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風滾草10 / 34 章

正文

艾普羅:我只是要為他們記下點什麽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艾普羅:我只是要為他們記下點什麽




戰争進入了白熱化階段,我們的前線記者艾普羅仍然在堅持。




她在炮火的間隙裏沖出去,走街串巷地采訪着當地的居民。她穿着破破爛爛的衣服,除了一支簽字筆和一本格紋線條的筆記本之外沒有任何輔助用品。但是她并不在意,用一支簽字筆,不,哪怕是用撿來的碳頭,她依舊記錄下了血與火世界裏的普通人。




她是這麽說的:




這些人的生命在戰火中是如此的不起眼。一顆偏離軌道的炮彈、一架被擊落的飛機、一位手上的軍人,都可能給這些人帶來滅頂之災。




他們不會被記錄。




哪怕這場戰争成為了什麽關鍵戰争,這些人還是沒有姓名。他們甚至不會成為數字,因為後世的書上只會寫下“某某戰役某某軍隊經過一番激烈的巷戰取得了勝利”。明明他們也是歷史的參與者,他們也在車輪碾過來的時候努力掙紮求生過。




我想記下他們。我想為這些不存在的人畫下存在的痕跡。




艾普羅并不僅僅采訪平民,她甚至僞裝自己是醫生、是老師混入雙方的軍隊裏。她如此的奮不顧身,是因為她沒有把軍人當做軍人,而是把他們當做人。就像她說的,這些軍人哪怕是歷史的改變者,也只是巨大戰争機器的不起眼齒輪,她要為她們記下點什麽。




她确實做到了。她以護士身份進入戰地醫院,她溫柔地為傷員換藥。在這裏她經受了洗禮,她寫出了更有深度的報道。也是在這裏,她遭遇了一場大爆炸。





在病床上醒過來的她是這樣說的:當時我正在給新進醫院的士兵換藥,他只有二十歲,這麽年輕就丢掉了一條腿。我正在誠心地為他禱告,祈求上帝垂憐。就在這個瞬間,一顆炸彈落在了醫院旁邊。整個醫院都炸了。




說着艾普羅低低啜泣起來,她自責道:可能是我不夠虔誠,上帝為了懲罰我的過去,便帶來了這樣的災難……




……




*




這是夢。




艾普羅知道。因為這段采訪字裏行間透露出來的故事滿足了她想要的所有元素:慘烈的戰争、痛苦的平民、不顧生死的記者、忠誠的信仰、戲劇化的受傷以及劫後餘生的采訪。這些都是她想過的,她想着自己遭遇爆炸的情形就應該是這樣。




爆炸這麽嚴重的事情,必定和功成名就相伴随。




她甚至還想了想,她和比約克一起去報道,或者她和別的什麽記者一起去報道。兩個人中間總要死掉一個,這份死亡會讓新聞更具有沖擊性。




但這是夢。




現實裏的爆炸……也很有戲劇性,也充滿了重要元素。警匪、追擊、冤案、娛樂記者這樣的關鍵詞一樣會讓新聞很精彩。只可惜艾普羅不是拿筆的那個,她變成了別人筆下的那個。




她醒過來的時候其實沒想那麽多。剛醒來的時候她很難受,耳朵裏還有着昏倒前的轟鳴和尖嘯。她睜開眼,一時間都不知道自己是在何處。




她很緩慢地把自己撐起來。起身過程中她注意到了自己的手臂被白色的紗布層層裹住。




她咳嗽了幾聲,忍着頭痛打量起四周。




四面都是白牆,連一扇窗戶都沒有。房間內除了她身下的病床和床邊的醫療器械外空空如也。她歪着身子看向床邊的地上。




沒有拖鞋。




她面色如常,放松手臂,躺了回去。躺下去的剎那,她的背部磕在硬質的床板上,發出“咚”地一聲響。她痛得龇牙咧嘴。




“輕點。”正對着她的白色牆壁上突兀地出打開了一扇門,一個女人走了進來。




艾普羅的視線越過來人,落在那面白牆上。她目光陰沉地盯着那面牆,直到那扇門再度消失在那裏。這樣的門、這樣的牆,讓她覺得自己是關在透明籠子裏的觀賞猴子。她呼出一口濁氣,悄悄地捏緊了拳頭。




穿着白大褂的女人正弓着身子查看儀器。艾普羅打量着她。




這是個鼻梁和臉頰上布滿了雀斑,并且有着一頭紅發的女人。她看起來很年輕,像是剛剛從學校畢業不久。艾普羅撇撇嘴,她不喜歡紅頭發的人。




“我的身體怎麽樣了?”




“沒什麽問題。”來人直起身子,她露出友好的微笑,“你所有受傷的地方我都幫你修複了,現在它們看起來都恢複良好,就等着開足馬力,在你的身體裏運轉呢。”




艾普羅對她的俏皮話沒什麽反應,她面無表情,心不在焉“哦”了一聲,就合上了眼睛。




“你沒有什麽要問我的嗎?”進來的那個女人用手撫住艾普羅的肩膀。




“沒有。”艾普羅的聲音聽起來很困倦。她在被子下的腿動了動。




“你不想知道我是誰嗎?”




“并不。”艾說話的聲音很輕。 她側過身子,蜷縮起來。




“你不想知道你在哪兒嗎?”那個人再問。




艾普羅睜開了眼睛。她看着站在自己床邊的這個女孩。一時間她有些可憐她了。




“怎麽了?”這個女孩被她實質般的眼神盯得有些局促,她擡手摸摸自己的頭發、摸摸自己耳垂上的挂飾,最後抱起雙臂,“是有什麽不對嗎?”




“心理學上說抱起雙臂是一種自我防禦,代表着不信任。”




“不是的,你想多了。”她馬上垂下雙手。大約是不知道手應當放在哪兒,她捏住了自己的衣角。發現艾普羅注意到自己的動作,她把雙手藏到了身後。




艾普羅多沉默了一會兒,她知道這種沉默會讓對方更緊張,這對她來說是好的。她心裏感嘆道:如果自己連這麽個愣頭青都搞不定,不如別活了。




“你年紀很小吧?是誰讓你來的?他是怎麽和你說的,要你安撫我?還是要你試探我?牆後面看着我們的是誰?你們屬于哪個反抗勢力?”




“我—我不知道。”一大堆問題直接把來人砸蒙了,她躲開艾普羅的逼視,“我是個醫生,我只是看你受傷了就來照顧你。”




“是嗎?”大概是太慌亂,女孩的藏在背後的手又放在了身前。艾普羅費勁地抓住她的手指,“撒謊要先騙過自己,才可以騙過別人。別抖了,你一抖,我的床都跟着抖了。”




女孩的臉有點紅,她嗫嚅道:“我、我沒有。”




“你叫什麽名字?”




不要跟着對方的節奏走。如果對方有套路,那就打亂它。艾普羅你要記住,誰掌握了談話的節奏,誰就掌握了贏的第一步。菲利普的教導她從不敢忘。




“瑪姬,我叫瑪姬。”




艾普羅的目光如電,倏地變得銳利,直刺瑪姬身後的那面白牆。瑪姬。她轉過頭凝視站在她旁邊的女孩。她有着一頭紅發,滿臉雀斑,還有碧綠的眼珠子。可是除開這些,她臉的輪廓和眼型都很像她所熟知的那個瑪姬。




這是沖着她來的陰謀嗎?她鼓噪的心就這麽平靜呢下去,她不知道自己有什麽值得被謀劃的,但既然有了被謀劃的點,那就證明她有了談判的資本。




“我媽媽也叫瑪姬。”艾普羅這麽說。




瑪姬的臉色終于恢複正常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是嗎?真是巧合。”




“是挺巧的。”艾普羅帶過了這個話題,她挂上個促狹的微笑,“處理我是不是挺麻煩的?明明是針對主腦的行動,卻莫名其妙牽扯了個普通人進來。偏偏這個普通人還是個知名記者,沒辦法随随便便處理了。真是讓人頭痛啊,是不是?”




瑪姬偏過頭。




艾普羅還在說:“不對,這樣的事情,必定是經過了長時間的謀劃的。你們一定會派人盯着主腦他們,說不定你們的人一路跟着埃爾文。”說到這兒她停下來觀察瑪姬的表情,“你知道埃爾文吧?特別行動隊的那個?他是你們的目标吧?”




“讓我想想……”




“你們的人一路跟着埃爾文。他們一直在等待機會,他們一定會看見埃爾文把我抓了。但是沒有辦法。你們不可能因為我改期。我不值得,在你們的大事業裏,我太微不足道了。”




“所以我真的是靠自己的絕頂運氣活下來的,”艾普羅嘆了口氣,佯作苦惱地問道:“能量守恒的道理你懂嗎?我的好運氣在這次用光了,以後可怎麽辦呀?”




“艾普羅,這沒辦法,我們不能功虧……”瑪姬猛地閉上嘴。




艾普羅笑了。




“看來你們的确是跟蹤埃爾文很久了。說說吧,我這個意料之外的人沒有被處理掉,是需要我乾什麽?”




瑪姬反射性地看向那面牆。不過她的目光在觸及到牆面上的小黑點後,仿佛被熱鍋裏濺出來的油燙着般縮了回來。艾普羅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她應付不來。




“你走吧。”愛護幼崽的口號回想在艾普羅的大腦裏,“換一個人來跟我談。”




說完這些,艾普羅再次閉上眼。這次和之前那次不一樣,她是真的打算好好睡一覺了。她不去管不知所措的瑪姬,很快就沉入了睡眠。




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秒,她好奇地想到:不知道現在的新聞界亂成什麽樣了?我應該是新聞的主角吧?比約克你可得争點氣,搶到新聞的首發權,然後把我寫得漂亮一點。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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