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2章 貍奴:“金剛不壞小團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2章 貍奴:“金剛不壞小團雀。”
九月出頭,翠色轉金。
半月修養間,經歷豐富的幾人本打算陸續搬回家中,回到各自的生活正軌,繼續與前十幾年無不同的日常。
畢竟龍師罵過了、高坐陛臺的瘾過足了、和所有朋友達成全部坦誠,還決定好未來行程了,想來也沒有繼續蹭吃蹭喝的理由了。
因此,天生勞碌命的各司菁英們便又準備複職上工,為将軍分憂。白珩一本正經地戲稱此為:
“出遠門前一定要好好表現、好賺足請假時間,痛快玩個盡興。”
雖說狐人這話多半是玩笑成分,卻也引來了友人們配合的附和,偷摸在背後把騰骁将軍當家長和班主任。
但考慮景元生辰将近,為了有更多時間好好準備,他們便都暫時擱置了搬回家的打算,相互遮掩着悄悄準備禮物。
可到底擡頭不見低頭見,開始隐秘變動的行程終究令骁衛有所預感,不過景元十分給面子,裝作毫無察覺。
連掰着指頭算日子都不需要,少年只是重複着與之前修養一般的生活,在依次來混淆他視線的朋友裏,等待着揭曉生辰的那天。
出乎意料的是,到了生辰那天,景元反因許多意外事件忘記了這點。并且直到暮色四合時,都渾然未覺自己遺忘了什麽。
……
碧水千頃,洇花浮面,霞血潑金珠光動。
從通連潛鱗宮的後湖走過來,剛送完機巧鳥的景元停步,立在連綿曲折的跨水回廊前,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場景。
夕陽下的湖面如潋金血,将本來的幽雅燒作滿目蒼烈。流動粼紋的水面醇厚得像面綢緞,光澤油潤,反射着碎亮濃金。
待在龍尊府邸的日子裏,他們都很少往潛鱗宮這邊來,景元也不例外,因此至今也未曾見過太澤湖的殘暮。
望着不論如何蕩漾也始終柔厚的湖水,少年鎏金的明亮眸子恍惚着漸漸失神,無可避免地想起一種飾物。
——珍珠。
這是華胥先提出的聯想,在她初次帶景元來湖邊的時候。
少女與他并肩在連廊上,稱這湖水細膩如珠緞,最襯僅在潛鱗宮才能開放、與雲吟裏短促綻放的蓮花最為相似的青玉點血。
指尖點過湖面,她發間正好有鑲嵌珍珠的發飾流轉過光暈,細膩得與湖面如出一轍,仿佛眼前湖水就是由珍珠融化而成。
彼時,光彩斑斓陸離,濃淡相宜的明麗落在眉睫,她正好含笑側目來看,天光濺入眼底,清潤也如烏黑珍珠。
或許是因為那刻光亮太灼眼、也可能是天時地利人和太齊全,這幕畫面讓景元至今不忘,歷歷在目。
那天,好像也是這樣逼近沉寂的傍晚。
餘光裏有璀亮驟綻,措不及防地打斷回憶,少年本能地閉眼減少光影的刺目感,側臉避開感知裏過于尖銳的光照。
殘陽偏移了,移到正好會燙得眼睛無法直視的位置,更為歇斯底裏地掙散秾光。
睜閉反複的眼睛卡頓着視野,間斷着黑與有色從滿湖赤金滑覽而過,不經意在這往複裏,瞥見一道熟悉身影。
霞金淋身,竊藍逆着天頂滾湧無盡的濃晖走過來,清豔眉目在光暈的流綻裏模糊剎那,很快就又清晰了。
景元怔愣住,眉頭一皺,下意識低聲疑喃:“龍女……?”
“我說怎麽找不見人去了哪。”
仿佛為了所見證明并非幻覺,少女盈盈笑着慨嘆,哪怕尚看不真切,也猜測得出她神色如何:“原來在這裏。”
因生理淚水模糊又清明的視野定格,景元強忍着眨了眨眼,挪開半擋在額頭的手,神色裏分明還殘留着刺眼的皺眉,就已然揚起笑。
“剛送了份寄錯的包裹退還嘛,便跑得遠了。”
迎着濃晖正視過去,橫斜霞束裏的身影漸近,少年眼尾唇角都溫和彎翹起來,很快将淚花不動聲色地拭去,仿若平常般眯起眼:
“辛勞龍女尋我,不知是有什麽吩咐?”
華胥驟哽,雖說第一反應是無奈于他那仿佛随時為自己差遣的态度,但她也沒錯過對方雙眼像難以睜開的異樣。
餘光瞥見身後絢濃的瑰金,少女了然地錯開些方向,不露聲色地引景元轉變了方位,避開直視這些光芒。
“吩咐沒有。”半側向湖水與他并肩而立,華胥眉目輕巧舒展,菀然回答,“禮倒有一個,骁衛要不要猜猜是什麽?”
盡管生辰送禮沒有這個流程,但在景元面前,她大抵是作威作福慣了,玩笑捉弄什麽都自然而然得很,極不見外。
但這話無疑敲醒了景元,讓他陡然回憶起了今天的特殊,眉眼來不及遮掩得流露出錯愕,感到一陣措不及防的驚喜。
“那若猜得不準。”
少年素來不唱人反調,也配合向她轉眸,眉眼彎彎地問:“龍女也會寬宏大量,包容我今次愚鈍的吧?”
“你若愚鈍,天下就沒有聰明人了。”篤言反駁他慣來的謙虛,華胥彎睐眸子,“大膽猜就是,今日不論誰欺負你,都要被追着打的。”
“那可真是受寵若驚了。”
雖明了話并不作假,生辰當天壽星最大,這是仙舟一貫的準則。但景元神色依舊和煦,驚喜得極為輕巧。
少年仿佛意不在此,眉梢略微揚起,故作期待地偏頭湊近她,将神采藏在笑眯眯的眼底:“不知龍女也在列內嗎?”
話音落,他就見少女那雙烏黑明眸向他投望過來。
華胥從容不迫地在他面容巡轉過後,敏銳發覺出他的壞心思,一針見血地反問道:“你是說遭人打的那列、還是追人打的那列?”
俨然,這話屬于不适合回答的死亡拷問,若有分毫透露都将引來暴露後的報複,于是景元“哎呀”一聲,不接這茬話。
“龍女大人心思缜密細膩,常留意他人忽略而過的細節。”
明智地選擇另起話題,他擇取少女舊問,試探着回答:“我猜這禮物,是我‘時常念叨、心馳神往’的東西?”
景元自認為這答案足夠精準,起碼可以包括在華胥選擇內的可能性,但出題人卻難以言喻般躊躇,眉尖蹙了蹙。
咯噔停跳的失策感還未徹底将心髒淹沒,少年正頭腦風暴着該怎麽補救,華胥便糾結似的抿抿唇,而後放棄般輕笑,搖頭回答:
“難斷對錯的答案。”
“?”
他還沒琢磨透這句話,就聽見一道細小的“喵嗚”聲,遠遠透過空氣,傳遞進了耳朵裏。
這算是景元極熟悉的聲音,甚至能在腦中勾畫出相對應的圖像,于是少年條件反射地循聲回望,朝聲源處尋找。
視線盡頭的橘金裏,忽而闖進團醒目雪白,像一小朵飄逸的雲,貼着地面漂浮般飛快靠近過來。
驚意湧入眉眼,他吸了口氣,那團矯健白影就已越過遙遠距離,跳踩着他下意識接穩的手臂,不見外地往他臉上趴。
“喵!”
毛發蓬長的白貍奴歡快張嘴,圓潤的鴛鴦眼倒映出少年神情,是縮聚成不足指尖大小的、未能反應過來的怔忡。
貍奴親昵地伸着爪墊扒他肩膀,分外熱情地舔着少年臉頰,活似粘人犬類,尾巴高興地甩了甩,像憑空揮過一道绫羅。
“都說仙舟上的小寵威力十足,看家護院都是大材小用。”華胥适時出聲解釋,眸光溫緩地向幼貓示意,“我便從仙舟外托人留意了只貍奴。”
她一直記着景元喜歡貓,未來還會因被幼獅爪墊迷住,從而心甘情願地掏錢被騙,甚至為寵物背上“暴食将軍”的诨號。
因此,華胥打算替他實現這個願望,且不準備把目光放在仙舟上。
她記憶中那種與體型相符實力的貍奴,大抵真的于此絕跡,不然丹鼎司不會有被寵物撞斷幾根肋骨,被左鄰右舍擡來的仙舟人。
結果待好心路人牽來罪魁禍首一看,兇手居然還是只未成年的幼小細犬。
此後少女再不對仙舟寵物抱有期待,是借自己正在外行商的商會隊伍,打算送景元一只白毛金瞳的貍奴,當做生辰禮物。
但可能寰宇間這種生物也不多了,商隊廣撒網才找到三家符合她要求的,篩來選去,只剩四只品種不同的白貓進了決賽名單。
而她相中的,就是其中相貌最漂亮、身體也最健康的臨清獅子貓。
“這品種本該有金眼,但新生的幾只基本都是藍眼。”
貍奴叫喚着,後仰起腦袋用鼻子蹭少女指尖,華胥垂着眼,無奈地笑:“我思忖許久,便叫人将這只藍金鴛鴦眼的小家夥抱回來了。”
運氣不錯的是,這只小貓聰明,性子也好。
商隊的狐人節度使告訴她,鴛鴦眼在回程路上基本不必多費心,不似另只同被狐人當禮物看上的鬧騰鬼,叫人心力交瘁。
“這孩子……會把胡蹦亂跳同伴往窩裏勸啊。”
被黑白色貓兒數次在睡眠時踩上胸口跳走逃逸、因而休息極度差勁的狐人小姐幾乎淚流滿面,在流雲渡握着她手痛哭:
“我真沒想到會有這麽鬧騰的貓,龍女大人,您給我治治吧,我頭疼得快炸了!若不是您挑的那只孩子懂事,我哪有覺能睡啊!”
眼見狐人就快哭天搶地,華胥含着微妙的愧疚與同情,以投資人的身份另發了她筆豐厚的獎金,将乖巧團着的鴛鴦眼帶走了。
“生辰吉樂,景元。”
“雖可惜未能留意到金眼貍奴送你。”語聲有略微的差強人意,卻不甚明顯,華胥笑說,“但它與你極投緣。”
“好些時候我都險些沒看住,叫它跑去見到你。”
平日乖乖窩在軟墊裏的鴛鴦眼很聽話,唯獨景元路過時不一樣。猶如吸了貓薄荷似的,幼貓雙眼發亮地就要往外沖。
少年低頭看着懷裏的幼貓,正對上那雙圓潤杏仁眼,是蒙了層橘金薄紗的鎏金與淺藍。像融化的淺燦黃金,與極淡弱的天海。
清亮明澈,能叫他看見自己垂眸觀望的神态。
“……這便是最好的了。”
笑意潋滟地擡眼,景元蹭了蹭貍奴鼻尖,旋即抱着乖巧的鴛鴦眼面對少女,柔和道:“如龍女所說,正是有緣呢。”
他一直在仙舟上打聽貍奴這類寵物,惦記着能養一只。但多年來,長輩們和他都并無收獲,只能接着空惦記。
想要找到這樣一只合心意的小寵物,需要花費的時間與金錢都不是小數目,但華胥就是将他偶然提及過一句的話記住,并且圓滿了。
“多謝龍女。”
少年音色清朗,眸光裏流動着灼淌的赤金霞影,神情誠摯而溫柔:“商隊途徑多處文明,要将它找出并順利帶回,定廢了你諸多心力。”
“不必記挂這些,你喜歡就好。”看得出景元對此當真欣喜,目光順勢從他喜悅眉目滑落在坐在手臂上的貍奴,華胥笑了一下:
“就像它喜歡你這般。”
鴛鴦眼很配合,昂頭喵嗚了好幾聲,像在附和,而後又妥當地團回去,準備仗着自己體型嬌小盤回少年臂彎裏。
忽而,遠處飛來幾道色彩不同的矯影,大小各異,引得幼貓敏銳向來處扭過頭,張開嘴抖了抖胡須。
“哈!”
“唳——”
貓叫與鳥啼前後響起,此起彼伏,伴随着威脅的哈氣聲與翅膀扇動的利落撲棱,數只種類各異的鳥兒飛繞在少年身邊。
華胥并不驚訝,也不似擡手護住幼貓的景元般緊張,少女遠眺飛鳥來處,了然輕聲:“看來他們都快到了。”
眼看好性子幼貓就要跳起來攻擊,景元忙按住剎那攻擊性十足的鴛鴦眼安撫,猜疑不定地問道:“這也是……?”
“送你的生辰禮。”
回答他的不是華胥,而是遠遠走來的應星。走在他身邊的,還有其他少年沒見到的三人。
“完全變成童話裏的公主了呀,小元。”白珩拉着鏡流往前一路小跑,興沖沖地湊過來,笑顏燦爛地調侃着。
“呀,這還有只白白淨淨的小貍奴!”
她随話音伸出手指,點點鴛鴦眼的鼻尖,叫親人的小家夥舔了一口,就仿佛被按下奇怪開關般睜大眼,嗚聲着露出被萌化的神情,幾欲捧臉。
但鑒于場景不太合适,狐人只格外憐愛地捂了捂胸口,而後就切入主題道:“小應星的禮物都送出去了,那就讓他先介紹吧,姐姐靠後來。”
恰到好處地,随着白珩往後輕盈蹦跳一小步的距離,圍繞少年的鳥群起了些許變化,飛出一團圓滾滾的白影。
在雜俎中刷屏數萬遍的小動物落在眼前,瞪着一雙黑豆小眼歪頭看人,讓旁觀的白珩眉頭飛揚:“哇!小肥啾?”
“怎麽你們都這麽叫它?”不多沖浪的應星不解,又朝那憨萌小鳥去看,“肥是有點肥……啾、是它的叫聲?”
丹楓同樣不甚理解,蒼青眸子疑惑地對上那雙小眼睛,認真打量它須臾後,青年收回目光,簡短精煉地評價:
“露餡元宵。”
“這話也太傷小團雀的心了,丹楓哥。”景元低垂眉尾無奈發笑,試圖維護這只肥美小鳥,“小動物也會自卑的。”
應星稍微戳了下團雀絨毛,嗤笑:“這只不一樣,你自卑了它都不會自卑,它是我給你準備的實時通訊器,北山長尾雀。”
“通訊器?”少年後知後覺,指尖輕輕撓了撓團雀腦袋,觸摸到了屬于機巧的堅硬,“這些都是應星哥你造出來的機巧?”
“是啊,既然要出門,就給你帶點幫手,知道躲避危險的機巧造物,總比只能拿手裏還會丢失的玉兆強些。”
“原來還是金剛不壞的小團雀啊。”恍然大悟,景元頗為新奇地曲起指節勾動,成功引得機巧團雀蹦跶了上來。
“不止它,都來認認。”
工匠對少年的喜愛浮露出理所應當的愉悅,信手召了只尾羽長長的黑鳥過來:“長尾巧織雀,內芯是可調距的紅外識別,索敵專用。”
“搭檔黑翅鳶、裝備有六支小型自充雷擊炮。”
聞聲,白身猛禽瞪着血紅雙眼展翅而來,俨然是華胥記憶裏,向自己發出啼鳴并向攻擊的二鳥組。
像是被類似烏龍煩惱過,應星伸指在半空壓下,再度重申道:“記清,是自充型雷擊炮,不是金人專用的雷弩。”
講解到這裏,華胥終于明了,應星當初為什麽那麽緊張,自己有沒有受傷了。
原是鴿子體型的猛禽造物裏,藏了能放到戰場上使用的武器。
丹楓不經意間注意到她,見少女眉尖宛如恍然般輕微揚動,不由得疑慮地皺了皺眉,低頭湊近她,輕聲關切問:“怎麽了?”
“無事啦。”她順勢靠近過去莞爾,“只是在想,若去掉小型與自充,雷擊炮和雷弩又有何分別,我還沒見過雷擊炮呢。”
仙舟戰場上,她見過許多包着冷兵器外殼的發達武器,因此場景時常怪異得宛如亂入玄幻世界,活似神魔戰場。
而少女游走戰場,與親身的沖陣雲騎為伴,并不準确知曉雷擊炮是什麽武器,因為她的記憶裏當真沒有過這個名詞。
“雷弩是金人裝備,專對付步離器獸,威力遠高過其他遠武,是以爆炸電擊覆蓋。”
丹楓放輕聲音,提取出關鍵訊息為妹妹解釋:“雷擊炮威力稍弱,與電磁炮相似,對豐饒民傷害寥寥,因而不在聯盟使用範圍內。”
“通俗講就是一個能邊炸邊電,另一個只能電磁攻擊?”
白珩彈冒出腦袋插入對話,搓了搓下巴,深以為然地皺臉點頭,壓低聲音說:“怪不得咱們不用呢,這威力确實不好打那群孽物啊。”
說完,三人就齊齊收聲不再偷摸言語,轉而挨緊互相,認真聽着應星對景元介紹這些活靈活現的機巧造物。
“它是灰藍山雀,主功能定位。”藍雀乖覺地落在景元手背,靜靜等着制造者的介紹,格外自覺地挪動細腿轉身,仿佛在展現自己。
少年稀奇極了,連帶着懷裏的鴛鴦眼都生出好奇,忍不住努力伸長脖子,打量這只聰慧的雀鳥。
而應星早已習慣它的懂事,不受影響地說:“它和這露餡元宵能随時改換自身系統,當其他造物不在場時,接管它們的所有程序。”
“當然,除了黑翅鳶的攻擊能力。”說到這裏,工匠不禁瞥向少年頭頂張着翅膀,宛如要定如此地盤的隼鳥。
“原來如此。”
景元恍然大悟,騰出一只手去逗逗頭頂神氣的小隼,笑眯眯地給它順毛:“怪不得如此耀武揚威,原是不可離身的好搭檔啊。”
“但它脾氣不好,所以我替你安了個保險。”
“什麽?”
“圍毆系統。”
唇邊又開始浮起忍不住的笑意,應星雙手環抱:“這是龍女的提議,防止它對你作威作福,趁你在外欺負你。”
“這小家夥脾氣确實不好。”白珩出聲作證,隔空虛點大搖大擺的隼鳥,“剛剛小阿胥想摸它,還得咱把它給抓住了,才給摸呢。”
鏡流也向那居然能叫人看出憤怒不滿的小隼,紅眸在思量中緩慢折轉:“它莫非知道,是龍女給的提議?”
“确實知道啦,而且我和它先前就稍有些私人恩怨,不妨事。”當真結怨造物的華胥不惱不怨,反而笑意不減地對黑翅鳶劃晃指尖,有意道:
“你可不許遷怒連坐啊?”
隼鳥尖銳如氣急敗壞地叫了一聲,而後徑直團進少年懷裏,身體力行地證明自己不會株連景元,只會專心專情地讨厭華胥一個人。
“這可不行啊。”景元交疊雙手環在胸前,半嘆息地舒展眉眼,格外熟練地撓撓黑翅鳶頭頂,“龍女大人的話,你也得聽下才是。”
黑翅鳶立即難以置信地扭頭瞪他,悲憤得像被他命令着出賣尊嚴,似是完全沒想到如此無底線之人,除制造者外,居然還有第二個。
它氣得快把機械眼珠給翻出來,大概早就被應星和其他機巧同伴教訓過,惱羞成怒下,隼鳥兩腿又是一蹬,再度關機了。
“氣暈了耶。”
白珩大開眼界地拖長了尾音,俨然沒見過如此奇景。但由于出自應星之手,狐人也沒多在意,歡脫地跳了出來:
“行,那就到我啦!”
蓬松狐尾輕快搖晃着,她從口袋裏掏出一只鵝黃的絲絨盒,其中躺了只刻錄繁密的微型玉兆,散發着瑩瑩幽光:“生辰快樂小景元!”
“這是姐姐呼叫所有親朋好友,搜刮了她們全部的游記經驗,給你整理的玉兆手冊!”
在知道少年即将打算遠走星海後,具有豐富旅行經驗的白珩,就開始計劃這個足夠實用的禮物了。
她算是有些家底儀仗,出身家族堪稱游覽星海的旅行家聚集地,人人皆駕駛着星槎在寰宇裏游覽,因此旅行生存經驗豐厚。
而狐人生性靈巧,廣交好友、人緣極好,向要朋友們一份旅行地圖與記錄經驗,并不會是什麽難事。
就算有人會因此罵罵咧咧,但身體依舊會動,就比如曜青領隊的莺時。
接到通訊時,對方幾乎是對她喊打喊殺,嚷嚷着“早乾什麽去了,我都把冊子扔着吃灰了”的話,态度極其勃然。
嚷着自己沒鑰匙,但還是咬着玉兆爬上閣樓,翻找出家裏所有人的異星記錄冊,用玉兆掃描了傳輸過去,又灰頭土臉地爬出來,挂斷通話。
再接再厲地,白珩繼續騷擾所有還能聯系的親戚朋友,通宵達旦地總結出一份經驗手冊,忙得差點不知東南西北。
“我全部看下來,然後總結歸納進了程序裏!一連星槎就直接能用!”
她信誓旦旦,尾巴也跟着篤定驕傲地豎起來:“每到一個地方,只要是手冊裏有的,風土人情、地圖美食統統能給你顯示出來!”
雖說旅途的樂趣在于未知,但不必要的麻煩也該省去,白珩希望初次獨身遠走的少年,能擁有一場快樂的旅程。
望着這塊不足半個手掌大的玉兆,景元沒能立即作聲回答狐人,少年驚愕着,眼瞳有些觸動地閃爍。
這無疑是不論實用度還是辛勞度都叫人驚嘆咂舌的厚禮。這點從狐人分明在自己房間,但就是正午都沒起就可見一斑。
沒等他出聲連着方才的應星一起道謝,鏡流便開口了。
劍士神色和緩,平日裏難掩冷銳的眸子微微挑着尾,化成與天邊紅霞般溫熱的清淺笑意:“看來我們都給你備了出門用的東西。”
“生辰喜樂,景元。”
雖說是朝夕相處許多年的師父,但鏡流并不是個很會選禮物的人。又或者說,她認為自己選的禮物,都并不那麽親慰和藹。
是刀、是劍、最多是防護的各類用具,但也難免顯得金戈氣太重。
鏡流列開只機關盒,盒中躺着上下兩排不過尺長的短劍,寒光熠熠:“這是我尋了位工造司的老人,依照翩影劍俠的分劍列影,為你定制系統的短劍。”
“共十二柄,都有自瞄浮游系統,用作周身防禦。”
沙場磨練出來的戰士絕不脆弱,劍士知道。但寰宇廣袤、人心險惡,戰場上有生死相托的戰友,出了門孤身一人,難保就是全想要你性命的惡人。
一個人,終究和雲騎同進退是不一樣的。
這就是鏡流的顧慮,她也如此告知了徒兒,眉間掠上些凝憂:“同生共死的戰友不會放棄你,但離開在外,便不會是如此。”
“人心詭谲,一念千變。”丹楓颔首附和,贊成地沉聲道,“與其寄希望于幾面之緣者舍命相救,不如我們多替你備些後路。”
小輩到底年輕些,不如他們這些在世間混活數百年的人看得多,為利益抛棄同伴的人數不勝數,他與鏡流都并不認為那些陌生之人靠譜。
仙舟老話說得對,誰家後輩誰心疼,外人不會關心,所以萬全之法理所應當是由他們來想。
因此丹楓準備的東西,亦是如此能夠作為底牌的工具。
青年被黑色手套包裹的掌心放着塊青碧龍形玉佩,游龍周身浮着五團幽瑩雲霧,在油潤玉刻裏顯得格外神異:“此物你曾用過類似的,持明龍符。”
“雖說備得早了些,但不過就是二三十年的事。”
未雨綢缪着,丹楓垂目掃過掌心龍符,看着那五團雲水光華的雲刻:“我封存了五道劫水濯世在其中,必要時,可召龍靈暫以雲吟現身助陣。”
普通持明使用的雲吟與龍尊的雲吟有極大的區別,呼令海潮是真龍的心起念動,但普通持明若不勤加修煉,也就是翻起點水花。
對出遠門行有寰宇的人來說,這種巨大範圍的攻擊力量必然是有用的,并且大抵還會是保命的力量。
雖說景元很難被逼到如此境地,但事無絕對,準備萬全絕不會是壞事。而龍靈除卻助陣外,還是身份象征,威懾也好、引來其他龍裔幫助也好,都對他有益。
鴛鴦眼乖巧地縮住自己給主人騰出手,看着主人接過這些心意十足的禮物,它不發出一點聲音,轉跳上少年肩頭當圍脖,方便他雙手接過。
景元對他們一一道了謝,如同通身浸沒入春意中,溫燦而感激:“巡海游俠的旅途結束後,我必定會将這些禮物,悉數好好帶回仙舟的。”
“要的就是你這句話。”應星短促嗤笑,拍拍少年肩頭,“東西別舍不得用,機巧、武器若損壞了,我們這還有的是。”
白珩當即跟上話音,連連點頭:“是呀是呀!我們要的是小景元你快快樂樂地玩,然後全須全尾地回來!什麽都別不舍得!”
“這些年,你就先練着怎麽和這些機巧飛劍配合,到時候在巡海游俠裏,也闖出名聲回來!”
狐人興致勃勃,格外激動地一握拳頭,仿佛已然跨越時間看到了對方榮耀歸來的模樣:“到時候說不準!我和丹楓還能和你結伴呢!”
景元怔愣半秒,鎏金眸子不自覺便向少女去瞥望,很快又遮掩得回轉,緩慢地問詢龍角青年:“丹楓哥也确定下離開的時候了嗎?”
“祝禱當日,哥哥就會将飲月尊號與龍尊職位傳于我,由我接任羅浮龍尊。”華胥适時淺笑着插話,“過後,便立即啓程旅行。”
畢竟沒有多長時間了,即便心照不宣地沉默,但他們都知道。六人當中第一個離開的,就在丹楓、華胥與應星之中。
察覺到氣氛微妙沉寂,白珩趕忙搖着尾巴過去環抱住少女,笑嘻嘻地說:“不過在之前,我會拉着丹楓開星槎先往近一點的地方玩玩!給小阿胥适應的時間!”
“那我能夠很快畢業。”華胥彎眸,尾音稍長,“持明族務如今減輕許多,內外安定,接手起來并不困難。”
“分組明确!一半旅行、一半守家!”狐人歡呼雀躍,“那就走啦!回去吃長壽面和蛋糕!這可都是我們親手做的!”
沒想到還有這環節的景元半驚半喜,将各式禮物牢牢守在懷裏,眉眼欣悅睜大,唇弧半上揚着:“居然還準備了這個?”
“那是當然!”
“喵。”
“哎呀,小貍奴也想分一點嘛?”
驀然出聲的小白圍脖引得白珩放緩了聲音,親親熱熱地向貍奴湊近一下,旋即說:“這鴛鴦眼長得可真漂亮,小元想好它叫什麽名字了嗎?”
“還沒呢。”
景元彎眯起眼睛笑,偏過頭蹭蹭圍趴在脖頸的貍奴:“本想着‘咪咪’這名字好,但又覺得似乎不該這般叫它。”
他總在冥冥中有種感覺,似乎該給寵物取這個有些幼稚的名字,但看着鴛鴦眼,景元又覺得,不該是取給眼前這只小家夥。
應該換一個,不是這個名字。
“不若集思廣益?”
舉目環顧過所有人,景元歪頭提議,笑了笑道:“我當真有些拿不準該怎麽取名,總不好叫小白,出門一喚,不知會多少小寵應聲。”
“噗嗤!”
應星讓他這說法逗樂了,沒笑幾聲,工匠便回憶起大街小巷裏那些自由的鳥犬,名字無一例外皆是如此簡單明了。
那一呼百應的場景确實喜感,但也會帶來無數麻煩,最終,應星還是忍着笑點了頭,贊成道:“這還是免了,好好取個不大衆的。”
“否則一聲喊過來,別家寵物也跑進門,麻煩可不少。”
“啊……”
思索時的尾尖緩慢甩蕩,絞盡腦汁失敗後,白珩終于放棄壓榨自己的腦袋瓜,搖搖頭:“但我沒養過寵物,好像幫不太了忙,你們誰有經驗嗎?”
她求助看向左右,結果兩邊不是位高權重的大忙人、便是惜時如金的卷王,無一例外都在向狐人表示自己的愛莫能助。
就在狐人尾巴都快因心灰意冷而垂落下來時,華胥出聲接了話音:“我曾經倒是養過一只貍奴,不過名字沒有參考價值。”
在周遭數道目光注視下,她略微頓了頓,放棄了自己一言難盡的猶豫,嘆息着撕開了自己的黑歷史:“它叫鹹蛋黃。”
“啊?”
疑惑短音的脫口而出太過順暢,導致白珩哪怕後知後覺這很容易拆她小龍女的臺,也來不及了。
狐人極力搜腸刮肚,呃聲了半天才問:“……因為它是橘色的?”
“不,它是黑貓。”華胥不忍回首般阖目,“我知道很奇怪……但我只是回答了別人的疑問,就有貓叫聲回應了。”
她記得那是隔壁樓的朋友發問她餅乾夾心的口味,她看了看包裝袋,說是鹹蛋黃,結果就聽到了一聲略帶疑惑的貓叫。
長大了些後,華胥複盤了此事,才發現這大抵是個誤會。
但年紀尚小的少女實在什麽沒眼力見,一直這麽稱呼只在家中借住了一個冬天的小貓,對方似乎也已經認命,每次都細弱如嘆地應。
微弱近昏的天光下,少女音調如百轉千回地哀述過往,缱绻眉目低垂,目光似乎是落在地下,虛虛潛入回憶。
白珩下意識咬住嘴唇,與景元交換出一個大事不妙的悲催眼神,臉頰兩邊凹陷了些,仿佛被主人從內裏死死咬住。
但有如此不合适神态的不止他們兩人,應星鏡流看天看地,極力壓制着笑容,使勁回憶能夠讓面部表情冷靜的正經事。
丹楓亦移開目光,轉側過臉,眼尾唇角揚着極淺的弧度,遮掩在眨眼低頭的動作裏,若無其事。
——這就很糟糕了,他們都有點想笑。
“真是狠心小貓。”拼命繃緊腹部,狐人竭盡全力地擺出一本正經的控訴模樣,煞有介事地說,“居然抛下了小阿胥!”
白珩忍得腹部一片酸痛,才将字裏話間的所有笑音抽剝剔盡,廢盡此生演技。好在此刻天色已晚,華胥不負衆望地并未發現。
“畢竟也算是我把它擄回家的嘛。”
釋然地為那只自由的小貓辯解幾句,少女擡手指了指頭頂天穹去示意,笑吟吟地說:“好了,不說這個,還有最後一份禮物。”
“天擦黑了,擡頭看。”
随她指尖擡眸,即時有一道絢爛光尾在薄亮淺光的黯藍天幕擦過,轟轟烈烈地升入高空炸響,瑰麗色彩綻映天幕。
開場序幕般的,姹紫嫣紅的錦繡團争先恐後地飛上天空,接二連三炸成鮮豔的光雨。
煙火喧嚣,星濺如雨。
能将夜晚點亮的絢燦倒映在鎏金虹膜上,“嘭”地肆意燒炸成短暫的火花,連綿不絕,照出燒金瞳孔的錯愕搖撼。
這又是景元未曾想到的。
怔愣着,他兩邊肩頭各自落下重量,在盛大的慶祝裏凝實成兩道男性的聲音,或是醇磁,或是清冷,都帶着能被輕易分辨的溫和笑音。
“生辰快樂,景元。恭喜你又長一歲了。”
“生辰喜樂,來歲昭昭。”
緊接着是狐人的笑聲,以最明亮最歡樂的音調,仿佛含着無窮無盡的力量,透過将萬物濾化的悶朦與焰火破裂聲,活潑而明媚:
“以後也要這樣開開心心地度過每一天!”
“就算往後出門做了巡海游俠。”嗓音溫越清靈,少女在飛火秾豔的光調下嫣然而笑,“也別忘記給自己按時慶生。”
“生辰快樂。”
清冷如破冰裁雪的女聲是他最熟悉的,他辨認不太出來有沒有笑意,似乎是因為煙火聲太大,但景元聽得見她說了什麽。
她在那片不常置身的缤紛下站着,欣慰而贊許,說:“你做得一直很好。”
……
室外煙火明麗,光雨缤紛,高挂天穹的光彩短促映照,卻能照亮暮夜時分的昏頓室內。
陳設華雅的房間,離窗扉最近的紫檀桌面上,放着三張裁剪精巧、落字圓轉、古奧雅觀的花箋,字跡筆畫各有遮掩不去的風格。
最頂端的是張汝青淡藍的金繪花箋,用菲薄錦紗攢了朵清麗的芍藥,畫着只叼銜花枝的蓬松白貓,笑臉彎彎,格外可親。
自博古架垂下的珠燈亮着暖黃色的柔光,暈染了燈下精巧的金紅珠鏈,流綻出剔透的水晶光彩,落在花箋上的字跡上。
不過指掌便可收攏的方寸斜芒,正正好照亮了溫雅的筆墨,露出毫無鋒芒的一行詩,那似乎是今夜最無聲的祝願:
“願君千萬歲,無歲不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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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願君千萬歲,無歲不逢春。”出自李遠《剪彩》
最近速度肉眼可見的變慢,挺怕越往後寫得越差的,所以打算砍點後面劇情,删掉些主線角色,把真相卷剔得更輕簡,看起來應該會覺得更緊湊。
我稍微給大家透一透,這章之後我會撥時間到仙舟過年,開年日常完了就開始階段性的拉時間,所以很多東西應該不會細寫,但應該能後期當回憶塞一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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