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4章 勸酒:喧春不孤,該當勸酒。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14章 勸酒:喧春不孤,該當勸酒。




君莫笑。




曜青仙舟求藥啓航時代,便深受住民喜愛的古國名酒,因入喉辛烈,常被仙舟人在會友與送別時取用,因此也被稱作:“金蘭酒”。




當然,這是好聽的叫法。




取“醉卧沙場”一詩為名,素出奇俠的曜青人,根本就是以永別送行為目的而釀酒。就算添有意氣相逢,那也是“風蕭蕭兮易水寒”的生死共赴。




酒本就是可代人言的情緒容器,何況是在戰火裏流傳至今的烈酒,其早在從不缺乏壯烈赴死的年歲裏成就,永遠與生離死別相挂鈎。




或許也正是因此,于這場再也不見的離別裏,翩影才會選擇與徒兒分飲君莫笑,以這辛冽如燙砂灌喉的酒,為她們的最後一面畫上句號。




巡海游俠不會停止腳步,翩影也會與同伴們繼續追獵,随星艦消失在天際盡頭。




但在離開的最後一刻,劍客與少女做出了約定,壓頂的灰冷透月凄寒,見證了留待到幾十年後才能實現的約。




猶記得劍俠腰佩輕劍,立在凄冷月光之下,笑容将慘白冷華都滲化作釋懷的明亮,一派浩浩明朗:“我最早接觸的仙舟詩文,是我師父曾唱過的《拟挽歌辭》。”





“六百歲壽命即将終結前的時日裏,她常唱‘嚴霜九月中,送我出遠郊’這詞,且只反複此句。”




恍惚有記憶紛湧,翩影銀灰的眸子泛起懷念又失笑的光彩,後又快活地擡起,揚揚眉:“看過全詩、了解其意後,我便更覺這句無趣了。”




劍客說得輕巧,像只是交流自己對詩文的不同喜好,但随話音提及此,華胥才陡然就眼前女性的年齡記起。




——着手恩師後事的劍客,那時其實也只是個十幾歲的孩子。




少女凝滞地頓了頓,屬于詩文的字句在腦中清晰滾過,話音在喉間反複來回幾轉,才了然嘆息:“……師父喜歡‘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對嗎。”




“龍女果真了解我。”




翩影旋即朗笑起來,眉眼欣然:“荒草茫茫,白楊蕭蕭。人生快意一場,即便至尾聲落幕,也何必如此凄涼呢。”




“我只要一句,‘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便好了。”




這是重隐晦又明晃晃的示意,劍客篤定徒兒聽懂了,語聲裏說得溫和又信任,像個極有主見、且只是在離開一趟前閑聊幾句的長姐。




不需要什麽回應,好似只是眼神交彙的剎那裏,該傳達的與該應答的,就都有了承接。




那雙銀灰眸子含笑望着自己,虹膜上劃過自發間掙綻的銀霜色,流轉得極快,飛星似的便流逝而過。




它遙遙從天頂越過地平線的盡頭,逶迤着幾乎看不見的弧尾,逐漸被時間褪下奪目的璀璨,待再次隔世經年地跌入雙眼裏時,早已掠過二十餘年的歲月。




春花爛漫、簇頸妝頰。




烏黑眼瞳順掀睫而擡起,将手中銀羽長簪緩慢撚轉,樹內盈盈粉光将翎羽吻鍍上銀紅,她看着,忽在裹擁周身的暖意裏飄遠了思緒。




現在是星歷7398年。




是距支援朱明後過去的第26年,也是這支翎羽簪被原主分出其一、轉跟着華胥的第26年。




她曾經為之凝眉不展的飲月之亂,在本該爆發的時間裏消失得無影無蹤,距今已風平浪靜19年,無驚無險。




仙舟還在行航寰宇,少女還會偶爾收到來自師父熟稔的問候信息與禮物、收到來自景元的趣事分享與紀念品。




看到劍客來源地不同但都印着美麗風景的明信片、點開少年為自己精心錄制的各地風景,好像他們在外闖蕩,還帶了她一道出門去。




各得其所,這樣就很好。




半倚半躺地想着,少女完全陷身在繁麗夭秾裏,看清茂桃雪擁絨的壓了滿頂,生機盎然的緋粉灼灼而綻,絢爛如錦繡所織就的芳菲緞。




枝葉碎隙間的天幕被染成旖旎紫粉,依稀看得見桃源郊這的鋪綿十裏的昳麗花林,淺碧深紅的秾色如夢似幻。




春天不适合離別,所以她收到了三條發信人不同的好消息,字裏行間都透露出喧風和煦的柔暖明媚。




永恒學者追獵結束,游蕩寰宇十年的翩影要定居段日子,據說那是個春日長久的溫暖星球,山清水秀,正好有不願再跋涉的長生友人在那,能厚着臉皮去蹭吃蹭住。




景元則在行俠仗義中結識了其他長生種的朋友,二人目的地皆不完全固定,奔赴地點都很随機,因此可以結伴同行起碼三十年。




而以持明族務出差陪同、順道游山玩水的丹楓旅行愉快,在異邦城郭裏走過一遭,還幫商會無意間談成了樁大買賣,正在攜帶禮物回程的路上。




這就是最好的。




聽着遠處淌湧的汩汩溪流,水源跌宕出極輕快靈動的聲響,似琉璃玉瓷的相互迸濺,舒适而悅耳。




習慣性撚動羽簪的動作逐漸變慢,不知不覺間,華胥慢慢閉上眼,寧谧思緒落入深淺夭秾裏,陷入了泛着桃李甜香的淺眠裏。




沒有人打擾她,少女就這麽沉浸在滿是蔥蔚洇潤的韶美夢境裏。遠處是腳步如鳥雀飛蹦的紫衣狐女,正哼着曲在溪邊坐下。




挽着衣袖脫去了鞋,狐人試探着踩上石頭,嘴裏發出細小又歡快的“嗚呼”聲,而後便直接踩進溪水裏,拔腿跑得嘩嘩響。




犬科動物的特征讓她難以抑制地興奮起來,試探結束,便撒歡似的這踢一道水花、那揚一簾水幕,抓撈着順水而流的桃瓣玩。




蓬松狐尾在身後翹起,搖擺着活躍節奏,尾尖都跟随弧度在左右方向來回卷勾,心情好得完全溢于言表。




“哎!”




忽而,狐人驚叫着猛地撲撈下身,溪水被沖擊出高揚的浪花,劈裏啪啦砸了滿水面。白珩不理會,睜大眼,表情都在用力地抓住了什麽。




溪流被劇烈拍激出水花,她後縮着脖子,徑直将手中掙紮的滑膩舉起,雀躍地高聲叫道:“啊!我抓到了!我抓到了!”




被刻意給人撈取食用的肥美魚兒拼命扭掙着,在半空甩出藏虹隐絢的水珠,奈何被狐人死死抓在手裏,怎麽反抗都無濟于事。




“鏡流!小阿胥!”狐尾晃動得堪稱興奮,白珩回頭高舉着魚兒,如同獻寶,眉開眼笑地在水中蹦跶着招呼,“你們快來看呀!”




尾音略尖的話語震入熏風潺潺的空氣裏,驚起水邊桃樹的窸窣輕動,隔了半息,濃霧般的淺粉裏探出只手,按在延伸的樹梢上。




五指纖長,白皙如瓷,拇指處環着圈細金閃熠的淡藍,順慣性從小臂上滑落只淨繁銀镯,“珰”地撞在衣袖的墜子上。




“嗯……”




繁榮桃夭裏傳出少女被枝葉掖壓住的聲音,帶着睡夢初醒的低慢,略微有些懈怠的拖延,難得慢吞吞的溫緩:“來啦。”




冠頂粉瓣柔薄在尾音落下後搖曳幾折,垂下一雙被樹皮壓出紅印的腿,順勢瀑流似的曳下暖旎裏唯一清透的竊藍。




衣飾琳琅搖動,碰撞出濺玉銀鳴,清脆得像是房檐下的驚鳥鈴,不過沒驚飛鳥,倒先吸引了坐在歪斜桃枝上的鏡流。




劍士憑借探橫水面的彎枝穩坐,不搖不墜,手裏理着白珩流蘇纏亂的外套,正是能将捉魚的狐貍和午睡的龍女都瞧見的好位置。




水紋粼粼的溪流倒映出青金石色的身影,垂腿坐在粉霞之下,色調冷厲得與春枝格外對比明銳。逐水的花瓣攪亂了她的倒影,模糊了面容,卻仍看得清女性唇角的弧度。




鏡流輕巧從枝上躍至溪邊岸,姿态挺拔如斂鋒入鞘的利劍,口吻含笑:“白珩,我記得你說,今日絕對會忍住,不下水摸魚的。”




“啊?”




狐人剛歡天喜地上岸,正赤腳踩着滿地茵茵落紅,舉握手裏仍有掙紮之力的魚兒跑過來。聽她這麽一說,快活神色尴尬了幾秒,又很快笑起來:




“哎呀,這個沒關系的嘛!”




她小腿還沾着水未乾,花瓣被風吹拂過來就貼在皮膚上,鱗片似的疏密分攢,即便有狐耳狐尾,整個人也像極了一尾自林泉裏躍出的孔雀魚。




“這條魚真的特別好!應該是今天新投放的,剛剛游過來,比上次那條有勁得多!我差點沒掐住!”




華胥自樹間跳下,發尾衣角勾在花團如絨的枝梢,簌簌卷落一串花雨,淋漓了她半身,飛旋着蹭上她彎盈的眉目。




少女來向狐人迎接,目光将對方手裏有些半死不活的魚兒打量過,不禁為這幾乎得雙手托捧才抱起的魚稀奇:“這魚若烤了,得将應星哥也叫來才吃得完吧。”




“還有你帶來的那些糕點吃食。”鏡流從狐人手裏接過魚兒,将碩大魚身捏得穩穩,音色淺有笑意,“今日得‘吃不了,兜着走’了。”




白珩叫這玩笑冷得瞪大眼睛,晴藍眸子愕訝一秒,後仰的腦袋旋即前傾,張牙舞爪地大怒:“可惡!不許用這種幽默損我!糕點是用來下酒的!”




“糕點下酒?”




華胥略疑惑地瞥望放在地上的背包,探尋的目光從鼓鼓囊囊的半開口裏窺見一角油紙包,似明非明地确認道:“白珩姐今日帶的是甜酒嗎?”




“對呀!”因手上還有餘水,狐人就興沖沖地隔空遙指包裏的白玉酒葫蘆,踮着腳尖跳了幾下,“從玉闕來的琥珀光!這酒用糕點配着才最好喝呢!”




“小應星有事要忙,就咱們三個喝,所以我留了點方便下次聚。這次帶着一壇,咱們全部喝完!”




鏡流本還在聯系桃源郊烤魚的後廚人員,手中玉兆方點下去,就叫這破天荒的罕見量詞哽得愣住,紅眸茫疑:“一壇?”




“哼哼。”狐人得意地仰起頭,尾巴也得逞般驕傲地甩了甩,“當你問出這句話的時候,你就已經上當了!鏡流流!”




“琥珀光可是最會騙人了,口感甜得像蜜釀一樣,但比君莫笑還容易醉呢!”




拍進少女召來的水流裏發出“啪”的激流聲,洗着摸魚的雙手,白珩美滋滋地搓揉十指,搖頭晃尾:“我就帶來一壇,多了小阿胥就得叫人擡咱們走啦!”




“竟然這麽易醉?”




鏡流也是千杯不醉的鬥酒名人,君莫笑這等烈酒也能面不改色地飲下,目下卻不禁被這酒的醉人本事訝異,冷豔五官被意外充斥成明晃晃的奇異。




劍士移目向那只被糕點包圍的白玉酒壺,石榴紅的眼睛半恍半期,微妙聲音中流出些輕笑:“那倒是我大意,以口味論酒勁,小看了這琥珀光。”




“我也以為這是果釀蜜酒那類,喝不醉。”清豔面目裏流露出驚奇,半愕半恍然,少女揚眉輕慨道,“原來當真有不辛烈,也最昏人的酒。”




“畢竟琥珀光可是全聯盟最醉人于無形的酒,千鸾将軍這個曜青數一數二的酒豪,也最多就灌兩壇,喝完人就趴了!”




揭起曾是鄰居的現上司短來,白珩也是相當不客氣,三言兩句就抖個乾淨,說得铿锵。狐人把背包提起,用膝蓋頂着拉好開口,解釋道:“我算過了,用汝瓷束口細瓶算,一壇有四十五瓶。”




“我帶的是咱們在流虹街做的仿花瓣鬥笠杯,一人一杯,差不多兩三回合就結束了,所以一壇大概也就三百多杯的樣子。”




間歇猛力甩尾的大魚沒撼動鏡流的手臂分毫,劍士姿态巋然,裂冰似的嗓音随眉眼彎和,颔首道:“一人百杯,正好。”




“沒錯!”




白珩仿佛就等着她這句話,喜得狠一拍手,滿是心意被點出的眉飛色舞。她興致飛揚地沖桃林後揮手,迫不及待地招呼:“走,我們還去那邊的泉池裏喝!”




“聽林泉渡水聲,拍壇痛飲,暢談話本!”




狐人在原地跟着聲音節奏扭兩下,将裝滿食酒話本的背包寶貝地抱在懷裏,嘿嘿笑幾聲:“想想都快樂!”




她還赤着腳踩地上,鱗片般的花瓣乾癟地沾在小腿,連着腳上都被粉白薄軟貼滿,鞋子歪在溪邊的石頭上,跟高興到打算就這麽走過去似的。




渾身輕松的華胥有些無奈,低垂的目光從遍染淺紅的草地擡起,溫和弧度多出些無計可施,便在狐人跟前轉過身,半回頭道:“那我背姐姐過去吧。”




“?”打算去穿鞋的白珩俨然沒想到少女會提出這個提議,狐人愣了半秒,旋即驚喜地精神一振,耳尾同時振奮起來,“好耶!”




敏捷跳上少女背後環住她的脖頸,白珩把背包拎在右手裏,看不遠處的鏡流提走了自己的鞋子,便高高興興地一擡空閑左腕,指入林間:




“出發!”




此地處璇霄京洞天,所在僻靜,是供人随心垂釣捕魚、悠閑玩樂,好體驗閑雲野鶴生活的地方,因此才被賦名作‘桃源郊’。




璇霄京開放時,這裏還沒有任何建成,桃源郊只是百花齊放裏并不起眼的小小提案,只因瞧來好玩,所以才被華胥翻出來,揮金投資。




少女本沒指望桃源郊能賺錢,都做好了用錢買高興的準備,不想此處極受人喜愛,居然也成了璇霄京的招牌之一,因此她多少得到了些特權。




比如,獲得幾片上好區域的擁有權。




……




從山澗瀑流而下的水源蜿蜒,在形似山巒層疊的岩石間曲折,淙淙漫過低鋪的青石。小岩巒高低聳立,将彙聚的泉池裹擁在中。




花蔭青岩交映生,一泉靈透,天水兩片胭脂色。




熟門熟路地坐在泉邊平整青石上,白珩利索地把腿放進水裏,清涼氣順着沒入水下的小腿爬進骨髓,驅散逼近夏日的熱意。




“哎呀……”




她仰頭閉眼,眼皮血肉透光照出的熟橘色被桃花浴成淡绛紅,在視覺裏細碎地發亮,睜開眼去看,果然是樹蔭間發光的空隙。




“咱們好久沒來這了。”




白珩歪頭,耳朵跟着一邊倒,疑問的眼神從身側劍士與對面少女身上依次游過:“上回,還是小景元回來那次吧?”




“是那次。”鏡流拿穩了酒葫蘆,将琥珀蜜色的佳釀添入杯中,“闊別此地日子當真久了,算算景元上次回來,都有快十年過去。”




劍士半低頭,眉目褪去冷麗,淡淡噙着笑。眸子關注着三盞杏花粉的鬥笠杯,像三團舒展綻開的桃花:“下次若再見,好好試試他的酒量。”




“那肯定的!”白珩一掌拍上自己大腿,斬釘截鐵,“我上回光顧着拉小應星喝!喝得雙雙斷片,太失策了!”




“我就該帶着小應星一致對外!好好喝小景元個天昏地暗!”




狐人說得豪情萬丈,慷慨激昂,華胥曲腿半盤,穩穩坐定在泉池中的石上,下巴墊在曲支的膝頭,安安靜靜地笑聽,并不插話。




水流包裹着托載杯盞的平石分繞而淌、又打着旋遠走,将斟酒碰杯的聲音都以“叮咚”泉響收噬,順勢吞卷下或殘或整的桃花。




等到白珩終于将自己迫害弟弟的邪惡計劃策謀完,嘻嘻哈哈地飲盡杯中琥珀光,就順手從包裏摸出本精裝書,前傾身體要她們也湊近。




“來來來。”




仿佛地下工作接頭般神秘,狐人招手,在這個絕對沒有第四個人的地方,和她們頭挨頭地說悄悄話,将書本抱在懷裏,眸光是隐隐迸濺的興期:




“《雲州列傳》的同一個作者,我從書肆裏搶到的限量款!”




鏡流壓低眉尖,打量起書封筆走龍蛇的字跡,思忖的神色在眸底緩慢循目光游轉,變成不确定的詢問:“是上新的衍生番外?”




“不是。”




白珩搖頭否認,把拆封的書給她們翻開展示,語氣抑揚頓挫:“這是另一本劇情,天降竹馬未婚夫!還有我們曜青的表白名句在裏面呢!保證好看!”




她雙腿在水裏踢出波蕩不斷的漣漪,期待地看着兩人,一副等待她們随時提問、并盼望着兩人一起入坑的模樣。




華胥不陌生這個筆名,書肆裏沒少這個名字的著作,但她不曾拜讀過受人追捧的《雲州列傳》,因此很快從主角姓名處收回目光。




清潤黑眸的焦點重新放回狐人滿懷信心的面容上,抿唇想了想,少女還是先關心起這個更讓她感興趣的問題:“曜青仙舟的表白名句,是哪一句?”




“越人歌啦!”白珩答得不假思索,飛快翻動着書頁尋找,“我們曜青最廣為流傳的表白句!就是這個‘山有木兮木有枝’!”




紙頁喧嘩,頻率快速,和鳴着泉流,幾乎把狐人的後半句話淹沒殆盡。




鏡流就在這喧鬧裏自然擡眸,直直望入對面的纖窈淺藍。細密長睫下剔透出兩顆秾豔欲滴的鴿子血,如入墨似的交彙半空。




須臾,劍士唇弧微揚,仿佛水墨丹青裏最爐火純青的留白:“心悅君兮。”




“……君勿知?”




“壞蛋!”




白珩當即為少女的回答凄厲尖叫起來,手裏的書也不翻了,驚恐絕望地原地抓狂:“這就從雙向奔赴變成秘而不宣了!怎麽可以這樣!”




“開個玩笑啦。”腦中突如其來的恍惚如霧消散,華胥随之彎盈起清豔眉目,莞爾道,“原句是‘君不知’,我看過的。”




甚至不光看過,她還學過。




說來這是久遠時間過後、二度翻浪的心血來潮。昔日在聽老師講“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的越人歌時,華胥正好和交情不錯的同桌對上視線。




學生時代的人總是愛犯壞的,尤其在和關系不錯的人對視之後,膽量和不正經便如雨後春筍般節節高升。少女那時靈機一動,提筆在課本圈劃,将“不”字改作了“勿”。




因成績優異,華胥上課時常被老師重點關注,為人嚴正的中年女性扶了扶眼鏡,端走她的教材仔細看過,卻以為她是在玩改字變詩,甚至以此對學生進行了講解。




說,這二字奇妙的很,分明都有拒絕與否駁的意思,但在改動過後,會從“多情總被無情惱”的哀怨,變成晦而不談、隐而不發的苦澀。




這樣課堂玩鬧被誤解,還能白嫖一通誇獎的事件不多,所以潛意識伴随着《越人歌》的字字句句,将此事記得清楚。




聽完這番解釋後,狐人總算是從瘋狂制止裏緩過了勁,踩着水底青石半起身,大半條腿都浸入水中,拿毛絨絨的腦袋頂她,只在咬字間憤憤用力:




“那你也是小壞蛋!”




她邊說邊痛苦道:“這故事本來超級曲折,有情人終成眷屬多不容易!中間的雨摧花折、花覆舊痕已經很痛了!再不可說就太過分了!”




完全符合中式審美的信息關鍵詞鑽入耳中,半閉着眼乖乖挨對方頂腦袋的少女驀然睜開眼,眼底滿是探知的疑詢:“什麽雨摧花折?”




“是裏面的一首詩。”




狐人郁悶地嗚咽了幾聲,仿佛凄慘得不忍回顧那故事:“是寫春末下雨打落了院子裏的花,花瓣覆蓋了男主離開時的足跡,而女主點着燈唱定情曲,懷念當初。”




“你看。”




她又坐倒回去,哭喪着臉翻開夾有書簽的那一頁數,把特意燙封好的海棠花簽取出來,指着白紙上印刷着的一行字跡:




空庭漏雨殺孤春,苔徑丹花覆舊痕。




燈骨不堪一金剪,隔窗誰仍唱越人。




屬于仙舟的古老字文一筆一劃地刻入眼底,仿佛正在被誰于石壁鑿刻。每一筆畫隽下,都會在筆尖傾洩出流沙般的灰塵,堆積成翻越不過的山海,一重巒便是一千年。




華胥忽而有些怔忡,感到意識被清醒地分剝成兩半,失神的霧花蒙在視野間,思想再一次無法控制身軀,陷入了迷惘無思的虛空裏。




剎那間,眼前好似真有燭火飄搖閃過,被一只握着剪刀的手斜入火苗裏剪挑。那簇半明半滅的昏暗燭火被斷去拖贅,立即重新光明起來。




可光亮凝實過後,便是頭頂花葉裏被篩碎絞亂的光斓,淋漓在頭頂、肩膀與腿面,再悉數摔跌進活躍靈動的泉水裏,閃如星鱗。




那種生于寂寥的悵然若失又在胸腔裏彌湧,像卷起黃沙的風,淅淅瀝瀝地起,卻不叫她看見任何足以拆析的線索。只能如半夢半醒地伸出手,隔着距離去描摹那觸碰不到的輪廓。




“……這也太遺憾了。”




微不足道的低哀在眼眸的輕顫裏被消磨乾淨,在徽墨般溫明的虹膜上浮游出淡粉光點,半個呼吸傾灑的時間裏,華胥重新嫣然舒展了眉眼:“字句皆哀啊。”




“是吧!”




狐人找到知音般凄聲附和,半哭不哭地端起鬥笠杯,極其入戲地抽着鼻子,慘痛地抿了口酒:“最後那句‘誰仍唱越人’真是最痛的刀!明知故問才最難受啊!”




大抵最近都在為這本故事而喜怒哀樂,白珩一把攬住鏡流肩頭,抱得劍士面不改色地搖晃了幾下,聲淚俱下地便開始了給華胥的劇透。




少女性子怪,要聽完故事才肯去看故事,沒有信息掌握在手,她總是不大樂意放心翻開。




就像在戰場時一樣,仿佛這身為韬略士的謹慎習慣,就是來源于她這總要破掉些未知的真實性格,不掌握首尾便毫會無安全感。




幸而鏡流也無所謂劇不劇透,唯一浏覽過全文的狐人便就着酒,大肆發揮自己能說會道的本領,拍腿拍手拍泉池地比手劃腳,助興驚堂木似的“啪啪”發洩情緒,講述得滔滔不絕。




鏡流坐的位置離她近,就負責掰着點心投喂她,在白珩咀嚼時與華胥談論猜測。而少女只傾身便能觸及酒杯,便負責随時添酒。




直到胭脂色的泉池從桃紅被暈染成晚霞燦燃的朱砂榴火,被內嵌了折疊空間技術的酒葫蘆,都所剩酒水無多,言笑晏晏的歡談才放慢下來。




“……來!”




驀然,滿面酡紅的狐人大着舌頭,揮手嘩然拍砸向水面,激起一扇浪花的同時,人也彈簧似的站起來。




“小心!”水中央的華胥放下杯盞,立即踩入泉中撈她,生怕已然爛醉的狐人不小心腳滑跌入水裏,忙緊張虛護住紫衣的女性。




浸濕的衣裙輕盈漂浮在水面,随活水的流動微曳,如菲薄翩跹的魚尾,少女放了一半心,半嘆息道:“白珩姐,現在你不能亂跑了。”




“不要緊張!”




到底還是失算,喝得酩酊大醉,狐人慢吞吞地伸手在她面前晃晃食指,又傻乎乎地開始樂:“我這輩子喝的酒,比別人喝得水還多,摔不下去!”




醉态明顯,字音都開始在各種奇怪的地方拖長調,白珩卻還笨拙地活動着自己的四肢,端起自己寶貝的玉葫蘆:“來……”




“姐姐勸你一杯!”




在華胥目不轉睛地緊密關注下,她豪邁地“嘩啦”便将酒潑進少女剛放下不久的杯子裏,分毫不理會那些濺外的水珠,端起杯盞便咬。




牙齒抵在杯壁舒展的花瓣邊沿,将這半透明的桃花銜穩,狐人半暈不暈地看着她,兩眼彎如月牙,趟着水便往少女跟前湊。




步态紊亂得無章法,攪亂滿泉漩渦着奔湧的清涼,拍濺上臉龐脖頸,打濕大片衣裳。白珩不管也不顧,只親親熱熱銜杯來擁她,像只保留下本能的親人小動物。




“卟難咕了嗷……”




含含糊糊地在依偎的唇舌間鑽出這幾個字,狐人毛絨絨的耳朵軟軟垂彎下尖端,伸手環抱脖頸,半挂在少女身上仰着臉:“嗚呣呼酒!”




因為銜有酒杯,不能再遵循本能去貼蹭對方,白珩就完全側頭用臉頰去蹭她,字音模糊地道:“呼甜甜的酒,故似也不苦了。”




兩手雖各有各的注意對象,華胥仍聽懂了她的話。就算字音已經糊亂得比牙牙學語的孩提還不清晰,少女還是将狐人對自己的安慰聽得真切。




狐人敏銳,白珩更是極關心朋友的人,自己在詩篇裏的愣神與低落沒逃過她的捕捉,縱然不能夠理解,依舊讓狐人牽挂憂心,并以“感觸故事”為解釋安慰。




她迷迷糊糊地搖腦袋,将鬥笠杯抵在華胥唇邊,嘴裏還在不清不楚地嗚呼什麽變了形的字音,呼吸裏泛着甜濃酒香。




冰冷琉璃材質光滑,比蜜還甘柔的口味将回蕩的酒氣都融合消化。華胥想笑,既扶杯子又扶她,手方擡起來,傾斜的杯口就将酒液流入唇中,漫湧着灌溉過齒尖。




而墊腳的白珩半閉着眼,像是笑彎了眼睛,又像已經醉到睜不動眼皮。只仰着腦袋好對她斜下酒杯,像極了等待親吻的熱情小狐貍。




“!”




“……縱有跌宕。”




緩慢字音低低在耳朵邊響起,素冷的涼冽香味帶着甜酒氣湧過來,“珰”一聲震動了兩雙銜杯的唇與齒。




随吐出的氣噴灑過濃甜,自杯沿另一端傳來施加力道的輕微颠跌。華胥終于能狼狽地紅着臉脫身,匆忙扶住杯底略微後撤,舌上還浮着層甘甜,就對上眼神空蒙的劍士。




銀白發絲被風吹撩,裹纏進烏黑淺紫的長發裏,勾結得不分你我。鮮紅眸子透着醉酒後的光潋,鏡流眼睛側視她,咬住側面的一瓣杯沿,模樣看起來居然有些乖巧。




“不論路途風雪、幾多斤兩……”松開咬杯的牙齒,劍士緊挨着她們接話,語氣和神情都是一板一眼的認真,“都圓滿善終。”




大概是有人替自己穩住杯子了,白珩松了杯沿,鼓着臉頰附和:“就是。他們會好好的,就算有那首很難過的詩,也會度過分離,好好在一起的。”




沒等華胥鏡流做出什麽反應,狐人又想起來什麽似的,面紅如濃妝厚抹,小雞啄米般點腦袋補充:“我們也會的,他們就會像我們六個這樣的。”




“嗯。”




已然喝得沒了形象的劍士附聲颔首,跟着狐人的節奏點動腦袋,鬓邊銀絲也搖啊搖的。她想了又想,在被酒精洗成空白的大腦裏翻箱倒櫃,找出句一本正經的:




“……我們天下第一好。”




鏡流平時的措辭總保持在文雅與普通之間,配上天生如霜雪粉碎的清冷,總有種似遠又似近的傲然玉立感,聽得人會把脊背不自覺挺直。




能翻出白珩才會拉着所有人一起高聲大喊的宣言,說明劍士已經醉得分不清東南西北,甚至可能不認識自己是誰了。




撐護着骨醉神暈、已然魂浸酒海的兩人,華胥不知道是該說無奈還是暖心,唇瓣開合着欲言又止,最後失笑地垂了眉尾,為眼下情況而感到無計可施。




她抿去唇上殘留的酒,剛要伸另一手扶穩鏡流,說些什麽把人都勸下去的話,就被咬着酒杯的劍士直勾勾地盯過來。




要說到底是身懷絕技的劍首,驀然扭頭的動作快得華胥都驚愣了一秒,還沒等她小心開口試探,紅眸緊盯如繃弦的目光松懈,不由分說地挨過來。




肩頭完全抵碰在一起,鏡流臉頰貼臉頰地歪過頭,發絲蹭在少女耳邊脖頸,羽毛似的飄掃。劍士閉上眼深長呼吸,擡手勾住少女腰身,下意識側過臉将鼻尖與她相貼。




分嗅着甜味裏屬于對方的清幽花香,淡得快被甘柔香味全部遮蓋,所以鏡流安靜地将雙手收得更緊,姿态有些不容拒絕的理所應當。




磨咬杯壁,齒尖咯吱碰撞在杯口,劍士粘膩地和她緊緊貼擁在一起,表情分明看不出任何貪圖依賴,卻始終不願松手。




醉酒嫌熱地依偎上少女溫度相對舒适的臉龐,鏡流把杯口壓進對方唇縫裏,牙齒咬轉,将剩下的琥珀光悉數都傾入少女口中。




也不知是鏡流白珩醉得沒站穩,還是被灌酒的華胥沒反應過來被嗆到、所以下意識後退,三人在驟然大作的水聲喧嚣裏摔倒,一起跌坐進泉水中。




清涼水流無疑是醉到滿頭昏熱時的好緩解,白珩摔趴在華胥懷裏,邊上跟着同樣依靠少女才沒栽下去的鏡流,三人都是頰紅耳赤的。




潺潺清寒将酒水帶來的悶熱沖刷洗淨,舒服得狐人只茫然兩秒,就舒适微笑着要閉眼躺下去。




“不能躺!”




摟着鏡流後背避免發生顧頭不顧尾情況,華胥根本顧不上擦臉,餘酒還嗆藏在喉嚨裏,人就急急忙忙爬起身,抱着狐人脖頸将人從水裏硬生生撈起來。




“對……沒錯。”清涼消失,白珩猛地彈起身來板臉篤聲了一句,在看見滿眼空白的鏡流與焦急的華胥後,狐人躺在臂彎裏忽地咧嘴,“我們天下第一好,嘿嘿。”




“不過,嗝。”




低頭聳抽肩頭打了個嗝,她又扒拉着兩人往前湊近,在幾乎把衣服全部泡濕的水中得意擡手,傻笑着将自己與兩人挨個點過:“優先是我們三個把日子過好,嘿嘿嘿……”




鏡流不說話,手臂還環抱在華胥腰間,臉龐上落滿下滑的水珠,唇瓣抿成一條線,正經如通過危急戰場應對計劃似的點頭。




并膝将狐人放上腿面,在水中摸撿起被雲吟術及時搶救回來的酒杯,華胥嘆出一口氣,臉頰上的緋紅半散未散,心頭已然被疲憊填滿。




親密驚茫的情緒已經在事故百出裏被沉澱成複雜,感受着兩人熟睡下來的放松重量,少女認命地垂眉:“真得叫人把你們都帶回去了……”




不過也好。




是泉池靈透撫過身畔、還是醉眠的呼吸聲綿長安寧、又或是岸邊玉壺話本散倒在地,被粉白遮蓋大半,這些都是與春日最相配的。




适時有風過,吹落桃花滿身。少女撩開自耳邊淩亂垂下的發絲,側目瞧瞧睡熟的兩人,唇角彎盈起柔軟的弧度來。




喧春不孤,該當勸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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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一旦和漂亮姐姐貼貼過就完了【搖頭】雖然是發酒瘋但是寫得爽爽的,下章看看時間線大概是什麽時候,可能下下章就是祝禱環節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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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鐵]都說了不是小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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