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31章 見鏡:鏡子顯示,十八萬四千兩百四十二年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31章 見鏡:鏡子顯示,十八萬四千兩百四十二年
“嘿!”
肩頭傳來被輕拍的觸感,在朦胧的餘光裏被看得分明。
齊耳短發的年輕女性湊到她臉邊,好奇而疑惑地順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一無所獲後,乾脆朝她眼前試探着揮手。
一下,兩下。
少女毫無反應,連眼瞳都顯出幾分渙散。賽因睜大眼,終究還是認命地頹喪了肩,哀聲說:“又在發呆了……華胥小姐,你到底在為什麽入神呢?”
華胥。
簡短二字自聯覺信标裏被翻譯出來,腔調仄起落入耳內,烏黑的眼瞳便短促收縮一下。
不受控制的思緒緩緩飄回來,少女顫抖似的眨了下眼。是以,顯示錯誤般的屏幀由此得到了刷新,融化的視野重回清晰。
華胥怔然着回過神,視線聚焦,便看清了眼前冷黯深秾的空洞星海。
玻璃窗乾淨得反光,頭頂嵌着排排有序的長管燈,光芒燦白,因亮度太高在倒映裏過曝,同時模糊映出了她的臉。
哀憫靜麗,缱绻如煙。
配上眉心那一縷怎麽也洗不掉的腥豔,瞧來格外相似該被挂起來瞻仰、或禱告,總之不會親眼看見的畫像。
——真是越來越不像人了。
心中不由自主地發出這樣的嘆息,順理成章得過分,除卻蒸汽般湧上來的疲倦,還有一種如釋重負的平靜釋然。
就好像她一直知道,自己和世界上的所有生靈都格格不入似的。
頓了頓,華胥驀然看見鏡面淺薄映着的另一張臉,反應過來,歉疚又誠懇地向女性轉過頭去,輕聲說:“抱歉,賽因。我又走神了。”
再度被晾的賽因幽怨不已,控訴地盯着她:“還沒到分別的時候,你就不理我了。親愛的,就算是連接了星神,你也不要這麽冷落我吧。”
“我的錯。”少女從善如流地舉手投降,垂眉彎眼着認錯,“今天我來買單,随便選合你心意的酒水。”
“你果真懂我這個酒鬼!”
賽因喜出望外,親熱地抱住了她:“我早就聽說調酒師為這趟旅程準備了一杯特調,叫普羅諾亞之眼!今晚陪我一起喝怎麽樣?!”
有些困難。
華胥雖這樣心想,為難神色卻被溫和的思索遮掩下,須臾,半抿的唇揚起笑:“好,我會到場來找你的。”
反正她也喝不醉,倒是塞因酒量淺薄,高度酒不過小半瓶就會昏睡、得到明天日上三竿才能頭痛欲裂地醒過來。
送完對方回房,她也還有時間能好好思考至今以來的所有夢境、用以破解自己那充滿謎團的人生。或許,還能證明桑納托斯的回魂傳說不是謠傳。
——因為她可能真的不是一個活人。
于勒特河谷醒來、并離開那裏時,她出手幫助了幾位游俠同伴。戰鬥過後,那幾位好心人幫她兌換了貨幣、也購買了很多必需品。
但直到彼此分別、她自己住進某家旅館後,華胥才發現自己的皮膚不知何時被劃破了。
看見傷口那刻,她才短暫感受到痛。那是一種輕微又細弱,像纏絲于皮膚間緩慢拉鋸、故意磨砺着皮肉的刺鈍痛感。
清晰、卻又轉瞬即逝。
皮膚表面被斜豎破壞的肌理組織微微張開裂口,暴露出淺色表皮層裏的纖維細胞。一切看起來都無比正常,唯獨被劃裂的血色久久靜止。
她看得見血液的存在,但它們都好似皮膚分毫未損般待在原地,沒有湧出、也沒有流動。分明顏色新鮮活躍,卻都被按下了暫停鍵。
人會這樣嗎?
不會的。潛意識的認知裏也好、網站搜索後給出的答案也好,都不會如此。甚至于說,人不會不眨眼、不呼吸、更不會沒有心跳。
在反複檢查、都無法找到生機該有的鼓動與流淌時,少女就明白了自己活死人的異類現狀,并且很有自知之明地選擇了隐藏。
她開始不再出門,找到衣裳同色的紗帛裹住傷口、而後再挂上珍珠鏈僞裝成飾物,待在房間裏消磨時間。
疲乏與荒蕪在身軀裏紮根,生出一叢又一叢名為“死寂”的野草,為無從得知的空白過去、也為未知未蔔的迷茫前路。
倉惶與驚懼好像早就從軀體中剝離,從此不再擁有體驗的權力。她就整日枯坐在窗邊,看日出日落,霞燒霞燼。
不知從哪來,不知到哪去。能平靜接受異類身份的心,但竟然也會被虛無所吞噬。
心底細微又勉強地升起訝異,機械如分明是被人為牽扯出筆直褶痕、卻要裝作風吹模樣的紗。華胥知道,這就是遲鈍與麻木的代表。
可能,是她之前也活得太久了吧,再充盈的情感,也會在過長的時間裏消磨成粗鈍。
就像一枚棱角分明的不規則體,置于名為“身體”的裝置內,每次轉動的停滞卡頓都是情緒的海嘯,可次數越多、棱角便也越平。
直到第五日,她做了蘇醒後的第一場夢。
只是閉上眼再睜開,少女就呆坐在星海交融的岑寂空間裏。四下無人、累累狼藉,滿地散落着黑白棋子,似是經歷過一場單方面的摧毀。
過了不知多久,她忽然聽見玉組碰撞的繁麗脆響,循聲移目,見淺金浮動的纏枝蓮交生在一片緞色青湖上,微微搖曳着。
“果真是時機已至。”對方停在一步之外輕嘆,語調儒雅溫和,向她伸開手掌,“來,拿好它,我送你離開這裏。”
他掌心攤着枚金鑲玉嵌的清潤飾物,不知是什麽材質,生光流華、似玉非玉,看起來格外珍貴。
在看見它的第一眼,少女就知道,這是她的東西。
夢境總是如此奇怪,潛意識在此間既全知又無知,但偏生每個念頭都最不容置疑。于是她伸手接過,徑直說道:“你認識我。”
“當然。”對方猝然失笑,熟稔地領着她往外走,“我們見過很多面,只是你現在忘了。沒關系,以後都會想起來的。”
他說得溫和又篤定,少女便聽着、亦步亦趨地跟着走。
不知踱出幾米距離,她的意識逐漸模糊,眼前春色凝淬的湖青開始融化,連帶青年的聲音也變得遙遠,再聽不清他說了什麽。
最後的最後,她只聽見這自稱雨別的青年慨聲道:“逆流百輪,皆作名氏一夢,卻也終得圓滿了。”
空白記憶無法讓她理解這些話,不論是什麽逆流、還是什麽百輪成夢,但卻叫她視作信息、緊緊在思維中抓住。
醒來後,她握着那片幽潤生光的金玉飾,本能感覺出這大抵是屬于什麽存在的鱗片。
大抵它認識自己,經少女迷茫又熟悉的觸摸過後,流水金絲憑空自鱗中生綻,環繞在她終于開始流血刺痛、表現出存活狀态的傷口上。
幾息過去,傷痕便顏料似的被層層洗去、再無存在過的痕跡。但腦中卻好像經此刺激,得到了什麽解放,洩露出爛熟于心的認知:
——雲吟禦水,她的能力之一。
前塵的枷鎖顯而易見有了松動,少女便開始搜索各文明的資料,并在酒館聊勝于無的幸運抽簽裏順水推舟、發布了探問各處文明的問題。
經過月餘順藤摸瓜的搜尋,她也終于确定了仙舟聯盟這一方向,并在四日前告別唯二認識的游俠,登上航行向仙舟羅浮的星艦。
“話說。”
逐漸沉入回憶的思緒驀然被聲音牽扯而出,少女轉眼,見塞因滿臉都是坦蕩的好奇,歪頭向她問:“你應該也是叫前輩帶進游俠裏的吧?”
否則,就不會抱着花往桑納托斯的微風花園裏去了。
興許這就是所謂‘近距離下的特別心靈默契’,華胥正也想到此處,怔愣了半秒,回憶适時翻湧在眼前,讓她失笑着颔首輕答:“應當是。”
“我曾經,是有過一位極潇灑、也極符合外人對巡海游俠刻板印象的師父的。”
只是她重生一遭便全部忘記、仰賴緣分垂憐,師父挂念,才得以在那場花下夢中,窺見些許過往殘片反射出的光暈。
勒特河谷離城鎮遠得要命,但華胥運氣好,走了沒幾步就遇見位正在飙車的狂野女士,被她熱心腸地拉上車、捎往邊陲城鎮。
要說那實在是個傳奇人物。超速開車就算了,還酒駕。
車轱辘碾着石粒沙土飛速馳越,咯吱聲和石子飛濺碰撞車軸的金屬音亂響一片,麥色皮膚的女士卻猖狂大笑,高聲歡呼着仰頭灌啤酒。
酒水瀑布似的打濕衣服,而司機卻越發亢奮,坐在副駕駛上的華胥沉默着,雪藏在空白過去裏的安全意識都蘇醒了過來。
正盤算待會兒出事故該如何最快帶人跳車逃生,她忽而聽見身邊的女人爽朗發問:“哎,小妹啊,你也是來微風花園祭拜的巡海游俠?”
“啊?”華胥一時不知該怎麽回答,就乾脆先順着話題問,“那裏,埋葬着于巡海游俠來說很重要的什麽人嗎?”
她是巡海游俠這事,都是靠別人才搞明白的,是不是來微風花園,可是個打着問號的問題。
但總會是個線索,少女只覺得還是別錯過為好。
“啊,你不知道啊?”女人奇疑,“我看你從勒特河谷來,以為是游俠叫來驅趕毀滅軍隊的同伴呢。”
“那裏啊,是有位好幾百年前的老游俠,很有功績呢。”
“據說和那個仙舟聯盟都有協助之誼,為星海和平作出大貢獻,這花園都是她的長生種朋友給建的,不過現在那人也死了、給後代負責了。”
說着,女人轉頭問她道:“你想去看看不?花園外圍是有人去玩的,青磚碑在最深處,不影響游客。”
“長眠之地……”華胥既猶豫又不解,蹙了眉頭,“允許外人去打擾嗎?”
女人朝車窗外扔出了空蕩蕩易拉罐,樂呵呵地把胳膊肘架在邊框:“允許啊,那花園大,不是來吊唁的,都不進最深處。”
“但說起來還挺好。”她笑着,轉動方向盤的手慢悠悠敲了敲,“都過去那麽多年了,還有人記得來祭拜。不愧是最多長生種的巡獵組織。”
然後華胥就去了。
在那幽綠蔭涼的地方,她往深處走了很久很久,越過溪水與花叢,找到一片鋪在土壤上、最平凡不過的青磚。
這就是那位游俠的真正長眠之地,連刻字都沒有。
她凝駐許久,而後獻了束中規中矩的白菊。抱花時卻總發自內心地感到太不合适,好像此地的沉眠者并不該被她獻上這樣的花。
所以等拿到金玉鱗飾、生理情況與正常人一致後,華胥又從花店抱了捧紅玫瑰,隔幾天換一次。直至離開前,她最後去微風花園告別。
指上的藍玉銀環不知觸發了什麽,滿耳異聲輕鳴,從霧障後勾出一句震鈴撞鐘般穿徹心神的輕語,似是又有什麽得到了解放。
月升潮起故人歸。所以那段奇聲,實際上代表是着她錯過了本能夠相認的故人嗎?
華胥猜測着回望明顯有人走過的小徑,不知怎麽追上去、也不知道對方具體朝哪裏去了,至高懷揣着黯然離開。
哀慨淡如近将散未散的薄霧,從小道綿延着穿來,連帶越過千百年、顯露出其一聲嘆息的本質。看似随風游蕩遠了,卻始終萦繞牽系着五髒。
所以當夜,她便難得再度做了場夢。
清夜通明,風過林枝帶起大片蕭飒窣聲,枝葉間碎漏斑駁霜白,簌簌跌滾進搖曳的繡球叢裏,摔碎滿地晶瑩月光。
熟悉的翠蔭如蓋俨然屬夜間的微風花園,但與華胥記憶不同的是,花叢深處的青磚當真成碑而立,其上坐了個女子。
銀邊紫衣、長發輕束,坐姿随性又輕率,就這麽大咧咧盤腿坐在碑上,仰頭灌着壺裏的淡金酒水,惬意又自在。
須臾,女子好像突然發現了周遭還有其他人存在,于是便放下手中壺,探究地将目光好奇投來。
月光下,華胥只見一張被銀輝拂落半邊陰影的英氣臉龐,尖晶石般的銀灰眼睛遞來一眼,眼底的曠野羽海蓬生着茂密細光、一叢一叢的發亮。
視線堪堪定在少女身上,便顯而易見地驚訝起來,旋即,女子揚起一個睽違而親稔的笑:“回來了啊。”
沖擊之下,華胥驀然愣住。
她清楚,讓驚喜心情去面對陌生與迷茫,絕不會是令人高興的反應。
但她已經什麽都記不得了,哪怕眼前這态度熟稔的女子、這個她顯而易見的故人,也只能得一個對面不識的疏離相見。
可這聲呼喚太熟悉,也太順理成章,好像喚醒了她那全數知曉的靈魂。
心口堤壩裂開一絲縫隙,湧出磅礴到足夠把人、連帶腦海都沖垮的龐大。瀑布崩塌、天洪傾瀉的洪流兜頭灌落。
不自覺地,她失神凝望着女子,本能喃喃道:“師父……?”
這下換成碑上人愣住了。女子不禁回過身,錯愕又訝然地盯着她,許久,又低着頭輕笑開:“果然啊。你說到做到了,龍女。”
華胥看不懂她的神色,既是喜悅欣慰,又有不出意料的慨嘆。半晌,對方便自青碑躍下,站到她身前,松柏似的遮了簇亮幽幽的月光。
投落的陰影不濃不淡,正好夠遮黯她的臉。而女子自她發後銀翎移至她眉心猩紅,了然揚眉而笑:“少見你戴素簪,不過看起來也很合适的。”
“上次分別,是我說錯了。”
女子緩慢而仔細地深望,很快就向她欣然揚唇,點着頭糾正了百年前的口誤:“我們還是有再見的。”
如早就了解她的全部情況、哪怕是如今的遺忘一般,對方表現得格外輕巧,很快向少女簡單講明身份,向她坦白了一些故事。
笑意悠然疏朗,如悠悠過境的清風,她說:“當初見你之後,我就常會做一些和你相關的夢。”
“有時你在戰場後方忙碌,替我處理傷口、有時你跟着我行游寰宇,離開仙舟、還有時候是夢到我這個前輩送後輩,收到了你的死訊。”
翩影聲音變輕了些,眺望着頭頂亘古不變的月:“夢中,你因抗擊豐饒民而犧牲,在巡獵星神的光矢下灰飛煙滅。”
“這樣的夢有很多,我也夢到過你很多次,就像是認識了你很多遍一樣。”
她說着,回頭适意地挑了下眼尾,頭頂月般輕快潇灑的彎弧,音色含笑:“小龍女,這一路故事太多,單我這冰山一角,構不成你的路途。”
“我早就說過,你走得比我們任何人都遠太多了。我想幫的,大多做不到、而我能幫的,你也早就不需要了。”
欽慰中逐漸蒸騰起落寞,深長注視裏,女子失笑搖頭,将一切釋懷在酒杯裏,轉而挪目向靠樹而倚的劍,隔了半晌,問:
“目下,你為這劍取做何名?”
“攝提。”華胥對她的話半懂半茫,下意識回答出這個從蘇醒後便記得唯一的名字,“我之前叫過它別的什麽嗎?”
聞言,翩影突然暢快地仰頭笑出聲來,擡起手背半擦拭着嘴唇,愉快地點頭答:“哈哈哈哈——沒有。”
“你沒給過它其他的名字。”
“它從前叫少微,是我、也算是我師父取得。”半懷念着咂嘴,她說,“但現在,就讓它作為攝提在這星海間繼續出鞘吧。”
靜谧的幽夜适時附和地嘩啦起枝葉摔打聲,密集婆娑在風裏,交織成連綿的寂悶沙響。翩影卻擡起頭,了悟地輕“啊”一聲。
“天快亮了。”女子側目向她,面容忽而被不可辨認的晦暗夜色遮蓋一半,留下半面隐約着,似乎仍在笑,“起身告別吧,你該去羅浮了。”
夢醒時似乎永遠帶着颠倒混亂的漩渦,覺察出開始渦轉的吸力,華胥下意識伸手抓住女人,開合唇齒驅動聲帶說了句什麽,自己也聽不到。
但翩影聽見了。
“再見?”
複述着頓了頓,那幾乎已經無法再對望的眼睛又笑起來,灑脫地去摸她發頂,糾正小孩子似的道:“說錯了。你該對我說的,是永別。”
“不會再見了,好姑娘。”
女人沒有體溫,只有搭在頭頂輕摸的親昵重量,順帶安撫似的拍了拍,滿是與她截然相反的從容:“我們曾經,已經再見過很多次了。”
環境在坍塌,顏料融化般滴滴消散,将女子身上濃紫青灰的濃色都淬聚着洗去、剝落。
翩影卻仍不為所動,甚至有空想想還有什麽忘了說:“啊,你當初的繼任儀式,其實我瞧見了。确實是不該錯過的盛會祭典。”
“持明尊長、浣月清宵,你名副其實。”
女人肯定而贊揚地發笑,像是怕她即将醒來聽不清,因而朗聲說:“銜燭照夜久,今日長夜盡。繼續走你想走的路吧,好姑娘。”
“你總是會做到最好、也總是會做成的。”
話音落,鋪天蓋地的黑暗徹底将她淹沒。熾熱金白如正午金日喚醒的滾燙潮汐,呼嘯着沖灌,将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湮滅在過于璀璨的盛光裏。
睜開眼,夢外天光大亮,晨曦穿破絲絨厚簾,析染出半室冰河灰的昏蒙。
适時簾動,那縷纖細光線便直直穿透了回憶,鋼針似的擊碎眼前的虛幻畫面,化作一道照進眼底燦白。
她驀然閉眼躲避,這才回過神來,發覺自己不知何時走到了住宿段。剛才所見的光亮,是來自挂畫保護框被金屬制品反射而出的尖銳。
“哦。”
身後傳來歉意又驚愕的女聲,卷曲金發随動作輕晃,高鼻深目的女士關切看着她,誠懇道:“抱歉、甜心。”
“我應該把叉子放到裏側的,希望你漂亮的眼睛沒有被晃出事來,你感覺還好嗎?”
文明差異原因,女士口吻格外親昵甜蜜,甚至從銀盤裏挑出枚精致的巧克力蛋糕,托着油紙遞來,眨眼道:
“這個送給你,你的頭發和眼睛比這份黑方蛋糕還要濃黑亮麗。希望這段插曲能讓你因為遇見我、從而感到浪漫一些。”
華胥笑着致謝接過,又寒暄了幾句後,才同這位婉轉甜美的金發女士道別。
但面對這塊香氣四溢的蛋糕,她眼裏沒有好奇與食指大動,反而隐隐有些擔憂乏力,甚至于說、微妙的視死如歸。
——無他,她已經被味覺刺殺過太多次了。
登上星艦的第一天,華胥就在吃午餐時遭遇命運的驚天惡作劇,具體為喝飲料時,差點被致死量的檸檬汁酸得差點暈過去。
廚師長同時驚慌失措地跑來道歉,稱後廚的五十倍濃縮檸檬汁被失誤放進她杯裏,願意作出補償、以此得到諒解。
華胥本沒覺得有什麽,畢竟失誤誰都有,但這樣的鬧劇後來竟是發生了不止一次。
連着四天,她每每吃飯都會遇到五十倍濃縮檸檬,出其不意、防不勝防。以至于到現在,少女已經快要不願再避。
因而看着這塊黑如夜鏡的蛋糕,她心裏冒出‘不過也就是五十倍濃縮檸檬而已’的念頭,索性回房間取了餐具享用。
萬幸,這塊蛋糕沒有被命運注意到,華胥終于吃到了正常的食物。算算離會面時間,她換了趟衣服,才往酒吧去。
推門離開住宿艙段,絨毯綿軟了落腳踏出的足音,一路順臺階延伸至一樓的娛樂艙,用厚重門頁将燈紅酒綠的棋牌歌舞聲隔絕。
路過茶話室時,少女聽見圍坐的幾名年輕人正聊得熱火朝天,其中尖耳朵的女孩正正耳朵上的寶石,驕傲地繼續說:
“我們蜃龍先祖,可确确實實是由不朽星神創造的。第一團蜃火傳承到現在,由前位蝶魄大公主繼承,至今也還在使用呢!”
“還在使用?!”同伴驚訝地張大嘴,震撼地倒吸一口涼氣,“你們那位蜃龍大公主這麽長壽嗎?”
蜃龍女孩哽住,無語撇嘴:“那麽長壽只有仙舟人做得到吧。是因為蝶魄大公主把蜃火傳給了徒弟,徒弟又給了徒孫。”
“所以徒孫也傳下去了?”
“……徒孫是持明!”
尖耳朵的女孩幾乎暴起,張牙舞爪地叫嚷:“你這個笨蛋!聽到現在都聽不懂!聯覺信标用不明白就拿去賣了換鍋碗瓢盆啊!”
“啊好好好好。”同伴習以為常地捂住腦袋,情緒穩定地點頭岔開話題,“你剛剛還說什麽、啓目宮對吧?所以這個名字是哪來的呢?”
蜃龍女孩重重哼一聲,但好歹揭過這遭,不滿地說:“啓目宮是我們蜃龍舉行祭禮、朝聖始祖的地方,距離天空和倒懸海都最近。”
“而始祖偉力無窮,賜予倒懸海光明與黑夜,更賜予我們不冬的家園。祂睜開眼,倒懸海便是白晝、閉上眼,黑夜就會降臨。”
語氣裏賭氣的憤惱消散去,變成講述的認真:“所以,距離倒懸海最近、幾乎可以觸摸天穹的宮殿,才叫啓目宮。”
“雖然你說,這是個傳說。”同伴抱腦袋的手不自覺放下,亦思索着附和道,“但如果是星神……這種力量簡直太正常了。”
甚至那還是,古老星神之一的不朽。祂當年在星海間留下無數長生子裔,分別賜予不同的饋贈,而後銷聲匿跡。
但萬萬年前的那些事到底怎樣震撼,或許真的都藏在傳說裏。
“肯定的,那可是星神哎。”蜃龍女孩不以為意,“哎,不過說到星神,咱們船上還運輸着個跟星神有關的奇物呢!”
“據說和記憶命途有點關系,收藏者允許在行航途中觀賞,能從裏邊看到人經歷過的所有時間,很準呢!”
同伴正伸手抓馬卡龍,嚼得腮幫子鼓鼓,奇怪又含糊地問:“這東西的存在,是為了防止長生種活得太久忘了年紀用的嗎?”
“誰知道,仙舟說不定就很歡迎這種奇物。”蜃龍女孩被逗笑了,亮着眼睛擡胳膊肘撺掇,“它就放三樓儲藏室裏。”
“正好,也快到收藏者規定的允許觀賞時間了,我們現在去,還能跟着艾琳娜小姐看到今日第一面呢!”
“快走快走!前幾天都錯過了!今天必須在它被搬出來的時候看到它!”
窸窸窣窣的話音掖在略有激動的喉舌下,皮質沙發被起身動作壓出咯吱低響,随後是腳步聲跺在地毯的悶重聲音,茶話室的門被很快推開。
兩道差不多高的年輕身影湊在一起,小動物似的喜氣洋洋,飛揚的頭發絲裏都透着新奇。
華胥隐在轉角的凹陷裏,向跑開的兩人投目去望,指尖曲搭唇下,眉眼浮露出既恍然又思忖的色彩,後知後覺地開始思考:
——會是那面鏡子嗎?
在她今早聞訊進入儲藏室,從書堆裏解救管理員艾琳娜小姐時,無意看見過的、那面約兩人高的黃銅雕花鏡。
映人不映物,擺放在打掃乾淨的空狹室裏,還被層層透明方罩鎖住牢牢保護,挂着張‘谟涅摩緒涅之鏡’的字牌。
因呼救聲還在繼續,秉着救人要緊的原則,映出她身影的鏡子雖隐隐泛起波瀾,華胥也沒能細看,轉身離開去幫困身書堆的艾琳娜。
就防護架勢的嚴密來看,觀人生時間的奇物就是那面谟涅摩緒涅之鏡。所以今日第一個被照到的人,其實是她。
那麽。
她這個怪異如死而複生的人,會被這面鏡子照出多少時間呢?
知曉這是對身世揭秘的一大幫助,縱然還不清楚浮現的答案是否全面,華胥還是選擇跟上那兩個雀躍的女孩,一看究竟。
顯然,那兩人不具備強武鬥能力,因而少女追得分外輕松,很快便看到了兩道勾着手臂的親熟背影。
走廊盡頭,屬于管理員艾琳娜的聲音帶着嘆息,伴随房門開啓的鎖齒咔響:“啊……果然今日也被圍過來了,各位乘客讓一讓,至少留出給奇物鏡出門的通道。”
華胥停步在樓梯口,很快聽見水洩不通的擁擠聲被勸解散開的動靜,他們轉向專門的展覽室聚集,交談裏夾雜着不悅嘟囔與唉聲嘆氣。
連帶防護罩一起搬動的腳步沉重而小心,踩得儲藏室的木地板“吱呀吱呀”地叫喚。才踏上地毯,走廊卻猛然安靜下來。
随後,還聚在廊道裏的人群爆發出不可置信的驚叫:
“這是怎麽回事?!”
“天啊……這到底是!剛才是誰來過儲藏室了?!”
“難道是歡愉星神惡作劇嗎?人怎麽會有這麽長的時間!哪怕是仙舟、其他長生種族,也從來沒有……!”
愕然感讓華胥有些心髒扭沉,疑慮與慨喟交纏着從胃部扭上喉嚨,讓她不禁向樓梯口挪了挪步子,方便更好地聽見交談聲。
“個、十、百、千……十八萬……七千兩百四十三年!”
“開玩笑的吧,誰能活這麽久!這一定被歡愉星神改動過!快!立刻去通知那位收藏家!”
187243。
原來有這麽久嗎?
烏黑眸子訝然着擡起,換算成數字後,又很快在失神的晃動中垂下。聯想夢中那位百年前便揚名立萬的游俠師父,華胥又不禁蹙了眉:
若百年前就有她存在,那她所經歷的十八萬年,是從哪一年開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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