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件事越加完美，它的痛苦和喜悅就更多

當一件事越加完美，它的痛苦和喜悅就更多

艾普羅這幾天做了自有意識以來最多的思考。除了轉動自己生鏽的大腦，她沒有其他的辦法感受自由。她想了很多事情，就連以前上學時弄不明白的題目她都從記憶櫃子的底層翻出來思考了許久。

而過度的用腦造就她愈發的不愛說話。她沉默地坐在沙發上，對着地上的黑點出神。好幾次瑪姬叫她她都沒聽見。

“艾普羅，你別這樣。”瑪姬擔憂地握着艾普羅的手，輕輕地摩挲她的手腕。

失去了高級精油的保養，艾普羅仿佛上等絲綢般閃光的秀發略有些暗淡。她凹着造型，吃力地牽動唇角，“我只是這兩天休息得不好。”

現代人類早就習慣了共情儀和情緒調節儀，瑪姬自然而然就把艾普羅的表現理解成了戒斷反應。她嘆了口氣，踟蹰好半天，說道：“如果用調節儀和共情儀……”

艾普羅側過頭，她失焦的視線落在白色的牆壁上，“我可以出去走走嗎？只是出去走走，沒有別的想法。”說到這兒她自嘲道：“我也不可能逃跑。”

“那—”瑪姬猶猶豫豫的，沒有把後半句話說出來。

艾普羅随即哀哀切切地搖頭，“算了。你出去吧，我想休息會兒。”

瑪姬是個好姑娘。她聽話，謹慎，膽小，這些想必就是選派她的原因。她不會被艾普羅的花言巧語動搖。不過她也心軟。

心軟。艾普羅像是看見了肉骨頭的狗，猛地撲上去狠狠咬住了這點。

艾普羅推開了盤子。送來的午餐裏的合成羊排還有一大半，配菜更是原封不動。瑪姬皺着眉頭，剛準備要說點什麽。艾普羅就搶先道：“我真的吃不下了。”

“你都瘦了。”

“我沒胃口。”艾普羅把自己裹進被子裏，閉上眼睛。

瑪姬張張嘴，最後只能嘆了口氣，挫敗地離開房間。

95%。艾普羅在心裏計數。瑪姬的态度已經很軟化了。她只需要再這麽幾天，瑪姬小姑娘就會替她争取來些許的自由。

98%。瑪姬憐憫地把她擁在懷裏。

99%。就在她刻意餓肚子的第七天，瑪姬帶着個高大的男人走進來。他粗暴地把艾普羅從床上拎起來，然後在她的脖子上系了個鏈子。鏈子在她後脖子的地方有個扣，有一根鏈條從扣裏延伸出來，連在了瑪姬的手腕上。

“你最好老實點。”男人粗聲粗氣地警告。

艾普羅被勒得滿臉通紅，就要喘不過氣。她咳嗽兩聲，求助地看向瑪姬。瑪姬果然同她所料般上前幾步，小聲地責怪那人動作粗暴。

啊呀。聰明反被聰明誤。感受着脖子上狠狠紮進來的針頭的力度，艾普羅呻吟了一聲。

“是屏蔽器。”瑪姬這麽說。

“如果你不想“砰”地被炸成爛泥，我勸你最好別亂動歪腦筋。”男人把艾普羅扔在地上，就像扔一團垃圾。

瑪姬把艾普羅扶起來。她帶着歉意安慰道：“這是沒辦法的，我—你別怕，只要走出這片區域，不會有事的。”

“沒事。”艾普羅慘白着臉，作出善解人意地回答。

她不怕，也不擔心。她已經讓自己從小房間裏走了出來，遲早她也有辦法讓自己從這座莊園裏走出去。是的，莊園。艾普羅和瑪姬并排坐在草坪上的木質長椅上，她們遠遠地看着巨大城堡前的綠色的草坪在陽光和雲層之下變成或深或淺的一塊塊。

艾普羅就着這份美景給自己灌下去了一整瓶汽水。她舉起瓶子，透過玻璃的折射看外面的世界。所有的事物都出現了些許的神秘扭曲，當瓶子對上瑪姬的臉時，艾普羅笑出了聲，她想到了那個和瑪姬一模一樣的男人。

她放下瓶子，瑪姬的臉旁出現了另外一個人。她等的人來了。

“你心情很好。”這個人說。

“是啊。再在那個房間待下去，我懷疑我都要變成色盲了。”艾普羅歪着頭，“下午好啊，先生，我們見了這麽幾次，還不知道你叫什麽名字？”

“葛利森，我叫葛利森，艾普羅小姐。”

艾普羅挑起左邊的眉毛，她把“葛利森”這個名字在自己的唇齒間翻滾了兩三遍，說道：“我還以為你會叫瑪特、瑪特侬、馬格裏葉之類的名字。”

葛利森用餘光瞄了眼坐在長椅上不說話的瑪姬，“非要說的話，瑪姬更像是我的女兒。”

“女兒？”艾普羅輕哼，她把手上捏着的葉子扔出去，看着它打着旋兒落下，“難道我在房間裏待了一個世紀？克隆人的待遇已經如此之好了？女兒？難道她還能在你死後繼承你的遺産不成。”

在艾普羅提到“克隆人”時，瑪姬瑟縮了一下。

“你很聰明。”葛利森拍拍瑪姬的肩膀，他在艾普羅身邊坐下，瑪姬便自覺地走遠了，“還喜歡賣弄聰明。”

“我不聰明。我只是喜歡看。”面對葛利森，艾普羅知道自己在瑪姬身上耍的那套賣慘小手段根本不起效，“人們看的太多，看見的太少。”

“當你在想“哦天啊，這個人很漂亮”、或者“他有一頭金色的頭發”、或者“這是一條手術失敗的腿嗎”的時候很難集中注意力。”葛利森接上了艾普羅的話頭，“眼神會分散注意力。”

“你看見的會很少。”艾普羅又把自己的話重複一遍。

“也可能給得太多。”

艾普羅從鼻子裏擠出個音節，對葛利森的話她既不表示贊同，也不表示反對。她難得地有些享受和葛利森的獨處，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味一陣陣地随着風和泥土的腥味飄到艾普羅鼻尖。她深吸一口氣，竟然覺得自己有些沉入愛河。

“你們和愛德華是什麽關系？”艾普羅主動開口道。

“愛德華是個自大的蠢貨。”葛利森鄙夷道，“他想造神，卻不想想人們是否需要第二個神。”

“看來你們關系不怎麽好。”遠處的草葉被封吹得彎了腰，艾普羅眯着眼，盡力去捕捉風的痕跡，“你們只是想打破這顆蛋。”

“是啊，打破之後是無盡戰争也好、回歸原始也好，都應該留給那時候的人來決定。”葛利森偏過頭去看艾普羅。她的鉑金色頭發像是柔順的絲綢在陽光下顯示着貴氣，“看來你已經知道我們是誰了。”

“但我記得……”艾普羅打開自己的記憶櫃，從B-YJ003-45號抽屜裏取出和開拓派針鋒相對的出走派的檔案袋。她快速地浏覽完整個文件夾，很确定裏面并沒有一個叫做葛利森的人。艾普羅困惑地看進葛利森的眼睛，“你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我和埃爾文來自同個地方。”葛利森炫耀地笑起來，“你不可能對我有所了解。”

“高牆內部。”艾普羅假裝驚嘆，“你的上位方式也非常的有高牆內部的特色。”

葛利森笑起來。天啊，艾普羅怎麽能不喜歡這種笑聲呢。這笑聲并不是開心，而是傲慢、是嘲弄、除此外還是溫柔。艾普羅敢肯定，這是獨屬于她的。

“我收回之前的那句話。”葛利森把手放在自己的膝蓋上，“你喜歡看別人認為你賣弄聰明。”

艾普羅不置可否。她站起來，指着自己脖子上的紅色針孔，“這個玩意兒真的會爆炸嗎？”

“你說呢？”

“它不會。”艾普羅回答得輕快又篤定，“你愛上我了，舍不得我死。”

“有個醫生要來。”葛利森抓住了艾普羅的手，“你可以來看看。”

“把自己的臉弄得像我母親明顯動搖不了我的心，是不是？”對于自己近乎于冷血的冷靜，艾普羅洋洋得意，“我也實在希望你可以換回自己的臉，這張臉讓我看起來像戀母的小寶寶。”

“當然，親愛的，你盡可以告訴醫生你喜歡什麽樣的臉。”葛利森從善如流。

艾普羅走在葛利森旁邊，兩人攜手走進了室內。然後艾普羅就見到了葛利森口中的“醫生”。她差點沒有忍住笑出聲來。原來高牆內也會有查不到的信息嗎？這麽想着，她向前一步，在葛利森做完介紹後主動地伸出手，“你好，凱勒醫生，我是艾普羅。”

艾普羅揚着下巴，她的自我介紹聽起來像是每個人都應當認識她。不過她的确是這麽想的。

“你好，艾普羅小姐。我喜歡你寫的文章，尤其是塞西莉亞那篇。”凱勒握住艾普羅的手，“不過因為你近期的缺席，新聞界已經無趣很久了。”

“我同樣想念我新聞界的朋友們。”艾普羅回以假笑。

接下來的事情艾普羅并沒有參與，她只是給了躺下來的葛利森一個“待會兒見”的眼神後就走出了房間。不是沒有想過葛利森的提議，可最終她還是決定給自己留點驚喜。把自己愛人的長相改造成自己喜歡的那款，聽起來不管怎麽說都太變态了點。

瑪姬和葛利森同步進行了手術。大概是葛利森的詭異癖好吧，每次他作出外部調整，瑪姬就會跟他一起調整。兩人永遠都維持着可怕的相似度。

艾普羅沒有在這段時間試着逃跑。她相信葛利森不是那種大意的人，植入體內的屏蔽器就算沒有炸彈，肯定也會有什麽傳輸器。只要葛利森體內的東西不取出來，他就随時都自己去了哪裏。

艾普羅撇撇嘴。

凱勒的工作完成得很快。艾普羅打開但丁的《神曲》，讀了大概一百頁就看見凱勒和葛利森從美容間走了出來。葛利森的臉完全變了，變得更硬朗，輪廓的每一條邊都像剛從石頭上鑿出來一般。不過這份冷峻裏，又有着東方風味的柔和。

艾普羅在這份令人心折英俊裏沉溺了幾秒，點評道：“我不喜歡太過完美的臉。”

“為什麽？”凱勒對自己的作品很滿意，他用眼神再次跪拜了葛利森的側臉。

“當一件事越加完美，它的痛苦和喜悅就更多，”艾普羅輕聲道，“完美的外表會帶來更多的喜悅和痛苦。”

“就像堕天女神塞西莉亞？”凱勒略微加重了聲音。

“看來凱勒醫生一樣是塞西莉亞的信徒。”艾普羅很會從負面情緒中汲取快樂。別人因為她的報道感到痛苦，只會讓她快意。

“我要走了，還有病人在等着。”凱勒避開了話題。

艾普羅無意糾纏，她點點頭，和葛利森一起把凱勒送出門。就在凱勒要坐上自己飛艇的那刻，艾普羅忽然道：“凱勒醫生，等你有空了，可以幫我做個保養嗎？”

凱勒看向葛利森，得到他點頭的準許後，才對艾普羅道：“沒問題，我到時候和葛利森先生預約時間。”

“好啊，”艾普羅面上沒有流露出任何不快，她好像對于自己被葛利森約束這個情況接受良好，“那我等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