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愛德華:原始崇拜、宗教崇拜還是個人崇拜?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愛德華:原始崇拜、宗教崇拜還是個人崇拜?
可惜艾普羅早都把開拓派得罪得死死的了。她開飛艇前往他們在城市內的據點,郊區森林深處的地底,還沒有走到,就被森林裏扔出來的臭魚爛蝦砸了個滿頭。她懷疑這些人是不是把所有的生物垃圾都扔到了自己頭上。
她只能退出來,站在森林邊緣,沖裏面叫喊:“愛德華!我這次來是有事情找你們!”
愛德華是開拓派的首腦,聽說他不在星球上,只不過留了意識體在這裏指揮全局。他曾經相信過艾普羅,他邀請艾普羅來做采訪,然後他得到了洋洋灑灑一篇幾千字的大作。裏面把他描繪成了陰謀毀滅世界的邪教頭領,每天洗腦手下人,時刻準備帶領着手下的人推翻主腦,把人們帶回原始的蒙昧生活中。
憑心而論,艾普羅這篇報道寫得不錯。情節跌宕起伏,人物扭曲立體,字裏行間都充滿着暗示。不過這明顯不是愛德華想要的東西。他想要民衆了解他們、接近他們、理解他們,而不是想要民衆把他們當做一群邪教瘋子看待。
從此之後,愛德華就再不和記者們打交道了。
“停下!停下!別扔了!”艾普羅拿了個清新蛋出來。一個灰色的閃光,圓形的球狀物溶解在空氣裏。艾普羅松開捏住鼻子的手,放肆地吸了口氣。
“愛德華——能聽見嗎——?”艾普羅今天穿着白色的高跟鞋,她小心翼翼地走在垃圾堆邊緣,确保自己的鞋子別沾到那些惡心的東西,“愛德華——”
艾普羅在森林的門口打轉。裏面的人扔完垃圾後就沒了聲音,不管艾普羅怎麽在他們門口扯着嗓子喊,依然沒有一個人走出來。她嘆了口氣,錘了錘自己的腰,回到了飛艇上。
不過別誤會,她不是要回去了,堅持不懈是記者必備的美德。只見她從飛艇上拿了一大堆東西鋪在地上。擺明了打算跟開拓派打持久戰。她才把房子的外形選好,沒點擊“修建”,樹叢裏就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艾普羅。”一個女人走了出來。她光着腳,身上穿着獸皮制的背心和短裙,右手抓着長矛。她的黑色長發編成了粗長的辮子搭在身後,不知道她多久沒有洗頭了,艾普羅快被她頭發上的油光閃瞎了眼。
艾普羅不動聲色地退後半步。這個女人身上經年累月不洗澡的酸臭味和香味混在一起,熏得她快暈過去了。她屏住呼吸,誇張地打了個招呼:“你好,由加莉雅。好久不見,你變得更有原始人那味兒了。”
“你要什麽。”由加莉雅生硬地問。
“我什麽也不想要,我只是來看看我的老朋友。”艾普羅把全身重心放在右腿上,身形扭出美好的曲線,“你們最近怎麽樣?說真的由加莉雅,你今天的打扮讓我有些擔心,你們不會要在身上養虱子和螞蟻吧?”
艾普羅的這席話換來的是由加莉雅轉身就走。
“等等,我只是開個玩笑。”艾普羅臉上浮現出大大的笑容,叫住由加莉雅。
“我想和愛德華談談,你知道的,我對你們沒什麽……”由加莉雅的臉色更陰沉了,好像聚集在森林上方的雲層全都跑到了她臉上。艾普羅知道她在介意什麽,解釋說:“啊我知道,那篇報道。我沒找到時間和愛德華解釋,那篇是我們主編要求我這麽寫的。”
由加莉雅整個人都繃緊了。對于崇尚真誠的他們來說,應付艾普羅這樣的生物太難了。
“是這樣的,親愛的莉雅,”為了顯示親近,艾普羅換了個稱呼,“我知道你們長久以來都在和主腦作對,立志于營造古地球的生活狀态:沒有無處不在的網絡、沒有超級長的壽命和随時可以更換的器官……但是主腦就是——”她挑選了即将出口的詞語,“無處不在的窺探者,你們為了現在這種生活,肯定裝了什麽小玩意兒吧?”
由加莉雅的目光像利劍般刺過來。她評估着艾普羅,就像評估着自己的獵物。
艾普羅絲毫不尴尬地繼續自說自話:“最近的那樁兇殺案——”她觀察由加莉雅的神情,“讓我想起了上次和愛德華聊天時他說的,他說兇手預測是行不通的。他那時候說得那麽确定,是因為知道什麽內幕?”
由加莉雅弓起的背挺直了,她放松手臂,把長矛插在地上,“滾遠點,艾普羅,別想再從我們這裏知道任何消息。”
“別走啊,這個不能說,那你說說賽克恩的死亡到底怎麽回事?!你們真的不知道嗎?就是你們這些人做的吧?崇拜死亡……”
艾普羅話還沒說完,原本在由加莉雅手上的長矛就擦着她的耳朵飛過去,釘在了樹乾上。由加莉雅幾個跳躍,沖了過來,把艾普羅按在地下,猛地一拳打在她的胃部,“這裏面的是什麽?是你什麽時候換上去的機器?你還是人嗎?還是只是主腦的延伸,機器的一部分?”
艾普羅有點擔心自己的新腸子會不會在重擊下打結。
由加莉雅已經把長矛取回來了,她俯視着艾普羅,說道:“我們沒有崇拜死亡,我們只是接受死亡。別再來了,艾普羅,愛德華不會再見你的。”
坐在地上目送由加莉雅矯健的身姿消失在森林裏,艾普羅捂着肚子連連打了幾個噴嚏。她難得地生出了幾分後悔情緒。要是知道愛德華是個這麽小氣的人,她就不這麽寫那篇報道了。和沒有娛樂細胞的人打交道太難了。艾普羅一邊感嘆着,一邊揉着耳朵站起來。她回到飛艇裏,猶豫半天,在定位裏找出個地址。
盡管不願意,她還是得去找菲利普。
艾普羅到達菲利普的住處是在三十多分鐘後。她站在碼頭上,沒看見自己當年送的那艘烏篷船,就猜想着菲利普是劃船去釣魚了。她放松緊繃的身體,在碼頭上坐下來。
這片湖很美。不管來了多少次,艾普羅總會為這篇湖水目眩神迷。不知道菲利普當初是用了什麽方法使得這片湖水成為透明色的。它看起來像是一塊無比透明的水晶,當你把手伸進去,在波浪間仿佛有淡紫色的光輝不停地蕩漾着。
艾普羅着迷地盯着自己在水中的指尖。小小的氣泡貼在她的指甲上,她略略一動,氣泡漂浮起來,直至水面,發出輕輕的“啪”的聲音。就在她樂此不疲地抓水中氣泡時,菲利普回來了。他穿着棉質的襯衫,頭上戴着植物編的帽子。
“我真怕你什麽時候就要去加入開拓派。”艾普羅上下打量菲利普,嫌棄道。
“我不會的。”菲利普哈哈笑起來,“那群開拓派死腦子,他們以為什麽親近自然就是不洗澡、不穿衣服嗎?!一群蠢貨!他們與其說是崇尚自然,不如說是崇尚愛德華本人!你那篇邪教的文章,叫什麽來着?我覺得寫得很好!”
艾普羅記得那篇,她的得意之作。
“愛德華:原始崇拜、宗教崇拜以及個人崇拜。”
“你寫出來唯一能看的東西!”菲利普的手指戳進魚鰓張開的縫隙裏,他把這條魚展示給艾普羅,“你就和它一樣。”
被控制住的電子魚拼命掙紮,把湖水灑得到處都是。
“你和愛德華他們的區別就在洗澡上面嗎?!能不能有點禮貌?!”艾普羅自動忽略了菲利普那句話,她全心全意地躲避帶着魚腥味的水珠。她可不想這些臭味沾到自己最新款的衣服上,“把你手上那該死的東西丢進湖裏!”
“你還是這麽怕魚,哪怕是電子的。”菲利普把魚扔進湖裏,他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你有很多年沒來看我了,找我有事?”
菲利普不是開拓派,他只是挑選了更自然的生活方式。他雖然也會更換內髒,卻從來不去修飾自己的外表。比如現在,愛普羅仍舊是妙齡女人,菲利普看起來已經垂垂老矣。
艾普羅很難想起自己居然和對面這個老人戀愛過。
“艾普羅,別發呆。”碼頭上出現了兩張布面露營椅,菲利普坐了下來。
“我想跟你打聽件事,就是之前塞克恩的事情,你那些朋友……”艾普羅在那些上面加重了語氣,“有沒有什麽內幕消息?”
菲利普笑起來。他總是很喜歡笑。他以前就和艾普羅說過,當你不知道作何反應的時候,笑就好了。
“我就知道。”菲利普嘆了口氣,“你根本沒必要攪合進這種事情裏,當宇宙第一娛樂記者不好嗎?你可以想怎麽編故事就怎麽編故事,就連廣告商都更喜歡找你乾活。”
“那看來你的朋友們是有消息咯?”在菲利普面前說“普利策”太可笑了,這騙不過他。要是說實話,可是實話是什麽艾普羅自己都不知道。她只是在見過主腦後有點……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焦慮。大概是自己沒用情緒調節儀的原因吧。
“不。”菲利普說,“不過地下市場最大的新聞是有種可以修煉的氣功,讓人放空自己的思想。說是古地球流傳下來的玩意兒,叫做冥想。”
“你的意思是那個人修煉了這個?”
“誰知道呢。”菲利普叼着煙鬥,“可能他修煉了這個,也可能他買了點什麽。”
“我記得以前上學的學過,所謂的檢測殺人意識,指的不是說主腦能夠知道你在想什麽。而是由于你想傷害人的時會發射出的那股強大的氣息。我一直不懂,這種強大的氣息到底指什麽?”
“意志。還有要去做什麽的決心。”菲利普随意從網絡上下載了一幅氣象圖,“就像是這個,你的意識就和這些雲一樣。你無害的意識對于主腦來說就是這些稀薄或者正常厚度的雲,可你的傷人意識,對于主腦來說,就是積雨雲。”
天氣預報是會出錯的,主腦呢?艾普羅很想這麽問,但是她最終沒有問出來。
“你可以給我介紹兩個你的朋友嗎?”
“如果你有需要,你可以來找我,或許你可以從我的話語裏扒拉出點什麽。至于聯系方式……”菲利普搖頭,“那些人并不安全。”
這種熟悉的感覺把艾普羅從驚疑不定的情緒中拉出來。她惱火地皺起整張臉,“我不需要你的保護!”
“噢,你誤會了,不是保護。你太年輕了,寶貝兒,尚不夠格呢。”菲利普沒有把艾普羅的抗議當回事,他出神地盯着湖面細碎的閃光,“我以前就說過,你最大的缺點就是逞強。”
“閉嘴,菲利普。別逼我動手揍你一頓。”艾普羅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說教,“給我個聯系方式!”
“不。”
菲利普拒不合作的态度讓艾普羅想起了很多以前的回憶。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呢?似乎是從自己獨立報道開始的?從那時候起菲利普就總是以居高臨下,裝模作樣的态度面對自己。
是嫉妒嗎?應該不是。艾普羅從來就猜不透菲利普在想些什麽,他對待自己的轉變就像是洩洪的大壩。而自己正是因為無法接受這種轉變又問不出原由,最終才和他走上了分道揚镳的路。說起來,就是在自己獨立後,幾乎就沒有看見他作過報道了。
“你明知道的,在我這裏你什麽都不會得到。”菲利普冷靜的聲音把艾普羅從回憶裏拉扯出來。
是啊,艾普羅自己也不明白自己是為什麽而來。她看着像個垂暮老人的菲利普晃了兩秒鐘的神,站起來,“如果你改變了主意,你可以給我發信息。你知道我的號碼。”
“艾普羅,”菲利普沒有回頭,他仿佛篤定了艾普羅接下來會走的每一步,她一定會踟蹰,所以他不須回頭也能喊住說了告別的那個人,“船上的明瓦有幾塊壞掉了,你下次來給我帶兩塊新的。”
艾普羅輕輕地動了動眉頭,不滿地嘲諷,“你聽起來像壞掉的風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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