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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夜明:“如此,我可還怎麽睡得下啊。”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7章 夜明:“如此,我可還怎麽睡得下啊。”




從獵場回來的夜晚,羅浮又開始下雪。




柳絮般的雪自穹頂簌簌吹落,從精琢着雕花挂落的檐下飄飛。輕盈尋找着栖息點,一分一毫的堆砌在上。




不多時,層疊樹影與建築都蒙了霜,散發着幽微盈亮,像被菲涼的光源蒸騰起發光冷霧,将現實拉扯出夢境的模糊。




擡頭看,月亮在沒有重量的迷離浮濤裏縮聚成單薄的光源,空冷如同有色的珠寶,幸而沒消融在雪裏。




月不清、雪不清,連帶着眼前燃燒的紅楓都被侵透冷徹,像場已然入睡後、什麽都看不清楚的夢境,似真又似幻。




華胥披着鬥篷,坐在寝居前的臺階上,靜靜凝視着眼前景象。




烏黑眼瞳被照落又反射的月光剔透成純粹的晶石,焦點卻并不沉浸在眼前,而是更遙遠地空泛着,仿佛堕入什麽漂浮無定的思量裏。




弓,最古老的遠程抛設兵器,多被飛行士選擇取用。




她對這武器沒多少研究,只覺它線條柔弧,拿在手中時,會有将流淌的水源靜止暫停、化為武器的流暢感。





僅此而已。




無論是作為随軍醫士、還是韬略士、持明少主又或是普通人,她都沒有熟悉、了解弓的理由,陌生理所應當。




記憶篤定她與弓有緣無份的答案,但反應卻不是如此,像是骨骼已經太過熟稔這種武器,都根本不需要記憶來輔助便可操縱。




于是,少女不由自主地将思緒沉入回憶,留影機似的開始重播白天裏驚吓了所有人的經歷,試圖在反複循環裏品析那瞬間的所有。




相關天賦的話題堪堪收結,撥動回憶的心緒卻仍有擱留,正方便她順理成章地下潛心緒。




雖說持握兵戈最忌分心,稍有不慎就要傷人傷己,但她有恃景元在旁、且獵區使用權完全歸他們六人,只覺‘大不了脫靶’便失了神。




年幼時的那場奇遇其實不算遙遠,對她這個已經算半個長生種的人來說,不足半百的歲月,無限等同于瞬息。




而大概所有人都曾滿懷憧憬地夢想過,能在哪位隐世高手口中聽到‘适合習武’這四個字。




個位數的年紀,正是看到有人原地起飛都只覺興奮、而不驚訝錯愕的年紀。他們只會拍手叫好,并豪邁宣告自己也要這樣。




她那時也只是略微有些大庭廣衆下、被大誇的不好意思,更多的還是高興,高興于自己真的能靠攏幻想的特殊。




但很快,這種高興也就在‘昨日已去’裏消失了。




沒等華胥再潛入平淡的回憶裏去努力搜尋,背後猛地泛起一陣汗毛倒豎的驚悸,劇烈了屬于戰士的警報神經。




肩頸命脈處,氣流呈現被攪亂的冷,随之迸發炸開頭腦的危機感。肌肉與骨骼瞬間繃緊作出反應,讓她本能地勾箭松弦。




弓弦響,慌忙的呼喊聲也起了。




直覺知曉這聲音屬于制止,但她沒有停下,或者說是做不到停下。因為完全由潛意識支配的動作,不會聽命于已空白的主意識。




就像一旦開啓就不可能終止打斷的精密機械那樣,每一顆零件,都從未在這種時候被植入過中止反擊的可能。




所以華胥看見了驚慌來攔她的景元,和被自己反鉗并拉弓對準的夷則。




就在一秒之內。




她于弓弦上保留箭矢,拉出空弦放響、而後轉身鎖定目标翻轉弓身反制、再挽弓上箭,預備一擊直接取走來者性命。




——這是白珩也做不到的。




為圖心安,她在身體反應疑點暴露後,旁敲側擊地向狐人打聽過。問有沒有在被偷襲後的反擊技巧,試圖抽絲剝繭地找真相。




經驗老道的曜青神射手素來熱情,對待自己人更不藏私,一句問詢,就讓白珩滔滔不絕地把所有熟識弓箭手的反擊方法、全倒了個遍。




科普講述的狐人講得眉飛色舞,手腳并用地說:“雖然咱用的是弓,但遭遇偷襲的應對,其實都萬變不離其宗。”




“第一要務都是擋或者躲,哪怕是鏡流和丹楓,也都是能避則避,避不開再擋,這是習武通用路數。”




反曲弓在回憶裏被主人甩着尾巴,擺出防禦迎擊的模樣。白珩伸手拍拍最堅硬的一端,示意她看這個位置:“但躲不過去,就要優先攔截攻擊。”




“弓箭手備用一般都是近戰的短兵器,手裏正挽弓的話,很難立刻拔刀格擋,這是我們最致命的弱點。”




“所以我們一般會用弓來擋。”




狐人手指從弓身流線劃過,而後在弦上虛拉了一下,後撤開方便随時反應的步子,作出搭箭放矢的動作:“然後再拉開距離,反擊。”




說完,白珩又湊近她,壓低聲音告密道:“不過都拉開距離了,基本也還是射箭,很少真拔刀沖上去的,除非弓斷了。”




最後一句宛如吐槽的話音落下,狐人就沖她吐吐舌頭,一副捅破大秘密後隐秘請求保密的跳脫樣,狐貍耳朵也跟着抖了抖。




但她是拆破秘密後的小小嬉笑,華胥卻并不一樣。




在狐人所有的講述裏,沒有人使用這種奇特又精妙的反制技巧、更沒人能夠做到不放出箭矢地、拉響弓弦。




所以是為什麽呢。




少女輕輕合上眼,如同陷入了假寐。信息紛纭的大腦變成一臺高速運轉的機器,讓她順序雜亂地回想起很多東西。




最高速的閃回鏡頭一幕幕鋪開過往,是深奧玄妙的混蒙夢境、是仙舟信息量巨大的古老文字、是指掌下的藥香、陣列排組的玉兆。




那些熟悉的、宛如舊谙的、早有造詣的所有,恍惚間都終于有跡可循。




耳畔雪聲更加細密,簇擁着從天空躍下菲薄而脆弱的聲響,碎玉般低脆。少女阖眸不言,風雪旋簌在檐外,被水幕遮擋得沾不得身。




她膚色白,白得像瓷,披着山海雲紋的白金鬥篷坐在門外,在視野斑駁的雪夜裏也顯眼得出奇,叫碧流一眼便被攝住了視線。




提着燈的龍師站在月洞門外,怔怔望着靜坐如尊的身影,忽地便被掀翻了腦中憶海,眼前鋪天蓋地湧來少女初來乍到時的模樣。




同樣是常常垂眸、不與誰目光交彙的神态,她這副既可稱之為‘謙遜’又可作‘目中無人’的表情與過去相似、又不盡然全數相似。




沒有人讓她垂眼不與人眼神交流,可她就是喜歡這副代表着無形的拒絕、能夠隐藏不耐與厭惡、在正視情況下保持垂眸的表情。




這不是躲避,而是與她兄長如出一轍的态度,碧流能分辨出來,少女是平靜的忽視、丹楓是漠然睥睨。




而較往日蟄藏的順從,少女目下更加了從容,或者具體說,在遭遇巡獵光矢過後,華胥便泰然得較掌權多年的龍尊也不遑多讓。




冰面下層疊遮掩的長河沒了往日激烈的撕心裂肺,只盈滿近似慈悲像的嘆息,似如釋重負後的解脫輕平。




任誰也想不到,十年前鱗不盈寸、羽不盈尺的稚嫩少女,此時勢力已然茁壯至雄厚、風輕雲淡如運籌多年。




複雜又感嘆的喟然從心頭薄生,緊了緊手中提燈,碧流從洞門外走進來,隔着飄搖的風雪稍微大了聲音,問候道:




“少主怎麽還未歇息?”




“?”




被打斷了思緒,少女半疑惑地啓目循聲去看,擡起的眼簾将收容的視線穿過雪幕投出,略眯眼看清楚來人後,方禮節性揚唇。




“白日游玩得太興奮,暫且有些睡不着。”華胥稍微攏了攏鬥篷,目光下移,“碧流龍師深夜造訪,是又有公務了嗎?”




直覺感到少女視線落在自己雙手一剎那,碧流看看自己手裏的厚盒,搖頭回答:“是來送還龍尊準許借閱的古籍,并無公務叨擾。”




純白紛飛如有巨大雪鳥在天際抖擻羽毛,散發出凜冽寒氣,乾淨冷剔,充盈了洞天的每個角落,呼吸交替間都是刺骨的冰寒。




“今夜雪大風寒,久坐在外恐怕要着涼。”




碧流在斑駁的霜白裏望着她,語聲随着眉尖不解的低蹙,停頓一下:“我記得少主不喜寒冷,怎不入內休憩?”




“是不喜歡,但環境冷些,頭腦也能更清醒。”少女彎彎眸子,簡單回答,“龍師快去吧,雪恐怕明早也不會停,別耽擱了。”




她勸着,自己仍沒有要起身回房的意思,依舊安安穩穩地坐在臺階上。雪花撲拍上清澈水幕,而後又完整地掉下來。




“……少主若不嫌棄。”碧流以雲吟術掃開眼前的雪片,向那片已經覆了層薄白的臺階靠近,“我可在此與您閑話一陣。”




華胥偏了下頭,眼底轉瞬即逝的驚詫被思慮所取代,須臾,她罕見地沒有推拒這個提議,而是欣然說:




“那你快去快回吧,我等你。”




“是。”




心中多少有猜測的龍師點頭應下,提着燈離開,後又去而複返,以雲吟術清掃了少女所坐處下一階位置的積雪,收着衣擺坐下。




裙裾來回搖晃着,震蕩的氣流吹開就近的松散雪花,碧流側過頭,去打量鬥篷下的那張白皙臉龐。




沒從中窺探見什麽醒目的情緒,龍師就乾脆問她:“少主又在因何事煩惱?”




“前世遺留。”




華胥沒遮掩,回得不假思索,視線焦點穿梭在猩紅楓葉間,語聲也逐漸變得輕悄,像一場敞開心扉的傾訴:“碧流龍師,有過蒙受潛意識恩惠的時候嗎?”




她用詞極考究,聽得碧流都差點沒能立即反應過來、指的是什麽。




“有。”龍師承認不諱,“我時常也分不清,自己與前世到底有何分別,我似乎是她,但又并不是她。”




持明的過去就是如影随形的,愛好、習慣等等,連他們自己都不敢說完全脫離,或者說,這其實就是一種可惡的狀态。




若沐浴着前世的恩澤,那麽否認也變得半抗拒半猶豫,暗暗在心裏開始躊躇。自己和前世到底是什麽關系。




他們似乎不是一個人,但從未湮滅的軀體記得故人、殘留着往昔的熟稔、偶爾重疊過往的言行舉止也會勾起生者的回憶。




最後掰來扯去,只能洩氣又微弱地回:是那個靈魂,也是那副身軀,但絕對不是那個人,你們說錯、也認錯了。




“但幾乎沒人将你等同于你的前世。”




正當碧流沉浸在這個不解之謎裏嘆息時,少女猝然出聲輕笑,接了她這樣一句話。




若有所思化作了沉默,龍師低下頭去,作出恭敬而退避的收斂模樣,規規矩矩地低聲答:“這是持明的規矩。”




畢竟總是要分開的,也必定是會分開的。




構成一個人的因素太深奧難懂,但失去确切就是失去,再轉世回來的那個人,哪怕樣樣如昨,也不是當初的生靈。




華胥噙着點清淺的笑意點點頭,視線随着眨眼的動作滑至階下,左右緩慢游移着,不置任何評價。




須臾,那雙放松得近乎飄忽的眉目回轉到她的身上,又帶着溫和的神采另起話題問:“那在龍師眼裏,不朽龍祖是怎樣的存在?”




華胥的目光很奇怪,就像是包容俯視的超然者,又帶着點年紀尚輕的輕靈。二者糅合在一起,竟然毫不違和地栖息在她眼底,蝴蝶似的扇動着輕薄雙翼。




“難以追憶的古偉先祖。”




縱然不理解為什麽話題轉變到了這裏,但身為臣下,碧流很擅長忠誠地有問必答:“少主身為真龍,應有其他更為深廣的見解。”




龍師照例在話末多一句足夠鋪設轉折的過渡,卻不想,華胥當真回答了這句不需要答案的謙贊。




少女眼裏的焦點又随挪移而四散開,字音有序地沉吟道:“不明所以、該不明覺厲。謎雲滿身、難以窺探。”




她态度比方才更不避諱,似乎是對這位只存在于傳說中的始祖沒什麽敬畏,像個真正得到對方縱容、而有恃無恐的小輩。




但似乎比起她所知曉的所有真龍,華胥真的像最得青睐的孩子。如同一個大家族中最聰慧漂亮的幺兒,理所當然地被掌家的最大長輩偏心。




持明全族失去的力量,成倍地堆積在她的手中明珠裏,哪怕碎裂也仍然可以繼續使用。甚至蒼龍之傳,都被少女握在手中。




“雖然有些舊事重提,”




少女忽而變化的音量帶着收碾回舌尖的輕緩尾音,綿延出一段微乎其微的思慮,将碧流的心神瞬間呼喚回來。




“但我還是想問。”




碧流眼神驟然清明定在華胥身上,聽她問道:“那日會議上,龍師未清晰描述,不知目下可方便告訴我。”




“你與辛夷老師所看見的龍影、到底生着如何模樣?”




在會議上,許多人以龍影攻擊華胥,并瘋狂試圖拉她下水。但蒼龍龍靈跟随少女在戰場,參戰者有目共睹,這些攀咬最後都只會不攻自破。




在兩名龍尊的壓制下,龍影以龍祖化身為解釋堵住了所有人的嘴。而知曉事實絕對沒有這麽簡單的碧流,也從此三緘其口,避而不談。




她本打算畢生都守口如瓶,不追究任何不該她追究的隐晦秘密,但華胥今天的疑問,卻真的像那真是龍祖化身一樣。




“赤鱗黑身、口有光明。”




碧流如她所願地回憶起來,流赤暈漆的鱗片游掠腦海,仿佛那日的風雨如晦也重現眼前,帶着滂沱冰冷撲面而來:“雙目緊閉,似是……不以目視。”




“嗯。”




華胥颔首着輕應一聲,不知是若有所思、還是壓根不糾結懷疑龍影的眼目問題,接着以算不得疑問的口吻道:“那時的天,黑了嗎。”




“已值深夜,又逢風雨大作,黑的徹底。”




“我知道了。”




話頭驀然湧出一小團笑意,随着唇弧半抿着揚起,華胥神态依舊溫和:“時間不早,龍師快回吧,我也準備歇下了。今夜多謝你。”




“以及。”




視線波瀾着惋惜的歉意,自下而上地落在龍師雙眼間。讓碧流怔愕着,當真從她清豔的眉眼裏看出不明來由的悲哀:“關于落英,我很抱歉。”




“幻胧早在我到來前便奪舍潛入,因而輪回庇護,未能庇護她。”




提及那個不知何時被掉包的同伴,碧流眼裏淌過不忍與痛惜,低下頭回:“這是我的失職,相識落英百年,卻不能盡早發覺。多謝少主費心。”




華胥安靜地看着她,沒有說話。




那眼神就像是四合的暮色,垂光而攏,無聲無息地傾倒下來,将萬物籠罩在不冷不熱的哀豔雲霞裏。




碧流完全被收納入其中,恍惚感覺周遭似乎都不再落雪。在低頭看不見對方神色的動作裏,龍師幻覺般聽到霞光燃燒的聲音,聽見她說:




“若有機會,真想見見真正的落英。”




“……”




碧流情緒低雜地停頓半秒,随着這句慨嘆翻湧起舊憶,後知後覺地在那些久遠的過去裏,捕捉出故人已逝的蛛絲馬跡。




最可恨當時不知覺。




風雪聲更銳,多出一股子蕭肅與尖利,卷着呼嘯的雪濤向水幕拍殺過去。龍師不再停留,向少女拜別。




女性持明手裏的燈火逐漸在雪夜的冷暗裏縮小,直到再看不見。目送她離開的少女仍舊八風不動,立在水幕之後、靜觀風雪大作。




雲吟術能夠隔絕掉恨不能将人淹沒的雪花,卻不可能隔絕冷空氣。




低溫無形巨繭似的包裹滿身,畏寒症狀卻仿佛消失了,華胥巋然立在階上,眼底暗芒漾動如微瀾泛波,像在方才的對話裏洞悉了什麽。




“怎麽還在外頭待着。”




衣角在餘光裏掠過,更寬大的鬥篷帶着暖意将她護裹在內,湧來一股幽冷香氣,交彙在刺骨寒氣裏萦繞在鼻尖。




猩紅流蘇下垂至眼簾邊,華胥側過頭去看,正好與青年眼尾秾麗過血的一抹凜豔擦掠,恍惚視線也沾上了這樣的丹色。




蒼青聚焦在她面容間,仔細端詳着其中細微的光彩與神态,丹楓将她往階上拉過,口吻篤定地問詢道:“今日我不在時,發生了何事?”




他能夠發覺妹妹情緒不對勁,起碼在他們缺席的試弓時間過後,華胥就偶有沉思。




“只是發現,自己居然是個十項全能的天才而已。”華胥莞爾着向他開了個玩笑,“我學東西、實在是太快了。”




快得超出人的認知,更超出‘天才’這個範圍。和早有基礎功底的人們并駕齊驅、看起來沒有差距就算了,還真的能不落下風。




“箭術并非朝夕可成。”




理解妹妹這些有理有據的懷疑,丹楓略微颔首以表肯定,口吻與神态依舊和緩,擡手撫摸她發頂,像在借此順理她的心情:




“你确實進步神速,不似普通初學之人。”




天賦确實能讓人事半功倍、甚至十倍百倍,更有甚者只要随意接觸,結果就比普通人幾十年的努力都出色。




但其中真切需要時間積累的經驗,并不是天賦能在短短幾次體驗裏,就可以随便積攢起來的東西,這是各類情況磋磨下生出的教訓。




所以在根本無需提醒的熟練下,妹妹的懷疑理所應當。




少女不必猶豫的動作行雲流水如軀體的遺留,神色裏卻有猶頓,萬分相似自己握槍練武時那份捉摸不定的愕茫。




被手套包裹着的指掌如常般感覺不到外界的冷,于是青年褪下手套,熟稔地去試探妹妹手掌溫度,順勢握住她雙手。




感同身受的柔和軟化凜俊的五官,丹楓放輕了聲音安撫她,并不表露任何擔憂與焦躁,只是平靜地對視着少女雙眼:




“所以,你有何顧慮?”




雙手沒有抗拒地被握住,華胥認真想了想,省略了很多腹稿,又向青年舒展眉眼,像是為這個猜測感到失笑,也沒有緊張的情緒:




“哥哥,我會不會真的是龍?”




擁有不朽傳承的真龍、與星神相挂鈎的龍裔,這是解釋的最好答案。若在記憶裏找不到解答,那麽只能作‘這副身軀大抵也曾有前世’的解。




縱然這對一個普通的異世短生種來說,比前世遺留更為天方夜譚。




丹楓并不挂心這個足夠叫人大跌眼鏡的答案,垂目捏捏她的指尖,唇角忽而翹了翹,眼底蒼青蕩漾開深林夏溪的明透:“那便是。”




是龍或不是龍,于他而言都根本不重要。因為龍尊丹楓與少主華胥是人盡皆知的兄妹,生時足夠親厚。




“屆時你我來世還有相見,仍做親緣。”




若少女是龍,就讓轉世們偶然恍惚一下不可追溯的他們。若不是,那也分兩種情況。長生便安寧喜樂至壽命終末、短生便虛無裏再會。




華胥仰着頭凝視他,須臾又嫣然着搖頭,未蔔先知地反駁了兄長的想法,眉目彎彎地笑:“我最初其實就有答案了,方才是開玩笑。”




“不妨事的,這些都不是壞事。”




“如此便好。”




從她神色裏看出并不作假的真懇,丹楓欣然,也不追問她被捕捉的真相是什麽,照舊縱容着她這只願透露表面的毛病。




“來。”




青年忽略去這個話題,取出枚扳指,輕車熟路地在華胥左手拇指處戴上,好似妹妹的隐瞞并不如送給她的禮物重要。




與白日裏給她的防護戒不一樣,這扳指是瑩潤淡雅的藍翡材質,表面有錯金的山海龍紋,內外都箍着圈黃金。




華胥跟着他的動作左右轉移視線,不禁對這突然到來的繼續流露出好奇的眼神:“這是?”




“掌家家主都有的玩物。”




丹楓垂着眼替她調正扳指位置,眼尾流洩出和煦的風輕雲淡:“我曾有枚翡翠的,但不愛戴,便一直擱置着,近日叫人給你制了枚。”




“雖說哥哥是将權柄逐漸移交給我。”華胥訝異揚起眉頭,“但就給我這個仙舟人盡皆知的配飾代表,恐怕太早了吧。”




丹楓低聲笑笑,注意力短暫滑回她面上一秒,眼尾向上幾不可見地彎挑:“龍尊代表是蒼龍佩,你放心戴着就好。”




言罷,青年将她五指攤開,仔細端詳着。




忽而,雪花壓在被冰透浸沒入夜的紅楓上,發出沙沙的松啞婆娑聲,同歸于盡地壓墜不堪重負的紅葉,一同摔進地面雪層裏。




這聲音不大不小,正好引得丹楓擡眼循望。那張近乎冷豔的面容在視線離開妹妹時、常會又恢複成平常的清冷神态。




沒等丹秾陪襯的眼眸因眉尖蹙低而微壓下來,身側忽而飛出一道流水,倒扣着龍形紅楓化作淋漓剔透的半圓,抵擋了所有風雪。




舉止小題大做,但也令人柔軟得感到無可奈何,丹楓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妹妹身上,清冽音色染上明顯的笑意,眉尖垂了垂:




“它存世已有百年,何止于如此孱弱?”




保護過度的華胥也先答他一聲短促的輕巧笑音,深長悠遠地凝眸在雪夜裏岑寂的紅楓,像在透過那棵披風淋雪的古樹看別的什麽。




“哥哥當我愛屋及烏就是。”她終于回首莞爾,“況且也無人規定,唯有孱弱才能被保護。”




話音落,青年半晌都沒有給出回應,但也沒有說‘它自會自保’這樣聽來拒絕、其實是反過來關心的話。




褪下手套的手是能與積雪一較高下的冷色,輕輕順着臉頰邊劃過,撩起一縷被吹亂的發絲,順理着別在耳後。




“嗯。”丹楓道,“回吧。”




他神色舒展,置身于岑冷如幻的黯藍霜白裏,往日如影随形的冷冽清孤,悉數變成了滿洞天的雪,落得幽寒,解脫出青年通身如月的溫柔。




“夜深了,阿胥。”




“我知曉。”




華胥又召出那四散光芒的銀白明珠,像捧着輪即将破碎的天體,光暈幽柔,驅散周邊的黯淡,像今日最後的一個玩笑:




“哥哥晚安。”




……




燈火孤瑟地透過窗,被室外厚重深濃的黑晦侵壓,牢牢堵在緊閉的窗口處,如同擱淺般筋疲力盡地停絆。




燭火被興致微妙地點起,在纖細指掌下惺忪出清橘色的朦胧,傳出一聲:“既然已經到了,便別在外躲着了。”




只被風雪叩響的門扉即時“吱呀”一聲被推開,鑽進來一道迅捷又高挑的影子,在揮甩鬥篷裏抖乾淨雪片後、才徹底關攏門。




寒氣自那瞬息裏向暖室中奔湧,冷熱交彙地沖在來者渾身,在他呼出的氣息裏由白變轉至無色,蒙上眼睫一層亮晶晶的水氣。




銀白色的頭發被頭繩綁住,淩亂額發左右甩甩歸了位,似貍奴甩毛般利落。




景元解下鬥篷架在手肘裏,透過室內半明不明的昏晦裏看向她,俊朗面容璀然生笑:“龍女大人。”




少女在燭火前坐着,身上半披着塊毯子,面容在淡朦光暈裏更顯缱绻低憫。




她穿得不厚,因而景元沒貿然靠近,怕身上寒氣凍到她,保持着距離向她招呼。




少年笑眯眯地歪了腦袋,俊俏得萦繞着風流慵暧氣的雙眼彎得如弦月:“留下密訊喚我前來,不知是所為何事?”




華胥的态度有些不同尋常,似乎是解開什麽橫亘心頭的謎結,有些釋然又輕渺,像是因壓墜身上的存在消散,而徹底輕盈成煙。




她指尖從淡橘的火焰尖端掠過,清淺笑笑:“我若說是想見你為我冒着風雪不遠千裏、翻牆來見上一面,你覺如何?”




“那亦是我榮幸之至。”




少年不假思索,只字不提一路過來差點被雪糊得看不清,好在行軍經驗豐富,這才順利抵達,只盈盈彎弧眉眼,脾氣好的不像話。




華胥不跟着他的話頭玩笑了,而是請他過來落座,直言道:“我是對今日之事有了猜測,打算告知你。”




“你是我唯一坦誠的人,景元。”




烏黑的眸子倒映着曳舞的燭焰,飄搖在少年的錯愕倒影上,輕而坦然地笑了笑:“縱然我這藏掖遮掩的解釋根本算不得坦誠,也根本沒有開誠布公的誠意。”




“哥哥知曉我已有答案,但也僅限于此。你……我也只能告知答案本身。”




景元順着她的動作落座,将鬥篷放在手邊,對望她雙眼,低頭後又擡眼輕輕笑笑,溫和而寬容地接受了一切:“龍女能當我是足以傾訴一言半語的人。”




“便是最好的了。”




“那便陪我多聊聊吧。”華胥難得沒客氣,玉耳墜随着動作在發間晃動,上下流動着淺黃的光點,“什麽都好,我今夜不想睡。”




“好啊。”




景元眉頭輕快飛揚,完全無底線地答應下來,鎏金雙眼在燭光下熠熠生輝,頭腦歪一歪就眯眼,招財貓般和燦:“自當舍眠陪君子。”




“不覺得我欺負你、不叫你好好休息?”




“我也正是覺少的時候,躺回去也是瞪眼等天明,有人陪還最好呢。”少年解釋推脫着,一副愉快通宵的模樣,措辭語氣都細致挑選斟酌過,像生怕華胥給他趕出去。




“……去睡吧。”




她搖着頭笑嘆,用發釵粗細的銀針挑着燭芯,燭火在撥弄間飄舞,挑修去了已經燒過的黑燭芯:“我說完,你便在原先房間休息吧。”




“目下也有人打掃,我叫人替你找套衣裳,也能湊合過一夜。”




聞言,景元神情茫然了半秒,又很快接上話,半開玩笑地垂低眉尾,作出無辜又無奈的軟和表情,玩笑問詢道:“龍女大人這是不要我了?”




少女看他一眼,從容地“嗯”上一聲,忍俊不禁的笑音藏在喉嚨裏,笑吟吟地沖他搖頭:“不要了。”




“如此。”




哀嘆的委屈适時挂在面上,很快被掩飾擔憂的束手無策笑容取代,景元半惆悵半牽挂地失笑出聲,像一聲長嘆:“我這可還怎麽睡得下啊。”




華胥失笑,卻不答話。




他這話似乎依舊是段玩笑、又像在知曉少女心事重重睡不下後的擔憂難眠,就如同兩人間拂晃的燭火一樣朦昧,默契地沒被任何人捉摸捕撈。




燈火仍舊在滾燙蠟淚的完全滾落後熄滅,房門窗頁似乎沒有再被推開又合攏過,宛如無人進出。




誰也不知道,那場幾乎持續天明的燭火,到底完整照在了幾個人的眼裏。




————————




聽着歌又寫嗨了。




下章大概景元就出門了,他開啓巡海游俠的旅程後,時間線就會變得很快,慢慢靠近要揭開真相的最後鋪墊。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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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鐵]都說了不是小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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