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6章 惘然:“叆叇茫茫,有龍銜光。”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26章 惘然:“叆叇茫茫,有龍銜光。”
魔陰絕、形壽盡,這或許是安寧即将來臨的征兆。
困于人倫盡喪的壽瘟數千年,這本該是個令人振奮的好消息,但太平無憂是否真的屬于仙舟,這連各舟統領者們也不敢篤定回答。
與長生相關的一切,永遠叫人趨之若鹜,何況是解決豐饒魔陰的完美長生。這看似皆大歡喜的改變,必将引來新的腥風血雨。
将軍們清楚這一點,但卻不在民衆的考慮之中。
航行千年的戰艦從不缺少英雄,更不缺少蕩氣回腸的故事。人們雖會随時間推移遠離轟動事件、繼續投入自己的生活,但記錄撰寫的筆墨從不吝啬。
坊間開始創作有關壽瘟得到解決、與巨影龍吟驚舟長嘯的書文詞曲。但因事關重大,未被聯盟正面回應,發酵出的創作也千奇百怪。
有說龍尊祓禍身隕、也有說龍尊收攏神權再現不朽,臨別前贈羅浮回饋,往後便再無瓜葛、更有甚者,傳出了龍尊和豐饒星神同歸于盡的鬼話。
終歸是距離真相最近也最遠的人群,猜測得天花亂墜也無妨。畢竟有人不甚關心、也有人興致勃勃。
但不論是繪聲繪色趨近于真、還是置之不理恍若未聞,這些來龍去脈都遠如高天。關乎星神的大事,真實只會存在于聯盟的絕密檔案中。
就算魔陰消失确實引起不小熱議,但目擊者始終寥寥無幾,一無所知、跟随流言添油加醋的才是最多。哪怕有人猜到真相,也終會隐沒入其他杜撰。
待落定之後、這變故終還是一則衆說紛纭的不可解。
……
“叆叇茫茫、有龍銜光。”
街邊茶樓裏,小嗓咿咿呀呀地唱,伴着難得輕巧的鼓點,驚破“轟隆”一聲如懸耳邊的雷鳴,撕開略顯灰蒙的天。
霆光淺黯、短促輕快地炸亮了半秒天幕。春日料峭的風适時吹起,撥動檐下金燈銀鈴不住晃蕩,吵亂了新撰的曲目。
“形壽禍瘟久留長,恨六塵颠覆、昏昏事卻忘。”
婉轉曲調不似過去那些壯烈激昂的風格,更像午後幽夜哼唱的曲。似是随了故事主角,痛意都是溫和的不濃不淡。
景元正在轉角的街口遠眺,尾音紗帛般綿延而來、越蕩越細,在曲折街道複吟着首句再接新詞,驀然便僵滞了青年全身。
像是未能反應的夢被敲破,虹膜動蕩如夕陽湖光顫蕩、漣漪紛起,泛擴開不知該以錯愕還是怔愣命名的閃爍情緒。
“叆叇茫茫、有龍銜光。”
風吹柳梢動,清悠小嗓還在珠落冰濺似的遙遠吐字,聲聲更敲魂:“雲樓披海千重浪,遙呼日喚月、漆夜點清芒。”
随天色幽深的翠繩青簾遮住了青年身影,将急劇收縮的眼目搖亂在柳梢下,擋不住曲聲傳蕩、也掩不住那身戰栗又克制的僵硬。
——似乎數月過去,他此刻才開始接收故人不在的消息。
分明他還記得接到通訊時情景,記得醒來前的夢。卻忘記自己是如何回應将軍的告知并挂斷通訊、踏上歸路的。
素來優越的認知能力被剝奪得一乾二淨,昏頓感滞澀麻木、怪異如失魂,像身體對精神了如指掌後的保護與緩沖、讓他連痛苦都無法發覺。
不辨冷熱的陰霾沉悶在胸口,像含了千斤雨水與塵土,濃厚得透不進一絲光亮,同現在的天一樣壓抑昏暗。
喘息大抵是還在的,就如日輪也确實還在天空懸挂,只是壓頂陰雲越發沉重、迫近地面,很快就能轟鳴墜落,将人吞溺在無可呼吸的冰冷裏。
而他,也好像是終于擺脫了清醒的渾噩,認知到有個最想被他問候上一句“久別重逢”的人,已經不在了。
只要隔一個不辭而別的故人,未能相伴的、不久遠的十幾年竟變得如此陌生漫長。
時間在陡然來臨的失去裏被無限拉長,痛苦被感知捕捉前,茫然先彌漫了千年。直到人親眼看見變故,恍惚才能被徹底撕裂。
就像現在。
見證鮮血淋漓至透骨的尖銳現實,而後在頭頂降一場潮濕此生的陰雨,長久過萬載、深刻如昨天。
“轟隆!”
灰藍近黑的天穹掠過龐冷的霆光,冷冽細風長針似的鑽進骨縫裏,寒意霎時鋪展,猙獰的霜色撕開足夠瓢潑人間的大雨瀑落。
唱詞淹沒在撕雲的裏雷雨裏,滂沱水珠打濕了發絲,绺绺濕漉粘上皮膚,冷得他陡然在顫栗中回籠了思緒,如夢初醒。
曲聲還在繼續,隐隐約約在雨簾後模糊地唱,但景元已經聽不出後來在唱什麽詞了,只能隐隐聽見幾聲鼓點,捕捉到“朝露”這字眼。
驟雨洗去了街巷所有色彩,浸泡出滿目陳舊的蒼白,像一頁失落的老相片,早就在不經意的遺忘中失了真。
地面積蓄着一層波瀾不休的水鏡、濺珠飛晶,倒映出一段深翠下被砸成暈花的身影,支離破碎得不成樣子。
沒帶傘他也不着急避雨,怔怔看着被傾盆冷雨浸沒的環境,撞入眼底的水珠暈開一圈紅,吞湧來一段封存的記憶。
“今日雨大,等停下已是晚膳後了,我住的不遠,這傘你撐着。”
說來不湊巧,272年前的雨在不合時宜的春驚蟄裏複蘇,好似雷鳴不僅是對萬物的驚醒,也在呼喚昔日那場幾乎生灰的霶霈。
儲于歲月深處的聲音蘇生耳畔,分明早已時過境遷、物是人非,連雨水都有着溫度的區別,他卻仍生出時光倒流之感。
“……真是遭了。”
望着無盡淋漓的白雨,霧色将來去道路都籠罩在不可詳見的朦胧裏,景元失神地輕聲喃喃,竟露出一個極其柔和的笑:“這次大抵是沒人送傘了。”
雨下得太大、他也沒事可急,不會有人再同他不小心撞一起,而後還認出他的身份、将傘相贈了。
雖然這麽想,景元還是向雨中走去,循着當初那條火急火燎的路線向前行,渾身濕透地走過看不真切的商鋪茶樓。
淅瀝不絕的雨聲如同隔界,好似周遭一切都與他隔開了長久的時間,也好像他當真得緣分垂憐、造訪了稚嫩又冒失的百年以前。
每一步都宛如踏足在逆流的光陰,一尺一寸地行過,經歷與離別就會随行進被雨滴沖刷洗淨,回到那個尚未遇見刎頸之交的過去。
就好像,他可以就這樣重新走過這彌足珍貴的兩百七十年。
途徑的某段無人廊道時,青年陡然瞧見兩道相撞後退着踉跄、年輕到稚嫩的身影。一者滿身濕淋的抱着書、另一者安然無恙地撐着傘。
屬于女性的竊藍被撞得平衡不穩,墨色發絲随突如其來的搖晃飛揚,沾了雨水,擦過少年裸露在手套與袖口之間的腕。
那縷涼意好似甚至蹭過了他的皮膚,柔順的微涼幻覺般鑽入感官、稍縱即逝,而後便連帶着兩道虛影也毫不留情地一起消失。
再定睛,雨中仍僅他孤身一人停留。
直至站到演武場前,景元也沒有碰上任何一個人——包括那道心底在微弱希冀着、理智又明知只可于回憶裏再見的竊藍。
她也沒出現。
理所應當的。景元頓了頓,冷雨順着面龐溫潤的骨形流下,眼睫上積蓄的晶瑩也随之滾落後,才擡起頭來笑。
分明狼狽,他卻還能将眉眼溫和地彎起。像束手無策、但偏生沒有任何責怪,而是一種對最信賴之人的縱容與順從:
“看來……只能夢中再見了。”
雖然事實誅心,但原來那場叫他喜不自勝的夢境,是他們臨別的告辭。而不是緣分深厚、即将重逢的美好預兆。
如煙水流霧、月華清光的人,到底也還是随雲水漂散、明月斂輝而離去。只留一場足夠占據他人畢生夢境的绮麗驚鴻,供人瞻仰眺望。
待回了家沐浴過、換好衣裳,青年披着半乾的頭發坐在窗邊,一言不發地聽起雨來。
風雷鳴聲喧嚣浩大,冷厲霆光幾乎透窗躍至眼前,驚晃了短促燭火。他投望去,本映不出這點焰光的鎏金眸子難得黯淡如翳,終還是擦亮碎隙大小的星火。
“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
适時的,相關華胥的記憶又從腦中紛湧,恰是選詞唱罷的少女啓盞彎目的笑顏,半開玩笑道:“你不會這般有樣學樣吧、景元?”
他彼時還未曾想過來日與她的離散,只惦記同華胥說笑,因而答得輕松又快活,眉眼都惬意地眯起:“知交親友皆在,何必風露立深庭。”
“不然屆時又叫提着掃帚趕回去,可不久就又多一件不得外傳的糗事,得不償失啊。”
不知是否該将此稱作宿命的伏筆,情緒反撲得龐大而孱弱,宛如奄奄一息,只能叫人在千言萬語的翻騰中沉默,最後道一句:
只是當時已惘然。
百轉千回的沉澀如煙水織絲成網,磨砺拉扯在細小的裂口,吐霧似的團團湧出細密又無言可述的窒痛。
人似乎當真是要學會避谶的,若是早些年不這麽不以為意,今日是否也就不會挑釁到命運、再天崩地裂的拆走一人了呢?
雖然目下也未必就是命運的選擇,但親密到幾乎共享生命的人離開,到底人也難以一直理智地不為所動。
想着,景元又壓下眉尖、有些慘兮兮地笑了笑。蓬翹的發絲末梢被染上夕晖的昏黃,在眼前被甩開,又向窗外晦雨投去,緩慢萦起無法言說的糾深哀冗。
像溶水的金砂,流星般在融化的寰宇間墜落,每一縷看似輕盈的逶迤都厚重至極,在濃稠的斑駁裏艱難游動。
它們從喉管最底發酵成長,從腦中喪失運行軌跡,而後沉抑匍匐過肺腑與肋骨,向其他內髒撞得粉身碎骨,爆裂五髒六腑的酸痛苦澀。
縱然無奈,卻也還是全部接受了。
“雖然不知她具體做了什麽,但、建木不會再危害任何人了。”
騰骁将軍喜憂不明的話音重新繞回耳邊,眼前也适時浮現出其皺眉凝重的臉:“長生災殃,從此或許就将于仙舟中偃息,新禍便也會開始蟄藏。”
“我知曉此話難聽,但景元,你們要做好她不會回來、或是即便歸來,也再不會相見的準備。”
那從來沒表露出慌茫的眼直視着他,遺憾又可惜的不忍,低聲道:“這是魔陰盡絕後,所有人都必然要有的覺悟。”
無論是他,還是鏡流、白珩、又或是應星。活人都得把期望降到最低,清醒且理智地往最壞處想,這是獨屬于成年人的殘忍。
其實不必騰骁提,景元也知道自己該怎麽做。位高權重永遠與身不由己挂鈎,只要把握權力,他們就不可能随心所欲,哪怕情緒也有規範。
說白了,哪怕再失控,他們也是只能等待死亡來臨的人。
如應星,突兀昏迷吓得半個丹鼎司魂不附體,生怕是華胥這一走、連帶着把這位傳奇百冶也給拉走了,驚動兩舟司鼎來親自檢查診斷。
當事人平靜非常,甚至有閑心端着茶杯笑談:“何必這麽緊張,我本就是因龍女才好活至今,說白了,如今賜生執死于我的、都是她。”
“哪怕她要将我一并帶走、那不也是理所應當的嗎。”他噙笑,語氣平常如敘述什麽真理事實,“反正決定在她。”
那俊秀的眉眼被額發遮擋,依稀瞧出眼尾翹着彎,仿佛談起的不是生死大事,毫無怨言得近乎有些歡迎少女的處置。
“素渺說她回來時,會失去曾經的所有。”
心神另有聚焦,應星眼神落在地面,幽深思量壓低了音量,轉述得緩慢:“只有繩結解開、回歸正軌,她才會與故人重逢。”
縱然不知道何時解開繩結、華胥又何處所言,但他們都信了這條囑咐,幾近當此作預言般毫不猶豫投注了信任。
不假思索将這些話全盤接受并且期盼等待,好像遺忘了賭注的後果有一敗塗地這例、執着得完全昏了頭。從沒想過若這只是華胥緩兵之計的鎮痛麻藥,又該怎麽辦。
風拂湖面生起波瀾蕩漾的鎏金略微聚了焦,思緒漂游着回了籠,定格在敲珠打葉的晦暗,隐約辨出搖亂竹枝的輪廓。
風摧雨折的打擊“嗒嗒”叩上窗頁,景元的視線也陡然如被雨珠打落,顫睫似的眨了下眼,目光悉數籠罩上桌邊的木雕小人。
中心的藍衣小人負槍托珠、屈膝半漂,好似能立即游弋臨空。景元伸出指尖去摸,觸到滿手被磨打平滑的顏料細涼。
燭光将手指染上清橘淺灰,落在小人竊藍衣裳,猶如浴日黃昏的汪洋,讓他不自覺又想起少女靜坐燈下笑的模樣。
“若當真不回來了……”
半晌,停在木雕的指尖輕柔撫了撫指下的簪釵刻,仿佛在接這小人遙遙傳訊,聲音輕如彌散的煙水,又輕又低:“也別光只要應星哥一人過去啊。”
“哈……你若聽見這話,恐怕是又要問我,是不是将你看作厲鬼、急着索命故人了吧。”
景元失笑,理了理木雕頸上的小巧珠鏈,措辭語句卻是華胥會向他有意問詢的為難,顯然了解透了這姑娘。
“萬請龍女明鑒。”他了然又熟稔地垂了眉眼,笑得柔和又懷念,“哪怕是當我嫉妒撚酸、也別如此戲弄我呀。”
登仙成神莫做鬼。雖說人死皆是如此一遭,可這陰森昏晦、毛骨悚然的字眼,怎麽都是配不上她的。
皎潔無塵的月華,拟成冰雪尤嫌落塵又寒冷,哪年哪月若有人寫了鬼之一字、還添個厲上去點綴形容,挨罵都是活該的。
升格星神便再無相見了,但魂魄飄零似乎也不是好去處,不如寄希望于丹楓能找到她、等上他們幾人一等。
想着,景元還是慨聲輕說:“終生盡獻聯盟,裁不出幾縷留己贈人,便偷些光陰尋清閑時作伴、本是我們六人共同所做的決定。”
“卻不想如今逐個離別,昔日之約……”竟是同生未半、共死不成。
碧落難見、黃泉禁尋。
他掖下未語之句藏入喉中,終還是收回遠眺的視線投落,看燭光飄成一簇短促橘亮掠入眼底,清晰照出虹膜浮映的圓頭小人。
那神色淺淡、又寂寥得難過,偏偏情緒就像蒸發的水汽一般平和,見不到應有的尖銳與激烈,只是靜默無聲地彌生着。
“将軍還允我在星海浪跡個百年,不急接任。有你這遭祓禍之恩,千年萬歲我們也都等得起了。”
所以要是一切順利,待羅浮後日群英荟萃、不必他們操勞顧慮,也有後繼者接過職位,便也就是再見之時。
“但若只是緣分淺薄,再無重逢。”
景元頓了頓,語氣是如虔禱地似的認真,随着眼目慢慢擡起、又半釋然地笑了一聲:“也請月輝拂世時,莫忘順勢投贈一縷,予在世的故人。”
“……就當全個念想了。”
惺忪短焰下,青年面目被擅長蒙蔽的暗色籠罩,同殘陽收束時于湖面掙血的反射如出一轍,模糊不清地吞掩下了所有表情。
是能夠辨認的悵柔也好、不可探知的糾纏忍耐也好,都會被他天衣無縫地藏起來。
而此日之後,每個晝夜交替的光陰都将只屬于他們,就像茶樓中婉轉空長的唱詞所寫那樣——朝露事記餘幾行。
祓禍消災殃、神返丹闕鄉。
……
書頁翻動的嘩啦聲慢吞吞被掀開,于隔音甚好的房間裏寂寞地哼唧一響,雷光透過窗閃了一閃,引來一聲抓狂又凄厲的慘叫:
“啊!完蛋了小姨!”
年輕女孩仰頭就是哀嚎,欲哭無淚地抱住懷裏的書:“我看到刺命錄第陸卷了!這個走向好吓人!這就是騙人進來等忽悠瘸了再殺啊!”
門外的人走了段距離,推門探進半個身體,無可奈何又恨鐵不成鋼:“寧瀾,今年就要結業學宮了,一點不學你要怎麽考試?”
“夷則姐姐會幫我補課的嘛。”寧瀾小小癟了下嘴,很快又想起什麽把腦袋往前伸,“不過小姨,姐姐最近怎麽都不在家?”
成年女子欲言又止半秒,折中了說辭:“太蔔司事務本就繁忙,夷則又是首席韬略士唯一弟子,工作難免多些。”
“說起來……你手裏這書,也是夷則送你的吧?”
寧瀾低頭看看懷裏精美的書冊,本來想說就小姨的話說些什麽,但又叫不确定的求證拐了思路,點點頭:“嗯!”
她性子也跳脫,并不熱愛書本課堂,也就話本還看得起勁點。所以也正癡迷某系列故事的表姐夷則自掏腰包,送了她全套《雲州列傳》。
因生得晚,寧瀾從記事起,就知夷則是全家最出息的人。就職太蔔司、甚至拜于首席韬略士華胥座下修學,前途光明得亮瞎眼。
不光如此,她姐姐過年還會收到來自對方的賀禮,私交明顯也甚好。
所以在姐姐捧着話本,信誓旦旦告訴她:“你不喜歡的情節都不會出現,這書裏有少司命在,無論是誰都不會出事。”
寧瀾到底年紀小,說話不甚過腦。頭一歪,就不解地向毒唯姐姐問了句最不該問的話:“那萬一出事的就是少司命呢?”
“不可能。”
大概已經成為了永生不移的信仰,夷則不為所動地搖頭,分毫被質疑的氣惱窘迫也沒有:“這世上就沒有少司命解決不了的事。”
十歲出頭的寧瀾接着沒眼色地舉起書:“可她在這段裏已經生死不知一次了唉,這不就代表她也會輸嗎?”
“她就算是當真确定了死訊,也會像古國神話裏的不死鳥,完好無損地回來。”夷則擡起下巴,與有榮焉,“少司命,就是最厲害的。”
幼年時聽不懂的話,長大後終于多少有了些認知,寧瀾抱着書,指甲在手臂上戳來戳去,極盡糾結的模樣。
“……小姨。”
隔了好長時間,長到好像雨都停了,女孩才小心翼翼地收緊胳膊,謹慎擡眼,蒼白又無措地抿了下唇:“夷則姐姐,最近是不是一直都很傷心?”
少年人皆不識愁,何況一個百歲不到的仙舟孩子,更是尚且連生離死別都未曾經歷過。
但當想起好友要轉學方壺時的心情、寧瀾将痛苦轉移至阿姐身上,不免心疼起她來,皺着臉問:“我們什麽也不能做嗎?”
女子聞言,下意識蹙了眉,她真切從寧瀾臉上看到了惆悵的難過。那與女兒聞訊時的不可置信截然不同,是不與生死挂鈎的溫柔。
“……她遇到了一位良師益友,且是願意畢生追随的人。”
凝伫半晌,女性終究還是嘆息,自己也說不上是什麽心情:“百年情誼,今朝陡然失散,無論換了誰都是不會開心的。”
百餘年的學習下,夷則奔向獨當一面的勢頭越發昂揚,天天叫着絕不給老師丢臉,也确實憑本事叫太蔔韶琉重用信任。
作為昔日頭疼過夷則不學無術、怕女兒幼稚一生的母親,她當然樂見女兒如此。所以知曉女兒結識持明少主時,她無疑是高興的。
但就如老者們睿智而長遠的擔心,不管到底是一語成谶還是慧眼如炬,這璀璨高遠的啓明星引人争相追随,同樣也将令一切付出代價。
或是永垂不朽的隕落、或是于任何人而言都無限遙遠的距離。
“相信你姐姐吧。”
靜默許久,女子搖頭長嘆,擔憂又欣慰地将視線擡起,遙眺向太蔔司的方向:“她到底也是距離那位大人極近的人,學得到扛起任何責任的本事。”
“至于其他……也由她去吧。”
是仰慕還是其他什麽都好,都用不着她們這些摻不進的人管,這段緣分已經到了盡頭,最多、也只有一面的告別可見。
興許是在夢裏,又興許是在壽終正寝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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