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韓塞爾與葛雷特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韓塞爾與葛雷特
“三言兩語的,我很難說得清我的感覺。”
“你是個記者,艾普羅,文字就是你最有力的武器。”
“就是……怎麽說……”女聲斷了幾秒,“很累。心裏很累,像是有無數多的東西都積壓在我的胸腔內,努力地向外生長。”
“這讓你坐卧難安?”
“寝食難安。”
“你要處理他們。有的應該放掉,有的收起來,有的扔出去。”
艾普羅“噌”地坐起來。她的腿高高地跷在沙發的扶手上,兩條眉毛扭成波浪狀,盯着面前的虛空。菲利普的那些居高臨下的指導再次在她腦海裏響起來了。時間早都證明了這些話不會給她帶來任何改變,除了讓她更煩躁、更不耐。
她放松腰和背部的肌肉,仿佛突然斷電一樣倒回去。不,平躺着有些胸悶。她動動屁股,側過身。可是側過身沒兩分鐘,背部和腰部跟着開始抗議。她再度挪動,像甩煎餅一樣,把自己的身體翻了個面。不行,反面也不行,她粗魯地撥開自己胸前的兩塊肉,都怪凱勒把胸弄得太大了點。她翻來覆去,始終不能找到一個長久的姿勢。
她坐起來,歪歪扭扭地靠在沙發背上。
腰痛。這樣的話,腰似乎更不舒服了。
她拿了個小墊子放在腰後,打算再度躺下去。
“這個沙發可是我自己手工做的,你小心着點。”菲利普走進來。他一副釣魚回來的模樣,穿着膠紙的圍裙和筒靴,一只手提着藍色的塑料桶,另一只手掌着放在肩膀上的魚竿。
“弄壞了我賠給你一個最新款,SOFA-F-48900,可以變成浴缸。”艾普羅嗤之以鼻。
“白癡才需要沙發變成浴缸。”菲利普同樣以嗤笑應對,他直白地揭露道:“富翁艾普羅小姐,到現在為止,你在我這裏的花銷可都一分錢沒付呢。”
“我就是——”一股火氣從胃裏燒上來,穿過氣管,上升到了她的頭蓋骨,“你不覺得你很煩人嗎?!不管我給你說點什麽,你就會高高在上說點風涼話。就不能正常點說點人會說的話嗎?!”
艾普羅疾言厲色這麽一通說,把菲利普搞懵了。他嘆了口氣,告訴自己這是個不會處理自己過多的“情緒”的人。她只是不會、只是不懂。
“你要不要冷……”
“你閉嘴吧!只要說話就沒好事。”艾普羅像是突然爆發的火山。
菲利普再度嘆息。艾普羅如同被打了一拳般瑟縮了一下。噴發的岩漿在這聖嘆息裏凝固住了。
“我真的需要情緒調節儀。”艾普羅意識到了,她反應過來自己的不對勁了。她從沙發上爬起來,掙紮着喝了杯冰水,壓抑着頭疼,痛苦呻吟着說:“不知道你怎麽活下來的,再這麽下去我就要瘋了。”
菲利普握住艾普羅的手,他安撫地拍她的肩膀,把她攬在懷裏。
“幾百年前可沒有什麽情緒調節儀之類的玩意兒,艾普羅,你得自己克服這些困難。”
“幾百年前的原始生物和我們能一樣嘛。”艾普羅的抱怨聲在菲利普胸膛上方的空間裏帶起小小的震動,“那時候他們哪裏需要處理我們這麽多的情緒。”
菲利普不太滿意地使勁揪了艾普羅的耳垂,他把她扶起來,“現在的情況就是你不能用這些,你絕對不能出現在網上。”
“那這不是坐以待斃?!”艾普羅橫眉冷豎,她是打算來菲利普這裏暫時避一避風頭,但她不準備像縮頭烏龜一樣躲在這裏一輩子,“都說了讓你幫我想想辦法,想辦法怎麽和主腦申訴。我記得,呃,以前歷史課上是有提到什麽申訴條款的吧?”
“你的狀态不适合琢磨這些,你得先從情緒旋渦裏走出來。”菲利普想到自己昨天回家時家裏那個幾個被砸爛的擺件,深深地皺起了眉頭。
“我努力了。”艾普羅的聲音小下去。
“你想象自己——”菲利普兩只手分別蓋在艾普羅的兩只耳朵上,“你試着想象自己站在河流裏。那些情緒,不管是好的還是不好的,都是流動的水。你站在那裏,任由它們從你身體中、身體旁流過去。”
菲利普說話時刻意讓自己的發聲部位更向後靠,這樣他的聲音聽起來會帶着一種沙啞的柔和。這是他在引導人時常用的小把戲。
艾普羅讨厭菲利普,卻也信任菲利普。她很快就被他的敘述帶進了特定的場景裏。在夢裏,她赤身裸體地站在溪流中,菲利普以一只站在岸邊注視着她的牝鹿形象出現,陪伴着她。
水流忽然加速了,并且形成了一個個旋渦。艾普羅覺得自己的腳被海草纏住。她掙紮起來,顧不上思考溪流裏怎麽會有海草。她沒辦法說出完整的字句,只能呼喊。好在她的呼喊吸引了岸邊守着的牝鹿的注意力。它低聲叫起來。
海草慢慢松開了對艾普羅小腿的捆綁。它們柔順地漂浮在艾普羅周圍。她垂下手,指尖從水面上拂過。
這些東西流走了。
不管是什麽,她的指尖都能感覺到,它們已經走了。她閉上眼睛,感覺自己的身體先是變得很輕,接着又慢慢透明起來。似乎肉體消失了,只剩下了內裏裝在的靈魂。腳變成了紮在土壤裏的根,它們牽扯着艾普羅,讓她不要随水而逝。那些抓不住的東西,就沖刷過她的靈魂,接着慢慢走遠。
艾普羅感到安全。牝鹿轉過身,最後向着她所在的方向回望了一眼。它跑遠了。然而艾普羅知道,它就在這森林裏。她的意識向上浮,進入了無夢的睡眠裏。
艾普羅醒過來是三小時後。她的臉色依然蒼白,面部仍略有些浮腫。但她的眼神裏的萎靡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鬥志。就像她說的,她絕對不打算坐以待斃。
“我查了資料。”菲利普帶着眼鏡,捧着本大部頭書走過來。
艾普羅新奇地看他帶着眼鏡的新造型。除了凹造型,現代人沒誰會帶着副眼鏡,更何況是像菲利普這樣,上面還鑲嵌了兩塊屈光玻璃片的。
“你要去看看醫生嗎?我可以給你介紹兩個。”除了凱勒,艾普羅當然還認識別的醫生。
“不了。”菲利普的指尖放在一行蠅頭小字的下面,他努努嘴,“這兒,申訴法。因為從來沒有人用過,我估計人們都把這條忘了。”
艾普羅把書從愛德華手上拿過來。
如果遭受不白之冤,每個人都有權利為自己辯護。
艾普羅整張臉都皺成一團。這條寫得這麽語焉不詳……
“這條就是走個過場罷了,”菲利普将手掌厚的大部頭拿回來,“從來就沒人用過這條。”
“它就是給我準備的。”艾普羅鬥志熊熊。
“你別早這麽開心,”菲利普分析道,“這條寫得這麽潦草,到底是怎麽執行?辯護,在哪裏辯護?怎麽給自己辯護?”說着他斜睨艾普羅,涼涼地說:“像你這樣的,恐怕等不到辯護,就沒機會說話了。”
“這我倒是沒想過。”艾普羅垂下頭,冥思苦想着。 “還有件事,恐怕你也得想想。”菲利普把書放回書架上,回到艾普羅對面的位置坐下來,“你在這裏呆不久了。”
“什麽?”艾普羅沒想到這點,她只覺得自己可以在這裏待到自己想走的時候。
“網絡,艾普羅,網絡。”菲利普只覺得艾普羅跟在自己身後的幾年都白混了,怎麽對着一切毫無敏感度,“你還記得我以前寫過一個侵犯隐私的報道嗎?我在裏面說了,只要主腦願意,它可以根據我們的網絡使用圖制作出一張精确的作息圖。它知道我們去哪兒上班,路上要花多久時間,幾點下班,中午飯吃什麽……只要願意,它什麽都知道。”
“操。”艾普羅沒忍住,煩心地罵了句髒話。
菲利普,還有她認識她的那些人肯定是主腦的重點監控對象。而菲利普反常的出門時間,還有網絡……
艾普羅倒吸一口涼氣。
這些東西就是黑森林裏的面包碎屑。每一塊都在替主腦指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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