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要站起來了！”

“他就要站起來了！”

艾普羅在月野家住下了。

月野沒有同居人，也沒有後代。用他的話說，和外界的一切聯系都會讓他變得柔軟。“格鬥家如果失去了鋒利，那就離失敗不遠了”，月野原話是這樣的。

“那朋友呢？我們不是朋友嗎？”艾普羅寫下關于月野·揍敵客最新一戰報道的最後一句話，笑着問他：“難道我們之間沒有産生聯系嗎？”

“我選擇你，是因為當初見到你，我就知道你一定會揚名。”月野說道，“你當初選擇我不也是因為認定我會成為最優秀的格鬥家嗎？”

我選定你是因為我“師父”菲利普喜歡你，我只是在投其所好。艾普羅沒有傻到說出這樣的話，“不管怎麽說，我們都産生了聯系，不是嗎？”

“所以你要小心。”月野·揍敵客壓低了聲音，“我随時會扔掉你。”

虛張聲勢。此刻艾普羅坐在月野家的沙發上，想起很多年前的那段對話，心裏有些感嘆。直到現在，直到她落魄，月野也沒有扔掉她。

空掉的啤酒罐子在她腳下堆積。艾普羅在自己的手臂上撥弄幾下，酒精帶來的暈乎乎的感覺瞬間消失了。她站起來，光着腳踩着地毯，走到了窗戶旁。她靠在牆上，從窗簾的縫隙裏看出去。

從她跟在月野身邊的第三天開始算起，她就察覺到公寓周圍多了很多陌生人。好幾次她和月野出門，當她走出樓道那一瞬間，她仿佛被數道目光釘在了原地。往往這個時候，月野會碰一碰她的手臂。就像在告訴她，繼續向前走。

然而今天的外界有些不尋常的安靜。艾普羅如同埋伏在暗處的忍者，她屏住呼吸，全神貫注地在外界昏暗的夜色下找尋那些身影。樹下什麽都沒有，拐角處同樣沒有，前幾天蹲在街邊上吸煙的少女也消失了。一片寂靜，艾普羅只能聽見自己心跳和喘氣的聲音。

我應該去學算卦的。極為不合時宜的，她腦中冒出了這樣的念頭。上學的時候，艾普羅同班有個叫做路鳴的年輕人，他是母親是中國人，精通一門蓍草算命的功夫，他就也跟着學上了一手。

路鳴對蓍草算卦幾乎是入魔。不管什麽事他都會算上一算。當時他和艾普羅關系勉強算親近，于是老讓艾普羅跟着他學算卦預測。往日裏自命不凡地艾普羅自然是不會搭理他的，可惜今時非往日，艾普羅恨不得一天撒一百次蓍草，以求預知自己的命運吉兇。

突兀出現的開門聲把她從舊事裏驚醒。她手搭上自己的胸口，胸腔內的器官仍舊按照設定規律地起伏着。可她偏偏就覺得心慌。她撐着牆，一時間竟腿軟得邁不出去步子。

“你沒事吧？”月野看她一眼。

她搖搖頭，靠在牆上，“你看了我今天給你發的那篇報道嗎？怎麽樣？”

“我沒什麽感受。”月野·揍敵客悶聲悶氣，“你以前從來沒給我看過這些。”

“作為收留我的報酬。”艾普羅的腿恢複了力量，“你如果有不滿意的，我可以按照你的想法改。”

“我沒什麽不滿意的。”月野表情空茫地坐下來，他雙手放在膝蓋上，閉上眼睛開始吐納。

這番景象這小半個月以來艾普羅見得多了，她注意到月野手上皮膚的顏色有些怪異，擔憂地問：“你今天很不對勁，怎麽了？對明天的比賽沒有把握？”

“對手很強。”月野睜開眼睛。

“是前年才出來的新人吧？你都是老冠軍了，怎麽還有這些擔心。”

“我當初也是作為新人……”

“這麽強？”艾普羅寬慰他，“經驗也很重要。”

“我有預感……”

“什麽？”

月野搖頭。他起身硬邦邦地道：“我去淨室打坐。”

這是月野的怪癖。艾普羅去過他所謂的“淨室”，說是“淨室”，不如說是一個鋪滿了土的房間。月野會在比賽前把自己埋進土裏。

“你在土裏的時候能得到什麽？”艾普羅曾經問過。

“睡眠。”月野是這麽回答的。

睡眠？見鬼的，這是什麽低級謊言？！艾普羅壓根就沒信。

*

月野第二天的比賽是一場苦戰。艾普羅坐在場下咬指甲，她全神貫注地盯着臺上，以至于沒有發現身邊的座位不知道什麽時候坐了個人。等中場休息時月野和他的對手都被擡下去，她注意到身邊人的輪廓很眼熟。

艾普羅沒忍住，偷偷瞄了對方好幾眼。

“出去抽煙嗎？”他遞過來的煙是艾普羅最喜歡的品牌。

艾普羅沒動，她警惕地看着對方。這張臉她的确沒有見過，可又确實有着說不出的熟悉感。她視線在對方眼睛和鼻梁上來回打轉，努力想從這張臉上挖掘出點信息。

“認不出來了？”對方挑眉，把煙叼在嘴裏，吊兒郎當地點火。

這個動作……更熟悉了。艾普羅試探地喊：“卡密？”

“終于認出我了。”卡密把自己嘴裏的煙遞給艾普羅，“看來我們最近都過得不怎麽樣。”

“伽倪墨得斯不應該享受世間美酒嗎？”艾普羅吸了口煙，譏諷道。她可沒忘卡密那跳窗逃跑的矯健身手。

“伽倪墨得斯另有其人，我是水瓶座。”他苦笑着自嘲。

“你今天來是乾嘛？”艾普羅對着卡密吐了口煙，“我沒什麽能幫你的。”

“巧合，我只是今天來看比賽，見到了熟人來打個招呼。”

卡密不是這樣的性格。艾普羅心裏有些發愁，該死，月野他們的下半場到底要等到什麽時候？！她沖去休息室來得及嗎？！

“艾普羅，”卡密的手搭上艾普羅的手背，他從艾普羅指間取過煙，吸了一口，緩緩說：“今天要不要……”

“不要。”艾普羅抽出手。

“真的不要嗎？菲利普可是什麽都和我說了……”話到此處，卡密沒了聲音。

艾普羅笑了起來，好玩，就連卡密都會這一套了，“他和你說了什麽，我管不着，和我也沒關系。”

“你都不在意……”

“下半場了。”艾普羅站起來。月野和他的對手都再次回到了臺上，兩人的重大傷口都得到了治療。

像兩頭動物。

艾普羅第一次，心态有些不穩。她似乎有那麽點明白比約克的意思了。

“月野·揍敵客忽然一個躍起的猛踢，正正擊打在羅馬尼三世的太陽xue上！太漂亮了，讓我們來看看這一擊的回訪。這個跳躍！這個出腿！就算是凱撒再世，也不可能躲得過去！”

艾普羅激動地上前兩步。

“不過這一擊似乎是耗空了月野·揍敵客最後的那點力氣，他倒了下去！天啊！他倒下了！羅馬尼三世還在堅持，難道他就要這樣贏了嗎？！”

“讓我們一起來數秒—五—四—”

“等等，月野·揍敵客的手動了！他還能再次站起來嗎？不過我們很擔心，就算他再次站起來，恐怕也避不過羅馬尼三世的下一次攻擊！”

“他就要站起來了！”

艾普羅經歷過很多次這種時刻。在月野還沒有這麽出名、這麽穩居上游的時候，她陪着月野一起經歷了很多次苦戰。很多次，她以為月野不行了，他卻還能站起來，還能贏。艾普羅習慣去相信他。

他單膝跪着。

“羅馬尼三世看來不打算給他機會了，他提腳——”

月野·揍敵客飛到了艾普羅面前。艾普羅不确定，他是在空中改變了方向嗎？她幾乎是趴在格鬥臺邊上，月野的眼珠子已經機械化了，他僵硬地看過來，嘴唇蠕動，突出了一個輕不可聞的字。

“我有預感……”月野昨天的話回響在艾普羅耳邊。

艾普羅猛地回頭向後看。

葛利森站在最遠處。他注意到艾普羅的眼神，對她笑了笑。

艾普羅一把撥開身邊的人，拔腿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