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6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6章




“之後呢?”抱着膝蓋坐在一旁聽得認真的小傑問道。




現在已是深夜,月光傾灑下來,穿過不設屏障的空心屋頂,落在圍坐成圈的幾人身上。




原本只是一時興起的聊天,聊聊有關黑暗大陸的事情,聊聊有關某個人的故事,卻一不留神從白天聊到夜晚。




放在一旁的煤油燈,火焰在玻璃罩裏跳躍着,搖曳的火光在衆人身上投下隐隐火光。




尤尼亞莉擡頭看了看夜空,星星很多,感覺和那晚差不多。




沉默了會,她搖搖頭:“沒有了。”




“沒有了?可……”小傑想說點什麽,但話到嘴邊又覺得追問不妥,畢竟按照這故事的走向來看,故事的結局已經顯而易見,讓人将這個故事最後那一部分補全,似乎确實是在揭人的傷疤。




尤尼亞莉倒沒想那麽多,這句‘沒有’并不是因為之後的故事難以言說,只是對她來說,人死了,自然就沒有可說的內容了。




顯而易見,她的冒險故事不是一本童話,就好像某天不小心弄丢了第一個同伴,在那個群星閃耀藍花熒熒的夜晚,她也送走了第二個同伴。





東的歸宿只有死亡,那才是他真正想要的東西。




而被他賦予‘尤尼亞莉’這個名字的人,便是他的救贖。




盡管尤尼亞莉本人不那麽認為。




在她看來,那是她第一次舉刀不是為了生存,而是為了……




……




……




“送葬。”




東思索片刻,為接下來的戰鬥尋了一個好聽的名字。




“如何?你就将其視為為我舉辦的一場盛——大葬禮。”




不如何,我覺得他花裏胡哨。




死鬥就說是死鬥,說的那麽好聽做什麽。




“或許、你可以直接放棄、掙紮。”我給他建議。




盡管我覺得自己現在實力不比他弱,但他無疑是個難纏的人對手,萬一真打不過還有點尴尬,不如直接躺平,讓我直接一刀嗚呼了他。




“那可不行。”




他對我笑嘻嘻,這種表情放在成年人身上或許有些不倫不類,但此時的他,外表看起來只有十六七歲,正值做什麽行為都很正常的年齡,他彎下腰,毫不憐惜地大把大把采着夜光花,邊采摘邊和我搭話。




“你知道的,如果我直接放棄,另一個‘我’就會占據主導,‘他’可沒有我那麽好說話,所以最好的方式就是打敗你面前的我。”




他說着,将滿懷的鮮花往空中一揚。藍花沒有随着慣性落下,而是因為被附着了念氣,被控制着停留在半空。




在念氣的牽引下,那些泛着熒光點點的藍花開始随意組合,拼出了幾個字。




尤……




尤尼亞莉?!




這家夥是不是有病?




這家夥顯然是有病,因為他還在最後畫着比心的簡筆畫。




但沒畫完,因為被我一發<爆破>炸了。




“诶——怎麽醒來後脾氣更暴躁了呢。”




那顆簡筆畫的‘心’還沒形成就被炸了個粉碎,他索性也沒繼續拼,而是操作那些可憐兮兮的花瓣做成破碎的心。




我覺得他這話純純賊喊捉賊,明明他才是那個越活越跟過去,越來越往狗都嫌棄的年紀發展的人。誰家正常人會在嚴肅的死鬥中搞花裏胡哨的比心活動?




“正是因為不想過于嚴肅嘛。”他拿過頭繩,邊綁頭發邊說,“我還是希望你以後想起今天,心情是快樂的。”




我到現在依舊不清楚,為什麽他總能捕捉到我很細微的情緒,細微到仿佛能猜到我心裏在想什麽。




“好了。”他甩甩自己的頭發,看着我,“如果你想嚴肅來一場,也可以,正好檢驗你的修行成果。”




我沒和他廢話,擡手就瞄準他的心髒,而後——




<爆破>




如他所教的那樣,‘氣’應該凝實,在未觸碰到敵人時存在感盡可能低,我将我那每次在發動攻擊時總會掀起強大氣流的<爆破>凝成最細小的子彈,穿過花海時甚至都帶不起一陣花浪,直至——




砰!




念彈炸開,吹起數層花浪。




有點廢花但不多,因為這種夜光花和蒲公英很像,不是連根的植物,本就是浮萍,風一吹都會到處飄散。




我的第一擊顯然沒有給他造成任何傷害,相反,他将那些四處飛濺的花瓣附上念氣,變成一枚枚飛刀直直向我沖來。




但我周圍早就布下了層層用念凝成的蜘蛛絲,将那些攻擊逐一擋下。




他見狀,挑挑眉,而後擡起手。




這個動作我熟悉到不能再熟悉,因為往日每次他做這個動作,我身上總有東西就被他盜走。




以前我不懂這是什麽,但現在……




“嗯?”




他甩甩手,發現自己手上并沒多出東西。




“念的、反運用。”我道。




之前我防不下這個能力,是因為這完全不在我會的領域範圍裏,這能力就是他所說的念的反運用的具體表現。可以破開念能力者用念保護着的身體,也可以破開/破解念能力,是以能拿走我的心髒,也能從我的空間背包裏掠走東西。




東聽見我說的話,笑了笑:“學得蠻快。”




他在說話之際,我一個‘瞬移’閃現至他身後,想從他身後鉗制住他的脖頸和腦袋,甩尾将其刺入他的心髒。但他反應比我快,在我即将靠近他的時候他就順着我的運動軌跡轉了個圈避過我的攻擊,順便将我甩了出去,砸進花海裏。




他拍拍身上的花瓣,建議道:“如果想近戰就算了,我的體術還未輸給過任何人。”




這話我就不愛聽了。




近戰也是我的強項好嗎?




我勾勾連在手上的絲,絲的另一端是我早就布置好的絲偶蟻,它從花海裏騰空而已,于瞬間鎖住就在它身邊的東。




<嫉妒>




不等東反應過來,我就甩了個控制技能,在硬控他的短暫一息裏,我再次來到他面前。




這一回我換了攻擊方式,拽住早就在他身上做了記號的絲,往上彈射發電媒介石。




噼啪。




滋、滋啦——




電流帶出的光比淡藍熒光顯然更亮,在東反應過來前,我就發出了電擊,直穿他的心髒。




這一回命中了,甚至發出響悶的聲音。




但——




噗滋。




我那起勢用作發電的手被整個削了下來,比藍花顏色更深的藍色血液就灑落一地,遮住了那隐隐幽光。




滋啦、滋啦。




眼下他身上依舊有很多電流在流竄,時不時還噼啪地顯出白光,隐隐還能聞到肉的焦味。




但比我的治療技能愈合速度還快的‘不死’能力,不到四五秒就将他的身體修複完畢。于是他再次将我掀翻出去,而我砰得一下再次砸進花海。




只不過這次我沒立刻起身,只是躺在那裏,看着飛濺起來的花瓣,感受着左手的愈合。




我聽到他的聲音從斜上方傳來:“你應該知道,僅用這種方法是殺不死我的。”




是,我知道。




“我只是想試試、現在的實力。”




我聽見我的聲音這般道。




他罕見地沒接我的話,沉默着一言不發。寂靜的夜晚只能聽見微風拂過花海的細小聲音。




許久,我聽到了一聲幾乎消散在風裏的嘆氣聲。




他在嘆氣什麽,不懂。




但他之後說的話,我聽懂了。




他說:“尤尼亞莉,我已經是死人了。”




“不滅不死”和“死人”這兩個詞看起來很矛盾,但确實可以放在一起,‘不滅不死’只是他的狀态,若是除去這層狀态,他其實是和死人無異。




也就是說哪怕破開了‘不死不滅’這層禁锢,他也不會變成正常人,只會瞬間消亡,這本就是個無解的答案。




在未進階到‘永夜者’之前,我甚至還想過進階後或許能得到更強大的力量,比如能讓人起死回生什麽的。




事實上我确實得到了強大的力量——能看清‘氣’的存在。




包括‘生氣’和‘死氣’。




毫無疑問,如他之前說的那般,我身上充滿勃勃的生氣,而他身上只有死氣。就算我真得到什麽起死回生的能力,也沒辦法救活一個早就死在了百年前的人。




我覺得我應該悲傷的,但沒有,或許是缺少了那一部分感情,也或許是置身這能讓人心情平和的花海中,我格外平靜。




待到手臂徹底愈合時,我緩緩從地上爬起來,看向站在不遠處的東。




在他無數段碎碎念裏,他曾和我說過,他頭發原來的顏色是黑發,他們所有富力士都是這種發色。




而眼下,他的頭發花白一片,配上那越來越年輕的長相有些不倫不類。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而後他笑了笑,擡手對我做出一個發起攻擊的殺招,于此同時從他身上迸發出來的,是濃烈的殺氣。




我對一切能威脅自己的殺意都會毫不留情做出反擊,這是我在這片大陸上已深入骨髓的戰鬥本能反應。




于是,我也擡手。




在他準備出手時,發動——




<消除>




消除來自念的反運用,可以反向破除所有類型的‘氣’。




當<消除>起作用時,我看着他的身體左臂的一小部分如同被橡皮擦擦拭般從實物轉為透明而後逐漸消失不見,這和物理上的破壞不同。




物理上的破壞,如我那被砍下的手臂,可以在治愈中能慢慢愈合。他受傷後佐巴艾病能自動修複。




而眼下這種,更像是徹底抹除。會有這種情況,大概是因為……真正的那部分血肉早就被他啃食乾淨了,取而代之的是佐巴艾病自帶的那股詛咒之氣。




一旦身體出現異樣,佐巴艾病就會操縱着患病者進行自我防衛,如需要攝取能量時的自我啃食,如被野獸撕咬成碎時控制精神,将身體憑借起來并展開反殺。




眼下的情況顯然也激起了佐巴艾病的反抗。




我看見東的眼神又變得渾濁不堪,一如那晚對上的眼睛。臉上的笑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木讷與野性。在我攻擊他的時候,他也展開了攻擊。




就和他自己說的那樣,他的體術很強,無論是速度還是力量都充滿着毀滅性。每一次攻擊配上和瞬移無差別的移速,讓人很難招架。




但我從來不是被動挨打的人。




我會在每一次戰鬥中成長、将擊敗敵人的‘經驗值’化作自己能力的‘熟練度’。




我會對每一個想要置我死地的敵人下殺手,用對方的命換取自己生機。




當然了,在得到的時候,我也做好了失去與之等價之物的準備。




……




我不知和東打了多久。




只記得回過神來,我渾身是血,倒在與我血顏色差不多的花海中,看着天邊的日出,感受着幾乎被扯得粉碎的身體慢慢愈合。




顯然以我現在的能力還不至于無傷而退。




不過不必為我擔心,因為情況更慘的大有人在。




東比我更慘,身體破爛到只剩下大概八分之一的樣子,只剩下腦袋、脖子和左半邊胸膛、裸露在外的那顆人類心髒正以微弱的速度跳動着,除此之外的部分全部消失又或者說是潰爛。




先說好,這不是我的惡趣味,我還不至于把人撕得破爛。




會有這種結果責任全在他自己。




當‘不死不滅’的氣徹底在他身上消失後,他僅存的身體就是他未自我啃食的部分了。




也就是說,在這兩百多年的人生裏,他已經吃掉了八分之七個自己。




“陽光不錯……”他的聲音雖然弱了幾分,但一如往常的惬意。




看來念能力者和普通人确實不同,身體都碎成這個樣子還能活,甚至還有閑情唠嗑幾句。




不像我,一句話都懶得說,只想躺屍,感受這片刻寧靜。




就這樣過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死透了的時候,聽他的聲音再次響起。




“啊……人可真是一種貪婪的生物。”




聽到他感嘆,我轉頭看向他,他也從看天變到看我,盯着我看了許久後,微微彎起眼睛,扯出笑容:“我以為我會十分坦然地接受這個結局,畢竟活了那麽久早就活膩了,沒想到真到這個時候,發現還是那麽點後悔。”




“為什麽?”我問他。




他說後悔,但看上去沒有絲毫後悔之意,顯然無論來多少次,如果能有這樣的結局他都欣然前往。




這就讓他這句‘後悔’有點無病呻吟的感覺。




而無病呻吟的人,思維大抵都很跳躍,他給我一個答非所問的回答:“如果……能早點遇到你就好了。”




我想對他翻白眼,但不是人的我顯然做不到這點。




他的想法繼續跳躍:“但仔細想想,在這個時間上相遇或許是最好的安排。因為這樣我可以死在一個你能無傷無悲的時間段裏,以後回想起來也只會覺得我很煩。”




我覺得他這是在廢話,因為別說以後,我現在就煩。在這點上他倒是有自知之明。




“但……還是可惜,我無法見證你變回人的那一刻。”




撲通。




他這話讓我心髒莫名一滞,我想是被吓的。




我下意識坐起身,看向他:“你怎麽……知道?”




我從來沒和他說過這方面的事情,又或者說,我從來沒和他說過我曾是人,也曾擁有人類的靈魂。就算他知道我是個怪異的生物,應該也不知道我最終目标……好吧,我自己都不确定那還是不是我最終目标了。




他只是對我笑笑,并不回答我這個問題,一如之前惡趣味地不告訴我他是用什麽辦法偷走我身上的東西。




“你還想回人類社會嗎?”他換了一個問題問。




回去嗎?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以我現在這個樣子還能不能回去。




那種想回到人類社會的迫切和渴望感,早就在這些年慢慢消磨完了。




我想哪怕最初的我想去,未來的我應該也不會去,我不屬于那裏。




但這個人顯然看不出我的糾結,就那麽任性地幫我決定了:“去吧,就當幫我個忙。”




“幫什麽?”




說這話時我是真心想幫忙的,就當幫幫一個快要死的可憐蟲完成個遺願。




結果——




“啊,我想想……”




!




完全就沒好要幫什麽忙就開口啊!




這家夥怎麽都要死了還能那麽氣人。




“啊,想到了,你幫我把《紀行》的西冊交給我的後代吧。”




“……”




我對他有點無語,畢竟前不久他還說他準備把書藏起來讓那些人去找,現在就那麽輕易改變主意了……他現在是變化系的吧。




但對要死的人我還是寬容的。




“是誰?”我問道,




“我記得他叫……金,金·富力士。”




我在心裏默默重複這個名字,而後點點頭:“好。”




只是送個東西罷了。




“那我們立下誓約吧。”




?




我想罵人,他居然不相信我。




誠實守信好歹還是我為數不多的優良品格好嗎?




“和我立一個嘛,反正也不礙事。”他還向我撒嬌,不覺得只剩一個腦袋半個胸膛的樣子撒嬌很詭異嗎?




算了,還是那句話,人都要死了,就讓讓吧。




于是,我和他用‘念’立了誓約。




我說:“我會幫你把書交給金。”




他說:“你要……去人類世界。”




……




契約成立,而他……真的要死了。




眼睛不再清亮,心髒跳動得越來越緩慢。




我就坐在那裏看着他,但他卻看看天看看地似乎想把死前最後的風景印刻進最後的記憶裏,最後他看向我,看了很久。




許久,他張了張口。




“我還有……最後一個請求。”




他像我許下最後一個祈願。




他說:“把我……吃了吧。”




一個很怪異的要求。




我沒有回應,只聽他繼續道:




“這或許是……我能……給你的……最後的東西。”




我還沒見過趕着上來當口糧的。




而且,我現在也沒這種進食的欲望。




但我還是點點頭。




“好。”




……




幫一個微不足道的忙而已。




……




在那又一個沒什麽特別的早晨。




我給一個讨厭的家夥送了葬。




……




那是我第一次吃人。




我想……也是我最後一次。




……




【完成最終進階任務條件之一:擁有人類的血肉】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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