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六章

“哞——”

魚家院子裏，樹下的那頭大黃牛似是知曉天快亮了，發出了一陣悠長的哞聲。

卯時初刻，五點出頭。

屋子裏正熟睡的三人，無一例外，都被牛給叫醒了。

“吱嘎——”

老舊的木門被人從裏拉開，女子似是睡意未盡，眼睛半眯半揉，單薄的身影緩緩踏出房門。

魚酒笙看着外邊兒伸手只能勉強看見五指的天，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哀嘆：“哎~~~”

“真是在家裏好日子過多了，現在自己賺錢養活自己才發現又難又累。”

“以前在家，這個點兒都還花完錢回去躺着呢，現在...”

說着，又是一聲長長的嘆息：“哎~~~”

“好想繼續睡覺啊~~”

話音剛落，院子左側傳來了一聲“吱呀”的開門聲。

緊接而來的，是一句男聲，正在跟她打招呼：“早上好呀大姐姐。”

魚之舟半眯着眼打着哈欠，臉上還帶着些慵懶的困意，疑惑問道：“姐，我剛好像聽到你在說什麽又難又累，還一直唉聲嘆氣的。”

“怎麽了，是身體不舒服了嗎，還是頭上的傷口還沒好完全。”

聽着接連不斷的問話，魚酒笙往左邊屋子看去，猛然一驚，擺手否認道：“沒有沒有，你聽錯了吧。”

“我哪有說什麽又難又累，也沒唉聲嘆氣過呀。”

魚之舟愣愣抓了抓腦袋上的發型，迷糊道：“嗯，難不成真是我聽錯了。”

“我年紀也不大呀，怎麽一大清早的耳朵不好使了...”

魚酒笙不願弟弟繼續揪着這個話題，便含糊解釋了句：“哪裏的事兒。姐估計呀，你是還在睡夢中被這老黃牛吵醒了，所以沒聽仔細，這都是正常的。”

“姐剛才是在感嘆，這古代就是不一樣，大清早的空氣都更好。”

“昨晚睡得早，方才起來在院子裏邊兒一站，一點兒睡意都沒了。”

她牽強的在臉上扯出一個看似正常的笑，打起道：“哎呀，又是活力滿滿的一天~”

說完這話，魚酒笙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聽，心想，也不知道能不能騙過這小孩兒。

不管了，反正她解釋了，小孩兒愛信不信。

魚酒笙擡腳便往瓦棚那邊走了過去，準備洗漱。

作為魚酒笙的頭號粉絲兼忠心不二的小老弟，魚之舟自然是對姐姐的話深信不疑。

只見他點了點亂糟糟的腦袋，應聲道：“确實是，我還在睡夢中便讓那大黃牛給吵醒了！”

“想來，聽錯也是正常的。”

他們現在住的這個小院兒沒有專門洗漱的地方，每天都是在廚房邊上刷牙洗臉的。

魚酒笙擡手在私人碗櫃裏邊兒拿出了自己專門用來刷牙的碗，聽到弟弟的話，她關門的手稍稍頓了幾秒，而後松了一口氣。

幸好弟弟沒聽清楚她在說什麽，也願意相信她說的話。

否則...要是讓弟弟知道，連她這個帶頭人都說想睡懶覺，賺錢養自己又難又累，那她這隊伍還怎麽帶下去。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以後說話還是得注意點場合的。

魚酒笙笑了幾聲，還是有些心虛，開口轉移話題道：“是呀，這會兒也能看見外邊兒的路了，既然醒了，那便去看看你小姐姐醒了沒。”

“好嘞姐。”魚之舟關上了自己屋裏的房門，往魚巧衫那邊兒走過去的時候又問了句：“對了姐，你腦袋上的傷還疼不疼。”

魚酒笙舀了幾瓢水在木盆裏，欣慰道：“早就不疼了，若不是每天晚上得換藥，我都忘記自己頭上受過傷了。”

“放心吧舟兒，你姐我就不是個逞強的人。”

弟弟的腳步落在妹妹屋子門口，繼續道：“行，那我便放心了，要是有哪裏不舒服的話定要同我跟小姐姐知會聲，你能乾的事兒我們也能乾的！”

說完，弟弟擡手便準備敲妹妹的門，“吱嘎”一聲，門從裏面打開了。

輕快的女音傳進院子：“親愛的姐姐，還有可惡的皮蛋，早上好呀~”

魚巧衫踏出房門，略過魚之舟徑直往魚酒笙那兒飛奔去了，解釋道：“其實大黃牛叫的時候我也醒了，只是在床上多賴了一會兒，嘿嘿。”

魚酒笙刷好牙，撸起了袖子，一邊洗臉一邊笑道：“行，今個兒起的都挺早。”

她加速洗好臉，把盆裏的水倒掉又重新打了一盆乾淨的清水，擡手招呼道：“水打好了，來刷牙洗臉吧，洗漱好我們就出發了。”

魚巧衫站在一邊笑容彎彎，嘴裏盡說些讓人愛聽的話：“謝謝姐姐~姐姐就是全世界對我最好的人啦~~”

“哦？”魚酒笙故意用家裏的叔父叔母打趣小孩兒：“那...叔父跟叔母呢？”

魚巧衫也是個腦子靈活的，當即便回了句：“爸媽的話，為了讨好爸媽要零花錢，我會說爸媽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可若是爸媽不在，那姐姐便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魚酒笙又道：“小孩兒，這麽拍姐姐馬屁，姐姐可沒零花錢給唷。”

魚巧衫調皮地眨了眨眼：“無所謂，我就是喜歡姐姐~”

萌萌的小妹一大早就說些讓她愛聽的話，魚酒笙的心都要被融化了~~

姐妹倆在這邊相親相愛和諧打趣，反觀之，一旁插不上話的魚之舟：？

好一個孤寡年輕人。

既如此，那他這個空氣兼隐形人便自力更生吧。

大清早的，禦水園裏閑談歡笑聲不斷。

一陣暗酸的醋意被七月末清晨的微微涼風吹到了城門外。

出了城，魚之舟牽扯牛車走在最前邊兒，魚酒笙跟妹妹走在後邊兒閑聊，幾人前後腳朝護城河灘那兒去了。

走了一半的路程，魚酒笙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日她便瞧見那護城河灘的果子所剩無幾了，瞧着約莫只夠今日的量了。

若還想繼續往這方面發展下去的話，接下來，他們得尋處新的采摘地了。

可他們到這裏的這些時日，每日除了吃飯睡覺擺攤賺錢在護城河灘采果子，就是上街買原料跟人講價。對于城外的山，他們是一點兒也不熟悉...

後面...他們又該去哪裏找新的采摘地呢。

魚酒笙低頭沉思時，瞧見了挽在自己肘窩裏的那只手。

頓了良久，她撇去沉思，而後目光一閃，假意憂愁的“哎~”了一聲。

果不其然，妹妹一聽到她的嘆氣聲便接話問道：“怎麽了姐？”

“怎麽一大清早唉聲嘆氣，有什麽事兒說出來，別自己煩惱。”

“其實，也沒什麽大事兒。”魚酒笙擡手揉了揉太陽xue，繼續道：“我只是忽然想起，昨個兒瞧見那河灘邊的果子應是只夠今日的量了，有點煩惱後續該去哪裏才能繼續采到野果。”

魚巧衫眼睛一轉，寬慰道：“原來是這個事兒，我還以為什麽事呢。”

“沒事的姐，你想想啊，之前我們護城河灘這塊地兒不也是跟人問出來的。”

“這裏沒了，我們繼續找人問便是。”

“區區小事，何以讓我親愛的姐姐愁容滿面，皺起了她那雙漂亮的眉目呀~”

“還有唷，人家都說啊，嘆氣嘆多了財運會溜走的哦。所以漂亮姐姐，少嘆氣！少愁容！”

走在最前面牽着牛的弟弟也摻和進了話題：“大姐姐，雖然我經常不贊成小姐姐的一些言語。但她這次的話...臣附議！”

“少嘆氣，笑口常開，好運財運自然來~”

魚酒笙眼底一暈，感情她裝腔作勢演了一個大的，這小子又附議上了？

等着，下次套的就是你了！

至于這次嘛...

魚酒笙精明的大眼睛一轉，目光落在了妹妹阿衫身上。

就讓你小姐姐先學習學習如何與人交談吧！

她“咳咳”兩聲，拉會了主場，把話題往妹妹身上扯去：“這我自是知道的。”

“只不過，這次可能要阿衫去問了。”

別說魚巧衫本人聽了一愣，就連在前面牽着牛的魚之舟都聽呆了。姐弟倆的腳步不約而同停下，眼神一同落在了魚酒笙身上。

被點到名字的人面色懵懵，開口問道：“漂亮姐姐這是何意？”

別看魚巧衫面上表現出了一副蒙圈的淡定，實則心裏早就在撲騰撲騰叫個不停了。

魚巧衫：不是吧不是吧？

先前這種事情一向都是姐姐出馬搞定的呀。怎麽今日看姐姐的意思是要讓她去另一個野果地了？

偶不！她只是個宅女啊！

再通俗點來說，她只是個家裏比較有錢的宅女外加寄生蟲啊，二十歲了還只知道整天跟爸爸媽媽要零花錢的一個米蟲...

魚巧衫不懂，為何姐姐要把這麽重要的任務交給她...

某人心中已然破了大防。

那邊，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魚之舟還在繼續加碼：“大姐姐此話當真？”

“可以可以，我舉雙手贊成。”

“小姐姐你也別慌，我看你平日在我們面前能說會道的，今日肯定也可以的。”

魚巧衫丢了一個白眼過去：“我看你是想看我笑話吧！你個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臭屁蛋。”

“說的這是什麽話兒！你老弟我是這種人嗎？”魚之舟嘴上連連否認，臉上的笑意卻已經快藏不住，好似在說：沒錯的姐，你老弟我就是這種愛看熱鬧的人~

魚酒笙知曉自家妹妹只是對家人才會這般開朗俏皮，面對外人時她一向都是半個時辰都蹦不出一句話的人。

先前在學校的時候也是，被人欺負了回家也不說，要不是她發現的及時，也就任由人家欺負下去，只知道跟另外兩家的小千金一起窩窩囊囊的受氣。

之前在家她懶得說，一點小事替她擺平了便是，反正魚家家大業大的，也能護她一輩子。

但既然已經來到了這兒，人總得發生點變化不是。

妹妹嬌弱內斂，事事以家族體面為先。想着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

可人家不會因為你能忍，不擅長溝通跟人打交道而憐憫疼惜，或者放過你。只會覺得反正你也不會跟人交流，欺負你也只會受着，從而變本加厲。

那麽這次，便先學會勇氣二字吧。

魚酒笙笑着拍了拍妹妹的肩：“怎麽，方才小嘴不是還在說區區小事嗎，說讓你去就啞了？”

魚巧衫支支吾吾道：“可...可是姐，你知道的，我不愛跟外人打交道...”

“姐知道我們杉兒是個紙老虎，一捏就碎。正因如此，我今日才想着讓你去問路的。”魚酒笙輕輕捏了捏妹妹的肩膀，話裏有話：“阿衫，人總是要成長的，世間事事瞬息萬變，你總要學會當個能護住自己的人不是？”

見魚巧衫遲遲不回應，魚酒笙繼續道：“這次你幫姐姐去，下次就讓弟弟去了，如何？”

在一旁看熱鬧忽然被點名的魚之舟：“不是，大姐姐，怎麽還有我的事兒？”

“我最是會跟人打交道了，在學校混的風生水起，誰見了不得喊一聲舟哥？”

“現在你要讓我去跟一群老頭老太太打交道，這誰繃得住啊姐！”

魚酒笙睨了他一眼：“你這個小滑頭也別光想着在一旁笑。我們三是個團體，此事你倆誰都別想逃。”

一想到下次就是自己跟這群異世界的大爺大媽打交道，魚之舟頓時洩了氣，也沒心思繼續看小姐姐的熱鬧了。

耳邊清淨下來，魚酒笙又喊了句：“去吧，杉兒！”

“今日先問清楚位置，知道位置之後等我們摘完了果子再去探查一下地形路徑，這樣明日便不會一問三不知，連怎麽去都不知道了。”

真正想做的事，都是會提前做好準備的，而不是着急忙慌臨時抱佛腳。

魚酒笙苦口婆心叮囑道：“這些果子是我們每日的經濟來源，尋找果源地之事不容有失！杉兒，姐相信你可以的！”

魚之舟雖然還沒去問，但似乎已經提前想象到了自己問路的那天了，破天荒的鼓勵魚巧衫：“快去吧小姐姐，問路而已，別害怕。”

他擡手掩住唇角“咳咳”兩聲，掩飾尴尬，而後繼續道：“方才我只是想轉移一下你的注意力，另外用了點激将法，其實我打心底裏是非常相信你的。”

魚巧衫小臉一撅：“呵呵，那我真是謝謝你了！”

說完，她腦袋一轉，萌萌看向了姐姐：“那我去了，姐！”

魚酒笙：“去吧杉兒！加油！”

在兩人的注釋下，魚巧衫鼓起勇氣，成功邁出了第一步。

她找了個面色和善的大娘主動搭話，慢悠悠跟人聊了起來。

魚酒笙跟弟弟牽着牛車跟在一側，一言未發，只靜靜聽着妹妹如何跟人交談，拉話題，最後問路。

片晌，妹妹臉上帶着笑意飛奔回來了，悄摸摸說道：“姐，我問到了！！”

“真的問到了！！！”

魚酒笙看妹妹的樣子便知道了答案，聽到她親口說只是更加為她高興，而後誇贊道：“不錯，我們阿衫已經成功邁出了第一步，此等勇氣值得鼓勵。”

“今日午後等收完攤，姐帶你去零嘴鋪子逛上一圈。”

魚之舟：“厲害啊小姐姐，再接再厲！”

城外不遠處就是護城河灘，話音落後，他們腳下所處之地便是采摘地了。

幾人停下腳步，魚酒笙把牛車上的背簍拿了下來，背到了背上，而後說道：“阿舟，你找個地兒讓牛吃點草，我跟你小姐姐先去摘着。”

魚之舟點頭應道：“好嘞姐，保證完成任務！”

說完，他把牛拉到了草多的地兒，一邊把繩子往樹上綁，一邊跟牛說：“牛兄啊牛兄，這草你多吃些，可別再時不時突然在咱家小院兒哞叫了。”

“你舟哥我真是經不起你鬧騰。”

把牛綁好，魚之舟從車上把一個空籮筐拿了下來，他将籮筐遞到牛跟前：“諾，為了你讓你餓肚子，我大姐姐還特意讓我多帶了一個籮筐出來給你裝草回去吃，你可不能再吓唬我們了知道不？”

見大黃牛連個動作都不願意回應他，只知道一直低頭吃草，看來真是餓壞了。

魚之舟摸了摸大黃牛的腦袋：“行了牛兄，你慢慢吃，不着急，我跟姐姐們采果子去了。”

他朝不遠處指了指：“看到我姐姐們沒，我們就在那兒采，一擡頭便能瞧見你，不用擔心有人把你拐走。”

牛：“哞——”

魚之舟笑了笑：“行，還知道回應，是頭好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