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艾普羅:謊言的制造者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艾普羅:謊言的制造者
瑞凡對着玻璃上的倒影把後腦勺翹起來的那根頭發壓了下去,接着他又檢查了自己的領結有沒有系歪。确保自己外表萬無一失後,他深吸一口氣推開門,對着桌子背後坐着的人說道:“您好,我是《黃色風鈴報》的實習記者瑞凡,我和您預約是想……”
“我知道,”坐着的那個男人用手摸了摸自己凸出來的肚子,嘟囔着抱怨說:“艾普羅、艾普羅、艾普羅……好像我當過她幾年上司就對她很了解似的。”
瑞凡尴尬地呆愣當場,他才進入職場沒多久,對于這種場面完全不知道該怎麽應對。他正思考是不是要道歉時,對方又說話呢。
“當然了,不是對你。不過這都多少年了,這個新聞的熱度還沒過嗎?”說着他摸了摸下巴,“看來我當年出自傳果然是聰明絕頂。”
瑞凡讀過這本書。昨天晚上他專門找來讀的。這種時候誇兩句應該沒錯吧?瑞凡有些臉紅地說道:“我讀過您的自傳,對我啓發頗深,我尤其……”
“停!那本書就是瞎寫的,你讀那個做什麽。”帶着戒指的手指仿佛在提主人表達情緒,不安地動了兩下,“別站着了,坐。”
“謝謝您,馬爾普斯先生。”瑞凡只有半個屁股坐在了凳子上,他抱住自己的公文包,雙腿并攏,看起來像是個受審的犯人。
馬爾普斯哭笑不得,“你放松點。既然是弗林特推薦過來的,就是自己人。我肯定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弗林特吊兒郎當的沒個正型,倒是沒料到他的學生是個這副性子。馬爾普斯敲敲桌子,瑞凡的面前出現了一杯熱茶。
“謝謝。”瑞凡縮了縮肩膀。他一只手端着杯子,另一只手擡着杯底,小小地喝了一口,“茶的味道很好。”
馬爾普斯點點頭,“開始吧。”
“好的,馬上。”瑞凡從自己的公文包裏拿出幾張紙。雖然現在已經完全的無紙化了,可是在弗林特的影響下,瑞凡還是習慣于拿着紙做采訪。他的目光在紙上停頓了兩秒,又上移到馬爾普斯臉上,不确定地問:“您要不要審核一下問題?”
“不必了。”
瑞凡戰戰兢兢地開始了他的工作。這并非是他平常的工作狀态,對,他是新人,馬爾普斯的确是新聞界的權力人物,可是他沒有這麽不專業。只是因為這次的采訪主題是“艾普羅”,這個馬爾普斯一手帶出來的第一記者,才讓他這麽緊張。
他很怕有些問題會觸到馬爾普斯的禁區。這些年來圍繞着艾普羅的傳言紛紛雜雜,幾乎裝得滿一個超大服務器了。她的形象反複被樹立又被打倒,她所真實經歷的事情在這些傳言中難以窺得哪怕一角。人們總是樂于談論她,每個人都像是把握着關于她的一手資料。每個和她有交集的人都被挖了出來,再被粉飾上色彩,變成了一幅抽象畫。
她就像暴風眼。裹挾着可能最大的讨論度闖進了她身邊人們的生活,并且将之毀壞。
就瑞凡知道的,比如卡密。他本身因為外貌而著名,然而不知道是誰挖出他和艾普羅的交往事跡後,一夜間所有關于他的新聞都變了風向。他事業的崩塌是瞬間的,仿佛上一秒卡密還是高高在上,而瑞凡只是眨眼,下一秒卡密就人人唾棄。
“您怎麽看待艾普羅給您事業上帶來的影響呢?”第四個問題,瑞凡照着紙上的字板板正正地念了出來。
馬爾普斯的目光……至少瑞凡并沒有看出他有什麽情緒上面的波動。他還是含笑看着瑞凡,輕輕地用食指敲着桌面。他想到了,猜到了,他早就回答類似的問題無數次了。
“艾普羅很優秀,她是個天生适合做記者的人。”馬爾普斯這麽說,“她在我手下的日子,我們合作得很好。”
“不過她的事情給您的事業帶來了很大的沖擊吧?”瑞凡這麽說,“據我所知,在她的事情出來後沒多久,《擊球手報》就把您換到二線去了。”
前主編聽到二線這個詞時,不動聲色地皺了皺眉頭,“之後我就從擊球手報順利來到了《趣聞雜志》,你覺得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但是當時你也不知道吧?”瑞凡這時候膽子大了許多,“在當時那個時刻,本來你可以進入《擊球手報》的管理層的時刻,那種當下,你對艾普羅的态度是什麽呢?”
“艾普羅一直是我帶過的最好的手下,”想到弗林特,馬爾普斯勉為其難地吐露心聲:“可是大部分時候,我都是讨厭她的。她從沒有停止給我惹麻煩,只是這次惹了個咱們誰都沒辦法解決的麻煩。
”他聳聳肩,“她給我的生活帶來了暴風雨,而我的理智很難不受情感的影響。”
“您怨恨過她嗎?”
盡管給出過“真誠以對”的保障,經驗老道的主編大人仍舊是說:“怨恨是一個很嚴重的詞,通常我不會用在生活中。”
他回避了這個問題。瑞凡的手指顫動兩下。
馬爾普斯又說:“艾普羅以前老說,她錯過了最好的時代。她想要的爆炸新聞在這個時代根本不會有,現在看來,她沒把自己算進這種可能性裏。弗林特怎麽說?”
瑞凡愣了愣,沒想過馬爾普斯會詢問弗林特的意見。不過弗林特的話沒什麽可隐瞞的,他直說道:“弗林特說命運不是對她極端仁慈就是對她極端殘忍。”
“這是個好标題。”想到弗林特說出這句話的臉,馬爾普斯認同道:“你可以拿這個當做标題,這會是一個十分題目。”
“您當初也是這麽教導艾普羅的嗎?”瑞凡堅持不懈地把話題繞回來。
“不要老問我了,說說你吧,瑞凡。”艾普羅的前主編大人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艾普羅的選題已經被寫爛了。人們寫了無數個她出來,你呢?你又想寫個什麽樣的故事?”
“我想寫個真實的她。”
“真實的代言人,偉大的理想。”話鋒一轉,他繼續道:“同時很天真。真實的艾普羅随着她的死亡已經死了。只有那個活着、會呼吸、流淌着溫熱血液的那個才是真實,你從別人的言語裏找不到真相。”
“可是……”
“你晚了一步,瑞凡。”馬爾普斯輕飄飄的話砸在瑞凡的頭上,“真實被埋藏在了過去的時間裏,你沒辦法看清楚。你只能寫你的故事。而你的故事,絕不是真相。”
不,不對。然而瑞凡無法反駁。他張張嘴,接着又把反駁的話咽下去。他很久以前就學會了不要沖動說話。他低頭看自己的采訪稿,上面斷斷續續地記錄了一些短小的語句。這些玩意兒對于一篇報道來說太短了。
“她真的死了嗎?”這個問題不在原有規劃內。
“為什麽這麽問?”
“我聽說她自殺了,也有人說她去了其他星球。”
“你覺得她死了嗎?”
“我不知道,感覺—感覺——沒有吧?”瑞凡不确定,“我讀過風波後她發表的最後一篇社論……讀起來不像是要放棄自我的樣子。”
馬爾普斯暢快地笑起來:“那篇文章尖銳、憤怒、高高在上,就差把你們都是沒腦子的蠢貨寫在副标題了。”
“風格強烈。”
“生命力同樣很強。”馬爾普斯像是想到了什麽新點子,他指點着瑞凡,“這樣的主題很好。艾普羅,她是一個順應時代的改變者。她會為了活着、為了活得好做出任何改變。她本性如此。”
“就像是刺沙蓬,無論什麽都不會讓它們枯死,總有一天它們會找到适合生長的環境,然後發出新枝。”
*
艾普羅:謊言的制造者
……
以前我說“她總是寫出最有爆點的文章”時大衆總是嘲笑我,譏諷我。
在看看現在?
我反複地辯解,說我是數據讀取分析,可是沒有人相信我。直到殘酷的真相真正被擺在餐盤裏,端到每家人的飯桌上。
我和《艾德時代》,我們曾經是小人、是嫉妒之神在人間的化身,然而上帝會代表我們發言。《艾德時代》,我們永遠會做真理的代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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