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32章 半故:“你也認得我嗎、阿姐。”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32章 半故:“你也認得我嗎、阿姐。”
羅浮仙舟。
四季系統運轉着将氣溫推向秋日,陽光開始變得濃稠,像在呼應中秋月圓般、化作蜜糖熟果的甜軟顏色。
金燦明亮滴落進熙熙攘攘的人堆裏,發酵出滿街閑暖。朱閣小樓立在街邊,開着窗迎淋暖沛光照。
寧瀾坐在二樓雅間裏倚着窗,聽民間樂師敲編鐘的悠揚樂聲,目光只顧着望長街盡頭。
半晌,她終于在人群裏瞥見蝶紋長衣的身影,眼睛驟亮,迫不及待便起身下樓,急切又熟稔地向對方迎上去:
“夷則姐姐!”
分明早已不是年幼的女孩,但當跑至玉蝶對簪的女性跟前時,寧瀾通身又冒出些不穩重的歡脫氣。
來時路上夷則就心不在焉,也就沒能發現妹妹跳跑過來的動作,當下意識循聲擡眼看時,視野還在模糊裏未能恢複。
于是歡喜身影躍入眼底,與往事朦胧重疊,女子的心神便都在掀起眼簾的剎那裏恍惚。
“龍女大人!”
歡快呼聲驀然洞穿了百年時光,勾動出一道既悉又陌生的影子,年紀輕輕,連帶透出身軀的色彩都萬分純粹。
她半背着手,也是這般輕快跳到了誰人身前,期盼、興奮、還有壓抑不住的喜悅,在那早已模糊的記憶裏都盈滿令人豔羨的鮮活。
發間蝶翼因動作與心情一般開始輕盈撲閃,衣角弧線優美的飛揚、勾纏住如煙水綿延的柔軟淺藍,漫天随之飄起絨雪白絮。
那是她。
——過去的、回不去的她。
夷則失神地望着近在咫尺的虛影,心裏空曠又悵惘地冒出這縷細弱的認知,表情卻沒什麽破綻,好似只是發了個短暫的呆。
五百年太久,隔了長生種的一輩子,磨得人面目全非。時至今日,夷則甚至居然會嫌棄自己怎麽當初會這麽幼稚、不懂事。
當初看着自己長大的血親、還有自己立誓要跟随的前輩、甚至同輩的兄姐同窗,都已經在時間的消逝裏逐個離世。
現如今,她也快邁入這道寂滅,卻免不得在這樣微妙嫌鄙的心情裏想:是否在随成長改變時,她就死過千千萬萬次了。
思緒紛亂,無邊無際地亂飄。唯有擔憂的寧瀾見她不說話,心裏又擰成麻,謹慎又小心地低聲叫她:“夷則姐姐、你沒事吧?”
“……沒事。”
夷則的心思終于回籠,向身旁妹妹搖頭,須臾後,還是說了句自己當初最不愛聽的話:“你如今也快五百歲了,學着穩重點,我陪不了你多久了。”
自清宵君祓禍後,聯盟魔陰盡絕,壽數終末不再是堕為怪物,關于死亡的話題便回歸了完整且純粹的傷悲與遺憾。
夷則生在七百多年前的舊時代,如今壽近八百,身體中屬于長生恩賜的青春源流便開始減弱。就丹鼎司檢測,僅剩下至多一百餘年。
顯然,長生種眼裏的百年仍位列在短暫之中,寧瀾聞言便錯愕了須臾,眼眶很快湧起酸澀的淡紅。
好在到底長大,她也沒有情緒崩潰或無法接受。嘴唇抿緊又松開,吸了吸鼻子,她就低着頭應:“我知道了……姐姐。”
“往後百年,我都不會再就職太蔔司中了。”夷則接着說,“今日過後,我就收拾東西搬回家住。”
太蔔司的接任人選培養得很早,當初有清宵君與韶琉太蔔提攜的她與優昙,目下太蔔符玄亦有中意的人選青雀,走了她也不妨事。
反倒是家中弟妹和兄姐的孩子們,更需要她去陪陪。
人到年老,除卻緬懷過去并設想另一種未來外,也就剩惦記身邊血濃于水的親人。即便仙舟人容貌長青不老,心也早已覆了層皚皚大雪。
寧瀾附和着應下,想扶她一起進茶樓坐坐,忽聽身後驚堂木拍案、铿锵生響,翻來覆去的墜子事集裏卻被翻出一段耳熟能詳的悱恻:
“因而正是道‘長亭楊柳風簌簌、一見龍女誤終生’吶!”
也不知這故事究竟又被改成了什麽版本,寧瀾聽着是怪怪的,感覺大抵有誰在筆墨間為故事的主人公添了些啼笑皆非的東西。
真正的經歷者夷則聽得平靜,年少時會有的心潮澎湃與憤憤不滿都消失得一乾二淨,竊喜也好、不悅也好,都被時間蠶食成孤寞。
女子只是默默看着說書人口若懸河、聽衆或思索或感嘆,又在衆生百态的縮影前記起那個多年未見的背影,無聲心想:
您當初聽聞這段故事時,也會是這種心情嗎?
與那個年少氣盛、與長輩理念不合便摔門氣憤離家的女孩陰差陽錯相見,而後共同錄入進一段以“誤”為名的金蘭因緣,您那時又是什麽想法呢?
大抵她永遠也得不到這個問題的答案。
故人們好像都褪色過,哪怕是這位讓她此生追随的大人。但哪怕清亮場景遙遠得無法細看細想,那日若木亭下的晴光都依舊燦爛。
那天太陽實在太好,好到猝然入眼的少女也滿身光輝,璀然如春。夷則目光下意識就緊追不放,甚至當街大膽稱對其一見鐘情。
等到從醫的阿姐上氣不接下氣地追來了,她才知曉被自己口出狂言的人是持明少主、羅浮龍女。
旁觀者津津樂道,撰出仙舟墜子流傳在大街小巷,百年後的今天也仍有熱度,即便這場故事的争議如它的受歡迎程度般成正比。
有人說,故事中的女孩就是對龍女一見傾心。也有人說女孩不過是急中生智、胡亂指認,沒想到對象是封印本相的龍女。
但事實具體如何……連夷則這個當事人也無從得知。
她也早已不記得,她到底是出于愛慕,還是出于驚豔的去追随這位英傑。畢竟愛與慕雖天差地別,卻常常依偎共生、不分你我。
哪怕今日,夷則也對這世間名詞衆多的感情而感到頭疼,選擇繼續稀裏糊塗下去。
或許她只是一顆逐月而去的流星,偶然被月光照到,便心甘情願、也順理成章地追着月亮的運行軌跡而走。
總之,那段驚鴻一瞥是至今也在記憶裏斓色未褪的罕有。晴光,也好到往後任何一日都無法與之相提并論。
想着,夷則向茶樓窗外看了一眼。室外光照暖洋洋的,是凜冬來前最後的溫熱,舒适得叫人連滿身細胞都想惬意伸展開。
她眯了眯眼,重新回過頭面向桌面,擡起茶杯欲要飲下,沒來得及收回的餘光,便在走廊見到一抹熟悉的朱柿錦色。
玉蘭簪盤發,暖豔色衣裳,管制刺頭傷患多年,她壓低眉頭習慣仍未改變,日常碰面、英氣眉眼也嚴肅飒利如昔。
都說年紀越大,性子越慢,他們羅浮的景元将軍便是最好的例子。但偏偏赤桐不一樣,仍是年輕時雷厲風行的急脾氣。
她還是每天都有無數事務要忙,遇上熟人都少寒暄。就好像,時間也未能在這塊頑石上留下任何雕琢似的。
夷則想着,打算同對方打聲招呼。手才擡起來欲出聲喚名,戰場奔走救人的醫士便敏銳發覺、舉目投來。
看見是她後,赤桐松開了眉頭,調整出面對熟人的緩和表情,對夷則颔首致意過,便又要接着走。
不想才邁出門,醫士便迎面撞上道矯捷的負劍身影,青金石色的深衣翩跹起動,伴飛舞的銀白發絲掠作眼前一線。
醫士愣了愣,有些驚訝地駐了足:“鏡流劍首?”
“赤桐醫士長。”女子亦停步在與她擦肩的位置,稍微揚了下眉,便恢複成平常模樣點頭,“晴天好景,倒是巧合我們都來此偷閑。”
赤桐下意識看向自己坐過的雅間,眼前閃過方才記憶,頓了頓,嗯聲順着話題說:“是巧。劍首也來聽書?”
“我不喜這些,只是來買糕點。”鏡流搖頭,往掌櫃處友善示意,“此處龍井茶糕味道上佳,醫士長若有興,不妨也品嘗一番。”
劍士嗓音是雪落霜凝的清冷幽涼,語調素來平和,因而總有些不冷不熱的味道,叫人拿不準與她之間的距離。
但赤桐知道,自己與這位劍首只該是普通的熟人。能發展到見面寒暄的地步,是因曾有個于雙方而言都地位非凡的中間人。
她們都在默契地無聲等待那人歸來,而歸期雖在零星幾人心中被标上已定,但在重逢前,時間基本都是日月空轉。
于是赤桐不多耽留,應和幾句便告辭。鏡流也自然分開,繼續向原路而行,待輕車熟路地買好糕點,轉身向神策府走去。
迎着蜜湯澆灌般的綿亮柔光,女子輕捷踩過腳下窸窣婆娑的漏影,目光未向身側的任何景色停留分散。
景元今晨向她轉述了白珩倉促發來的消息,稱會與丹楓回羅浮一趟,找尋一位大抵是故人的巡海游俠。
清河稱已記不得對方到底生着何等模樣,記憶被刻意抹消模糊。只記得那面容溫和缱绻,眉心生血,還把不少槍法當劍招使。
在“是不是她”這個問題裏,只有“不是”絕對不能拿來堵,更不能賭錯。所以兩人選擇啓程回歸羅浮,并将消息告知了駐守主艦的他們。
不知道該說到底是什麽心情,通訊在話音落定後陷入寂靜,鏡流沒有心神見其他人的表情,卻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麽神色。
眼前幽藍熒熒而立,似黃泉下的冰涼魂影,世界都在頃刻被恍惚混淆成虛假,只聽見白珩混亂的語無倫次。
她在解釋、既抱歉又迫切,激蕩心情影響,致使氣息都有輕微紊亂。
狐人無疑是怕的。怕錯過、又怕帶着所有人空歡喜一場,所以反反複複地推理、補充,企圖讓他們不要過分喜悅地去尋找答案。
故人這詞,他們已記不清到底都咀嚼過多少次,每每在唇齒思維與記憶的運作裏,它都會發酵出細密的酸澀。
因而景元道:“既是來了羅浮,尋找自然不成問題。即便不是她,能幫助哪位流落在外的羅浮人歸鄉,亦是好事一樁。”
“何況,我們也有段日子未聚一聚了,恰巧今次中秋在璇霄京開辦燈會,歸鄉一趟無妨。”
就這樣,話題被巧妙青年轉向了歸家聚會,氣氛中微妙複雜的凝滞也開始緩慢流動,定下璇霄京對酌賞燈的約。
鏡流自聽時便緘默,眼前流轉的到底是玉兆瑩光還是過往碎片,連她自己都說不太上,便在最後順勢附和:“圓月聚會也好。”
“我們确實許久未見了。”
方壺戰場,丹楓重回後,白珩便将這對轉世拉出羅浮,一齊登上了再啓航的星穹列車,這些年與他們都只是通訊投影、或禮物往來。
是該見一面了。
女子想着,冷麗五官融化成緩和,回憶的丹青色随樹頂陰影淹至眉心,将一雙紅瞳浸得淺淺發亮,像水面跳躍的波光。
“唰——”
忽有割風聲動,細細卷來一縷金戈細鳴,頃刻令腦中構出長刃脫鞘而出的畫面。
心底溫和流淌的溪泉剎那凍結,本能地號令冰錐拔地而起,震響出鞘铮鳴。女子銳利掃向聲源所在,就見幾座行動癫狂的高大金人。
陳舊的金屬造物無聲透露出它們被封存的事實,機關艱難咬合着咔擦鏽澀音,擡起裝在臂上的長刀,壓制符印不翼而飛。
鏡流蹙眉盯着,周身卷起一陣夾雪霜風,下一秒,原地便只餘一道幻覺般短促的深色殘影。
超越至久遠時代裏的天人境界後,肉眼早已無法捕捉這副身軀的任何行動,只要女子握着劍,那就僅剩裹挾細雪霜屑的風能證明她來過。
“叮、铛!”
雪霧游雲的淺淡與她擦肩而過,速度毫不遜色不說,出手便輕巧撬開了金人關節處連接的零件,卸起一只臂膀。
如風流海湧、日升月落的自然更疊,鏡流只感到有段幾乎無法被察覺的存在掠過身邊。平靜地、無聲無息地揮劍。
白線如月,挑落一簾珠。對方長緞般的烏發飄曳過眼前,閃開一對素淨銀翎,而後猝然轉過身來。
“!”
呼吸驟止。
記憶炸裂在腦海,牽連雙瞳一起地動山搖。掌中如臂驅使的劍好像終于被主人意識到千鈞重量,幾乎搖搖墜進地面。
鏡流的劍從未如此不穩過。哪怕在傷勢最重、性命垂危的時候,支離劍也被她死死握在手裏。而現下,神兵卻在随主人的身軀戰栗。
是狂喜、還是不敢置信?
女子說不上,只知心跳與視野都在失控。榴紅雙眸裏翻起相互厮殺的沖天海嘯,激烈得快從虹膜裏噴湧而出。
太熟悉了。
線條柔和,如淺掃水墨描摹的清豔五官、烏黑清潤的平和眼眸、霧生煙洇的輕窈身影……哪怕偶有幾面的眉間腥豔,都是記憶裏的珍藏。
鏡流都快記不得,自己究竟在夢裏見過這張臉幾次了。
或立或坐的一道道人像,她都記得清清楚楚,以至于當天光潑灑至眼前少女的輕绡白裙時,鏡流的第一反應是混亂。
天地是否在她怔忡那刻回溯了光陰,将時間倒流至七百年前。
熟面孔的重新出現似乎總伴随腦內的天地異象。只一眼,鏡流就回到她領命神策府,追上酒樓捉拿藥王秘傳嫌疑人的那天。
她記得,自己那時才把人敲暈準備帶走,就見對面歌舞婉轉、茶肴騰香的閣樓廊下走過一道人影。
按常理說,鏡流本不會在意這些。但白金珠簾搖搖晃晃,莫名勾得人想多逗留幾刻,好似簾後人極其值得她駐足。
于是珠玉碰撞裏,一柄藍底銀芍的裁珠團扇從簾內探伸而出,輕巧撥開珠鏈,露出身影主人的面目。
——與被劍光揮斷了線、墜成一場無回晶雨的眼前別無二致。
晶珠在地面彈落往複,敲打清脆,紛紛在那張年華正好的面容前。白袖绡紗飛揚,淡色勾青曳藍、悠如雲水雪月。
“抱歉。”
羽簪低斜在發間,少女握着熟悉的群青細長收回一線白刃,擡眼看到她面容時,無可忽視地愣了一愣,旋即又致歉:
“看閣下打扮,應該是仙舟本地人,不知認不認得這些貨物的主人?損壞的珠簾,我會原價賠償。”
鏡流死收五指的動作幾乎是在攥緊劍柄,目光一瞬不瞬地緊緊盯着她,眼底光彩磅礴晃動,差點找不回自己的意識與反應。
那目光太熾熱滾燙,又太過深切,以至于對方有些錯愕的奇怪。像是想靠近她的,卻又停了步子,蹙眉躊躇回望。
“……不必賠償。”過了許久,鏡流才重新從天翻地覆的身體裏尋回聲音,目光深長撼愕,尾調隐隐有些顫抖,“我會妥善處理這件事。”
比夢境更恍惚、比繪影更深刻……甚至,比回憶更清晰。
“你……”
女子啓唇,呼吸小幅度地發緊,心跳聲也快得出奇,直直鼓噪入耳膜裏振聾發聩地響,像在經歷一場懸劍于頂的忐忑期盼。
怔凝着,她終是向前一步,方才矯健迅捷的身法好似悉數崩塌損壞,短促表現出了于能力毫不相乾的混亂與僵硬。
身體從來沒這麽不聽使喚過,鏡流不知道到底是自己在努力保持正常,還是自己就破壞了正常。
幾步走到少女跟前,她仔細端詳着那張入夢過千萬次的臉,酸澀綿意席卷上眼眶,牙關松開,卻是不受控制地揚起唇。
擡起靠近臉頰的手很快克制收回,磨滅在時光裏的欣喜與溫柔從化冰的裂縫裏汩汩流湧。女子笑了一下,緩慢而輕細地問她:
“你叫什麽名字?”
……
她一定熟悉這裏。
從今晨睜開雙眼、坐進餐廳裏,聽艾琳娜小姐捧着終端宣布,今日就會抵達終點那刻,華胥就知道,仙舟羅浮于她而言必不一般。
而這個念頭,在看見星艦駛入仙舟羅浮時達到了頂峰。
新奇地望着輕松穿過的水幕光屏,塞因貼在觀景窗前張嘴,對這瑩亮的通行門啧啧揚眉,萬分好奇這到底是什麽技術。
做好攻略前來旅行的人開口準備侃侃而談,華胥腦中便彈出玉界門三字回答。但少女什麽也沒說,只沉默待星艦停進星槎海中樞。
與在外看到的艨艟體型不同,僅這處洞天,體積便完全超過仙舟整艦大小。
無數聲音開始訝異這處文明的廣博與奇麗,華胥不想聽,便踏着這些驚呼同相熟的人告別,登上計程星槎、各奔東西。
空空如也的主意識從踏入羅浮起,就在無止境地通過環境從潛意識裏挖掘熟悉的殘留,和昨夜夢境融合沖擊,亂得心髒和大腦一起發疼。
玉兆、星槎、機巧鳥、流雲渡、天舶司飛行士、雲騎守衛。
數不清的名詞從腦中憑空冒出來,交彙在深刻到能夠刻骨銘心的夢境前,混亂如麻。華胥倚靠在柔軟椅背上,閉上了乾澀發痛的眼。
嚴謹來算,從今日剛剛開始,也就是昨夜淩晨十二點之後,她就開始不對勁了。
閉目入睡後,她又靈魂離體,像需要再次造訪奇怪地方。穿越無形存在的蕩徹感從肺腑震傳至全身,肩頸便開始奇異地發疼。
異感到了極致,讓她分不清皮肉裏尖銳的痛感究竟是寒針還是火烙,連帶眼前黑暗也開始将缤紛色彩胡亂揉刮、塗抹。
不知過了多久,冰山極光的寒冷色調細小映入眼底。
她開始靠近一團如被定格的霧團火焰,邊界是凝固不動的飄渺浮游,就外觀來看,像是片被藏掖在黑暗裏的星雲。
夢游寰宇并不值得驚奇,因而此時的華胥仍在普通觀察。直到她落入這片星雲裏,并在無溫極寒裏看到位和環境融為一體的女性。
竊藍輕衣、雙目緊閉。如死去已久,又像只是陷入沉眠。除卻眉心光潔白皙外,對方長得完全與她一模一樣。
……所以這是看見了自己的遺體?
興許生死于她而言早就毫無意義與分別,所以華胥忍着肩頸處的疼痛,在竊藍身旁站定,甚至彎身下去想要碰碰對方。
“你……?”
身後響起一道男聲,情緒是顯而易見的訝異,将沉冷嗓音中與生俱來的鎮定都沖散大半。
華胥循聲回頭,迎面撞進一道深暗色彩。因身量差異,她只能平視到對方線條利落的脖頸,看見他長長垂落在背後、宛如星河的藍發。
鼻息噴灑,拂上那寸冷白的皮膚,詫異微低的脖頸驟然一僵,從皮膚下暴露出一段繃緊的經脈,旋即擡步後撤開。
距離就此拉開,少女擡頭上望,骨相優越的俊淩面容便映入眼底。五官冷銳、神色鎮定,漠漠向她垂着一雙寒金的瞳。
——她終于看清他的臉了。
大抵是相熟并在過去就追尋這面容已久,所以當看見青年面目時,華胥第一想法竟是這句輕到在心裏都險些未能捕捉的呢喃。
除卻落定後的釋嘆,還有蒸騰着霧蒙了眼前的悲哀,就像舌下暗傷總算被取走了橫亘的刺,卻再次開始流血發痛。
她想說些什麽,張張口,對方便已先她道:“恭喜。”
“恭喜?”華胥感到不解,目光更為深雜地落在他臉上,蹙着眉艱難思索許久,低聲問,“恭喜什麽?”
她現在有什麽事,是值得恭喜的嗎?
說着,少女陡然想起身後那個如出一轍的自己,眉眼驟然愣凝:“你的意思是……恭喜我,重新活過來嗎?”
“不是。”青年搖頭,目光向她身後長眠的身影投去,冷金的眼裏終于開始泛浮能夠被窺探的情緒,“你從沒有死去過。”
“只是該蘇醒的時間未到而已。”
他收回目光,眼神裏含着華胥讀不懂的深遠,好像分明一步之遙的他們,其實隔着太過久遠的春夏秋冬。
忽而,少女餘光裏閃過弓形的瑰麗色彩,沒來得及捕捉就被他收起、消失于掌中不見。沒等華胥問,他又補充說:“恭喜你得償所願、不必再煎熬。”
“你很快就會醒來了。”
“那你呢?”華胥下意識如此發問,卻不知具體是在問他是否有可喜之事、還是他接下來又要何去何從,心髒都在胸中飄飄蕩蕩。
他不答,注意到什麽似的偏頭,擡手撩開她肩頭發絲。審視目光落在她肩頸,輕微蹙了眉尖,凝視好一會兒才問:“疼嗎?”
華胥沒能反應過來,愣了半秒:“什麽?”
“它。”
他隔空點向那片暴露在空氣裏的肩頸皮膚,不知是究竟看見了什麽,漂亮又平靜的金瞳重新對上她雙眼:“是它帶你來的。”
華胥頓了頓,擡手撫上對方指向的位置,觸手仍是光滑一片,哪怕是傷痕愈合後留下的疤印都摸不到。
思及分不清冷熱的異痛,她忽在靈光一線裏覺察‘它’與眼前人必定相關,抿了抿唇,便也如青年一般收聲,垂目搖頭着另起話題:
“我好像來過這裏、也見過你。”
根深蒂固的熟悉感與情緒吞裹了內髒,讓她将後半句的不确定完全抛棄,環顧周遭的冰川冷色後,輕聲确信:“就在這裏。”
引人注目的冷金亮色始終注視着她,不曾偏移分毫,神色裏透出一種不必記憶的熟悉,像早就刻在骨血裏。
她不由自主地向前靠近,那人目光不輕不重地望定,也默許了這段近到能夠在彼此虹膜上、見到自己縮影的距離。
因相互凝望,他低頭,束起的冷瑰長發從肩頭滑落,冰涼擦過她的臉頰與下颌,而後從鎖骨滑下、墜至腰間,纏進潑墨的烏黑。
足以交纏的呼吸沒有溫度,包括他這個人都是如此。
“……你還在嗎?”
華胥望着他輕聲發問,眉眼不自覺垂彎着哭笑皆非的淺弧,心裏止不住地想:你怎麽會比我還不像個活人呢?
“嗯。”他短應一聲,也不知聽沒聽懂她的隐喻,仍不正面回答,只是道,“你該走了。”
興許是少女的神色足夠低哀,他有過足夠明顯的停頓,又出聲補充,回答了她沒問出口的問題:“我還會在這裏見到你。”
精神深處就無比敏銳文字游戲,華胥聽出這是僅有他的回答,無關自己的所問,因而并不肯輕易罷休:“那我呢?”
你還會在這裏見到我,難道我也還會再次來到這裏嗎?
不會的。
直覺早就告訴她了,這個答案無法蒙蔽與欺騙她。
“醒來以後,你會知道去哪裏見我的。”青年篤定,深長目光下好似裝着有關她的所有知悉與旁觀,極淡弱地浮起一縷嘆息,“別戀舊,華胥。”
“往前走。”
虹光星軌再次綻開,于腦中模糊勾動一幕僅有輪廓、卻也疼得寂寥的畫面。辰矢搭弦的景象重疊,他挽弓向她身後,爆裂的風與光撕裂了空間。
呼嘯中相互粉碎的風流劇烈,身影在眼前遠去,只留一道話音:“你我各有軌跡,是我有幸相交一程。”
所以,別再回望已經過去的一切。
他們曾經應該是心魂貼近的知己,哪怕夢境止步于此,華胥也在夢外安靜的世界聽到了這句心照不宣,閉目蜷身、深陷于枕間。
好像只有在什麽都忘記的空白裏、去承受靈魂裏留下的情緒痕跡時,她才能為他哭一場。
于是,就在星艦沉默向仙舟羅浮越發靠近的淩晨,這個似曾相識的七點二十三分,少女倒在枕被裏失聲而泣。
決堤洪流從狹小心髒裏争先恐後地沖湧,源源不斷、像要持續到彙聚出最廣闊的河流為止。
被有意無意壓制在身軀深處的情緒全部爆發,連收拾止歇的可能都不存在。難以置信又理所當然地,那竟悉數為他。
“你到底是誰啊……”
夢與醒的交界,混沌與清明的邊緣,躺着半邊痛哭半邊麻木的陳舊軀體。在融合并起身離開之前,她只在空氣裏留下這樣的呢喃。
他到底是誰、她又到底是誰。
疑問沒被任何人解答,那是諸天漠然垂目,等待她自己揭開的答案。
而就當華胥以為,她今日大抵就會為這一人傷心傷神時。路見不平劍指失控金人、揮斷珠簾後,意外變故卻又出現在眼前。
對面的清冷女子眼瞳與手都抖得不像話,步伐也僵硬起來,像以為這是夢,深深紮根在不可思議裏沒能回神。
那雙眼睛緊緊盯着自己,仿佛在害怕眨眼後就看不到她了似的。
見此,看似荒蕪的心田裏又緩慢鑽破一粒青芽,抽葉發枝地長大,舒開淡薄卻足夠被察覺的欣喜慰然,夾雜着不遜于對方的酸澀。
你認得我吧。
麻木倦鳥在茫然裏落入了昔日家園,華胥靜靜回望着她,手不自覺捂上心口,忽然笑了一下,滾燙到飽滿的晶瑩潦草了視野:“你也認得我嗎、阿姐。”
我好像也是認得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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