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9章 擦肩:“月升潮起,是故人歸。”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29章 擦肩:“月升潮起,是故人歸。”
【活星「計都蜃樓·切割複生體」,仙舟聯盟近千年來所遇上的第六顆活化星。】
【前身為星歷7348年,由豐饒令使「倏忽」所點化活星「計都蜃樓」殘餘再生,于第三次豐饒民大戰期間被重喚,企圖降臨方壺仙舟。】
【鄰近方壺主艦的三艘仙舟同時派出增援,共同抵禦。戰鬥歷經6月餘後結束、傷亡稀少、方壺主艦未遭受任何攻擊。】
【戰中,已蛻生飲月君丹楓重臨戰陣,确認其記憶與經歷皆屬蛻生後狀态、大衍窮觀陣未彙報任何異樣。】
【具體原因:未知。】
“嘩啦。”
紙頁被輕巧翻起,伴随着絲絹合成聲在腦中誦讀結束後,空寂又短促地響了一寸。緊接着,案牍庫內的安靜也被打破。
“說句真的,根本緊張不起來這戰況啊。”
翻動着通鑒記載,文員歪頭開始了自我懷疑:“活星圍困,好像已經給不了聯盟任何壓迫感了,是我太玩樂心了嗎?”
同伴敲着屏幕,接話姿态平淡得幾乎乏味:“畢竟都讓我們打爛不知多少顆了,威懾力早低破記錄了,還不如前代龍尊複生有影響力呢。”
“這事确實比活星更轟動。”文員煞有介事地側頭,“新生之人都百來歲了,前世居然還能複活歸來,看來持明轉世還當真就是新生。”
“否則若只是同一人不斷來回世間,前龍尊丹楓要怎麽獨立出現?那不得一體雙魂、搶奪肉身了?”
這腦洞大開的話讓同伴哽住,無言片刻,她抱着玉兆搖頭:“你還是戒掉那些話本吧,羅浮最近可是有不少事忙活的。”
“是說持明想換龍尊的事吧?”
文員毫不意外,甚至安心得與有榮焉:“這有什麽,清宵君的繼承人若是說換就能換掉、那就太當素渺龍師是白輔政的了。”
“當初的清宵君都是丹楓大人親自培養的繼承人,關系那麽好的兄妹,怎麽會把彼此的決定視若無睹呢?”
年輕文員胸有成竹,“我可是聽持明的侍女姐姐說了,丹楓大人要同白珩飛行士去旅行、只偶爾才回羅浮。”
“而且啊——”
女孩拖長了尾音,朝同伴擠眉弄眼:“就現在這情況來看,清宵君十有八九要成聯盟第三位司命了。換她定下的繼任,根本就是不想活了吧?”
她對此行徑俨然深感荒謬,滿是對無事生非者不自量力的嘲笑,撇撇嘴表不屑,接着又啧啧感嘆:
“說來我們也是生得太晚,錯過了一個輝煌無匹的英豪時代,真可惜啊。”
同伴瞥她一眼,不以為然:“這有什麽可惜的,來日說不定還能看到他們再踏戰陣呢,昔日傳奇、怎麽就不能也是今日傳奇了?”
反正他們現在長命無絕,群衆只要活得久,想再見當初巡獵六鋒擊孽首破危局的場面,必然不是荒唐話。
但能叫他們同時出手,對聯盟乃至對寰宇來說,都必然不是好事,還是不要期盼他們為戰鬥而集結了。
寄希望于在玩樂地點遇到他們吧,戎馬幾乎一生,也該好好休息了。
……
“所以你們三個。”
列車寬敞的派對車廂裏,暖亮燈光從四壁投照而來,散滿開近似烘焙爐中的淺蜜色,将紫衣狐人的憤憤神色照得一清二楚。
她叉着腰,另一手挨個把身前三顆心虛低下的腦袋戳過,佯惱地把話全都壓成重音:“不要總盼着我們聚一起出門打架啊!”
身後的真皮沙發還在緩慢回彈,證明前一秒的狐人還在好好坐着,目下卻早已彈起、半炸了毛:“出去玩難道不好嗎?得我們都齊聚的出征,那得是多麻煩的大事呀!”
仙舟聯盟人才濟濟,多得是新人扛大旗的機會,不到萬不得已、怎麽會召集他們這群都放飛自我的老人家。
這群沒良心的小家夥,居然還在腦補折騰他們老骨頭的場景!簡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畢竟我們從來都與戰陣相關聯。”
另一端沙發,雙腿交疊而坐的青年眉目漠然,碧玺般蒼青的眸子垂落在書頁,平淡為那幾道懇求的眼神開脫:“若想同時見我們幾人,也只能想到戰場。”
他們彼此認識、或者是外界認識他們的契機,都是通過硝煙沸火的生死場而來,因而讓旁人生出去此想法、無可厚非。
那對雙生姐弟與粉發少女皆聽得感動不已,嘴一扁就熱淚盈眶地望過去,其中唯一的男孩子更是真摯呼喚:“楓哥……”
丹楓不為所動,眼都未擡、手就已習以為常地擡起表婉拒,暫停了即将到來的脈脈含情,讓話音就此截至在這情真意切裏。
他淡然翻頁,把所有人的感激悉數推脫,仍是八風不動的模樣:“即便沒有我,白珩也不會說你們多久的。”
狐人沒出息在內部是心照不宣的共識,再大的事磨兩下也就磨成了,遇上華胥更是都不用對方做什麽,自己氣完之後、也把自己哄得差不多了。
還沒訓完的白珩聞言便大惱,扭頭瞪圓了眼睛,怒視向角冠峥嵘的青年,極其沒用地控訴:“丹楓!你怎麽又揭我短?!”
“人盡皆知。”丹楓語聲悠然些許,唇弧有一絲揚起,手裏又不緊不慢地翻了一頁,“何須我提。”
“啊啊啊!”
戰火剎那轉移向兩位至交好友之間,再逃一劫的三小只默契交換眼神,旋即睜大眼睛抿緊嘴,蹑手蹑腳地打算不負龍尊苦心、轉身開溜。
不料下一秒,紋詩繡海的簡練青綠飄入視線。
挂着單只耳機的短發少年踩着樓梯走上二樓,張口剛要發聲,呼喚就随氣息猛卡在同伴撞過來的那刻:
“丹……!”
“哎——?!”
堪稱車禍現場的,三人迎面撞了個措手不及,腳下也沒剎住車,眼看就要摔個人仰馬翻,嘴裏驚慌失措地發出奇怪又徒勞的尖叫。
忽有蒼藍龍靈憑空破開一簾水幕,逶迤着将三人穩穩卷托起。疾步沖去的白珩旋即接手将三人撐住、攙扶着站直了。
“哎呦吓死我了……好險,多虧有小重淵在。”
狐人松了口氣,便哄孩子似的向龍靈誇贊,不料對方矯健長尾停頓在半空,擰身就要逃走:“唉?重淵你別跑呀!”
素來沉穩的龍靈更是渾身劇震,當場掙脫了化形雲吟逃竄、只留一串激濺水花紮入青年袖中,深得靈身落荒而逃的幾分神韻。
上樓就看完兩出鬧劇的丹恒沉默了須臾,只覺得本就疲憊的精神越發枯萎:“放過重淵吧,白珩姐。”
不光是丹楓的伴生龍靈,他的龍靈都已對狐人聞風喪膽,現在縱覽整個仙舟聯盟,唯一能躺平任撸的只有清宵君從屬、龍靈霁微。
“我也沒把它怎麽吧……”狐人稍微幽怨地拉拉嘴角,旋即又對他皺了皺眉,憂慮問,“不對呀,你的臉色怎麽突然這麽差?”
“是沒睡好、又在做奇怪的夢了嗎?”
話音落,滿廂目光如定格的燈光、集束着全部落在了少年面上。
他五官與丹楓相似得能稱同胞兄弟,卻有更鮮明的少年傲氣,此刻半抿嘴唇,容色泛灰、眼下也淡淡淤着一團烏青。
見少年如被說中似的哽啞,丹楓收斂一如既往的平淡神色,凜麗眉目凝了幾分,合書起身問詢:“又銜續上了當初那場夢麽?”
他知道丹恒曾有過離奇如連續劇般的夢境,與前塵回夢針的混淆與痛苦不同,那是件荒誕離奇、又可稱幼稚的經歷。
顯然,丹恒也想起了那樁能被冠名“歡愉戲弄凡人”的夢,抿平的唇角下壓,又很快恢複回來,搖頭道:“也不算是、我無妨。”
白珩更不放心了,憂心忡忡地蹙了眉,不住端詳着他:“身體不舒服可不能瞞着我們啊、總做夢也很消耗精神的。”
似是早有故人曾受此困擾,狐人說這話時,晴空似的眸子黯了半秒,旋即又說:“讓丹楓給你看看吧,不論怎麽說,每天至少要睡個好覺。”
“嗯……沒有這回事,你們不必擔心。”話音在喉嚨裏斟酌猶豫了須臾,丹恒還是認真安撫他們,解釋,“這次,真是只是一場夢而已。”
他有預感,這次恐怕真的只是場昙花一現。
與昔日連續三月都在夢境中變成貓的夢不同,這次的夢境模糊而混亂,充斥着被水浸泡過久的失真質感,褪掉了大半色彩,如一段久遠的朦胧回憶。
天光破碎、黑煙彌漫。
殘劍斷刃碎棄滿地,在無邊血火裏映出天地間無處不在的污漬,映出遍布鋸齒磕痕的焦土、與遲鈍卷刃的屍骸。
丹恒記得自己現了本相,跪坐在其中,緊緊抱着名看不清面容的年輕異性。
血液在流淌,染紅了那身煙水似的淡藍,而後順着他環住對方軀體的雙臂下滑,濡濕了全部衣袖,滴滴答答的墜落。
她的全身好像已經冷了,連帶湧出的血也是濕冷無比的,像從陰寒地底汩汩嘔出的瀝青,粘膩又涼滑,讓他不受控制地開始戰栗。
慌亂與巨大的悲痛席卷全身,丹恒的呼吸開始顫抖,他摟住對方,試圖催動與生俱來的優越雲吟治愈懷裏的人。
可是沒有用。
他的雲吟被剝奪了全部的治愈力,水流卷舐過傷口,只洗出泛着青白的皮肉,緊接着又細細蔓延出絲縷的猩紅。
“老師!”
耳邊有一聲無比明晰的呼喊,随之是金發藍衣的稚氣少年跌撞撲來。丹恒聽見金屬碰撞出很雜亂的清脆聲音,小少年便摔在了他面前。
他灰頭土臉的,血跡和黑痕都在臉上挂着,沒敢碰那位重傷的女性,只注意着手腳、小心避開了她的傷口往前湊。
縱然看不清神色,但丹恒知道,這個孩子已經快要泣不成聲了。
對方在不停地說着什麽,急迫又哽咽,像在拼盡全力尋找留住懷中女性的方法。可那些聲音卻如被浸入水中吞沒揉碎般,什麽也聽不清。
就像一場鏡花水月,醒來後就會開始大片消弭,只那緊密關聯被生生撕裂的感覺,還猶在胸腔裏隐隐作痛。
醒來時,丹恒在智庫中久久未能回神。
他其實很少做夢,這樣與他人別無二致的夢境極其罕見。所以少年怔愣在床上,緩慢地聯想起剛加入列車不久時的夢。
那是一場清晰連續了三月、有理有據到甚至能前後串聯的、如同發生在另一個世界裏的連貫夢境。
但從望見那個車水馬龍的世界開始,丹恒就知道,自己不是處在現實裏。
樓廈林立、車來車往,他乾脆趴上窗臺避免因亂跑而受傷,思考着破夢的辦法。他那時想到了清宵君的形變傳承,心裏又覺一陣荒謬。
就這樣麻木地曬了兩天太陽,窩在花壇邊的丹恒忽然聽到有聲音在叫他,下意識轉過頭,不受控制地将“嗯”變成了“喵”。
“原來你叫鹹蛋黃嗎?”
眉目稚嫩的女孩從他背後探出個腦袋,比他這只貓還走路沒聲,吓得丹恒當場炸了毛,差點弓着後背跳起逃跑。
為表歉意,小姑娘以“過冬”為期抱他回家養。從此,丹恒在夢境裏更名鹹蛋黃、開始了寄人籬下的生活。
收留他的女孩家境相當富裕,是不必從環境科技猜出星球文化程度來推測、都能知道的家資雄厚。
她父母不常出現在家,基本都是少女在照顧他,看他對着貓糧沉默,還請寵物營養師準備了人類同款貓飯給他。
就這樣,丹恒度過了他睡貓醒、他醒貓睡的詭異一冬。
都說夢境不能被記憶,少年從前只知曉卻不理解,直到那三月離奇經歷降臨,他才知道夢境與現實混淆糅合會有多大危險。
無奈之下,丹恒精神恍惚地求助了自己的前世丹楓,請這位前醫者之首給個解法。結果一日三碗藥湯,改善了他的睡眠狀态。
對。他睡得更好了,也就是他入夢得更快了的意思。
險遭轉世砸碎口碑的丹楓不信邪,抓着他從針灸試到催眠,竟是重拾舊業瘋狂鑽研,結果到最後發現——源頭是無關人類的力量。
丹恒那時的心态已徹底擺爛,但也可能是被藥湯安撫了精神,不再為此發愁,甚至在冬末夢盡時、對少女家裏的監控揮爪子道別。
一句“謝謝,再見”,成了這場奇幻經歷的句號。然後故事就此結束,是虛假便順利出演完畢、真實也各自回歸正軌。
此後,再無任何夢境的丹恒選擇将此細細記下,作為圓滿落幕的奇夢紀念。畢竟那個被叫做“同光”的小姑娘,算是他在夢中的友人。
不論這個人存在與否,他們在夢中共同創造的悲歡和無語都是真實的,那就不必再計較其他。
“咳咳。”
摩挲地毯的窸窸窣窣聲伴随提醒的輕咳響起,白珩丹楓早在所有人之前側目發覺,正對上一對醒目的大耳朵。
玩偶似的小列車長搖搖晃晃地進入視野,擡起臉對他們道:“原來你們都在這裏,咳,明天列車就要啓程,離開桑納托斯了。”
“如果大家還有想要采買的物品,記得盡快寫上清單,交給我采購帕。”
三月七後知後覺地捂了嘴,驚恐又迫切地看向白珩:“啊!我忘記明天就要離開了!現在還來得及再去那個金蘋果酒館吃一頓晚飯嗎?”
“想去就走呀,有什麽來不及的?”白珩理所當然,爽快地揮手招呼,“姐姐我請客!叫上姬子小姐和瓦/爾/特先生、咱們敞開了吃!”
“啊,那就好!”少女旋即放心地拍拍胸口,雙手叉腰得意仰頭,“這樣的話,我們可就不客氣了,哼哼。”
“三月,你也沒客氣過。”灰發女性适時攤手拆臺,笑得有些壞心眼,“而且,你根本就是奔着抽中那個互動游戲去的吧?”
三月七義正言辭地反駁:“胡說八道!我分明也真心覺得那裏的芒果禽肉沙拉很好吃!而且,你難道就沒有這個心思嘛?”
“上次抽簽的時候,你和穹的眼睛都要閃出太陽光了好吧!怎麽光說我呢?!”
“上次?”
白珩疑惑地微微歪了腦袋,認真想了想,幾秒後恍然展眉,輕聲說:“是那個,問‘夢’在食客們的家鄉都有什麽別致叫法的問題呀……”
她略微晃神地說着,腦袋也跟着話音不自覺點了點,像在認可聯想到的什麽事。
蒸發的往憶層疊在眼底隐隐波動,極虛幻的将所有情緒在霧後打濕,神色褪去了常見的輕快,飄渺如正在記憶裏翻越時間。
人們只能在那雙晝夜過渡的晴空眸子裏看見一層閃爍的波光,忽明忽暗,像回憶、又像失神的想念。
金蘋果酒館互動游戲,抽中紅簽的幸運兒可留下一個小任務和大家玩笑,當然,任何人都有拒絕的權利,那時酒館會獻上特調飲料作為懲罰。
三月七沒有過去記憶、是被撿上列車的,因此對這些文明雲集的答案充滿好奇,招呼他們也一起來玩。
被強塞便簽的丹恒拔開随身的鋼筆,思忖須臾,懷着私心寫下了槐安二字。同坐的白珩也晃晃尾巴,落下黃粱一詞。
星和穹左右伸着脖子看了好半天,嘴巴張一張驚嘆:“仙舟居然有這麽多對夢的叫法,那我們能寫什麽呢?”
“南柯。”從來在同伴中充當百科全書的丹恒頭都還沒擡,答案已出了口,“這也是夢的意思。”
三月七精神振奮,彰顯存在感地抖了抖挂着五色羽毛吊墜的筆,丁零當啷響,粉藍眼睛亮晶晶地期待:“還有嗎還有嗎?!”
“……有。”寫完答案的少年無奈嘆了口氣,“但那是一位英烈的名字,她本該是我老師、屬我長輩,因此我需要避諱,不能寫。”
白珩捏筆的手立時頓住,蓬松尾巴也徹底垂下,似在問題提出時,她就已經聯想到了某個銷聲匿跡的人。
但為了不影響他人心情,她還是故作無事地笑起來:“嗯,小丹恒确實是不能寫的,我也寫過了,就也不寫啦。”
三只小家夥面面相觑一剎,讀出了氣氛的非同尋常,當時也嘻嘻哈哈跳過了話題。
現如今情景再現,三月七便小心翼翼偷瞄着白珩,擔心地皺着臉,偷摸給灰發的兩人努力使眼色。
“哈。”星反應極快,擡手便邪笑着并指搭在額頭,故意作出戲谑不屑的表情,挑眉說,“真是仁慈的手段。”
“如果是我,我就讓在座所有人穿上草裙學螃蟹跳舞,一邊跳一邊用所有命途來現場編曲唱歌。”
這話不負衆望地讓所有人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期盼的欣慰徹底變成無語,三月七面無表情地道:“……夠了,你們兩個都不許玩這種游戲。”
“我附議。”丹恒麻木地把視線收回來,“沒有人會同意這種任務的,在場食客恐怕都會選擇去喝苦梅薄荷酒。”
起碼特調飲品只是酸冷得發苦,沒有名節坍塌和被狂熱命途擁護者追殺的危險。
“你還真是什麽主意都想得出來呀。”白珩忍俊不禁地捂了忍笑到即将變形的嘴,“那就我們一起出發,最後在這吃頓晚餐!”
“采購任務也就一并交給我們吧,列車長。”
狐人轉身向小小的列車長彎下腰,明麗面容露出一個笑,沒像過去似的燦爛:“正好,我和丹楓也要去跟老朋友告個別。”
“嗯。”
安靜旁聽的青年适時發聲應和,寒潭似的眸子投過來,禮貌而平靜地向對方颔首示意。
他當初就沒參與酒館玩鬧,此刻聽時也只略略思忖,什麽都不說。在場幾人僅能從他們身上感受到漫長到可怕的時間,除外再無其他。
他們活得太久了,也有太多被杜撰流傳到面目全非的過往,因而提及占比巨大的去日,新人甚至難以窺探。
所以在茫然又好奇的注視裏,兩人簡而以“故人”概括完所有,就回房間收了些東西,領着幾人往酒館裏去用餐。
白珩生性愛玩,總和幾小只打鬧成一片,丹楓則看着他們插科打诨,偶爾從容不迫地補個刀。
一頓飯過後,兩人約定好會合地點就先行離開,留幾人在酒館繼續玩耍,自己調出玉兆的定位投影地圖,順标紅地點找去。
“仙舟的科技這麽發達嗎?”戳着丹恒的随身玉兆,三月七在晶藍屏幕上新奇翻看,“到了其他星球,航向系統居然還能覆蓋地圖使用。”
“真不愧是寰宇裏鼎鼎有名的高級文明,難怪能和公司都平起平坐。”
少女劃動着虛拟地圖投影,疑惑發問:“唉,聽說你、丹楓先生、還有白珩姐都是羅浮仙舟的,那仙舟和仙舟之間有什麽不一樣嗎?”
“區別很多。”
丹恒放下手裏的麥粉蜂蜜酸奶,正色着簡潔解釋:“聯盟由六仙舟組成,但六艦各有風物人情,各舟節日民俗、建築風格都不相同。”
“以及,白珩姐是曜青人。”
不知為這自由的曜青狐貍澄清多少次,少年無聲嘆息:“她只是因為友人都在羅浮居住,所以才定居在羅浮的而已。”
而且不光是她,百冶劍首也都屬其他仙舟人,後為各番因緣際會聚在一起,自此長留首艦、只剩籍貫還在他舟挂着。
“原來是這樣啊。”三月七恍然大悟,正想接上對此友誼的感慨時,表情驀然一變,“唉?那個是……?”
她睜大眼睛看着酒館門口的方向,衆人随之去望,只見一抹雪霧似的輕白揚長而去,烏緞長發裏閃出霜雪似的銀光,像一對羽簪。
丹恒心中沒來由地對着身影泛起熟悉,不禁蹙起眉,試圖按捺住那縷奇怪情緒,扭頭詢問道:“你認識她嗎?”
“認識呀!”三月七激動地拍了好幾下腿,“她就是之前那個,我剛落地桑納托斯、就塞了我一瓶蛋黃乳酪醬的女孩子!”
穹霎時了然:“就是那個見了一面就讓你忘記長什麽樣,但放在黑塔空間站、一定會被奇物骰子判定出最低90分的人?”
“可惡。”黑歷史再度遭到鞭屍的少女憤憤握拳,“匆匆一眼記不住不是理所應當的事嗎!而且我現在認出來了好吧!”
星抿着嘴想了想,五指成撮狀撓撓下巴,又把手插回腰上:“其實吧……90分也沒那麽稀奇,就像白珩姐說的。”
“丹恒老師、丹楓、還有她的剩下幾位朋友,都有九十多分呢。”
“但她是真的很好看。”三月七難得如此不認輸,“放在那幾位當中也很好看,長得很溫柔,但是……我好像又記不起來她長什麽樣了。”
少女懊惱又奇怪地扶着腦袋,眉頭緊鎖地困惑着:“我真的又想不起來她長什麽樣了,就記得……她眉心中間好像長了什麽印記?”
按理說,漂亮到這種程度的人,她只要看一眼就基本不會忘記的,哪怕對方生得溫柔缱绻、像月華雲霧一樣。
但她真的無法再回憶那張臉了。
那個少女無法在她的記憶裏留下絲毫痕跡,宛如不可被察覺,所有亮眼之處都被刻意變作過目便會遺忘的模糊。
就如一場在半夢半醒時還能回顧思索、一旦睜開眼,就都将無聲無息消散的夢境。
……
桑納托斯星,游俠翩影選擇的長眠之地。
得益于華胥早年孤身來祭拜過,白珩幾人也都知道該去何處祭故人,開着玉兆的地圖覆蓋,又找到了初來時便吊唁過的故人冢。
那是一派山清水秀中的繁花裏。
狐人翹着尾巴輕巧跳過溪水,走進這座根本看不出埋葬着什麽人的小花園,抱緊懷裏隆重的白玫瑰,小心越過了花叢。
藍紫蓬茂的繡球堆裏,空地并排躺着大捧黃白菊束,占據滿了平滑的青磚。
它們大抵都是前兩日放下的,花瓣有些乾萎了。白珩在其中找到了她和丹楓之前帶來的花束,兩捧同樣枯萎泛黃的白玫瑰。
奇異的是,在這片素淨的花束裏,放被了捧略有發乾的紅玫瑰。深玄素紙的細致包裝,尾部銀絲被打成了漂亮的結,精致又用心。
白珩有些吃驚地望着那花,滿目意外,但很快也就笑笑,對地底長眠的白骨歪頭說:“還真是紅玫瑰最适合劍俠你呀,豪爽、灑脫又明烈的。”
玫瑰在仙舟,素來都是贈與俠骨豪情客的贊美之花。不知贈花者是否是這心态,但對翩影,也壓根不必用情愛來調侃。
她彎腰,收拾着地上乾枯的花束,熟稔說:“我們前兩日碰上了些巡海游俠,說是受人之托來祭拜老朋友,今天一看,果然也是來找劍俠你的呀。”
“這樣也好,我們都有空就來看你。”
凋零的黃白菊束枯落幾星細蜷的花瓣,白珩麻利地一起收拾掉:“這次列車停留的時間不長,我們明天就要啓程、所以下次再來找你得很久啦,翩影劍俠。”
“剛才路上遇到了幾個毀滅軍團的小卒子,人不多,看起來是被打散逃到這的,也全被我們處理掉了。”
狐人抱着那些花束攏入泥土間,把擺放祭品的任務交給了丹楓,語氣輕快幾分:“你就放心好啦,桑納托斯不會有事的。”
“只可惜小阿胥還沒回來,等以後再見到她,我們和她一起來看你。”
丹楓沒作聲,沉默地以雲吟洗去了磚石上的灰塵,才将白玫瑰好好放上去。就在拿起那捧紅玫瑰時,青年指掌不自覺頓了一瞬。
遙遠的記憶逆着時間的長河湧入腦海,勾勒出少女清豔的眉眼,彎盈如月。
那溫麗如夢的人在笑嘆:“師父說她最喜‘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一句,倒讓我犯了獻花的難。想了幾日,還是覺得不如就尋玫瑰。”
“紅玫瑰,正好。”
話音如石子落水的嗵響,空靈又朦胧,眨眼清晰視野的瞬息就消失得一乾二淨,再回神時,丹楓發覺自己的指尖已經觸到花上。
它大抵放有兩三日了,花瓣邊緣都是乾枯的癟硬,紙中綠葉也蔫得蜷軟。
“要把它留着嗎?”已騰出一片枯花放置地的白珩輕聲問詢,目露不解卻怎麽都支持的純粹試探,“和我們的放在一起?”
丹楓靜默許久,蒼青眸中動蕩着映出這抹豔色,半晌才說:“留着吧。”
掃墓者一般都會将枯萎花束收到另片土地裏,和泉下人葬在一起,意為将生者心意、祭拜的花魂與花本身都一起收下。
但難得碰上這麽有緣的選擇,多留一留吧。
狐人輕“嗯”了一聲,而後把手下的小土坑填回去,又翻出帶來的糕點零食,與一瓶未開封的佐醬擺上青磚。
看着滿滿當當的傑作,白珩猝然笑出聲來:“我其實都沒想到,居然能在這裏看到這個東西。”
“小三月把它給我的時候,我都在想,是不是劍俠你看見我們來了,特地給我這個饞嘴送點愛吃的東西。”
可惜她沒找到賣這些佐醬的商人在哪,所以也沒法給翩影買她最喜歡的那款,便打開了自己的寶貝酒壺,祭了滿地的琥珀光。
丹楓準備的是當地名酒,一滴未留的全數敬給了這位逝去多年的短生故人。
“我們走啦。”最後,白珩摸着青磚石,像借此觸摸到了故人的肩頭,咬耳朵般小聲承諾,“我們一定,還會和小阿胥一起來看你的。”
青磚上齊齊擺着的三只酒杯本平靜無波,忽在這番話後起了風,掀起一枚紅玫花瓣落入最右的酒杯裏,像來自誰的回應。
狐人咬了咬嘴唇,略微不受控制的弧度被提起來,很開心地笑:“再見,翩影劍俠。”
丹楓垂眸看着那片平坦的土地,目光深遠,好像憑借那雙剔透無塵的眼看到了泉下故人的模樣,無言幾秒,也說:“再會。”
話落,又有清風過境卷起花葉婆娑響,猶如在送別這踏光而去的二人。
腳步聲漸漸走遠,向着醇燦的天光而去,仍将身後的沉寂留在這片土地,無聲并肩着向喧嚣的來日繼續前行。
花叢仍卷着風,頭頂林葉拍打,篩落滿地陰影,又有懸劍的輕窈白衣自反方向循陰涼而至、恰與他們擦肩錯過。
來者抱捧玄紙銀帶的豔紅玫瑰,滿身乾淨清冷的雪白,長過腰間的烏發簡單編挽起,左右簪着兩支潔淨素銀。
她好好攏着嬌豔欲滴的紅花,踱步向那片擺滿糕酒的青磚,當看清磚上齊全的祭品時,表情不禁愣了愣。
旋即,少女下意識移目向松動的土壤下,先錯愕看那足跡嶄新的天光下的小徑,又低頭望兩眼擺在最右的枯紅舊花,神色格外意外。
有人與她前後腳來,這點顯而易見,雖然不知道是誰,但她還是在心底多謝那兩位心軟的好心人、留下了她這半乾不乾的花。
想着,她彎身刨開才填上不久的土坑,将舊紅同那些乾枯的悼念花束一起葬進去,轉向青磚重擺新鮮玫瑰。
不料手掌堪堪拂過那片淋過酒水的磚石,指上藍玺銀環便像感受到什麽熟悉力量般無端輕铮,雲海紋路流轉過瞬逝的暗華。
恍惚,一縷緩慢而缥缈的聲響鑽入耳中。
聲音奇怪而罕見,仿佛有無形無色的迷霧開始漫湧,在肉眼不可見的雲後拍疊海浪、孤寂又空曠的重疊回響。
緊接着,便是細線被震響的清泠慢音,清越而剔透,好似璀璨白日剎那更疊、變作了月夜清明幽景。
少女整個人都僵直住,腦中思緒呼嘯着遠去,僅餘下一副霧生潮起、月升九霄的畫面。
那雙烏黑眼瞳開始情不自禁地劇烈搖撼,身軀停滞定格,平和眉眼也陷入失神的驚愕裏,襯得額心那哀憫的猩紅都平生幾分觸目驚心。
“月升潮起。”
腦中卷起蒼白風暴,是一張又一張褪色模糊的線稿,她什麽也抓不住,只能聽到屬于男性的清冷聲音被攪動得朦亂,輕而溫和地在耳畔說:
“是故人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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