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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5章




“永生……不好嗎?”我有些好奇。




按照他現在這個情況,雖然已經脫離了人類物種的範圍,但好歹也算……唔,也算一個獨特的生物吧。




“我對永生沒什麽追求,尤其還是這種可笑的形式。”他說着,擡手張開自己的手掌,上面還沾着些許未乾的血跡,他盯着那雙手看了許久,“而且,雖然一切都能重置,但無盡歲月裏所要承受的每一次異變,都是一次強加在靈魂上的烙印,這些不會随着‘新生’消失……”




他說到這裏,注視着我,緩緩問道:“你覺得現在的我……還是‘我’嗎?”




很好,果然,人在不正常的情況下就會變得很哲學……啊,不是說那些哲學家都是神經病,只是說我們這一類人似乎都有這種毛病,思考着一些沒有答案的問題。




我自然沒回答他的問題,他也習慣我總是閉口不言。




所以他沒在意,只是将手搭在自己的胸膛上,感受着那顆與常人無異但已時常的心髒的跳動。




撲通、撲通、撲通……




不知為何,心跳聲在寂靜的夜晚格外明顯。我仿佛也聽到了我的心跳聲,而那心跳的頻率逐漸和他的同步。





在心跳聲又三下後,他的聲音再次響起。




“我在尋找死亡的方法。”




他這樣和我說。




從一百年前,他就在尋找重新踏入人類世界生老病死的方法,一邊承受着身體的異變,一邊将自己曾經走過的路再走一遍。




但無論是他主動将自己送到怪物口中,還是任由詭異生物對他身體侵蝕,一旦身體的損害達到一定程度,他就會被另一個他支配,一邊迅速修複身體一邊殺死其他怪物……




就我遇到他的那天,他便是在那迷宮之城尋找‘金銀錠’的蹤跡,想在對方身上求到死亡的方法。




哦,盡管在遇到我的那一刻他暫時改變了想法。




等等,為什麽會因為我改變想法。




聯想到他不僅把我綁在身邊還無條件帶我修行……




“你該不會是……”




“所以你願意嗎?”他接過我的話,笑着問我。




我覺得他的想法很瘋狂。果然已經和正常人類愈發背道而馳,所行之事已經不能用正常方法思考了,居然在我這裏尋求死亡。




從我知道他是不死不滅之人後,我就息了念頭,我可不覺得我能殺死一個不死不滅者,還是個能力各方面都很強大的家夥。




但他似乎對我很自信。




“你可以的,又或者說,只有你。”




我覺得他真的魔怔了,既然不死不滅,又談何殺死?




像是知道我心裏在想什麽,他開口道:“哪怕是不死不滅的怪物,也有被殺死的可能,還記得我和你說過什麽嗎?”




和我說過什麽?




和我說過太多了,多到我一回憶,就有數不清的畫面撲面而來。




他自己回答道:“‘氣’是生物賴以存在的能量體,所有生物都有,只是表現形式不同。存在能讓生物發生詭異改變的‘氣’,自然也就有消除這種‘氣’的‘氣’。”




啊,我想起來了,他确實和我說過,在教我念的反運用時就說過。說能将這種氣轉為‘念’便是念能力者,而對于這片大陸上的魔物來說,就是一種能力和手段……




等等,所以也就是說,哪怕是‘不死不滅’,也不外乎是一種附着在其他生物上的‘氣’?只不過這種‘氣’過于強大,沒有破解的方法才造就這種不死不滅的狀态?




他似乎對我的情緒波動很熟悉,哪怕有一點變動,也能感受到。




于是他笑了:“對,就和你想的那樣。”




“可你自己……都破解不了……”




東無疑是個非常強大的存在,這種強大,無論是對于這片大陸還是對于人類而言都能适用,他自己都不行,還能指望我這個打不過他的人?




“因為‘我’會阻止我自己。”他道。




“并且我的能力确實做不到。”他又道。




他說着,坐起身來,在自己的雙手上凝出一團氣體:“但你可以,因為你的能力不僅特殊,還很強大,并有無限可能……你還記得你的那些能力是怎麽出現的嗎?”




我的那些能力?




我當然知道。




最初以為那些都是系統給的,但按照東的說法來看,那些都是我為了活下來而‘想象’出來的東西。




我想活下來,于是有了能支撐我活下來的‘系統’。




我怕疼,于是有了疼痛抗性。




我不想被毒死、被腐蝕、被燒死、被凍死……于是有了毒抗性、腐蝕抗性、火抗性……




我想擁有攻擊力,于是有了絲刃、空氣彈……




我想擁有修複身體的能力,于是有了治療術、絕對治愈……




包括那些從其他生物上掠奪來的技能,也是嵌合蟻本身這種生物有的‘嵌合能力’與我的‘想象’混合的結果。




這所有的所有,都通過‘系統’、我的念能力以另一種形式回饋到我,盡管因此我身上被強加了一道又一道限制、剝奪了一種又一種東西。




“所以……你是覺得我可以……‘想象’出能殺死你的能力?”




“嗯。”他給予了肯定。




按照他的意思,如果我學會念的反運用,那麽至此以後,我能‘想象’出來的能力就不局限于原來那部分,也包括對反運用的能力,即,獲得能消除‘念/氣’的能力。




我不懂他哪來對我的信心,于是把他掀翻下床,蓋上被繼續睡了。




……




那天晚上所發生的一切就好像只是我的一場夢,之後的日子,他依舊和原來沒什麽兩樣……




不,似乎有了一次吐露心跡後,他變得更喜歡和我講故事了。




包括他還在人類大陸的經歷也包括他從前那些所有冒險。




是的,我對人類世界的一切認知都來源于他,我不懂他為什麽會事無巨細的告訴我這些,就好像篤定我會去人類世界一般。




我很想知道他究竟知不知道他對面的我是只怪物,而不是人,為什麽連人類的交通工具該如何使用、哪個城市的飯菜比較好吃等等等等都要和我說。




甚至包括他的後代,比如前些年他回去過一趟,發現他的後代裏出了個和他一樣喜歡冒險的孩子,脾氣性格和他幾百年前的當年很像,也是個特立獨行的家夥,他現在就在考慮到底要把《紀行》的下冊藏起來讓他的後代去找,還是主動給,這是個好問題……




個球。




我覺得他就是有這種作死精神,才會把自己作死到這種地步。




實屬困難不夠多主動給自己增添些困難。




我也曾忍不住問他,既然有一種世界規制徹底将人類世界和黑暗大陸隔絕開,只要人類不主動踏入,兩邊的世界就能毫無聯系,為什麽依舊執着對黑暗大陸的探索呢?




他的回答只有簡短的一句話。




“因為是人啊。”




一切行為都可以用‘人’來解釋。




人本來就是一種高欲望的生物,不摻褒貶,只因是人才會将文明不停往前推進,只因是人,就不會停止對未知的探索。




當然了,他們也會為自己的‘貪念’付出代價。




就比如他,成了個半死不活的異種。




我沒就這個問題和他繼續深入探讨,因為我發現我已經無法理解人類的這種想法了。




就好像我已經不清楚我最初為了活下來和那三只嵌合蟻做鬥争時內心想法的真實含義。




那時候我的想法似乎也是,人類弱小卻能在這世界上占據主動權,靠得不是并不強悍的身體素質,是惡意、惡念、貪婪、以及從欲望誕生出來的智慧。




或許,那個時候我的想法也是‘人’。




我放棄了對這種奇奇怪怪想法的思考,繼續鑽研念的反運用。




也不知是不是我真的想殺了他,還是說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幫助我提高了所需的精神力。




在某個并不美麗的下午,我學會了。




我試探性地打開久未打開的‘技能商店’,當看見那新多出來的技能,我不知該以何種情緒面對,是欣喜?還是難過?還是不解?還是……多種情緒混雜?




想不出具體用什麽情緒應對的結果,就是出奇的平靜,平靜地換取了那個技能。




<消除LV0>




【鑒定 <消除LV0> 可消除一切念加成的事物,等級越高,消除能力越強。】




我沒有立刻把這件事告訴東。




只是在又一個不美麗的晚上,和他說——




“我準備進階了。”




我其實早就達到了進階的條件,只是為了學習那種‘念’,我沒選擇立刻進階。




他沒過問什麽,只是點點頭,說:“好。”




以往每一次進階,我都會給自己找一個安全的庇護所并布置層層保護措施,以防其他生物在我昏睡期間将我殺死。




但這次我沒有,我直接就那麽在我的床上躺下、閉眼,等在這一次的長眠……




不,這次沒有長眠。




就好像東說的那樣,我所謂的升級和進階都是‘系統’防止我因胡亂修行而暴斃的保護措施。




以至于每一次進階需要沉睡的時間都在翻倍,上一次足足花了我半個月,若按照這個規律,這一次我理應需要一個月乃至更久的時間。




但由于我這段時間一直鞏固每一種念系的能力,所以——




【……檢查到進階任務均已完成,将自動進階……】




【進階倒計時48:00:00】




只需兩天。




……




兩天的時間,對我來說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只是一次無需擔心任何事情的安眠。




當我恢複意識時,我最先聞到的是一股陌生的花香。




這讓我意識到我眼下并不在我熟悉的地方,不過由于東的氣息還在,我沒過于警惕,躺了三秒後才緩緩睜開眼睛。




再一次進階後的我能明顯察覺到自己的感情更淡了,名為情緒的東西被降到最低,但——




我還是被所見之景震撼到。




視線往上是綴滿繁星的夜空,往下是一望無垠的花海。




泛着淡淡藍光的小花鋪滿了這片天地。




強烈的視覺沖擊讓我有一瞬怔愣,似有些手足無措不該如何是好。




而後風一吹,萦繞在我四周的花香愈發濃烈,仿佛有一種能撫平人心緒的功能,讓我那顆跳動的心髒漸漸平緩下來。




變得更加年輕的東就坐在我身邊,風将他那頭已經長到肩膀的白發吹得飛揚。




應該是察覺到我已經醒來,他開口道:“世界永遠不是非黑即白,你看,哪怕是在這種被稱為黑暗大陸的土地上,也有無任何攻擊性的事物。”




“夜光花,一種會在夜晚發光的藍色小花,擁有安神的能力,所有生物進入到這裏都會被安撫……是不是很神奇。”他說着轉頭看向我,笑道,“好看麽?”




“為什麽……要帶我來看這個?”我緩慢坐起身,拍拍落在身上的藍色花瓣,活動着有些僵硬的身體。




他聽聞對我揚了揚眉,眼角帶笑:“你不是說你每一次進階都會失去一部分‘自我’麽?比如感情、情緒……所以我想,給你制造點驚喜,刺激刺激那所剩不多的情緒,或許依舊能為外界事物而動容。”




他說着,閉上眼睛張開雙手感受着那股微風:“怎麽樣,現在依舊有活下去的動力吧?”




我有時候真的不懂他的腦回路。




一個想死之人給另一個人找活着的理由,不覺得很奇怪嗎?




“那你……為什麽不活着?”




他順着原來的姿勢直直躺下去,濺起一陣藍色花瓣,倒映着星空的那雙眼睛比白天還要明亮。




他說:“不一樣,我确實該死了,但你的人生才剛開始。”




我覺得有點好笑,對着一只怪物說‘你的人生’什麽的,真的很滑稽。




“怎麽樣,好看嗎?”




他依舊锲而不舍詢問我此時的心情。




好看嗎?




自然是好看的。




在我已經做好成為一個更加冷漠的‘人’蘇醒時,所見之景帶來的震撼依舊讓那顆冰冷的心髒用力跳了跳,證明自己依舊還‘活着’,依舊會因所見的美景而動容。




“我想将這裏作為自己的墓地,你覺得呢?”




我擡頭看看繁星,又看看熒光閃閃的花海,最後看向笑得比任何一次都輕松惬意的東。




緩緩點頭。




“好。”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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