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34章 蝶栖:“我來赴約,也來見證。”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34章 蝶栖:“我來赴約,也來見證。”
桂如浮金,臨近佳期。
即便記憶空白、往事遺失,故交雲集的故地也絕不會沒有人的容身之處。因此,華胥定下的客棧完全沒了用武之地。
幾人如她所願、暫時對外瞞下她歸來的消息,待今夜人齊再商量後續。在此之前,她都會在鏡流家裏,與劍士一同生活。
鏡流不擅妝點,且又身擔重職、早出晚歸,所以即便府邸闊大、裝潢擺設也都是簡潔冷淡的。
恰巧,華胥也不想目下暴露于人前,便獨自在府中翻書閑坐,偶爾看看那些風格迥異、出自不同友人的陳設,等待女子歸家。
中秋當日,天氣很好。
白晝時分的天光翻倒似的潑落,大片透過窗棂上的冰裂紋雕镂,醇亮照入室內。
染上秋色的光芒泛着淺金,濾過窗頁便化成暈開的模糊光斑。風起雲過時,又波折在地面牆體,像海岸吞吐的潮水般起伏。
立足桌邊的腳步随之挪動,白衣輕曳,彎腰看向桌面上缤紛多樣的物件。
豔麗栩栩的不倒翁憨态可掬,紅腮紫鬓、從大到小擺了一排。末了,是兩只并立的小鶴,揚頸展翅、頂點胭紅,精細巧致。
華胥半愣半異地端詳着,耳邊恍惚響起一道聲音,歡快介紹道:“看!曜青漆彩不倒翁和棕葉編鶴!”
“這都是老師傅的手藝!我特地托朋友幫忙找的!你就擺在書桌靠窗的位置,漆色反射的時候最好看了!”
思緒渾沌如黑海般翻湧,比泥沙流湧的石流還要混濁雜亂。她閉了閉眼,眼前模糊浮起一抹翩跹紫衣,狐尾狐耳、行止明媚。
“小阿胥!”對方蹦跳過來,昂揚呼喚由遠及近,親昵熱烈,“好久不見了~指揮艦沒有你真的好不習慣!都怪可惡的豐饒令使!”
“不過也別那麽擔心啦,咱們聯盟六戰艦齊心協力,還有帝弓司命下場賜福,此戰十拿九穩!”
豐饒令使、聯盟協力……這是她過去的哪一戰?
倏忽之戰?
倏忽之亂?
齊齊躍出腦海的答案只一字之差,卻仿佛在她心中有天差地別,兀然燒起一團驚悸到幾乎惡心的幽冷火焰,反胃得華胥不自覺捂住胸口。
她恨這個名字的主人,或者說,對方給她造成的應激後遺很嚴重,讓她在這種狀态都能被激烈情緒刺激、幾乎開始生理性惡心。
難以想象,這是個什麽東西。
少女厭惡地皺眉,掐斷了想法,索性拿起書卷離開書房,将紛亂心緒都擱置在門頁關閉的那一刻,向庭院走去。
豐沛陽光照得滿院暖熱,透過角落的古壯藍花楹,篩漏滿地如浸入海底的夢幻光照,落滿了烏青石桌。
濃花藍紫茂密,雲海幻焰般绮麗,哪怕時值中秋,亦盛似紫濤卷湧。霧袖拂開石凳上的花瓣,又坐在樹蔭下翻開書。
夾着書簽的那一頁剛被打開,遠處就踏來一陣輕捷的腳步聲,伴随着鈴铛碰撞的輕靈脆響,是一道略顯稚嫩的少年聲音:
“老師!彥卿又來叨擾了!”
心感不出意料,華胥近乎嘆息地低笑,擡手召流水卷滌,清開桌面與其他坐處。少年跑過來,正好将滿懷零食擁上桌面。
鳴藕糕、貘馍卷、瓊實鳥串、仙人快樂茶。她熟門熟路地挨個點過,忽然頓了頓,又發現些不認得的小糕點。
彥卿見此,略微有些小小自得,卻還是清清嗓子,擺出一副細心小大人模樣:“這些都是其他星球的甜點,今日初開業,老師嘗嘗看。”
“坐吧。”望着眼前造型可愛小巧的各式甜點,少女失笑,“雖然瞧來年輕,但我也是實實在在的老人,反倒一直叫你破費。”
“來。”
少年下意識低頭,就見對方遞來一圈燦金。
镯圈開口曲卷,隽靈芝雲紋、點着與他腰間香囊同色的芙蓉玺,貴重得與他早年收到的龍尊之禮不相上下。
哦,不對……如果沒出當年的清宵之變,失蹤多年杳無音信,這位老師還是羅浮龍尊。
但是問題并不在這裏,而在于剛剛歸來、過往全失的前輩贈禮,他這個拿了多年俸祿、多份零花與壓歲錢的孩子,看起來是不大該收的。
“收着吧。”看穿小少年體貼的猶豫,華胥溫和失笑,“我如今雖沒了往昔資産,但這眼下一路也揮金如土,不缺錢財。”
“你既愛劍,便多留些零花,跑幾趟工造司。”
指尖劃開新換的玉兆,她笑意清淺,如融化在語聲裏:“我聽聞司砧手中有新器鍛出,過了應星哥的眼,打算明日先試上呢。”
“!”琥珀蜜糖色的金眸剎那亮起,激動得輕微發顫,讓彥卿連每日造訪的真正目的都忘記了,“真、真的嗎?!”
華胥對上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睛,含笑點點頭,下一秒,少年衣袋裏的玉兆便傳來收到轉賬信息的短頻震動。
彥卿訝異地愣了愣,旋即點亮屏幕查看,當看清轉賬數字時,恍惚以為自己點進了同龍尊丹楓的聊天頁面,罕見無措地結巴了:
“老、老師,彥卿……”
“安心收着。”
仍雲淡風輕靜坐的白衣身影溫聲安撫,仿佛這串數字對她來說依舊微不足道:“若我當初未失蹤,早年就也該給你發零花的。”
可惜她不光消失了,還一去就是五百餘年,新人未迎、故人未送。
猶記得三日前,她初入府中,鏡流出門監督雲騎訓練,家中無人,華胥便獨自在樹蔭下斟茶嘗糕、打發時間。
小少年踏着落花金葉跑進來,懸劍攜笛,輕明靈快,如春雨柳葉間迅巧的飛燕,弧揚的發尾如半空斷了線的陽光。
大概是來得急,淺金發裏夾了枚細長柳葉,但少年沒發覺,站定在她三步之外,規矩又認真地抱拳俯身見禮。
“雲騎骁衛彥卿,見過華胥老師。”
貨真價實的年輕人身上都帶着輕快又昂揚的心氣,于是再擡頭,華胥便從他眼底看出灼亮又強壓在禮貌下的期待:
“素聞老師身法卓絕,聯盟之中無人可敵。彥卿久仰大名,今日特來請教,不知可否能得老師指點?”
這便是這幾日,少年連續不斷前來拜訪的開端。華胥自覺沒什麽能教,便在對練中給他喂招,糾正他的身法。
目下,見少年還在原地未落座,她便只好起身取劍,執起一段深麗群青:“先過一場,剩下的待中場休息罷了再打。”
“啊、啊……是!”
反應過來的彥卿茫然,在走神時的模糊記憶裏無措地亂了兩秒,看清她姿态才明了,立即站直握劍:“我準備好了,請老師賜教!”
秋水輕鋒寒光熠熠,嚴陣以待随少年列陣排開。繃緊的精神不敢放松,卻暗暗在心裏懊悔,方才真是太失禮了。
不知怎麽,華胥方才坐于藍紫淺蔭下說話的模樣,勾起了憶海裏他三日前剛來拜訪的情景。
作為巡獵六鋒之五聯手拉扯大的孩子,彥卿對清宵龍尊的名字與事跡都并不陌生,但人、他還真是第一次見。
記得朦胧白衣捧書而坐,烏發長垂如瀑,落花深豔堆積在腳下,構成一幅筆墨淺淡的緘默畫卷,如傳言那般既溫和又氤氲。
但少女一開口,彥卿就從中品出幾分能與自家将軍拉扯的泰然狡意:“你是想要指點、還是想要切磋?”
望着那雙将他視作孩子的含笑眼睛,彥卿卻沒鼓臉不滿,而是說:“能從與老師的切磋中長進,自也就是得了指點。”
末了,本就是打主意想對陣試劍的少年再一彎身,猶如當年請教師祖一般堅定道:“還請老師不吝賜教!”
對方若有所憶地點頭,須臾,便欣然應下挑戰:“我記憶全失,要指點也确實說不出什麽來。那便拔劍吧,小骁衛。”
于是,庭院燦爛天光下,斬雪長劍與截雲輕鋒隔空而對,一者無波無瀾、另一者嗡鳴不止。
與名滿聯盟的身法高手持劍對戰,說不興奮是不可能的。何況眼前是頂尖戰力們都認證強大、是在所擅之道優越得絕無僅有的人。
彥卿調整着呼吸,迅速将反應提高至最佳狀态,風吹過劍刃擦出輕鳴,瞬息至面門點來一線細長銀光。
“我知曉你想讨教龍女。”
師祖輕微含笑的輕靈嗓音适時在耳邊回蕩,褪去了大半屬于懷念的悠長:“你用劍靈巧,而她昔是羅浮遠近聞名的敏攻手,最擅四兩拔千斤。”
“若論迅敏一道,我敢保證,莫說聯盟之內、即便是星海間也無人能及她。”
踏步急掠,彥卿險之又陷地翻身避開。餘光便見躲開的劍鋒輕盈地調轉了方向,游絲似的挑上腕口,“铛”一聲被飛劍狠狠攔下。
金戈碰撞不斷,再走過十餘個回合,少年咬緊牙關催動飛劍,匿在隐秘處的鋒芒借寒冰遮掩,疾馳着要打對方一個措手不及。
“當啷。”
如碰冰碎玉,無端閃列出的寒芒淩空劈下,便将輕鋒擊落在地。
彥卿只見另一柄斬雪白刃浮在空中,恍惚以為自己錯看,但掌中秋水仍有力道,投目仍是那柄被對方拔出的武備、驚得睜大了眼。
根本分辨不出差別就算了,他居然……連她是從哪召來的劍也沒看清!
長鋒相抵,少女擡腕輕撞,劍鋒間輕靈鳴響,悠悠引來她一聲淺笑:“聽說你擅禦飛劍制敵,正好,我也略涉此道。”
“不過我記不得這招的名字了。”明亮雪色被掩回劍鞘,她沒回身,語調卻有些輕萦的寂寥,“你可以去問問你家将軍、或者師祖。”
“他們應該,是記得的。”
确實是記得的,有關這位故人的事,大概是他們永遠也不會忘記的珍貴。彥卿告辭過後,才尋到神策府裏,就從鏡流口中得到了答案。
“分劍列影,游俠翩影承襲其師虛實手的獨門劍法。”女子垂目,情緒掩在睫毛與時間磨出的繭下,彎唇道,“點器分無窮,萬柄如一、無差無異。”
“你若學得此術,景元不知得省多少錢。”
這些年因買劍把周遭長輩挨個吃過來的小少年語塞半晌,才又理直氣壯回來:“師祖常說,武備于雲騎而言無比重要。”
“鈍劍失鋒,如何擔當得起戰鬥,因而彥卿在其中多下了些心血,也是無可厚非之事嘛!”
鏡流巋然不動,卻把盞揚唇,剔透的鮮紅明眸裏盈着一泓半揶揄半縱容的笑意:
“景元果真把你教壞了。”
“同景元學的。”
兩道間隔不久的話音适時在腦中重疊,令素來愛戴将軍的小少年憋了憋,最終憋着嘴,垂眉耷眼反駁:“将軍才沒有……”
“是嗎。”鏡流一眼便看出這小少年在想什麽,輕盈尾音上揚了些,“但龍女也這般說了。”
總角之年的孩子,再怎麽隐藏也躲不過看着他長大的千歲長輩,于是彥卿一五一十地講了來龍去脈,聽得劍士低笑。
“她當然熟悉。”令人忍俊不禁的過去翻湧,現出個圓滑巧妙的白發少年,讓女子又不自覺笑了笑,“多年前,如此跟在她身邊的就是景元。”
昔日在此之一道,景元的功力可比還有些莽撞純粹的彥卿深厚多了。巧舌如簧,能招惹也擅長哄,機靈得讨喜。
長輩總愛提孩子們感興趣卻無法參與的舊事,談及時目光既柔軟又懷念。而這樣的神情,彥卿只在他們提起清宵君時看到過。
“走神了。”提醒于耳旁輕念,劍光驟閃,虛橫在他肩頭,昭示着這場比試的落下帷幕。
見此,從未如此心不在焉過的彥卿懊惱又慚愧,低下頭剛想告罪,便叫少女輕拍過肩頭安撫:“先休息,待會兒再切磋一場就是。”
“抱歉,老師。”少年自責認錯,“是彥卿心有雜念,分明是來請教老師指點的,卻反心不在焉、輕視比試。”
“沒關系。”
華胥按下連忙要跳起來倒茶的小家夥,自然斟開兩杯清香:“若不介意,不妨跟我說說。聊完,這些事或許也就不在心中了。”
“其實也不是什麽事。”說起自己走神的原因,少年尴尬得有點臉紅,“彥卿只是想起前幾日與師祖所談的……老師的劍術。”
端杯輕呷的動作連停頓都沒有,好像已經記起了不少被封鎖在空白後的過去,華胥只颔首應聲:“分劍列影。”
那個在她夢境中與她後會無期的師父所傳,據說是來自上代蜃龍大公主的獨門創造,僅她一人掌握的奇異招式。
側目望向身邊乖乖坐着,甚至有些不自在拘謹的小少年,難以描述的輕朦情緒薄如煙雲,從心髒緩慢泵縮的節奏裏被擠壓上胸口。
興許是懷念,也可能只是一種喟嘆。她摸不大清,就像不知道對眼前這孩子到底是一種怎樣的心緒,深柔得想讓人嘆氣。
分明是初次碰面,但這樣攜着晨曦春光奔來的稚嫩身影,似乎不止一次于她漫長的人生裏出現過。
于是華胥說:“若能想起來,我便教給你。”
別的不清楚,但她明白手中劍經不會再有除她之外的主人,将就此跟随她一生。至于劍法如何,那位随性的劍俠,大抵只會讓她随心而來。
而且。
“若我的師父在。”字音輕若跟随着哪道呢喃而起,她垂目将眸光淹進茶中,像失神、也像懷記,“也會願意教你的。”
想起那高坐青碑開懷暢飲的女子,少女失了聲音。心緒回轉,還是被溶解成藏掖在喉嚨裏的一聲長嘆。
到底經歷的時間太長,即便并不激烈,華胥所表露出的情緒也無可忽視。彥卿怔然幾秒,不禁有些擔心地出聲試探:
“老師?”
他不懂對方為何而始終保持在低空如煙雲般彌漫,稚子總是難以越過跨度寬如銀河的歲月、與長輩感同身受。
所以少年蹙眉垂眼地小心敲敲無形壁壘,努力思索須臾,便連忙拐開話題道:“啊、說來今日到了中秋,羅浮許多洞天都有活動。”
“璇霄京的刻鏡珠燈會,長樂天的聽月雅音典,綏園也開辦了狐火鼓舞,不知老師今夜想去哪一處?”
華胥本來閑在家中無事,搗鼓玉兆時,在羅浮雜俎裏翻到許多推薦帖,多少對此有些了解。
思及其中介紹,她腦中飛火疾電般閃過倒映如萬花對綻的鏡面,便答:“璇霄京吧……我對那處更感興趣些。你家将軍他們如何打算?”
“将軍他們說聽您的。”彥卿即答,後又想起什麽般摸摸下巴,“不過……丹楓大人與白珩飛行士,似乎也是約在璇霄京?”
少年的嘀咕沒避着她,華胥自然聽得一清二楚。當捕捉到這兩個名字時,下意識撫上指間玉環摩挲:“應星哥他們都有同我說過。”
中秋團圓,她也會在這個時候遇到所有故人。
……
黃昏。
枯葉色自地面攀爬上天幕,染出層疊雲層間深淺有度的昏濁黯黃。至殘陽半沉,地平線處的遠山融化般暈開烏腥的鐵鏽色。
檐下華燈點起,熾暖的鮮明光暈照亮了長街。
少年游魚輕雀似的穿梭在人潮裏,很快避開擁擠行人,輕巧從曲折街角跑出,破天荒地停在一家首飾鋪前。
停住腳步,認真在琳琅排列的錦絨盒上掃過,彥卿疑惑又思忖地輕聲嘀咕了句什麽,便湊近款式不一的扭金鑄銀裏尋找起來。
他記得是在這家的……難道是記錯了?
撓頭懷疑半秒,少年還是繼續用目光搜尋起來,見鮮紅濃翠、糯紫粉金,從厚亮瑪瑙又看到剔透水晶,總算在鎖定某處時驟亮了眼睛:
“啊!找到了!”
“找到什麽了?”
疑問的低醇男聲從身後鑽出來,格外措不及防,吓得少年登時一個激靈,慌愕地睜大眼回頭去看。
淺金虹膜微微晃動,映出一張俊秀又落拓的面容。應星半側頭打量一下鋪面上精巧漂亮的飾品,訝異劃過眼底,旋即挑了挑眉,短笑揶揄:
“往昔抓着我們幾人耳墜不放,今日這是又錯抓了哪位姑娘的?”
再度被提起童年黑歷史的小少年羞惱地紅了臉:“……百冶大人,就算彥卿小時候不懂事,您也不必一直拿這事來笑話我吧?”
“再怎麽彥卿如今也長大了,怎麽可能還會做那些、懵懂無知的小孩子,才會做的事啊?”
應星伸手便薅他腦袋,揉得少年緊捂腦袋,仍毫不留情地發笑:“十幾歲的小毛孩子,成天想着當大人。”
“大人就是你家将軍這種,成日忙公務、忙得東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彥卿苦惱得五官都皺成一團,嘴裏還在反駁:“神策府事務固然繁忙,但将軍在戰場運籌帷幄、千裏決勝,怎麽也不會……”
“哎——?!”
猛然騰空的力道伴随着歡快笑語在身後響起,吓得少年猝然短路了大腦,掙紮的聲音都驚恐飄尖,卻聽見熟悉女聲在歡呼。
“小彥卿!”不知何時冒出來的白珩興沖沖地舉起他,滿目欣喜,“好久不見啦,你都長這麽大了!”
尚未長成的少年在她手中更顯小得稚氣,更看得狐慈喜愛不已,甚至想将他拋一拋:“來舉個高高!你小時候可最喜歡這麽飛了!”
彥卿臉都漲紅了,口舌神色皆一派無措的慌張,但卻仍如小時候一般掙脫不掉魔爪,只能進行徒勞無用還欲哭無淚地掙紮:
“白珩老師,您快放我下來……!”
旁觀的應星也不阻止,樂得聳肩:“就說白珩專門治你們這些小大人。小小年紀學一把年紀的人,叫她抛兩次就認得自己幾歲了吧?”
“您這是幸災樂禍!欺負我一個小孩子!”
“那你努力習慣吧,你家将軍小時候也是這麽過來的。”
“胡說八道。”目擊者白珩當仁不讓地松手放開少年,煞有介事地站出來糾正,“分明是你和小景元相互欺負,然後雙雙吃小阿胥的癟。”
應星泛壞的弧度被驚訝沖散,像難以置信她會拆臺,旋即吸了口氣,無奈得笑出了聲:“好好好,龍女我認,但景元當初欺負我怎麽沒人管?”
“因為姐姐的重點只在後半句。”白珩欣然揚眉,豎起一根手指,略有驕傲地仰起臉,“小阿胥會平等地給你們癟吃。”
弟弟們打架很正常,反正最小的妹妹總會出手收拾他們的。狐人永遠如此篤定着,在六人間時,在家族裏也是。
不過——
沒忘記自己是在哪抓住兩人的白珩利索轉身,捏着下巴作沉思破案狀,也俯身往鋪子上擺齊的錦盒瞧。
款式精美的飾品無一例外不是細環彎鈎的墜子,和少年心頭珍寶的劍毫無關鍵。所以她沉吟着側過頭,正和彥卿撞上視線。
“……小彥卿。”
狐人努力思索着,耳朵都蜷卷了半邊,皺眉的表情格外深沉糾結,斟酌半天才說:“姐姐是不是不太該在你準備禮物的時候出現?”
“啊、沒有這回事!”少年連忙搖頭否認,認真道,“彥卿不太懂這些裝扮點綴之道,有白珩老師在,反而解了燃眉之急。”
白珩眨了眨眼,目光不禁漂移向身旁青年,猶豫又試探地呃了一聲,才緩慢問:“所以,你這是要給哪個女孩子買禮物啊?”
“是華胥老師。”彥卿有些不好意思地撓頭,“将軍常說,來而不往非禮也。彥卿今日叨擾,得了她的贈禮、卻還心浮走神,白白浪費老師的苦心指點。”
“所以……”
就想買樣東西作為回禮,也作為開小差學生的歉意。
心情複雜又恍然大悟下,白珩身後的大尾巴尴尬地甩了甩,撓撓臉就點頭:“原來是這樣啊。那來,姐姐來幫你看。”
“你有什麽看中的款式或者材質嗎?”
“方才挑中了這個。”少年往下一指,“老師似乎不喜鮮亮明豔、總着白衣,因而彥卿覺得,岫玉大抵是合适的。”
他指尖盡頭,是一對雪縷青煙的蝶貝岫玉墜。色澤淡雅,溫潤朦胧,正如二人記憶裏那個杳霭流玉的身影。
“眼光很好哎。”白珩輕聲稱贊,濃烈璀璨的笑意淡化下去,很快又眉眼彎彎起來,“我覺得很适合,她會很喜歡的。”
“我們小彥卿,也沒虧小時候品鑒完我們所有人的耳墜嘛。”
再度被提及幼年黑歷史的少年騰地連耳朵帶脖子都紅了,崩潰又無地自容地捂住臉,抗議道:“白珩老師——說好已經過去了的!”
雖然人通常沒有幼年記憶,但彥卿這個在多雙眼睛注視下長大的孩子,對小時候的事幾乎是了如指掌。
就鏡流所說,他幼時極其黏人,看不見熟面孔就要哭,因而與持明飲月少君丹恒一般,是由這些長輩們輪流帶大的。
但景元剛撿他到家中撫養時,彥卿還只是個懵懂無知的嬰孩,做事全憑本能,爬行都尚在學習。在亂抓亂吃間,他開出了喜愛抓人耳墜的盲盒。
總叫人抱在懷裏的孩子大膽且快樂,誰的耳墜都敢抓一下。好在力道極輕、亦不扯動不拉拽,只是單純握住那些形狀各異的墜子。
龍尊丹楓與百冶應星本就只戴一邊流蘇長墜,還都叫他摘去。待養他長至記事期,短短三年,受害者們便換了不知道多少副新飾。
唯一令人欣慰的是,彥卿不會把這些東西吃進嘴裏。
他只會在抓住耳墜後變得茫然,而後松開手趴進頸窩裏,咿咿呀呀地向外叫幾聲。仿佛疑惑,又仿佛在詢問什麽。
通用仙舟語的五人無疑是聽不懂的,便随他而去。所以除了沒打耳洞的景元和狐貍耳朵的白珩,誰都沒逃過這個耳飾殺手。
但不知是不是因果循環,這小殺手長大後,竟然莫名覺得自己應該給師祖家暫住的老師送一些耳墜,沒來由的。
望着那道輕飄飄的身影,他總會注意到對方紮着耳洞、卻始終空蕩的耳下。就好像……他某時某刻曾答應過、但始終賒欠着她這些東西一樣。
“嗯……”
短暫出神的耳邊鑽進一縷風流般纖薄又清晰的聲音,像是怕驚碎美夢,狐人彎着腰,語調輕細地問他:“那,她現在在哪裏?”
彥卿擡眼就對上那雙閃爍着期盼,好似春草般蓬勃榮生,仿佛以往那些明媚晴藍下,其實也有過漫長的冬。
少年怔愣,這才反應過來,回答說:“老師下午就往長樂天去取衣裳了,現下的話,應該已到璇霄京。”
他離開師祖府邸裏的時候,華胥的安排就是先去取完衣裳回來換好,再搭乘星槎去璇霄京。
不出意外,對方這時候已經應該在燈會等着了吧。
……
璇霄京。
到底是百億生靈所在的戰艦,燈會上人流往來熙攘,摩肩接踵,沒幾刻就能擠得人偏離原定航線,走到不知哪裏去。
雲紋海波的白緞在燈火明光下流轉着绮碎暗紋,薄藍淺青的月白輕绡披覆,淡得幾乎讓人以為是純白幻色。
得益于自身優越的身法武力,華胥倒不至于被擠得東倒西歪。但人潮洶湧,她還是選擇避讓其他行人,也給自己留點空間。
聽着一路陌生人的感激道謝,少女走走停停,還是暫時脫離人群,停在一座珠燈照水、幕起漣漪的宮閣前。
仙舟總有如此奇麗的建築技術,但看着水幕反映細密碎光,華胥胸中忽有一陣空錯的悸滞,仿佛有無形漩渦吸頓了心髒的泵動。
嗡——
忽如其來的耳鳴充斥大腦,震得滿眼昏花。眼前的世界開始融化,橘黃暖紅的光點被定格後稀釋、變成一團洇水的顏料。
消溶、交彙、最後完全被攪動成看似分毫未動、實則潺潺流淌了很遠的并生三回環。
“小姐是想進到鏡海裏去玩嗎?”
彬彬有禮的聲音喚醒了恍惚的神智,她猛地吸氣回神,縮顫了眼瞳驚醒過來,視野間已見水幕近在眼前。
少女猝然回頭,說話提醒的男性正于燈花樹蔭下駐足,披着花青氅衣,神色平常地望着她。
滿頭冰晶淡色的長發披散開,只在鬓邊別了朵藍透的晶花,像永恒的蓮,又像剎那的昙,幾乎隐沒進發絲裏。
“鏡海通憶海。”他語聲空柔,目光分毫未瞥視向她身後的水漣幕門,只輕長地望着她,“如果想進去,不如找個好向導吧。”
華胥有些錯異地将目光挪向水簾,又轉回他,心底忽然升起一種有什麽龐大存在即将降臨、甚至發生的隐約預感。
“好……向導?”
她沒有關注所謂的憶海,也沒有懷疑對方身份。感受着男性廣博空幽的氣息,仿佛陷入了自我模糊的夢中世界,問道:“說的是你嗎?”
“會有我的。”男性如此回答,緩慢向她颔首致意,微微抿開一點笑,擡手引來一只雙翼纖長的清藍晶蝶。
它盈盈越過明黃火紅的人間,帶着冰川凝淬出的冰冷色彩,輕盈如星海化出的靈魂。伴着光華流落的泠泠聲,落她追尋時本能擡起的指尖。
剎那,萬鏡排開。
棱彩反射的虹光脆亮缤紛、鏡面飛折的光影清鳴綿長,尾音散成流淌的光塵游沙。
煙火喧嚣瞬間遠去,天地間似乎僅剩下他們兩人,她看見對方指尖綻開冰透的層疊繁花,飛出千萬只剔透的蝶。
“我來赴約。”
蝶群細翼拍打出細銳的冷光,繁星墜落般将她包圍裹挾,磅礴浩蕩地撲她墜入了水幕之後,男性的聲音卻仍在耳邊:
“也來見證。”
他似在嘆息,音調燭光似的飄忽朦胧,散開的發尾揚起,遮蔽了少女的所有視線。
紛飛的明滅光影裏,是他指尖開放的花在變幻旋流,垂下一雙幽目:“銜燭照夜的諸天龍祖之親,你如記憶般清晰又模糊、可望不可觸。”
“但時間的領主,不存在記憶的代價,便是化成記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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