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57章

“不打沒勝算的仗。”

“察覺到有威脅到自身的危險時，逃跑是首選。”

“個人安危是首要，為此可以犧牲和利用任何人。”

這些一直以來都是刻入奇犽骨子裏的行事準則，他從來沒懷疑過這點。

結果現在告訴他，他這些行為很可能是受到過某種精神暗示？

當他得知這一點時，他幾乎可以完全肯定，向他施展了這種精神暗示的是他大哥伊路米。甚至可以由此得到或許全家人都是知情人的結果，畢竟伊路米是個家族利益為先的人，如果不是家裏人同意，他也不會那麽做。

所以，這算什麽？

算他是大家手中的玩具麽？

“奇犽，你沒事吧？”

從古雲那邊練習完念能力回來的路上，看着顯然心不在焉的奇犽，小傑有點擔心。

自從那天尤尼亞莉告訴奇犽關于他可能被精神控制一事，奇犽就一直魂不守舍，哪怕在練習念能力時盡可能讓自己集中注意力到訓練本身上，但雲古老師還是看出來了，并以練習念能力時需要心智堅定為由，暫時禁止奇犽繼續學習，這也是他們今天會早早結束的原因。

看見小傑在擔心自己，奇犽張張口很想說沒事，但他現在煩躁得厲害，完全沒精力顧忌他人的情緒。當‘不應該讓自己的心情影響別人’和‘想遵從內心的負面情緒大肆宣洩一番’這兩種相違背的情緒混合在一起，最終結果就是讓人變得更煩躁。

哐嘡——！

奇犽一腳踢在鐵質垃圾桶上，垃圾桶很快就凹陷進一個大洞，充分顯示了将它變成這樣的人心情是何等暴戾。

“奇犽？”

“小傑，我想一個人好好想想，你可以先回去嗎？”

奇犽說這話的時候低着頭，讓人看不清他具體的情緒，不過從那冰冷的聲音裏可以感覺到他此時并不想被人打擾。

小傑張了張口想說什麽，最後還是點點頭：“好，那你早點回來啊。”

“嗯。”

感覺到身邊的人已經離開，奇犽在原地又站了許久後才往一個相反的方向離開。

他說自己想好好想想，可事實上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具體該想什麽，只是暫時不想見到任何人所以才想一個人呆着。

其實這事很好解決。

因為面對這個‘精神控制’的難題，尤尼亞莉說的不是‘你存在問題，但我不能解決’，而是直接表明了‘你有問題，需要幫忙解決嗎’。

所以如果當時他只要點頭，他就不會再受這個問題困擾，尤尼亞莉會幫他解決。

但他是怎麽做的？

——逃跑了。

因為他覺得在這件事上他不管有沒有被控制，都是他弱小和膽怯的體現。

沒有被控制，說明他本質上就是個趨利避害的小人，是精神上的懦夫。如果以後和同伴遇到了危險，他或許會做出傷害同伴的事情，這樣的他似乎從一開始就沒有交朋友的權利。

而若是被控制才有這種想法，那麽掙脫不了這種控制、甚至對此一無所知的他毫無疑問是個徹頭徹尾的弱者。

如果他就那麽心安理得接受尤尼亞莉的幫助擺脫控制……他覺得自己這輩子都沒辦法再在朋友面前擡起頭。尤其是為此幫他的尤尼亞莉，他很怕在那之後從那雙翡翠般的眼睛裏看到的是對弱者的看不起。

想到這裏，奇犽的心情愈發低沉，似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壓在他的心頭沉重無比。

他低着頭，走在僻靜的巷子裏，在路過一個路口時和一個陌生人撞了半邊身子，或許是力道有點大，那人發出一聲痛呼。

眼下奇犽沒心情和一個陌生人糾纏過多，冷着聲音道了聲抱歉就打算直徑離開。

然而他不找事，事卻找他。

“喂！臭小鬼！撞了本大爺是一句對不起就可以算了的嗎？”

顯而易見，似乎在特定場合下總有走小路就絕對會遇到借機訛人的混混的随機事件，尤其是在這個高危的世界。

那個穿着破爛無袖皮質馬甲、手臂上紋着紋身的高個子肌肉男一把就拽住準備離開的奇犽，唾沫星子亂飛：“小鬼，你把我撞傷了，怎麽說都要賠我一筆醫藥費吧，看你還是小孩的份上本大爺就大發善心只收你10萬戒尼。”

奇犽沒什麽動作，只是冷冷地看着那個人拽着自己胳膊的手：“放手。”

“你這臭小鬼！知道本大爺是誰嗎？”暴脾氣的混混顯然是被奇犽的态度激怒了，将拽人胳膊的動作改到揪人衣領。

這個動作是一種絕對壓制的姿态，奇犽很讨厭，尤其是由此想到了他的大哥。他的大哥雖然從不會對他做出這種粗魯的行為，但想要‘壓制’的想法是一致的。

這成功惹怒了奇犽，讓他起了殺心。

在男人看不見的地方，奇犽的手指甲已經變尖。

只要再多給他一秒，男人的心髒估計就會離開他的位置了。

但就在奇犽準備殺人的前一秒，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一如最初見面的那樣，奇犽最先看到的是尤尼亞莉的那抹銀發。

“你是什麽……呃啊啊啊啊！！怪物啊！！”

那男人原本見有人打斷他的敲詐很是氣急敗壞，但還沒來得及質問，當對上尤尼亞莉眼睛的下一秒，幾句仿佛看見了什麽令人驚恐的東西吓得一個屁股蹲摔在地上，甚至顧不得疼痛，連連後退連滾帶爬地大叫着跑出巷子。

“你為什麽要阻止我？”

奇犽并沒有被‘解救’後的開心，但也不是生氣，有的只是措不及防見到暫時不想面對之人的僵硬，所以說話時聲音不受控制有點生硬。

“因為我要周行一善。”尤尼亞莉坦誠道。

聽到這話奇犽嗤笑一聲，也不知道是在嘲笑誰：“這種家夥有必要救麽。”

他們都知道，如果尤尼亞莉沒出現就那麽任由事态發展，最後有危險的絕對不會是奇犽，所以尤尼亞莉‘周行一善’的對象顯然是那個混混。

“你沒必要背負那樣的人的命。”

對于尤尼亞莉來說要，這個世界也沒多少是有必要救的人。無論是混混還是善人，他們都死活和她關系都不大。她阻止奇犽也只是覺得雖然确實沒必要‘救’，但也沒必要‘殺’，更何況……

“我已經教訓過他了。”

“教訓？什麽教訓。”

“我讓他看了我的樣子。”尤尼亞莉朝奇犽眨眨眼。

這個回答讓奇犽有片刻失語：“……這算什麽教訓。”

“當然算。”

畢竟她讓他看的是她的本體。

沒有連着一個月做噩夢算她還不夠吓人。

奇犽不想糾結這種無意義的話題，轉而問：“你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小傑希望我來找你的。”尤尼亞莉依舊坦誠。

因為在阻止奇犽殺人的時候拉住了他的手，尤尼亞莉也就沒松開，索性就這麽拉着對方往前走。

“他說你需要我。”

“！”

“什、什什麽需要！別胡說八道了！”

措不及防聽到這麽一句直白的話，奇犽哪裏還有心情沉浸在自己的負面情緒裏，他下意識就因為不自在想甩開對方，只可惜他那點力氣根本掙脫不開尤尼亞莉的禁锢，甩了半天也沒甩掉。就好像一只被主人拎着命運的後頸、無論怎麽掙紮都逃不開的小貓咪。

“你不需要我嗎？”尤尼亞莉反問。

她感覺有些奇怪，說話說不利索這種事難道會傳染嗎？她終于可以正常說話了，幾乎不會再結結巴巴，結果輪到奇犽結巴了。

“不需要！”奇犽超大聲，也不知在掩蓋什麽，如果耳朵沒有紅或許可以掩蓋得更好。

在尤尼亞莉覺得他奇怪時，奇犽覺得尤尼亞莉更奇怪。

小傑一個人說話直來直往也就算了，聽說強化系的大多都是如此，愛打直球。結果尤尼亞莉也……那麽直白說這種話真的不會不好意思嗎？奇犽真的很想知道。

顯然，尤尼亞莉說話可以更直：“你想好怎麽解決你的問題了嗎？”

尤尼亞莉說話雖然不再磕磕絆絆了，但因為原先說話的習慣，現在說話依舊很慢，奇犽也随着這聲音慢慢又回到原來低沉的心情。

他沉默了好一會，才問向走在前面的尤尼亞莉：“你是從一開始就知道了，是麽？”

尤尼亞莉聽了有片刻停頓，而後點點頭：“嗯。”

她自然從一開始就知道，只不過還是那句話，人類無論如何于她而言都不是什麽珍貴的、值得被區別對待的生物。她能知道什麽人有死意，什麽人身上中了毒，什麽人身上被植入其他不懷好意之人的‘氣’，但也僅限知道，她不可能會提供幫助，盡管這對她來說并不是什麽難事。

從第一次見她就看出奇犽中了精神控制，畢竟見到她就一蹦三跳躲起來像只炸毛的小貓，很難不引起她的關注。

一開始只是有點好奇他什麽為什麽會有那種東西，而後在發現那股‘氣’來自伊路米，近距離認識伊路米後她多少知道奇犽會被種下這種精神暗示的理由。

不過那個時候她依舊覺得和自己無關，哪怕成了朋友，她也覺得這是別人自己的事，她沒理由參與。

直到——

因為感受到她散發出來的‘氣’後再次一蹦三跳吓得跑開。

她有點生氣。

生氣的對象不是奇犽，具體是生誰的氣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當看見奇犽露出‘我居然這樣不信任朋友、懼怕朋友’的驚慌表情，以及那對自己的厭惡和對他人的愧疚難過之情溢滿整張臉時，她覺得自己那因為人類值增加的喜悅也被沖淡了，留下的是不高興。

可能是她也體驗過被支配的恐懼和苦苦掙紮吧，他真的不喜歡奇犽露出那種光表情，所以她才主動說起這件事。

想到這裏，尤尼亞莉微微致歉：“對不起，我應該早點和你說的。”

“和你沒什麽關系。”奇犽聲音冷淡，但這不是針對尤尼亞莉的，“是我自己的問題。”

是他的問題。不僅對此一無所覺，也沒有擺脫的辦法。

“既然是問題……那最重要的是解決，不是嗎？”尤尼亞莉反問。

“可我覺得就算你幫我拔除了，也沒有意義。只要我還是這麽懦弱，再次中招只是早晚的事。”

這才是他在意的點，他敢保證，如果他大哥知道他拔除了他留在他這裏的念釘，一定會在某個時刻再次無意間給他植入。

“那……只要變強不就行了？”

“……什麽？”奇犽微怔。

“不一定我幫你拔除，你完全可以靠自己拔除。”

奇犽怔在原地。

啊……他居然忘了這一點，或許他現在依舊被那念釘影響，以至于雖然想到了問題，也會下意識避開能解決問題的選項，認為自己不行。

這種感覺可真……讓人不爽啊。

如果按照念釘影響下的思維，他這時問尤尼亞莉的問題或許是：可我沒有這個能力，靠自己拔除不了。

但。

他偏不。

奇犽定定站在那裏，冰藍色的眼睛直直盯着尤尼亞莉，認真問道：“你，可以幫到我吧？用你的能力，讓我成功完成自我拔除。”

對于奇犽這個答案，尤尼亞莉有些開心：“當然。”

……

尤尼亞莉的特訓方法很簡單。

第一步是獲得一定程度精神上的‘恐懼抗性’。

而後再着手提高實力，擁有能将那強大的‘念’從自己身上拔除的能力。

現在是第一步。

地點還是私人訓練室擂臺。

小傑在一旁圍觀，奇犽和尤尼亞莉站在擂臺上。

“你要做的就是一直看着我的眼睛，如果你能堅持一分鐘，我們就可以進行到下一步。”尤尼亞莉這般說道。

知道奇犽具體要迎上什麽能力的小傑有點擔心：“堅持一分鐘的人不是容易精神崩潰嗎？”

是的，奇犽要挑戰的是尤尼亞莉的<精神污染>，而關于尤尼亞莉之前的比賽視頻他們都有看，知道那些撐了很久的人最後下場是什麽，不是瘋了就是精神崩潰……哦，除了西索，他本來就是瘋子。

“我把……帶有惡意部分的內容抹去了。”尤尼亞莉解釋說，“這樣奇犽最多是只會被噩夢困擾幾天。”

<精神污染>最恐怖的地方就是帶有釋放者本身的惡意，惡意越強，攻擊性就越高，對敵人精神力上的破壞也就越強。如果去掉惡意，那只是制造單純的恐怖，比如放大對方恐懼的點，并不涉及破壞精神力。

對此奇犽并不在意：“無所謂，哪怕是帶有惡意的也沒關系，只要能盡快獲得恐懼抗性就好。”

“那我就開始了。”

“嗯。”

話雖這麽說，但等到看見那雙血色豎瞳時，奇犽還是被所見之景吓到了。

他看見了什麽？

他最先看見的是好幾具屍體，有小傑的，有尤尼的，也包括酷拉皮卡和雷歐力他們……看樣子就好像是獵人考試現場，他們止步于某場災難，全員死亡，而他呢？他看見自己逃了。

那快速奔跑帶來的沉重呼吸聲以及腎上腺素快速飙升的感覺仿佛從那個幻境直直導入他的本體，讓他失去了正常呼吸的能力，哪怕大口呼吸，也依舊充滿缺氧地感覺。

而‘他’奔跑的這一路就像一個怪圈，‘他’跑的越快，再次看見夥伴們的屍體地速度就越快，越看到那些被扯斷或被撕咬過的屍體，‘他’跑得也就越快……就這樣陷入了無限循環，而天邊照着他的不是月亮或太陽，而是血色的豎瞳。

“嗬、嗬……”

奇犽閉上了眼睛，跪倒在地，大口喘着氣。

“十三秒。”尤尼亞莉淡淡開口。

在戰鬥狀态下的尤尼亞莉總是少幾分人情，冷淡得仿佛對面痛苦的人不是朋友，而是陌生人。

“只有十三秒麽？”

奇犽先是震驚，因為他明明感覺自己已經在那段詭異的循環裏呆了整整一天了。

震驚過後是平靜。

他擦擦臉上的細汗，起身：“再來。”

這一次，他看到的是一個模糊的人影，他看不真切，但莫名覺得那道身影是他很重要的人，但他完全看不清，只能聽到那個‘人’在不停地哭，追着他問他為什麽不去看他，為什麽冷漠到仿佛完全将他忘了，為什麽……可以毫無愧疚地交朋友，為什麽還可以那麽開心，為什麽……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他這次‘噩夢’裏完全被‘為什麽’包圍，被一道看不清的人影一直追着，無論他跑到哪裏，那聲音都跟着他，在空曠的世界裏不斷回蕩、重音、穿透他的耳膜，擾亂他的心緒。

是誰？

“二十五秒。”在奇犽閉上眼睛阻斷和她眼睛對視後，尤尼亞莉再次播報。

沒有細想那道模糊身影，奇犽咬咬牙再次爬起來：“再來。”

……

“三十二秒。”

“再來！”

……

“十八秒。”

“……再來一次！”

……

“四十一秒。”

“繼續。”

……

“三十九秒。”

“繼續。”

……

就這麽不斷嘗試繼續，哪怕尤尼亞莉也覺得再這麽下去哪怕她沒有摻進惡意，奇犽的精神力也要受損了。

但奇犽還是咬咬牙說繼續。

“再來一次，最長的一次離一分鐘只差五秒了。”

堅持最長的一次是55秒。

他覺得這一次他可以！

在這麽多次挑戰內心絕望時，他已經經歷過好多次相同的畫面了，就好像個他的朋友全部死亡的畫面他都經歷了不下十次。

所以現在挑戰的就是怎樣能在這些他恐懼的幻境裏堅持一分鐘、或者說徹底克服。

“來吧。”

這是第53次。

奇犽再次對上尤尼亞莉的紅色豎瞳。

這一次，他看到的畫面是——

“奇犽……”

他聽見有人在叫他。

四周是他熟悉的環境，也就是揍敵客家的內部場景。

他看見他大哥伊路米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看着他。

哦，他記得這個畫面，不出意外他就是在這個時候被伊路米植入念釘、做了心理暗示和精神控制的。

接下來，應該是伊路米摸他的頭和他說他在遇到沒把握的事情就逃、為了活命可以犧牲利用任何人。

做好準備的奇犽就那樣冷漠地看着‘伊路米’，思考着自己該怎麽克服這件事。

卻不曾想，事情好像有點超乎他的意料了。

“奇犽。”

‘伊路米’這麽叫他，聲音裏帶着溫柔，表情也很溫柔，屬于現實中絕對不會出現的樣子，讓人莫名就有點起雞皮疙瘩，噩夢不愧是噩夢，溫柔的伊路米……怎麽想怎麽恐怖。

奇犽還在惡寒溫柔的‘伊路米’，就聽他繼續說：“這位是你的嫂嫂。”

“……？”

什麽東西？

他剛剛是不是聽見了什麽很奇怪的話

什麽嫂子

“奇犽，你好。”

奇犽那快打結的腦袋還沒轉過來，就聽到了這麽一聲熟悉的聲音。

脖子僵硬而機械的扭頭，只見——

‘尤尼亞莉’和‘伊路米’手牽手。

“啊！！！”

受到嚴重驚吓的奇犽一個沒穩住摔倒在了地上，同時也阻斷了和尤尼亞莉的對視（兩位尤尼亞莉）。

尤尼亞莉并不知道奇犽的‘噩夢’是什麽，但……

“奇犽……這次你只有一秒。”尤尼亞莉很疑惑他到底是看見了什麽，怎麽剛進去就出來了。

“還繼續嗎？”尤尼亞莉又問。

“不、不了。”奇犽咽了咽口水，有點沒從‘噩夢’中緩過神來。

就、真的挺噩夢的。

太可怕了。

這是什麽怪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