音主人崩潰地坐在地上,手裏抓着的紙錢四散,發洩地尖聲哭喊:“為什麽會死那麽多人!和豐饒民的戰鬥根本就是絞肉機!”
身旁默默流淚的女人稍微把紙錢推回來,替她放了些在不斷婆娑的火焰裏,哽咽着答:“我們沒有辦法……我們只能這樣。”
“這是最關鍵的時候。孽物人數太多了,我們只能用人命去填。”女人的臉被火光映亮,昏黃照出紅腫的眼,“雲騎軍的、蔔者的、醫生丹士的、所有人的。”
她吸着鼻子擡起袖口抹淚,神色凄苦地盯着身前随風動搖的熾熱,含淚點着頭,像在安慰包括自己的所有人:“雲上五骁也折損了一位,沒辦法的……這都是沒辦法的。”
“這些東西永遠可以卷土重來、但我們做不到,這件事只有受古海庇護的持明能做到。”
仍舊坐在地上的姑娘咬着牙吞眼淚,恨恨地忍了又忍,最後還是質問出來:“可持明也入滅了不少……而為什麽他們,為什麽!”
“至少數量并不算多、龍女也盡力了。”
女人的聲音帶着無限疲倦:“她不是星神,做不到保所有人,她已經救了很多人了。只是重新站起來的那些人都又在戰場倒下,再也回不來了。”
“可羅浮快要沒有人了……!”
另一側的仙舟人終于捂着臉脫力跪下去,頭發是被刀割壞的淩亂參差:“司鼎、太蔔,她們都不在了,将軍重傷,司衡百冶也都負傷昏迷。”
“怎麽會這樣呢……”壓抑痛苦讓肺腑跟不上字句吐露,“羅浮怎麽一下子就變成這樣了,到底是怎麽回事,他們到底是怎麽圍困住我們的!”
明顯屬于戰場死裏逃生模樣的人們各自在火前痛哭,守着那捧只要動作慢下就會減弱甚至熄滅的火,像在面對想念之人的殘魂。
這是什麽?
胸腔中滿溢都被掏空的無力,扼喉感醞釀出叫人迫切想彎腰喘息的痛苦,而就在他快擡手按住胸口時,耳邊又開始聽到那道冷血至極的聲音:
塵埃終落,無需挂念。
祂還是不在乎,對生命的逝去高高在上,帶着屬于“龍”的眼目俯瞰一切,将生靈的死亡看得比花開花落還平淡。
此時此刻,百年前的記憶朦胧鋪開一角,恍惚讓青年生出點荒蕪的哀涼之感。他并不該感到意外,當初得到的答案是理所當然的。
閉目的須臾,周遭在廢墟裏垂淚焚火的人群就被洗刷得一乾二淨,重新歸于幽暗得仿佛常年沉水、所以生了苔鏽的幽綠幽室裏。
不深不淺的冷水寒得讓喜涼的真龍也覺得滲髓刺骨,困倦感重新将他包裹,遮蔽那雙無力閉起的雙眼,空蕩傳來一聲像從模糊意識裏挖出來的話:
“你确定龍尊之血融合龍祖之魂,必然能夠造出我族新尊?”
“哼。”
回答中年男性聲音的是名聽語氣都知曉蠻橫惡毒的老者:“否則那個族外龍女,憑何自由轉換于短生與持明之間?”
“只是握有龍祖逆鱗,且由丹楓親傳化龍秘法,她便成就持明新尊。而龍祖何等奇偉,不得龍鱗,那便取龍尊之血來代替。”
潮濕的空氣裏隐約傳來血腥味,被冷氣浸染得深刻,呼吸進肺裏都充斥凍結一切的冰涼。
丹楓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了。
“如此。”
明光霧氣似的彌漫在周身,終于照亮了眼前。煙水般無形的困倦絲絲縷縷消失,他睜擡眼睫,蹙眉窺見一片湖青的衣角。
繁瑣的玉佩組在衣裾邊搖曳,波紋般攪動衣下淺金的纏枝蓮,栩栩蕩漾開明滅如日暮浮金的光影。
掀起眼簾上移視線,丹楓正見對面那膝頭置琴的人勾起笑,沒有任何惡意與譏諷,甚至是友好乃至溫和的俊美面容。
對方彈指将手下玉色琴弦的萬壑松風撥響,空古嘩然出淺色弧光,彌留的音像悉數被震散消解去,轉而蒸騰出虹光片片。
“你可還會冒險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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