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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離歌:“尊主稱,最後為您分憂一次。”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24章 離歌:“尊主稱,最後為您分憂一次。”




不知所蹤。




這四個字可解讀的空間實在是大得出奇。




有關來龍去脈的不可置信、與驚疑難定完全能沖昏人的神智,饒是騰骁見慣了大場面,此時也不免怔愕住。




說來匪夷所思,昔日馳騁沙場、操縱萬靈的掌鱗龍女,如今子民欽服的持明龍尊,在對她毫無威脅的羅浮仙舟上失蹤了。




最鼎盛時,她的風頭能力甚至壓過其無人不知的兄長,武将根本無法想象,會有什麽事能讓她走到無法傳出任何信息、便失蹤的情況?




羅浮具備能夠威脅到華胥實力的人,都絕對與她立場相同,不會害她。且即便是最不可能的原因——她想卸任離開。




先不論這個猜想有多低的可能性,華胥即便想要自由,也絕不會選擇這種會令仙舟安寧大亂、人心惶惶的方式。




甚至就護珠人與巡邏雲騎的所見,這個叫人分外難以置信的消息,竟然還是目擊者極力委婉美化過後的結果。




主持大局的龍師素渺将護珠人帶來彙報時,距離鱗淵境拒絕任何人的出入、已經結束并過去了半刻鐘。





從戰場退役下去的持明戰士難得六神無主,失态地紅着雙眼、像是仍舊沒能接受自己的所見,牙關微微打顫。




她說得還算簡潔清晰,語聲卻掩蓋不住六神無主的心情,氣息與齒尖一起顫抖,磕碰着吐露不知是慌張還是害怕的字音。




“最開始是波月古海的變動,等我通知下去、想向龍尊大人彙報海潮異狀時,我們才發現……鱗淵境已經出不去了。”




不知該對回憶裏那近在咫尺的情緒冠以什麽形容,戒備、警惕、同時又有種仿佛從靈魂深處而來的畏懼。




瑟瑟海風裏,護珠人忍不住為這短暫的回味再次打了個寒顫。她記得很清楚,彼時的顯龍大雩殿比任何地方都可怕。




蒼階青殿籠罩在黑沉烏雲下,天穹昏暗如墨、幾近垂壓。




重浪驚濤駭世翻湧,透出無孔不入的窒息。潮冷就眼前古海是自冰山融化而成的,濕悚随水霧彌漫,裹挾來無盡鋒利的寒意,冷得刺骨。




哪怕在戰場,她也沒有感受過這樣讓人只能跪伏的氣場。




說着,護珠人的雙眼不受控制地開始輕微搖撼,泛白的嘴唇翕動,字音輕如恍惚:“不光護珠人,巡邏的雲騎們那時也都無法再動作。”




分明滿境多是于低溫海底都肆意暢游的喜寒龍裔,仙舟人的體質無法抵抗就算了,他們竟也都在殿前僵冷全身,震撼膛目着動彈不得。




這不是因為冷,她敢發誓。是另一種,就像有什麽即将要出現、并且降臨的威壓。




她曾經歷過倏忽的降臨,對這樣類似維度被突破、或時空間發生變動的感受有更清晰的認知與經驗,所得結論是錯覺的可能性很小。




這則預感也很快得到了印證,在竭力咬緊牙關才能保持呼吸的壓力場中,護珠人親眼看見,晦暗海天被一道更深的矯健色彩撕開。




墜倒海面的冷鉛鐵雲後傳出一聲蒼嚴的龍吟,随波逐流的天青花朵瘋狂震顫,只須臾便海水分流、露出龍影所在的古老宮墟。




開幕束簾般的古海深處也烏沉如夜,唯有兩輪璀璨散發光輝,分別來自臨空而踏的藍衣少女、與銜光啓目的赤鱗黑龍。




對方手中掙光裂茫的明珠與巨龍口中明亮遙相呼應,牽霧撥霭。不過須臾,她忽如感應頓生般回望,目光短暫落向目眦欲裂的守衛們。




那視線猶如月光傾倒,龐大而清明的虛渺感剎那傾軋,仿佛鋪天蓋地洶湧來一場無形又斑斓的玄妙存在,足以将人的神智于此間溺斃吞噬。




雙唇抖動,護珠人語無倫次了許久,怎麽也無法找出能夠大致形容其萬分之一的詞彙。她那時只覺得自己好像被押進了時海裏,全知又無知地被洗滌了靈魂。




不清楚這段奇妙的感受持續了多久,等到感知重新回歸時,少女已然自衣角開始消散,化成無數逐漸消湮的光塵。




——那時,所有人終于能确定鱗淵境阻隔任何人出入的力量,悉數來源于她。




分開的海水壯觀而緩慢地涓涓淌回原位,現任飲月君華胥于羅浮銷聲匿跡、生死不知的消息,也總算被傳達至六禦耳中。




竭力克制、但還是自喉嚨裏湧出的氣聲顫栗倒灌,護珠人目光投向武将,滿是失去主心骨的無措:“将軍,尊主她……!”




“冷靜。”




相關生死的問詢終究沒能出口,藏手于袖的龍師下班按住護珠人,擡遞來一道悲卻堅篤的銳利雙眼,如刀似霜般刺進護珠人心底:




“尊主有令,恩怨未了,她不會就此一走了之。”




縱然很難讓人相信、這樣于所有人眼前消散的生命該如何繼續存在,但從來最尊崇龍尊的素渺敢以如此開場白說話,必然對此早有知情。




護珠人當真被這句話安定了心神,眼瞳中渙散的神采凝實,也讓騰骁基本認定,素渺即便不知內情、也必然得到了來自華胥的交代。




武将壓下心中反複的詫異與疑問,眉頭皺的更緊了些,側目的态度近乎肯定,只在語氣裏略微摻了些詢問:“龍尊向你囑咐了什麽。”




囑咐了什麽。




素渺的牙關不自覺在這句話後用力咬緊起來,顯然,這段嶄新又鮮活的回憶、是她所有痛苦的來源。




女性從來一本正經的眉目壓得極緊,低聲答:“尊主稱,會有傳承遺入古海、于龍祖與龍靈霁微見證下擇主,以接任尊位、打理族務。”




龍師的神情在痛苦與不舍中反複掙紮,卻仍隐忍着全部接受,将心神努力都放在正事上,回顧着清晰在眼的記憶,一字一句地轉告道:




“龍尊傳承到底是先祖選定、繼承者非同小可,不具龍相的龍裔即便接受,實力亦遠不及真龍。”




少女平淡的語氣猶在耳畔,仿佛只是一場眨眼便又會再見的暫別,似乎是思忖着什麽,囑咐也僅有寥寥幾句。




恍惚那道熟悉的、從來都被她熱切真摯仰望的身影還在眼前,正背對着自己遙望遠方,身形輪廓被燦爛秋光勾出半疊淋漓的透金。




分明只是最尋常不過的躍金秋霞、少女也只是一如往昔地在垂目觀海,開口吐聲卻字字戳心,筆畫順序都是長分久別的預示。




素渺那刻真是怨恨又痛惜地覺得,這個比群星都耀眼的天才,為何一生都在從容赴死?命運就如此看不過眼傑出的英才嗎?




“……是以。”




但再惱憤,龍師也還是在不甘怨問裏閉目收攏思緒,深深低頭藏住神情,聲音乾澀地抿了抿唇:“尊主稱,最後為您分憂一次。”




“卑職知曉将軍憂慮何事。尊主高瞻遠矚,我們這些凡智庸心的屬下從來無法揣測真意。但,魔陰身應當确是尊主所作。”




“飲月君世代鎮守不死禍跡,魔陰若遭破解,那鱗淵變動便也有了解釋。應是尊主在施加建木封印、與解決魔陰的法門。”




措辭雖猜測,但素渺語氣裏幾乎沒有任何确定,完全認定這幾乎鬧亂了整個聯盟的大事是華胥所為:“此事我等已上報十王、請十王親鑒建木狀态。”




“龍靈霁微已親自送來生有龍相的繼承者,我等會傾力培養、輔佐。”尾音驀然被淚水浸泡出啞意,素渺極力維持住平常音色,哽咽轉瞬即逝地請求道:




“在演武雲騎歸來之前,尊主請将軍……暫向劍首及飛行士隐瞞此事,待她們率隊歸來之後、再談。”




意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中的請求讓騰骁閉了眼,知是不願影響演武,嘆息天衣無縫地僞裝成一段稍微沉重的呼吸:“她既已安排好一切,我便也不多插手。”




“但我還須問一句,龍尊可曾提及要去往何處、又何時歸來?”




比起後輩惹出了大亂、自己又要通宵達旦解決許久方能平息,武将更關心華胥此去到底有沒有危險。




這個來歷不明的孩子若是失蹤,會去到何處?去的地方是否能夠容身?環境是否安全?能否讓她孤身一人繼續好好生活?




比起自己多了後續要收拾,騰骁更想得到這些問題的答案。




他看着很多人長大、也目送很多人離去,後者裏有指引他的前輩、也有他帶出來的孩子。




武将始終經歷着這種長生種無法避免、且貫穿終生的宿命,從最初時的還能傾訴痛哭、到如今只剩下阖目靜悼的肅穆無聲。




現在,是那個曾被他斷定無可能凡庸的小姑娘銷聲匿跡,大抵她會就此絕跡于人間,卻留下了還會重逢的希冀。




所以武将嘗試向唯一得到類似透露的龍師打探消息,想推測出一個大致的未來。




但素渺回應得很困難,顯然也沒有得到準确明了的回應。龍師頓了頓,思索十幾秒該怎麽開口,字音才艱澀低緩地從口舌裏拼湊成形。




“……待到最後的繩結解開、一切回歸正軌。”好像讀音變成了鋒芒畢露的實體,被圓轉筆跡紮出滿腔猩血,她一字一停,“尊主,便會歸來。”




騰骁靜默,目光中的情緒被凝混成不足分辨的沉邃,定格在龍師身上久久滞留,久到龍師都從情緒裏拔出思維,他才說:




“那不以目視的赤鱗黑龍,便是海下同龍靈擇選繼任者的龍魂了?”




“應是如此,但此次有些不一樣。”素渺搖了搖頭,“祂是睜着雙目,自海潮、又或是那些雲霧中現身的。”




聞言,武将神色又有些奇怪。




他擡目向視野盡頭,見天海過渡的間隙還洇着一色淡藍,像誰途徑此地殘存的遺跡,于接天浪潮裏隐隐現現,渺小又微弱。




那似乎是華胥最後存在的證明。




海面氤氲的霧氣在緩慢消弭,至少肉眼已足夠看見相互吞咽的波濤。幽深黯碧将窺探阻擋,讓人只能對着碧浪潮生的汪洋揣測。




望着海水,騰骁壓低眉峰,難以避免地開始思想:那吟嘯震徹羅浮、逢出便必是緊要重事的威古黑龍,此時是否正在海下栖息着?




從倏忽之戰開始,他就隐隐有種預感,這赤鱗黑龍大抵與少女之間、存在着比他們想象中還要更深的聯系。




上個驚天動地行事後失蹤的、是現下引領仙舟巡獵的帝弓司命。目下對去來了如指掌、游刃有餘的華胥,往後又将以什麽模樣重回仙舟?




以一己之力解決困擾仙舟人千年的長生魔陰、将無盡形壽劃出生死終界,這些早已不屬于人力所能及的範疇。




再次相見時,究竟是對面相見不相識的重聚、還是物是人非,故人神思已不在的天地相隔,武将的理智判斷答案偏向後者。




但望着無垠廣闊的古海,騰骁心中又升起一個極深廣的念頭,生根般紮入腦中汲取着不知名的養料、持續不斷地茂生:




興許,那既引聲勢喧嚣又平風止浪的赤鱗黑龍,根本就是與誰牽絆等同于那個真身、或就是真身的眷屬呢?




這也未可知。




……




長夜褪盡,破曉天明。




自誕生便不曾晦暗過的焰輪鑄煉宮收起了浮空的階臺,喧沸無休的焰火游曳着跳躍,搖開深淺不一的暖赤光暈。




紅發将軍俯視着巨大機關裏輾轉奔騰的流焰,火色染上面龐,光影蜷縮在皺起的眉眼之間縮聚,化作積簇層疊的濃郁黯灰。




不過睜合眼目的短短一夜,懷炎怎麽也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




魔陰身消失、仙舟壽數已盡的居民悉數衰落,陷入死亡長眠。如果不是那副青春不改的面貌,十王與丹鼎兩司差點以為自己見到的是一群普通短生種。




研究此道的學者判斷是丹腑出現變動、豐饒賜福遭到了篡改,根源或許指向真龍失蹤、且封印建木之地異亂的羅浮仙舟。




事關重大,聯盟不眠不休下發徹查急令,丹鼎、太蔔、十王三司投入全部人手證實分析,所有尚在任的龍尊也全被将軍們拽出來議會。




曜青天風君本來都已經睡下,生生讓千鸾敲鑼扯嗓子從寝殿被窩裏拔起來,瞪着眼睛被塞入天将集議中,驚魂尚未定、又被這噩耗刺激得滿面慘白。




應龍性子和手中風雷權柄如出一轍,從來利落乾脆,是無法捕捉與阻攔的自由肆意,是歡快是跳脫,都唯獨不會是如此迷茫又糾結的難過。




但在晚來幾步的灼律再度出聲,帶來一條百冶無故昏迷、心跳異常的壞消息後,不光是少年龍尊臉色難看,懷炎也跟着凝重下來。




其他人不知道,但聯盟高層的天将們卻清楚,百冶應星至今青春不變、生命力豐沛的原因,就是當初被失控爆裂不朽遺留的華胥所影響。




如今華胥近乎消湮的失蹤,甚至難聽些幾乎于湮滅無異。因她不朽長生的應星會受影響,也是理所當然。




畢竟弄出這麽大的動靜,若應星還能巋然不動、或者不衰反盛,那恐怕仙舟就可以等待自家的第二位司命出現在寰宇裏了。




雖然現在也可以等。




但能懷揣着點希望這樣想的只有千鸾一個,對此還能拉拉嘴角笑出來的,也只她一個。




“建木無異,丹腑沉寂。”




自騰火燒光的洪爐中依開眼,懷炎向随步浮現的空階投過目光,正對上虬龍沉低的神色:“單憑龍尊手中傳承,必然做不到這些。”




“這事哪怕問丹楓也得不到答案。”灼律省略了追問,徑直回答對方未出口的疑慮,眉眼唇弧如同凝固凍結,蹙痕深刻,“小妹……她太不可推測了。”




不可置信的事永遠跟她如影随形,人們最想不到的發展、往往就是她會達成的奇跡,就如同當初光矢降臨的危急戰場。




沒人想得到戰場會有如此走向,整個系統裏都沒了聲音,無數關注情況的宮閣也紛紛安靜下來,僅餘下玉兆信息更疊的輕微滴聲。




空氣被抽剝殆盡的死寂裏,長壽的工匠舉目向窗外火蝶繁聚的高塔,對他說:“去挂個祈福牌吧。”




灼律知道,懷炎說的是百煉塔的祈願牌。位置離鑄煉宮并不遙遠,虬龍甚至只需要略微轉眼,就能眺望見火樹巍巍的塔頂。




目光逐漸從回憶凝實成眼前實景,虬龍定睛,看着高塔綴火浪疊冰花的頂層,忽又不可避免地聯想到至今未蘇醒的應星。




朱明人常以機巧往樹上投挂赤瑛牌,至今為止,最高聳處樹冠的赤瑛仍舊只來自歷任龍尊、将軍與百冶。但他那意氣風發的弟子應星卻乾了件大事。




工匠難得做出近似挑釁的行徑,帶着摯友們以機巧鑄造疊出新層,在流光溢彩的機關裏挂上他們六人的赤瑛,張揚在風裏問鼎了最高位置。




狂妄桀骜地讓所有人仰望,又窮盡才智設置了機關,除非強行毀去,否則只能在其下置新層懸挂赤瑛,無法越過或比肩他們六人。




灼律那時笑他招仇恨,只怕要被暗地裏痛恨怒罵,而銀發青年只是仰頭看了眼問鼎百煉高塔的祈願牌、笑答無所畏懼。




他本就性子狷狂,現在還有朋友,無論誰來欺負、誰表達不滿都不會害怕。灼律清晰看出了這樣的有恃無恐,與近乎排外的緊密驕傲。




但變故來得太快,分明他方才還在說要極力繼續相互陪伴着走下去,轉頭就丢了那個最讓人放心不下的小輩。




不過說來也對,華胥果然才是最不讓人放心的那個。




懷炎略微阖眼,到底沒能咽下口中這無聲的長嘆,幽深莽林的螺青閉合時、生息如風拂過:“應星還是未醒嗎?”




“沒有。”虬龍更憂愁地鎖眉,搖頭答,“他情況奇怪,丹鼎司說是心跳收縮節奏有問題,但沒有任何衰老或者受損的情況。”




某種意義上來看,工匠的情況比目前的仙舟人還複雜,整個寰宇也就這兩個例子,最清楚狀況的當事人當初半知半解、眼下不知生死,更無從得知具體。




懷炎信手熄了分浮的投影,并不為此着急上火,沉聲道:“龍尊臨別前說還有歸來之時。還請求騰骁攔下消息、別影響玉闕演武,不會忘了應星的。”




千年時光足夠普通人也磨練出識人慧目,何況能繼任将軍的更非泛泛之輩,即便相處不多,懷炎亦對少女有足夠的了解。




華胥是不願讓別人為難、考慮周全妥當、甚至對待他人太過妥當的仁善性子。會思索自己是不是在自以為是的對別人好,在尊重與救助間生澀糾結。




就對身邊人的态度,她與她的兄長丹楓一模一樣。




所以且先不說來日還有再見,即便當真永別,她也會安排好相關人的所有後路,并不替他們做出重大分歧時的選擇。




将軍翻過掌心,指尖在竄動的火焰頂端虛虛拂過,只觸到一團早已低落下去的光和熱:“是生是死,她會留給應星自己選。”




“而既有重逢,他也自然不會選擇後者。”




都說知子莫若父,亦師亦父的懷炎清楚,他的弟子很堅韌,不會被誰的離去帶走。除非發生翻天覆地的變故,否則他只會随意又從容地等待終點到來。




“重逢……”




灼律那雙赤紅的眼瞳順眉關而落,哪怕掖在燃燒的火焰之中亦亮不起任何光彩,深黯如淵:“是何時、又是何狀的重逢呢。”




聲音低沉,語調意味難明,既悲哀又有些自嘲,就像已經預知到了再次相見時的情景。但開口問話時,灼律又好似是真的有些疑惑:




“那會是一件好事嗎?”




懷炎沒有正面回答他,短暫回望龍尊一眼,甚至都不知看出了什麽,将軍便道:“應星回去時,你也跟着去一趟吧。”




“騰骁稱,建木有長久沉眠之勢,新龍尊亦被留下的傳承選出,也是個小姑娘。”




稱得上絮叨的話語氣極慢,懷炎封住奇火翻覆的洪爐:“她如今也不過兩三百歲,便能作出如今成就,做兄長的,總該去看看。”




“待飛行士她們從玉闕回來,你也差不多能與天風君一起啓程,各自回返了。”




灼律沉默了半晌,一聲猶如解縛的沉長氣息卷着字音從喉嚨裏滾出來,像終于無可奈何的埋怨:“本該是由她來送我的。”




都說計劃趕不上變化,馳騁疆場多年的龍尊到底是沒料到,壽終正寝前的時光裏,居然會被青春正好的妹妹側身作弊似的插了隊。




用“失蹤”二字将人們的反應卡在哭笑不宜間為難,哪怕寬心粗肺、大大咧咧的商聲都在宮中失神自閉,他有些不敢想應星知道了會怎麽樣。




但似乎晚了。




盤旋如龍脊的旋階翻轉攤平,突兀橫在通向宮殿中心的虛空,穩穩托載着一道高大而挺拔的黑衣身影,發如潑雪般落在肩背,正怔然駐足仰望着他們。




他發髻挽得松松垮垮,若不是擡着頭,那些垂耷的碎發幾乎将俊秀臉龐淹沒。眸光頻爍,朝霞色的瑰麗眸子燭火般顫曳:“……送什麽?”




“應星?!”




心頭剎那湧起本能的驚吓感,像是擔心對方無法聽完這則消息,灼律下意識站起來,目光直直鎖向他:“你、什麽時候醒的?怎麽來了也不說一聲?”




但應星沒有回答,怔恍又茫然,眼裏仿佛落着天搖地裂的暴雨,如洪流崩塌的山,等待一段讓他無法相信,更不敢進行推測的答案。




“……過來坐吧。”懷炎的驚詫沒比虬龍少,但将軍目光上下端詳過幾秒,神色語氣又恢複平常,“此事,我們本也不打算瞞你。”




“只是你要有個心理準備。”




暗含提醒的眼神落入青年詫疑忐忑的眼,懷炎頓了頓,措辭到底沒能避免心緒複雜的停滞:“羅浮龍尊華胥,于鱗淵境消散、目下生死音訊……皆不為人知。”




“但得她交托的龍師稱,她有朝一日還會歸來。”很快接上補充,将軍平和的語氣沉了些,“龍尊素來謹慎,若敢保證、便是有把握的篤定之事。”




“你……且待她來日赴約吧。”




最後這話懷炎也說得也有些沒底氣,閱盡人事的長壽将軍緘口了許久,最終給了句有些單薄的安撫,尾音哀憫而沉重。




應星止住了下意識想言語什麽的氣息,到底難以置信地僵在階上,好久沒能反應過來。




腦中最後還能思考延伸的意識是死寂的,像驟然在電閃雷鳴裏靜止的海,比起理智中認為應當鋪天蓋地的劇烈痛苦,茫然蓋過一切。




工匠真覺得他該懷疑一下自己的聽力,但他沒有這個能力。無法相信的空白瞬息淹沒大腦,甚至讓他來不及去以反駁為目的地進行懷疑。




他只有未能接受的空惘。




思緒蘇醒前的夢裏還浸染着他的大半心神,眼前還是他與友人同坐溪泉邊飲酒、笑接飛花令的畫面,言笑晏晏、歷歷在目。




可睜眼迎接他的居然是支離破碎?




“昨夜你無故昏迷,興許也于此事有關系。”




适時出聲打斷思緒,懷炎喚回他微末的神智,見那雙驚疑不定的失神眉目只随聲輕微閃來,嘆息着閉了眼道:“玉兆急令起時,正是龍尊與海下龍影一同消失的時間。”




同樣的,那也是應星心跳出現異常、仙舟魔陰身居民症狀消失,擁有正常死亡的時間。




最後印象确是玉兆提示的工匠後知後覺,緩慢擡手向心口按去,隔着血肉骨骼感應到一陣節奏缺失的奇怪泵震。像只有收縮,而忘了傳開。




或許其實也沒有忘,只是那點輸泵血液的松懈跳動時間被裁剪過,短幾近電光火石的倉促,就又銜接上了收縮。




原來昨夜那如魂魄抽離的心跳滞空感并不是沒來由的,他是無知無覺地錯過了一道信號、也單方面接到了最早的噩耗。




——早在雪原決戰那一刻,他們的心髒興許就綁在了一起。




恍惚,目光劇顫的搖蕩裏,眼前火海泱泱的鑄煉宮變得模糊。腦中夢境将眼前覆上一層虛幻色彩,鳴濺不休的水聲漸漸清晰,悠悠載來一句笑語。




“既然是接‘書’這個字,那我也跟哥哥擇取的詞牌,對一首浣溪沙。”




少女熟悉的清越嗓音被流水應和,岫玉濺泉似的溫明悅耳,欣然說:“賭書消得潑茶香,當時只道是尋常。”




“接得好!”狐人高喝鼓掌,但很快又捏着下巴沉吟,“不過這個是離歌唉,寓意不好。今天可是我們六個共同的幸運日,咱們迷信點!換一個!”




“這不是阿姐故意耍賴吧?”




“當然不是!”




“唉,我怎麽覺得真是你接不上來,想賴掉龍女這一分啊,白珩?”




“胡說八道!姐姐要賴肯定是賴你們啊!欺負誰我也不會欺負小阿胥好吧!你!你立刻給我自扣一分!罰酒!”




聲音最後,是狐人大聲叫嚷着讓景元給他倒酒,蠻不講理叫他自罰一杯的吵鬧,夾雜着丹楓頭疼又無可奈何的嘆息。




應星恍然地愣了神,耳邊一時只剩夢境裏這最為鮮明的“離歌”二字,不知那是命運憐惜的不忍、還是尖酸刻薄的提示。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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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鐵]都說了不是小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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