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克蘋醬！你的早餐救世主！

沙克蘋醬！你的早餐救世主！

哪怕在器官可以更換、壽命可以延長的現在，人們依然沒有很好的辦法對抗家長的掌控欲。這個東西如此頑固，無論多少年，似乎都會代代傳承下去。而我們既沒辦法把自己從這種病态關系裏解救出來，同樣也救不了以後千千萬萬會走進這種急性關系的父母和孩子。

瑞凡的腦袋裏突兀地出現了這句話，他手肘搭在桌子上，手撐着自己偏向左邊的頭。他眼神四處亂飄，就是沒有落在桌子對面的海因姆太太，也就是他母親身上。

“瑞凡，你有在聽我說嗎？”

“當然。”他失焦的目光虛虛地落在半空中，嘴上卻不太高興地說：“您都說了這麽幾天了，怎麽還麽說夠啊。”

“你怎麽跟你媽媽說話的？！”海因姆太太重重地把手上端着的杯子放在桌子上，她看着自己兒子那神情就知道他是在不服氣，“怎麽？你不服氣？覺得我說的不對？”

“我可麽這麽說。”瑞凡縮縮脖子，小聲嘟囔。

“你們這些憤怒的年輕人啊，”海因姆太太端起自己泡的蘋果肉桂茶吹了吹，“你們也太自負了吧？你以為你是誰啊？”

“年輕人帶着那股無聊的勁頭，因為‘我要改變這個世界’或者是‘我要給大家真相’這種使命感做出來的事都是沒有意義的。”海因姆太太冷酷地斷言。她這句話像是炸裂的火星，一下子就把瑞凡點燃了。

“按照你這樣說，什麽事情都不管不顧，只想着我今天怎麽過、今天和同事們吃什麽、晚上喝什麽飲料才算好嗎？！”

海因姆太太被自己兒子的氣勢吓了一跳。她訝異地看了看平時說話和動作都慢吞吞的兒子，抱着杯子，她再次對着蘋果肉桂茶吹了兩口氣：“啊呀，沒想到竟然這麽燙啊！”

瑞凡覺得她在嘲弄自己。他正想拍桌子以增加自己的說服力，就聽到他母親繼續說：“你是不是覺得你很聰明？我覺得我根本什麽都不了解、都不懂？”

瑞凡避開海因姆太太的視線，看向她腦袋後面的櫃子。他不願意承認，可是內心由衷是覺得自己母親并不能跟上自己的思想高度。她還在思考那些低層次呢，而自己已經到了更高的層面，她不明白自己在意的東西多麽重要。

“你啊，”海因姆太太沉穩地揮揮手，仿佛是把什麽煩心的事情撥開，“前幾天我就發現了，你是覺得你媽媽特別無聊、特別笨是嗎？你覺得你夠聰明，覺得你有責任、有使命讓大家看清事實？你不覺得你這樣……幼稚且強人所難嗎？”

“什麽啊？！”瑞凡反駁。

“所謂的‘給大家真相’這種，”海因姆太太擡起手，彎了彎食指和中指，比劃出一個符號，“是場面話吧？為了滿足你自己那點使命和優越感的場面話吧？”

“當然不是了！”瑞凡怒目而視，“我是真心這麽想的！才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不知道怎麽回事，瑞凡在說出這個詞的時候有些羞恥：“——世界。”

“你老說真相、真相，說什麽‘毀掉她的人生’，說這些的時候你內心應該有股氣在昂揚着吧？是不是有種拯救世界的感覺？”說到這兒，瑞凡的母親話鋒一轉，“說起來你小時候好像就很喜歡這種游戲，難道是我把你養成了這幅天真的模樣嗎？”

“您在說些什麽？！說這件事的就不要亂扯其他的事情！我根本沒有和你說小時候的事！”

“你別激動。我只是想問你，真相真的那麽重要嗎？”眼瞧着瑞凡要激動得跳起來了，海因姆太太馬上接了一句，“你難道又能保證你可以看清所謂的真相？你是艾普羅本人？”

“要我說，現在一切都已經過去了，大家開開心心的不好嗎？這件事情本來也是她自己——”瑞凡的臉色變得陰沉沉的，海因姆太太全當做沒看到，“自己作出來的，你說說我和你怎麽沒被判定成‘紅色’？沒有無中生有的事，你啊，別想真相想入魔了。”

“別做夢都想搞個驚世大新聞。”

“每個記者都渴望有無與倫比的報道！”瑞凡惱火道。

“你不行，寶貝兒，”海因姆太太憐惜地搖搖頭，“就像是弗林特說的，你太……”

看母親好一會兒沒說出那個詞，瑞凡追問：“太什麽？！”

“太有高高在上的優越感。”

“我才沒有！”瑞凡急赤白臉地站起來，“像你、像你們——”

海因姆太太挑眉，等着他的下半句。

“明明整件事都擺在眼前了！都已經澄清了！”瑞凡不擅長吵架，往往在這種時刻他的反應都不夠快。

“我不想和你大小聲。”海因姆太太嘆了口氣，她依然保持着作為大人的那種胸有成竹和冷靜自持。她沒辦法地搖搖頭，作出‘和你這種憤怒的小年輕說不通’的暗示，“你啊！”

海因姆太太拿着自己的杯子走了，留下瑞凡一個人在客廳發呆。從好的方面來說，他似乎終于可以擺脫他母親長達幾天的說教了；壞的方面來說，他有些動搖，他似乎被他母親的繞進去了。

我有高高在上的優越感嗎？

瑞凡思來想去。他認為他是有的。在和他母親這幾天的對峙中，他在心裏确實會認為她不了解，會認為她只是簡單粗暴地看看标題，不去看标題後面的東西。她看了很多，可是看見的太少。

這句話是弗林特說出來的。瑞凡很難描述那天聽見弗林特說出“大部分人看了很多，看見的卻很少”時自己的感受。就像是一直以來在盤旋在自己心裏的東西被人指名道姓地說了出來。就是從那句話開始，瑞凡才真正地把弗林特當做導師的。

只是沒料到，他是個言行不一的人。

到了現在，自己竟然還會對弗林特這個胡編亂造，毫無職業道德的人心懷期待嗎？他在內心鄙視弗林特，同時也鄙視了一下自己。他很想不顧一切偷偷地運動點什麽手段，把自己的“人文關懷報道”發在報紙上。不過這些都只是想想罷了，他确實需要這份工作。

想到明天要去人文版報道，他的情緒複雜難辨。他喜歡人文版，在一開始，沒有被弗林特影響的時刻，他就是一心奔着人文版去的。

啊！這樣一想他忽然意識到：我竟然是被弗林特影響了才向往做‘真實報道’？！

“他怎麽這樣！”瑞凡低聲抱怨，“嘴上一套好聽的把人騙進去，結果自己做事完全是另一套方法。”

“真實的報道”是個很好、很值得的理想。瑞凡咬着嘴唇。然而确實，所謂的真實也是片面的真實。

“所有人都是在虛假裏尋找自己需要的那份真相。”

這句話是自己找弗林特理論，他嘴裏說出來的歪理。他甚至還說“沒有什麽客觀，你給我說說什麽是客觀？可是只要你一開口，這就變成了主觀。”

“我沒有想那麽多。”當時我好像是這麽說的。

“那就別想那麽多，你做人文也很不錯。”弗林特吐出一口煙，“你适合做這個。”

瑞凡握緊了拳頭。他想自己明天走進人文的那一刻是什麽感受：會難過？會覺得不甘心？其實都沒有，瑞凡走進大樓，他碰見了杏。杏和他說了幾句話，接着在人文版所在的樓層門口對瑞凡揮手作別。

“好好乾，以後争取做主編！”

“謝謝啊。”瑞凡腼腆地笑了，有些緊張地走進了人文板塊。所有他以為他會有的情緒，他都沒有。他只是有點緊張，又對未來充滿了期待和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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