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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寸塹:今宵剩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33章 寸塹:今宵剩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秋夜深涼,霧薄露重。




長樂天方下完一場小雨,細密而短促,方寸恰好地淋濕了黛瓦,于淺淡水汽裏綿延開條條蜿蜒曲折的緘默龍脊。




宅院內,海棠枝搖曳,晃開了連廊盡頭細弱亮着的暖光,遙遠得如同幻覺,像被呵上玻璃的一團溫熱氤氲。




配上被雨洗過、柔如浸水墨滴的模糊夜色,倒讓那素來看不真切的身影,成了視野間唯一的清晰。




攏着身外白綢薄紗,少女無聲靜坐在鋪着落墨紙頁的廊前,垂目閱覽着字跡。身前對坐的工匠看不清神色,但也一言不發。




景元望着,手邊纏枝燭臺托起的豆火惺忪明滅,将清橘淡色在他面上與陰影相互交融,卻照不亮眼底那點翻覆的顫抖。




美夢成真得太措不及防,讓人既不敢相信又不敢懷疑,矛盾到極致的情緒沖突了千萬遍,恍惚錯愕裏,是殘餘神智的語無倫次。




靈魂在篤定叫嚣真實,可夾縫裏殘喘的停頓卻開始汲取養分瘋長,纖細莖蔓抱住了心髒,鑽進那一痕怔愣裏迷茫。




——我是真的等到你回來了嗎?





那個百年來都吝啬得未允他入夢拜訪幾次的姑娘,竟就在老友疑似故人的告知之後、被師父帶到了他的眼前。




今日晴光并不十分濃燦,起碼不會叫人頭暈目眩。望着那段如煙光般飄盈、幾乎能随風延伸的雪白,景元無端有些意識抽離的恍惚。




頭一次對眼前世界感到懷疑,竟是因‘今宵剩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①’的重逢。




“她當真回來了。”鏡流也一瞬不瞬地凝望着窗外身影,尾音的輕顫消散成風,卻噙着點由衷的笑,“我們等到她了。”




五百年前未能見到的最後一面,所幸還是未成此生裏最缺憾的失別。




曾追逐悔恨、醒來後數次輾轉設想的夢境總算失色。再有打散希望的聲音反複提及那個此生無緣的來日時,也終于有了辯駁的力氣。




刻入習慣裏的稱呼哪日再脫口而出,也不會再徒惹一室沉寂,引得衆人筋骨僵直着凝滞,轉移話題時也表現得無比生硬了。




因為她回來了。




即便什麽都不記得也無妨,人還安然無恙就已足夠,何況她本就向龍師交代囑咐,歸來時會遺失一切,所以這些都不重要。




金眸薄淡的水色上映出一抹飄搖燭光,遙遠又柔切地落定在那抹純白。景元抿直了唇,眼前驀然又浮現白晝于神策府中的畫面。




結束通訊後,他公文才處理到一半,馭空便恰好來彙報。因而狐人就受托,自玉界門系統中的今日造訪者進行來處查找。




終端運作查詢的時間裏,司舵在‘故人’二字裏複雜地頓了頓,眼裏還是流露出了惋惜又感慨的情緒。




神策府人盡皆知,他們有個失落在不知何處的故友,其人優越出色,但是否會歸來、聯盟至今仍未可知。




可就在終端停止搜索,數據定格在一張熟悉到驚心的人像上時,廳外卷來呼嘯的霜流冷風,随之踏起兩道鞋跟敲地的快響。




就節奏聽,是在前者引着路帶人來,急切出馭空難以想象的激動。與此同時,陛臺上的青年無端生出一種心跳失控的預感。




頻率重疊足音,擂鼓般震耳欲聾,悸動蒙蔽了對呼吸的操縱,飄飄然的虛幻感中,懸空鼓震的心髒幾乎要跳出胸腔。




“景元!”




劍首難得失态地未見人至便出聲呼喚,風一般疾步掠進正廳,長發勾進身後人的輕盈的白衣,混淆得天衣無縫。




馭空操作終端的手一抖,下意識擡起的鳶紫眸子難以置信地睜大,喉嚨不自覺擠出一縷發抖的呼聲:“這?!”




目光越過重重飄曳在空中的雲袖,清晰覽盡少女面貌,除卻眉心腥豔,這臉完全與繪影圖形中的清宵君別無二致。




她是誰?




沒有人回答,但座上起身的将軍已經無聲告訴了狐人答案。




金瞳驟縮時,世界也在剎那放慢,如身臨其境了哪部觸動人心的電影,軟緞攏紗浮游,濕霧似的襯着張溫缱眉眼。




千疑萬錯戛然卡在喉中,仿佛回旋翻卷的記憶不止紛至于腦海,更在舌下淤成一片沼澤。越迫切,越是沉重到無法提拔。




是否該慶幸,他還能在這潮濕百年的泥濘下挖掘出那片分毫未損的海棠林,只是細雨下得太長,土壤已無法再令他立足。




翕合分起的唇終是閉起,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在模糊視野中揚起的笑。




“哈……”




唇弧彎翹着分開,百年前未能順淚水流淌的氣息終于湧出喉舌,将五髒六腑積壓多年的情思悉數勾卷,化成滿腔酸澀的刺痛與喜悅。




是她、真的是她。




原來真正魂牽夢萦的久別重逢,是心跳比情緒更早失控、靈魂比記憶更快翻湧。




世上怎麽會有相見兩不識的戲碼、又怎麽會有認不出來的故人。分明那人在此身此心上留下的印痕,是永遠不會荒死的冬眠種。




“故人歸來,我卻未能迎接。”




音調比眼睫還顫抖,目光卻始終未移,哪怕眼底僅有融化的霧蒙輪廓,青年也仍向她笑:“作為年少故交與戰友,都實在不該。”




“疏忽失禮,還請……龍女大人恕罪了。”




字音輕得出口即散,偏生目光隔着碎亮明滅的眸光也柔和得滾燙,跌入華胥眼耳之間時,叫她也不自覺共享了這種情緒。




像瀑布沖擊入水潭,高懸的驚喜飛洩入心口,濺起細膩而龐大的水霧,點點皆滋養着別來無恙的疏離哀傷。




說來生疏,見到鏡流的那一刻,華胥除了尋到舊日歸宿與相識的釋然外,還有心覺不該如此的哀嘆。




對于一眼便完成相認、哪怕失憶如她也知曉絕非情誼泛泛的故人,陌生與茫然的試探,或許才是對他們最心酸的傷害。




可心裏隐隐有一則隐秘的了解,告訴她興許不是如此。




于是少女抿抿唇,目光從紙頁記載移至空蕩地面,像在問自己,也像在問對面垂眸不言的青年:“一無所知的故人,真的值得相認嗎?”




就像什麽也不記得的我,也真的還是你們記憶中那個耿耿于懷的人嗎?




應星愣了愣,顯然聽出了言下之意。




停下因不知何以作為而摩挲的杯盞,他眼底訝異很快散開,短笑一聲:“若是只回顧記憶便能夠過活,人還又何必期待重逢呢?”




那笑弧明顯,意味卻仿佛被千百種情緒挨個過濾了一遍,高興與寬慰都并不純粹,複雜又深厚、讓人難以看穿。




泛着寂涼,像失溫舊茶的回苦,淡淡萦繞在舌根。會被任何入口之味壓下、從不喧賓奪主,卻也長久盤踞在最靠近喉嗓的地方。




想來是這場離別叫他們亦如她那般,生了魂上裂痕。




他端盞而起,眼神也空遠落于地面,輕笑:“于我們而言,你記憶全失并不可怕。反而是全知全能,才更叫人擔心。”




“回憶與人本就天差地別,至少對我來說,那些時光之所以值得珍藏,只是因為其中參與的人、萬金不換而已。”




困得住大部分人的争論,早在七百年前就困不住他們了。過去因人而無價,那是屬于人的附庸,沒道理反過來束縛、甚至評判于人。




而他們想要的,從來都只是把人聚全了、好好待在一塊而已。




“說來,三日後,丹楓白珩便回來了。”應星放下杯盞,擡眼向她悠和而熟稔地邀請,“那日正好是中秋燈會,一起去如何?”




瑰麗生霞的虹膜映着黑夜裏的白衣,醒目得對視便能悉數捕捉,讓華胥忽而覺得有些不适應。




他似乎是該避開目光的,他當初就是會在對視裏永遠敗下陣來的人。宛如在別開或垂低眼時,遮掩蒙混了許多獨她不曉的東西。




如今那雙眸子深凝長久,副過眉眼、也拂過全身、就好像她只是一場短暫的幻夢,會在眨眼間消失、看一眼少一眼。




是我曾在你眼前消失過很多次嗎?




華胥默然許久,終在驀然洩出口的輕短笑音裏這樣想,揚唇斂目,心緒沉雜又輕盈,如融化在空氣裏的藥爐熱霧。




時間催化下,他們好像都變成了藥爐子,專門倒出酸澀鹹辣的苦水了。




但不論心中如何烏雲扭卷蠕行,她都以一笑暫時揭過,應道:“好。不過我有個問題,想請你幫我解惑。”




“我方才,在綏園見到一位姑娘。”




孤身游覽時的景象嶄新翻騰,眼眶席卷的酸澀再度泛起,她不動聲色地咽下,翹唇笑向他道:“橙衣玉簪,生得格外英飒,名作赤桐。”




“她是我什麽人?”




名氏初出口,應星愉和的神情便是一滞,脊背有剎那清晰的僵直,俨然想到了關于此人并不美好的目下消息。




但華胥并非懵懂迷茫,藏掖與否她都已有答案雛形,于是沉默半秒,視線随睫墜至腳邊:“她是你昔日在岐黃一道的師姐,早年領受醫士長之職。”




但時過境遷的今日,赤桐還有什麽消息,青年絕口不提。




“原來除了翩影游俠,我還有其他老師啊。”




華胥有些恍然,眼底綻開一星微弱慘霜,瞧來相似高興,又有些故作輕巧的黯然孤落,尾音輕翹:“那、我岐黃一道的老師,名喚為何?”




那語氣依舊溫平,弧度也不減不變,可神色裏卻生着股孤寂的哀涼,柔和得剔透又凄冷,在眼底僞裝成廊外月光,纖薄的發亮。




“……辛夷。”啞然持續許久,應星輕聲回答她,“上個時代的丹鼎司丹士。除此之外,還有一位前任太蔔韶琉。”




這些都是除卻唯一接茶收徒的翩影外,将畢生所學對她傾囊相授、亦同她鑽研得晝夜不歇的良師益友。




華胥忽地又笑了。




她未接話,無聲回答了一切。神情既是無奈、也是寂苦的無能為力。




那層笑極薄,纖脆得快被從眼裏溢出的悲哀撕裂殆盡,晶瑩閃爍着荒涼,是走到盡頭後所化的另一重極端。




相關她師門裏最後還活着、但也即将逝去的人,她卻僅有一點從靈魂深處挖出來的情緒,作為相識的憑證。




深長呼吸着抿起唇,幾乎流淌出眼眶的笑被收了回去,半真半假地挂在嘴邊,化為一句又一句确認:




“我還有很多未曾再見、就離世的故人吧。”




“嗯……”




有耿耿于懷的炎庭君、至死未忘的天風君、親錄繪影的冱淵君,還有許多她的下屬、族衆、與追随仰慕者。




“我去過綏園。”




“狐人常在綏園歌舞,白珩也愛在那聚會,所以我們都去過很多次。”




“我是持明。”




回聲戛然而止,仿佛又提到了什麽藏在暗處的話題。青年錯愕又訝異地望着她,皺眉疑慮又擔心了許久,才搖頭:




“不是。”




這個答案與華胥所得到的信息并不一樣,像是最不該出錯的認知被突然颠覆,少女又愣又疑:“為什麽?”




“這個說來話長。”




憶起她當初坦白,從不朽星神牽連至寰宇虎視眈眈的長生癡狂者,應星斟酌半晌,眉頭輕擰:“長生和星神傳承都牽扯廣泛,一時半會可不夠說。”




“你與我都是不朽化的短生種,我與白珩都是沾你的光,才好活至今。自稱持明,只是你為了掩人耳目、避免禍患的遮掩。”




華胥隔了好半晌也沒給回應,烏黑的清潤眸子隐隐閃爍,好似在跌宕眼前的閃回裏震錯着什麽,思索紛纭不斷。




末了,她側目來看:“羅浮,存在能夠讓人對話過去的東西嗎?”




“這種東西,恐怕連寰宇間都不存在。”應星聽出不對,下意識蹙起眉尖,憂切目光立即将她仔細看過,“你遇到什麽事了?”




她身上總會發生人力所不能解釋的奇異,與星神、甚至有時會同早就失蹤隕落的星神相關,光怪陸離、詭幻奇谲。




稍有不慎,只怕人又會被這些神乎其神的東西扯到不知哪裏。




但華胥此時倒像冷靜了下來,慢慢思索着描述:“是,像影子一樣的東西。會說話,但看不清臉,就像幻覺。”




“那是持明蜃影。”總算松口氣的應星放下即将召喚同伴的玉兆,又露出松懈的輕朗笑嘆,“一定要說,也算得上是過去遺留的影子。”




雖在羅浮生活多年,對持明一族更是相識諸多,但應星至今也不知道,這種水幕漣漪般的影子到底是怎麽形成的。




不過可以确定的是,自羅浮移栽迢遙花後,這種現象更為普遍。甚至從最初的鄰水處,擴散到了更遙遠的洞天裏,




“原來如此嗎。”前所未有的冷靜與鎮定占據了大腦,搖天憾海般動蕩的情緒退潮般偃息,華胥低聲喃喃。




那個東西,原來是叫蜃影啊。




兩個時辰前,即将夜幕降臨的黃昏晚照,殘陽如血掙紮出滿空豔麗血色,白衣舒卷逶迤,走出了神策府。




臨時有軍務,鏡流必須盡快趕回去處理,景元亦在忙碌他的勞神案牍,華胥便拒絕了他們請人領她游玩的提議,孤身離開。




路邊是居民對此屆燈會的讨論,偶爾夾雜幾句家常埋怨。華胥走過,從中揀出兩個關鍵詞:綏園、璇霄京。




羅浮大抵沒有地方是她不熟悉的,但就在目前已知地點裏,華胥更對綏園感興趣。于是她頓了頓,便選擇搭乘星槎去綏園。




待踏足這片華雅洞天,少女便見上空懸滿風筝,彩帶紅綢紮在樹木蔥郁的茂頂,墜着虎頭風鈴“叮呤當啷”地在風裏響。




橘血洇開浸透了雲穹,泡得光照都是濃豔一片,像熟透後融爛到黏膩淌下的甜柿,稠厚得快把空氣黏住。




因認不得路,華胥索性随心亂走。在路徑盡頭踏上石梯,又順點亮柔潤光照的宮燈往前,最後繞來拐去,站定在短階簇擁的亭臺前。




樹木嶙峋稀松,卻也被張燈點彩地裝飾了一番。樹後雲海彌漫、白霧浮游,只朦胧傳來清脆鳴濺的瀑流水聲。




熟稔感在心頭微妙破土,少女駐足在第一層石階,再度細致打量起周遭環境,錯異地低聲自言:“這是哪……?”




她好像來過這裏。




“綏園。”




忽有耳熟到有些失真的女性聲音開口回答,等了等,對方像是思考了一下,又補充:“羅浮仙舟的洞天之一,綏園。”




本以為周遭無人,華胥冷不防叫這聲音吓了一大跳,待定睛轉目提防去看,才驚見眼前亭臺在不知何時,坐了名神秘訪客。




編挽長發、寬袖輕裙。秋風簌簌而過,吹動那純白霧氣的影子,裙袖長發便如有實體般曳動,雲水似的輕盈。




這景象驟然觸動了冰山深處的封凍的記憶,松解的融裂感奇異傳入認知,華胥失神了一剎,半飄忽半低疑地問:“你是仙舟人?”




對方毫無猶豫,流暢回:“我是羅浮的持明。”




不對。




違和又難耐的焦灼感受在躁動,逐漸無法再被遏制,從陷入岑寂的空間迅速發酵,滋生、膨脹,變成不可壓抑的躁動。




眼前隐隐開始波動、搖曳,漣漪微微,如同鏡花水月破裂、海市蜃樓枯涸前的預告。




有什麽東西要從胸口,從靈魂裏噴發出來,龐大得足以将整副軀體掏空,将她巨量反噬成一具無法反應、只知顫抖的空殼。




少女甚至沒能發覺自己的牙關在微微碰撞,呼吸頻率急促起來。她不解又迫不及待地發問,卻又微妙覺得,自己的驚疑早已裹上一層隐秘猜探:




“……你、是誰?”




話音落,天頂殘陽徹底被夜幕吞噬,幽幽冷冷的飄下一段斷線似的清冷月光。




如解放釋令,蒙了對方滿身的模糊逐漸褪去,從吹花拂葉般波蕩的裙擺開始,向上消散那些霜煙遮掩。




衣袂飛揚,呼應着襟前流照雲光的海浪刺繡,銀鎖寶光奪目。脖頸白皙,搖晃耳下瑩潤透骨的玉墜、色如天青煙雨。




對方微微偏了下颌,雙唇有些啓分,華胥便怔怔望着,感到一陣訴聲凝噎、腐蝕喉嗓的悲悵,好像對方才是最能同她淚拆千行的人。




那些不知來歷卻滔滔不絕的哀傷又卷土重來,就在即将随第不知道幾次欲言又止的呼吸而出時,她聽見對方坦然自若地回答:




“華胥。”




徹骨戰栗傳遍全身,冰寒壓頂傾軋,壓得呼吸一滞。




華胥猛地擡起頭,雙眼顫巍近裂,虹矢霜電般飛去了視線。烏黑眼底映出那道清淺藍衣,頓時如遭雷擊地白了臉,僵在原地。




八角宮燈投出斜淺暖光,化作碎斑映上對方露出的半截手腕,而藍衣少女僅擡手扶了扶簪,神色清淺。




墨瞳眨動,抖落睫上零星光點落入虹膜,頰邊小痣仿若留白間最深郁的墨滴,消去些許哀氣,讓對方看起來缱淡如一場煙雨中的青煙幻夢。




缥缈、輕幽。




那是華胥化成灰、魂飛魄散,也絕對不會認不出來的臉。




——那是她的臉。




對方好像至今看不見她生着何等模樣,态度并無任何難以置信或驚奇難安,語聲友好而平和,禮節性地問:




“你要走了嗎?”




簡短問詢又似當頭一棒,砸得頭暈眼花,好像重重敲在閘門鎖頭上,震得門板劇抖、也晃得腦中海嘯将爆似的動亂。




華胥只覺天旋地轉,陡然失了對身體的掌控力,向後踉跄出幾步,險些直接跌跪下短階。




意識從未如此狹窄,她也從未覺得自己的大腦如此遲鈍逼仄過。灌頂的不是瀑布,而是決堤的瘋狂天河,足以澆毀她的思維。




景象在崩塌,天地在合并,眼前即将化為烏有的蒼漆時,肩頸再度從皮肉下刺開灼冷的痛感,尖銳地喚回了神智。




冷汗涔涔滑落,她握緊轉角扶手撐住身體,長長喘出一口紊亂的氣息。




思緒随之收束,失序的呼吸與心跳透過時間投射進胸腔,鼻尖湧來一段溫暖柔和的木質香調,擁來從身後覆蓋裹攜的柔軟布料。




“時值寒露,秋夜風涼。”




着護甲的雙手攏着披風兩端,短暫在系帶時露出掌心繭痕。景元垂眸,和煦而輕緩道:“此時坐廊下,還是多披件衣為好。”




“嗯。”鏡流附和,将絨絹厚錦包擁的金猊暖爐放進她手中,眸光柔亮,“萬事萬時都最重保重身體,別着涼了。”




“往事……不記得也無妨。”




握住那段比模糊印象裏消瘦了些的指掌,鏡流淺淡又醒目地揚起一點笑痕,神色與語氣都溫柔而深長:“能等到你,便是萬幸。”




“可我該記起來的。”華胥稍微收攏指節回握住她,眼底思忖疑凝的深沉悉數清掃乾淨,清淺莞爾,“阿姐。”




似曾相識到恍若隔世的稱呼總是能叫鏡流怔住,停頓半秒,女子又如吟似嘆地笑:“……你從前也這麽喚我。”




“是嗎。”束墜心胸的低沉不知不覺消失不見,她由衷地彎起唇弧,“那我從前,是這麽喚你們的嗎。”




少女側過身,回望着霞紫鎏金的兩雙眼瞳,一笑便将光陰颠倒、令眼前周遭萬物悉數失色,只留下久別睽違的一句:




“應星哥、景元。”




息聲不約而同地收止,鴉雀無聲的寂靜裏,庭院空明,是清月潑落的聲音。




……




丹鼎司。




枯朽建木的枝葉蜷縮如嬰,連蹤跡都無法再捕捉。海潮吞湧的地平線外,綠發狐人踱步而來,遠看,就如履足過這重跌宕的浪濤。




玻璃似的紫眼眺向無垠淨海,想起什麽,馭空難得駐足原地,久久向這重關系了聯盟無數輝煌過往的古海遞去凝視。




作為司舵,她有權閱讀波幅庫中公文,因而對鱗淵封鎖時,雲騎們所感受的月華傾倒有所知曉。




但在今日之前,馭空連想象這種感受也沒成功過。




白日裏,她曾因錯愣而難以置信地盯着對方。奇愕搖撼的眼神引來少女的注意,茫然投來一瞥,狐人便頓覺無窮清光壓頂瀑灌。




混沌裏,司舵惘亂想起一段年輕時出征的回憶。




彼時戰局穩定,龍尊绛羅施展形變傳承助力衆飛行士,近萬獸艦輕松受制于手,強大得叫她不敢相信,這力量居然屬于人類。




但同戰場中、來自上個時代的雲騎老人們并不震驚。她們說,承繼華胥遺留傳承的绛羅确實優異,足夠令旁人嘆服。




但這份力量不夠強,比不得當初橫空出世、便引無數欽服的霁微之主。若論差異,大抵是螢火與日月之別。




當時的馭空并不能夠信賴這句話。




巡獵六鋒的故事傳唱聯盟,她多有聽聞。但清宵君信手可令千裏獸潮骨消肉爛、變成飛行士活靶的傳說,讓狐人對這力量的龐大與可怖無法消化。




随意掌控千裏獸潮、如今龍尊根本無法比拟,該是什麽樣的力量?強大至此,和生靈的主宰還有什麽不同?




直到在第三次豐饒民大戰時,将軍景元使用了清宵君在他年少遠游前所制龍符、也是形變傳承唯一的全部遺留。




混亂的戰場彌漫滾嗆黑煙,火海無垠彌漫。用血肉模糊的手把友人拖出星槎,馭空憤恨咬着牙,感官卻忽被一陣柔和又奇異的拂過。




像煙水順着脊椎漂流,羽毛隔着衣物輕滑,她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




抱緊懷中無法動彈的好友,馭空猛地擡頭,見天外泛起廣闊銀霧、遮天蔽日。柔璀覆處,活武首艦紛紛臣服受制,無可違逆。




同在戰場的雲騎撐着長矛,向頭頂怔遠而眺,沾着灰土與血跡的臉幾乎快看不出本來的模樣,眼睛卻亮着光,輕聲呢喃:




“多少年未見、這樣的雲光霧色了……龍女大人。”




我們還要懷念您到何時呢?




跪坐在地,馭空愣愣從那位身經百戰的前輩臉上讀出這樣的心緒,恍惚覺得有點似曾相識,卻想不起來是在何處。




她好像是在哪裏見過這樣的表情,但硝煙沸火中的腦子只能摸裁一段潛意識,并不能給她答案。




直到戰鬥過後,馭空在友人一家的祝賀下升任羅浮司舵,終于在踏入神策府述職時、于将軍景元的神色間得到了解答。




“這龍符乃是她于我年少遠游時的贈禮,彼時霁微珠碎裂、威力已不如前,因而其中儲存并不龐大,只是彼時的極限。”




就是這所謂的并不龐大,遮蔽了整片戰場、将方壺主艦護在看似不攻自破的菲淺銀白後,令獸艦根本無法越過。




震愕從心中捋出一絲悲傷,陷落在回憶裏的神思緩慢回籠,馭空略微有些憧憬與懷想,好像觸及那個遙遠時代,她也變得年輕了起來。




有權閱讀案牍庫後,她才知坊間傳聞并不誇大,清宵龍君全盛時可掌獸艦二十餘萬。甚至活體星,也能同時牽制一雙。




那是何等的風姿耀眼的英傑,又是何等輝煌璀璨的年代。




七百年前,正是孽物們有史以來最誇張的強盛期,獸艦動辄過萬,甚至伴有活星。出動即是禍海傾瀉、血流遍野。骨肉嚼泥、無人生還。




恰逢巡獵六鋒活躍之時,硬生生用了幾十年打完了六百年的仗,打得孽物元氣大傷,幾乎滅群絕蹤。




而面對這種敵人,仙舟戰績中無損而歸的比比皆是、以少勝多屢見不鮮,連效率都快得出奇。




最短至幾月、最長也未過五十年,便可整隊回歸主艦,向将軍彙報戰鬥。這樣的戰力,比歷史裏的天人時期還要可怕些。




而現在,這個時代複活了。




早已逝去沉寂在歷史、化作故紙堆裏某行簡潔評價的人,再次在她眼前重歸人間,真真切切踏足了見證他們高樓鑄起、煊赫至今的故鄉。




蕩魂攝魄的巨大沖擊下,馭空都有點忘記自己是怎麽走出神策府的。大抵是公事公辦完畢,便收了終端告辭吧。




但待回了天舶司,再喚亮玉兆屏幕,入目仍是那張熟悉繪影時,她又總會忍不住想起方才鮮活又緘寂的初見。




哪怕現在,也仍是如此。




“馭空司舵?”




朱柿衣裳的女子利落從餘光外走來,踏着斜長燈影,手裏還在卷準備扔掉的手套,像在工作間隙裏無意發現了她,習慣性疑問:




“這麽晚到丹鼎司來,是有哪裏不舒服?”




回過身的司舵很快搖頭:“我只是來替晴霓拿藥的,醫士長這麽晚,還未下班休息嗎?”




“反正也待不了幾天,索性把能乾的都乾了。”赤桐說得坦蕩,甚至有心情很好的模樣,“順便整理些丹方和報告,一起帶走。”




馭空難得沒了話能接。




生死輪轉是無可避免的必然,節哀順變能寬慰活人,可對一個将死之人,卻是毫無用武之地的。




人無法對即将結束的生靈說出任何安撫的話,因為他們體內流淌的充沛生命力正在拉開天差地別,什麽言語都蒼白又刺骨。




可就是在這種時候,先走一步的人永遠反常又尋常地坦蕩平靜,甚至還笑得出來。




赤桐将常見的嚴肅丢進九霄雲外,笑了一聲:“我都能挺直腰杆,理直氣壯地去見我師父和父母了,還是替我高興吧,馭空司舵。”




“不用我操心的人已經自己回來了,現在就算走,那也能落個無牽無挂的安詳了。”




她收回攤出的手插在衣袋,由衷地擡起頭,對懸月布星的深夜勾起唇,露出個滿足的笑臉:“舒服得很。”




離職申請的批準消息已經到了玉兆上,只要再将玉兆放進十王司裏,她就可以擁抱先祖們奢望不得的死亡了。




而且今、明、後三日都是晌晴的好天氣,又逢中秋團圓佳節,她可尋彼世等待她的親友而去,說不定還趕得上師父和親娘做的月餅。




就像恰好在綏園老地方,遇上剛回來的師妹一樣。




機關石階、虬樹亭臺,高可俯瞰綏園,素來僻靜。是赤桐第一次給華胥發紅包的地方,此後也持續見證她們師姐妹每年的紅包交換。




因高處路長且遠,一直沒多少人造訪,所以在這五百年間,醫士從沒在踏足時遇到任何人。




直到發覺自己雷厲風行的支撐在消退,精力開始減弱,赤桐視若無睹地拖,拖了百年,才把将爛熟于心的估測用到自己身上。




得出段短到令人發笑的時間後,醫士随手抛開印字薄紙,不以為意。但就在臨別前的最後一眼裏,竟能将多年前的缺口重填。




何其圓滿的一生。




這樣想着,醫士英氣的面孔揚起暢快神色,自豪而适意地宣告:“沒人比我活得更好運、更完美了。”




“可。”縱然無意作對,但馭空還是要提醒她無可避免的審查環節,“清宵君歸來一事,終不可能無風無浪地被揭過。”




哪怕只有一面,狐人也大概能确認,對方已經不是凡人之身。畢竟試問在這片星海間,有誰的眼目還具備如此沖擊力?




唯有星神。




赤桐并不意外這番顧慮,扭過臉打量她表情一會兒,又心寬地笑了笑:“放心就是了,她不會做出任何對聯盟有害的事。”




“就憑帝弓司命,至今也還在信任着她。”




就憑那道星海般瑰麗幽冷的箭镞賜福印痕,至今也還在華胥肩頸邊烙印、流淌着屬于巡獵的凜利力量。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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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鐵]都說了不是小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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