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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重逢:相關華胥的所有,都有他的影子。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28章 重逢:相關華胥的所有,都有他的影子。




玉闕仙舟。




束發的青年席地坐在瞰雲鏡下,任交織流離的光點螢火般迸發、又萦繞着消散,目光難得失神地遙遠起來。




“難道蔔測告知我明日死期将至,我就得自行了斷了不成?”




恍惚間,粉發少女惱問:“您曾蔔測過百年前的令使混戰,預測出的結局與歷史發生毫無一致,這不就證明事無定事嗎?”




“況且,難道那位改進蔔測之法的英傑、本意是叫人們屈從于命數與蔔測的結果嗎?”




“我必定……不會讓這則可笑的預測成真!我會去往羅浮,如那位清宵君一樣!我會在她的遺留裏找到答案的!”




聲音回蕩在耳,揭清了視野超員冷光盈盈的玉兆,與玉珀明色格格不入,驀然刺破了失神的回憶,将眼前撕作法界光明如浴金的輝煌。




目中焦點逐漸凝結,竟天回過神來,想着方才情景,不免又聯想至他那早已義無反顧、奔赴羅浮的弟子。




她是玉闕觀星世家最有天賦的靈慧之人,也是在他蔔測中結束他命數、并坐上太蔔之位的後繼者,但在十幾年前就被他氣跑了。





竟天平靜地想着,卻并不完全認命地篤定這個被弟子葬送的未來,語聲如自言般半喃半嘆:“我也、想向那位英傑求一個答案。”




半秒的晃神裏,他又在眼前幻浮的那張稚嫩臉龐上、找到了曾在另一雙青藍琉璃裏所見的自身倒影。




頓了頓,竟天到底還是把所有話都說給了自己聽,尾音如同一縷被斬斷的絲線,輕飄散落:“到底,何以為命數的真相?”




數百年前,他便如此發問過。




那時他被師父帶去、見到羅浮那位大名鼎鼎的首席韬略士,得幸同她對坐清談時,竟天才發現,對方比自己想象得還年輕。




就算是名滿聯盟的年少有為,在衆太蔔間,她也年輕得可怕。但面對自己的發問,她卻連思忖都沒有。




少女那時的表情是種微微了然又不出意料的回憶,如站在如今、卻一眼看盡過去未來的靜默,抿唇笑得柔和又慨然:“或許吧。”




“宿命大抵高明到無人能敵,又或許也會出點岔子,但至于天命是否将一切盡在掌握,誰都不能回答。”




她說着,遠眺過羅浮太蔔司的靜谧永夜下的精密陣法,又向他莞爾:“所以蔔者只能、也必須學會知而不避。”




得益于這位料事如神的前輩,竟天也曾堅信過事無定事,但随着時間推移,他的想法也難免産生過動搖。




如早年在薩拉塔的戰鬥,他們提前得訊部署計劃、并聯系了最合适的援軍。但勝敗雖得扭轉、困死滿軍的局勢卻仍然出現。




竟天忽在那刻對“注定”有了一種奇異的認知,像模糊觸摸到什麽藏在濃霧裏的東西。




好像它其實不是結局、而是一段過程,只是因在窺探時缺乏了某種重要因素,才導致在經歷時造成“不可逆轉”的認知。




但他無法确定這個猜測,只得繼續在蔔測中不斷探索、試圖于有生之年得出答案。




“嗡。”




震動短鳴忽起,将手中玉兆喚醒,亮起屏幕、推起一條被層層密語字符亂碼着的訊息,毫無章法如惡作劇。




竟天皺眉,本以為是什麽垃圾信息,正要設置清理時,誤觸般的符號迅速變幻,生成改換作一列可直接看見的話語。




‘命中注定的道路、是否當真只有一條?’




錯亂數據從符號瘋狂跳轉,跟随在文字後隔出空行,好像在實時播放誰敲字輸入的錄像,落定成問。




‘此疑,你如今可有答案了呢、竟天。’




最後一顆字跡入眼,青年驟然如被千鈞雷霆擊穿,驚心駭矚地奪起了腿邊的玉兆,瞳孔收顫着鎖定這行平和的問候,震愕得盯了許久。




半晌,反應過來的竟天穩住了隐隐顫抖的雙臂,不假思索開啓了權限鏈接亂語,死水般的亂碼驀然有了反應,逐一破譯為仙舟文字:




‘世間事為何注定發生、命數為何好似無可更改……我仍記得你當初的發問,可惜彼時的我給不出準确回複。’




‘我曾堅信人定勝天,但、什麽是天?’




‘什麽是命運、什麽是蔔算、什麽又是注定,世人可當真想明白了這個問題?’




半自問半發問的訊息從數據流裏飛快跳躍,凝化成字字圓轉,倒映入全神貫注、仿佛眨眼就會錯失的青年眼底,照亮其中破土而生的驚喜與錯驚。




好似鏈接的另一端就坐着那個銷聲匿跡的人,熟悉的口吻有序排列着打亂的密符,發出機械運作的輕微滋聲:




‘我曾問你,第二層樓的人向街邊路人發起通訊,稱她将會撞上一名打扮時髦的女士,幾秒後果真應驗,如此可是占蔔?’




‘你由此領悟。’




‘那麽我想,收到這則消息的你,應當也會像過去一般得到想要的答案。’




如同提示般,有條不紊的破譯故障般開始了閃屏,冷光快頻率的明滅,反複着亂花的電子波點。好似接下來的消息是玉兆都瀕臨崩塌的載入。




竟天着實被吓了一跳,瞬間的心驚膽戰讓他下意識起身想保留下信息、哪怕以玉兆報廢為代價。




不想電流閃退只須臾,屏幕便恢複了正常,完整浮現出一行‘閱後即焚’的字跡:




‘由性情造就往後的因果與人生是命運、開始走上第二層是蔔算窺探、因果中無法推遲或解開的死結便是注定。’




‘而即便蔔算過後也無可避免的注定,是因生時即死時。’




‘缺少的信息猶如二層封閉的窗與視野的死角,所有的破解與糾纏、都在時間當中。’




‘你我所尋求的真相,便是如此。’




二十秒後,字跡在冷光幽幽的屏幕上燃起一簇火,蒼白字體燒得通紅、瞬息便化為灰燼,無法于除記憶外的地方留有任何痕跡。




緊随其後的,是仿佛當真在數據裏付之一炬的灰燼起變、逢風似的旋舞着,好像萬千數據裏也有一個世界。




灰白燼粉卷上屏幕正中,積雪般累成一行類似《仙舟通鑒》的記錄:




【星歷8072年,游星「計都蜃樓」活化複制體侵逼方壺,爆發第三次豐饒民戰争。仙舟「羅浮」、「曜青」、「玉闕」接連派出增援。】




【羅浮将軍「景元」、劍首「鏡流」、百冶「應星」、曜青飛行士「白珩」集結親臨戰場,再計破星。】




……




“方壺一戰,局勢确實不容樂觀。”




難得再于通訊中現身的騰骁沉定如昔,習以為常地坐鎮在神策府,借通訊觀望着一切:“但有他們在,亦并非難事。”




昔日首次齊聚便擊破活星,後來更于囹圄中牽制并破壞多顆活星、對戰令使倏忽,戰績光耀得再過千年也絕無僅有。




作為“勝利”的代表,今雖已有兩人……不在聯盟,但只要剩下四人現身,士氣便将保持着磅礴高昂、篤定己方所向披靡。




竟天手中浮着那面明光如綢、星軌回環的瞰雲鏡,沉默須臾,忽似嘲又似慨地笑了一聲:“我本想再借帝弓神威,效仿前人。”




如當初般辰矢一箭、戰局便完全颠倒般,若他再請帝弓垂跡,方壺燃眉之急必然可解。但同樣,他當初的一切占蔔所見、也将全部實現。




以慘烈的犧牲換取聯盟的勝利,也讓決意改變命運所示的弟子、親自送自己上路。




但清宵君不知何時所留、更不知如何發來的信息打破了一切名為“本該”的走向,對他撕開真相一角,更摧毀了所蔔測的命運。




目光挪轉開的遠方,半映己身半映景的玻璃之外,竟天收斂了神色,深深凝望着。




硝煙隔着疏遠的時間再度萦繞,仿佛湧入肺腑。伴随着密如蟻群的獸艦活武,吼聲隐隐從最遠端的炮火裏掙脫開、刺入耳膜內。




冷麗深豔的星海裏燒灼着不熄火光,本叫人擔心是否會燙化天幕,忽有銀光于某處自縮聚星點開綻,彌開霧生潮起的白。




攀延入星海間的剔透光華流湧無盡,薄紗般綿延着,柔和将肉眼可見的寰宇盡頭遮掩,瑰豔徹底被混淆在淡光柔璀的朦胧中。




青金石色的身影交錯在飛紗似的霧中,喚出急驟如雨的冰輪,過處猶如收割般瓢潑起激烈的血幕。




仍舊是熟悉的指揮艦,景元立在明淨窗前、越過投影的無數面全息晶瑩遙遙舉目,将雲騎艦隊的戰鬥悉數收入眼底,無聲籌謀着。




有華胥所留玉符,即便绛羅傳承不全、他們控制眼前戰局亦并不成問題,只要保證方壺未被侵入主艦,周旋反擊都自有辦法。




“這便是、羅浮清宵君的形變之力了嗎?”




年輕到幾乎稚嫩的聲音随腳步緩慢靠近,如同害怕驚擾吹散那層薄紗似的,就連靠近的動作都是小心又迫切的。




狐人少女睜大眼,極光青綠一瞬不瞬地盯着戰場裏綿延的霧氣,手下意識貼上玻璃,低聲驚奇道:“居然……能叫那麽多器獸受制于手。”




“霁微生光之景,我亦生遲未能得見,今日有幸親眼見此生靈崇仰之力,竟比傳說都更震撼人心。”




戎裝女将短暫收回了目光,神色含着深遠喟敬,側目向青年颔首微微致意:“既劍首已殺入中陣,西邊戰場就由曜青負責突襲。”




景元仍彎着笑,看了眼窗邊那兩眼放光的小狐貍,便回示向狐人女将和氣道:“那便有勞月禦将軍了。”




窗邊目不轉睛的狐人少女聞言便回了神,迅速收正表情站回月禦身後,抿緊唇嚴陣以待,面容青澀卻又十分堅毅。




景元看着,不免晃神了一剎。




這樣被仙舟将軍帶在身邊寄予厚望、年輕又不可限量、會對傳聞充滿好奇與朝氣、貼在玻璃前睜大眼睛驚嘆的小輩,在很久很久之前,也是他的曾經。




他好像理解,當初站在身後看他驚奇不已、難掩跳脫的模樣,卻仍不覺失望含笑注視的長者們,都是什麽心情了。




若不是月禦說,景元都有些想不起來。原來他已經有四百多年,沒見過這遮天蔽日的銀霧了,今日再見,都是仰賴故人的臨別贈禮。




——這樣想來,他已确确實實是個老人了啊。




想着,青年對那名為飛霄的少女微笑一下,算作是對這個小将領的臨別招呼,便又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戰場中。




大抵是這戰局太過眼熟,監控情況時,景元總覺得耳邊隐隐有龍吟在蟄伏,像壓在被極其遙遠的雲層深處,正在逐漸靠近、蘇醒。




彎月劍影眨眼邊爆裂了十餘米,像連綿綻開了一路剔透的月相,冰棱憑空而現,助劍士踏冰厮殺。




身影的每次移動都是肉眼無法捕捉的迅捷,冰輪伴生在缭亂弧光下,荊棘獠牙似的猙然拔地,五尺內、無一人敢同行争鋒。




猶如當初、羅浮雲騎最前的沖陣者仍是她,卻少了……




“嘩——!”




猶如對每一個舊時代者無聲心召的回應,浪聲憑空沖刷,無端逶迤起滾滾洪流,掀起仿佛将洗滌星海的接天狂潮。




重浪千濤翻卷砸來時,有蒼古龍嘯響徹了整片戰場,引出一道蒼藍巨影俯沖下雲霄、貫穿虛空。




傾瀉的天河垂潑席卷,揚起激烈狂風,剎那掀開大批企圖逼近防線的獸艦。那握劍的女性明顯僵硬了一瞬,旋即翻身躍起、淩空狠劈一劍。




寒息追劍光奔赴入狂瀾中,冰藍冷氣堪堪接觸到水面,便将起伏的波濤吞沒凍結,剔透的凝聲封冰十裏。




女子持劍貫穿冰面,徑直震裂開滿地寒川,卻錯愕地擡起頭,盯着視野裏随風蕩來的一縷猩紅,墜着暗金菱環不斷飛舞。




“……丹楓?”




鏡流幾乎開始恍惚了,自己究竟是在哪年的戰場。雙眼既不可置信又迫切、怔怔鎖定在那個唯有在回憶裏才會現身的身影上。




烏發龍角、鶴紋白衣,萬浪簇擁在他腳下沉浮,踏在戰場半空。清晰得像是破開了長達百年的回憶與夢。




凜麗冷峻的眉眼下垂,蹙眉睨視着腳下叫嘯的器獸,攏掌便喚起無盡水刃絞去嘈雜,孤高如昔。




驟縮的瞳孔同心髒一起慢了半拍,景元面上再也看不見任何從容帷幄,震愕望向這位不速之客,眼底如破曉般亮起顫抖的瞳光。




他猝然靠近了窗前,以那副過去才會出現的姿态擡手按上玻璃,失神又震撼地喃喃:“丹楓哥……!”




“?!”




月禦不可思議地看向同僚,如被颠覆世界觀,眼神來回在白衣人與青年将軍間往複幾輪,才艱難地找回自己的聲音:




“那位是羅浮前任飲月君,龍尊丹楓?”




确實,她承認,外面那身影與繪影圖形的六尊飲月一模一樣。但,那個時代最年輕的龍尊商聲都已不在,何況早在四百多年前蛻生的丹楓。




他的轉世至今都已有一百餘歲,留在過去的他本身、又從何處而來?




“但這确實是丹楓大人。”




同在指揮艦的策士夷則死死盯着窗外,筋節凸現的手攥緊了玉兆,目光半寸都未挪開,壓聲篤定道:“容貌、力量……皆與我記憶中毫無差異。”




裹着小鬥篷的飛霄難得目瞪口呆。她猶豫了許久,茫然又詫異地把艦內艦外的全部人看了個遍,小心地發出了困惑的聲音:




“……啊?”




她做好了犧牲在戰場的準備,更決心面面對一切無法想象的困難與意外。但那些心理準備裏、根本不包括這樣的奇幻事件啊!




雖然涉及巡獵六鋒,多玄幻的事都是家常便飯。如短生種但高壽七百的應星、和最多四百壽元,卻活出近千歲的究極長壽狐人白珩。




所以比死而複生更厲害的蛻生者重現于世,應該也是正常的……吧?




底氣與頭緒皆無的小狐貍撓了撓頭,重新把目光轉回戰場,青綠的眼睛裏滿是探究,耳尖随之動了動。




“【計都蜃樓】早被我們擊破。”




嘈雜又清脆的金戈碰撞聲短暫遠去,清冽嗓音割開堵塞耳目頭腦的迷障,龍尊警惕而不解地垂目,本該浮珠的掌心空無一物:“今次因何又複生了?”




劍首驚茫的眼瞳陡然震顫,如榴花深處燒起光焰般竄起明晰的霜亮,她唇瓣閉啓幾度,最後自己也沒發覺地在顫抖氣息裏揚起。




鏡流不知自己是不是在笑,只知眼前短促模糊了一剎,弧度旋即化成喉嚨裏最篤定不疑的聲音:“是你回來了。”




“丹楓——!”




沒等青年接話,半空又遠遠傳開一聲振聾發聩的呼喊,驚喜得幾乎引出哭腔,被星槎飛速駕駛着載來眼前。




舷窗被猛地按下,露出一顆紫色長發的腦袋,狐女不敢置信又激動地看着他,眼眶泛紅:“是你嗎!是你對不對?!”




白珩幾乎快從星槎裏跳出來,唇齒都因過于激湧的心情而顫栗,又哭又笑地沖他反複确認:“是你回來了!對不對?!”




握在拉杆上的手快因顫抖的身體抓不緊,狐人像是在為防線崩潰而抽泣、又像因太高興才笑得發抖,淚水滾滾墜下。




她好想說自己無數次夢到過重逢、說他們都特別特別想他、說丹恒好好長大,大家也都還記得他。




可喉嚨裏的酸意仿佛浸水的海綿,幾個眨眼就膨脹到讓她沒法說話,連帶鼻腔雙眼都是一片脹澀的痛。




白珩張口,可争先恐後流出來的是淚,灌入肺腑是濃烈刺鼻硝煙,嗆得她控制不住抿曲了唇:“丹楓……”




“回來得好!”




秾豔花瓣自劃破空氣的焰火裏掉落,燒成滿地躍動的熾烈。工匠高聲銜接了她的話音,瑰美瞳底升氣一團暢快又驚喜的光焰。




本以為要死後方能于冥土重逢的故人,竟出現于活星降臨的戰場,仿佛在呼應他們最初的齊聚,應星只覺得痛快。




——因戰場而相識相交,所以也将在戰場重逢。不論是不是好預兆,都是好事。




因而他揮劍迎上那片澎湃的海浪,看赤火與藍濤默契互生,互不侵擾又形影不離地向四面八方燒灼、拍擊,再度真切觸摸到了這種睽違的感受。




四百年,燃沸的烈火與狂吼的海水終于再度無隙、他也終于重逢了能同他并招的老友。




一時滿場風嘯冰生,水火相融,受制于銀白下的器獸如被喚醒基因中的恐懼,竭力擠壓唯一還能被操縱的喉嚨、激烈高吼起來。




丹楓俨然也為這場重逢而欣喜,冷俊五官被笑意短促揚化,旋即側目四視周遭,了然地發聲:“阿胥與景元沒同你們在一片戰場?”




聞言,本還喜悅的幾人登時沒了聲音。




如掙紮、如愧欠,那些再會的驚極而泣猶如風乾皴裂的牆皮、搖搖欲墜的褪了色,留下一派足以令人猜測到什麽的死寂。




“……她現在不在。”




得益于丹恒翻出的字條,哪怕那雙泛起探問的蒼青眸子垂落投來,他們也到底還有能說出未陰陽兩隔的底氣。




應星不自覺沉了語氣,半秒後,蹙起的眉下雙目閃爍擡起,抵齒低道:“這群孽物喚醒了活星複制體,現在這些力量、源于龍女給景元的玉符。”




“不在?”丹楓的目光有些微變化,像即将掀爬上岸又被按下的碧浪,“她在其他星域的戰場?”




無言再度蔓延,戰場燃燒着血光焰影,風火在主人心情下忽急忽沉,重複沸騰又頹滅的過程,像頭瘋狂想要掙脫束縛的巨獸。




但沉默有時候就是一種回答,他們已然委婉揭開了最殘忍的真相。




華胥早已具備獨自領軍出征的能力,且手掌形變之力,是活星戰必不可少的大将。只要人還在,就還會優先踏上這樣的戰場。




可她既未留守、也未在其他處征戰。所以,她是不在了。




最隐晦也最誅心的猜測得到了證實,青年眼瞳閃爍了一下,細碎光點如天塌星墜般砸落,終是隐忍着閉上雙目。




半空距離遙遠,陰影下唯能見那片唇抿作一條平直的線,沒人看得真切他的神情。但驀如失控般滔天卷下的海潮、已說明了他的心緒。




浪濤發洩着最瘋狂的痛苦與哀哭,驟雨如刀墜落,狂風漫卷,構建出一場如遠古巨獸兇戾降臨的天災,摧折着目之所及的一切。




“速戰速決。”




陰沉到近乎吞去空間裏所有光線的晦暗裏,白衣人向半空伸出手,緩慢收攏了指節,生來冷冽的音色被雨水淹得濕透:“回去、再談。”




……




人死如燈滅,即便是持明的輪回蛻生,亦是一場五感盡失的虛無重生。




從閉眼的那刻起,送別與彌留前的幻境都悉數遠去。他只依稀嗅到一縷極淡的血氣,周遭也随這轉瞬即逝的異樣陰冷了剎那。




但只是短暫到會被記憶過濾的時間,以秒為單位都過于冗長。




很快,灰暗便消失得無影無蹤,變作無處不在的溫涼。壓抑退散,清亮斂下過度飽和的明燦,溫柔地将他包裹起來。




與此同時,好像有道熟悉溫度鑽進懷裏,像記憶中的小憩那樣依偎過來,好似打算同他一起陷入長眠。




丹楓那時下意識收緊了手臂,心想如此也好。是迢遙蜃氣所致也好、命運饋贈也好,他可以就這樣長眠千萬年。待魂入黃泉、再被知交喚醒。




可結果是他不過于混沌的無中待了十九年,所有人認知裏最壽數無量的少女失蹤了。




指揮艦冰冷的光照下,融化的霜白在耳下尖銳菱環濺散,落入杯中水面,搖晃起一圈漣漪粼粼的銳涼反光。




褪下手套的白皙指掌捏着字條一角,丹楓垂目望着,眼睫将蒼青瞳色暈染作更幽深的色彩,仍是半截音聲都沒有。




白珩欲言又止數次,反複深呼吸着,可每當話到嘴邊都說不出來,反憋紅了眼眶,嗚咽着哀鳴一句:“對不起、”




“丹楓……對不起。”狐女竭力絞緊雙手,眼白都充斥着裂紋般的鮮紅血絲,拼命想壓下哭腔,“是我們沒有照顧好她、對不起、對不起……”




那個最小的孩子又讓他們看丢了,丢得哪裏都找不着、更不知道去哪找,他們該怎麽面對作為哥哥的丹楓。




景元也望着他,時間久了,心态都險些在不知不覺裏回到過去,好像對方還是那個和他師父站在最前的龍尊大人。




抿唇許久,将軍眉眼裏忽又生出幾分遙遠的苦澀,方喚出一聲:“丹楓哥。”




“不必內疚。”青年從字跡裏收回目光垂下,碧玺剔透的眸子氤氲着一層薄霧般的嘆息,“此事本就非錯、亦不怪你們。”




無垠碧水在沸騰中融化,洶湧翻騰幾遭、最終只升起一點漣漪:“她早已長大、萬事自行抉擇,此番亦是她的決定。”




想來華胥不光又是誰都沒告訴、且還是誰都沒發覺出曉蛛絲馬跡,因而羅浮忽而遭此一變,驚吓到了整個聯盟。




她總是這樣,最任性妄為的懂事細致。




指腹輕撫過乾涸百年的字痕,丹楓緩慢搖頭,眼底光明色滅輪轉,還是道:“她既說還有再會、歸期已定,來日必将重逢。”




他們六人關系最好,對彼此不亦光只是戰友的肝膽相照,更像一群沒有血緣關系的家人。所以這四百五十餘年來,他們都在承受失別離散的痛苦與內疚。




“放下吧、她當在來日等着我們。”




聲如幽月下潺潺流過的冷泉,丹楓如此嘆勸:“今日活星之戰在她預測之內,想來亦當知我重現一事。”




那雙垂低的綴豔眼目顯出幾分淡涼的孤寂,卻沒有絲毫怪怨流露,反而瞧來是衆人中最快接受、甚至最不受影響之人。




龍尊略微阖目,壓下胸腔中每次跳動都仿佛蓬勃于刀網中的鈍痛,收緊了攥着字條的五指,凸起縷縷清晰的青筋。




作為與少女最密切相關的兄長,他該如此解綁友人心上的如此沉重。




就賭她心軟,不會真在撥亂反正、給予他們所有人奇跡後一走了之。也賭那些話不是粉飾真相的麻醉、只會在時間中起到掩蓋腐爛的作用。




所以丹楓閉了閉眼,篤聲說:“将滄淵給我吧。”




“……”保管着故友神兵的應星怔愣須臾,旋即皺眉想起對方昔日的所有戰鬥,不免有些疑慮,“你确定嗎?”




那杆輕如無物的銀槍,同華胥游移無定、迅捷莫測的路數才匹配,與丹楓靜如不動山海、動如驚濤連天的戰鬥風格卻完全相悖。




“她的槍法是我教的。”




青年寒潭似的眸子靜而認真地回望,只回如此一句,便令所有人不約而同地安靜下來,似是時間過去太久,四人才從時光裏重新記起:




——他們是對相伴了許久的兄妹。




醫術也好、槍法也好,哪怕是華胥制衡龍師、統禦持明的手段,也都有丹楓的影子。




“我們都了解她。”




龍尊接着如此道,沒動手邊快涼的茶,碧玺雙眼順勢擡起,投過身旁的每個人:“既有我今日,定有她的來日。”




“所以她一定。”




白珩總算把頭擡起來,既想要毫不猶豫地信任、又怕會被命運發現如今篤定再開玩笑,痛苦到煎熬地求問:“不會舍得,就這麽離開我們的,對嗎?”




“嗯。”丹楓靜默半秒,颔首答,“她不會的。”




她一定不會的。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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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鐵]都說了不是小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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