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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崩潰 在一月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0章 崩潰 在一月
在一月初的三方會談結束後, 一月十五日米蘭市政府正式開展了“米蘭足球城市發展規劃”聽證會,弗朗西斯卡作為主講人,向市政府介紹了本次AC米蘭作為主要發起人、國際米蘭聯合發起的足球發展方案。
市政府方面放出的消息極盡官方克制, 但當初和弗朗西斯卡、拉莫蒂讨論方案時最擔心的情況還是出現了。
部分市議員在接受媒體采訪時公開表達了反對意見,認為政府不應該将公共資源傾斜給職業足球俱樂部, 更不應該為了球隊建設新的球場而改變城市規劃。
菲娜坐在辦公室裏, 看着攤開的報紙。昨天的提案毫不意外的占據了各大報紙的頭版頭條, 作為2007年開年米蘭最大的新聞,各大報社怎麽可能會放過這個送上門的新聞呢。
《百年球場成為過去?米蘭雙雄或将抛棄聖西羅》
《告別聖西羅?米蘭雙雄是否正在開啓新時代》
菲娜有一點無奈,她走出市政府後, 在面對蜂擁而至的記者提問:“馬爾蒂尼女士,您是否認為聖西羅已經無法滿足AC米蘭未來的發展?”時, 即便清晰地闡明了他們并沒有抛棄聖西羅的打算。
媒體依舊曲解了她的意思,身體力行地印證了弗朗西斯卡的那一句“公衆看到的不是你的方案, 而是他們理解的故事。”
菲娜揉了揉後腦勺的頭發,有點頭疼的仰頭看着天花板發呆。即便已經預料到了這一幕, 但真正來臨時還是讓她受到了一定的沖擊。
更令她沒有想到的是, 當她的車子駛離米蘭內洛的大門時。那群聚集在門口的記者們,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魚,瞬間撲了過來。
他們根本不是蹲守球員的,而是在對她這只“肥兔子”進行守株待兔。不得以她下了車, 在刺眼的閃光燈下, 保持着微笑回答着他們七嘴八舌的各項提問。
與此同時, 報紙帶來的餘波終于波及了整個米蘭。
甚至有球迷當街吵了起來,老球迷堅持認為聖西羅是不可動搖的存在,“我的父親帶我第一次去看球,就是在那裏。我的孩子也應該在那裏看比賽。聖西羅不可以被抛棄!”
年輕球迷嗤笑一聲, 略帶不滿的反駁道:“憑什麽米蘭作為世界級俱樂部不能擁有世界級設施?皇馬有伯納烏,曼聯有老特拉福德,米蘭呢?它只有一座無法擴建的老球場。醒醒吧,聖西羅它已經老了。”
兩批言論的支持者越吵越激動,一場街頭辯論差點演變成街頭鬥毆。
那些争吵的視頻被不斷上傳到網絡,短短幾天內就獲得了大量的傳播。
AC米蘭和國際米蘭的球迷也在沖突,德比的特殊性決定了很多人天然會懷疑這是究竟真合作,還是暫時性聯盟。
這份提案在米蘭的這個冬季如同一顆驚天巨雷,徹底将它攪成了一鍋亂粥。
随着時間的推移,輿論沒有消散的跡象,反而愈演愈烈,越來越多不同方向的聲音攪了進來。
會結束的一周後,一直之前按兵不動的財經記者,在經過了深度挖掘菲娜背後的資本邏輯後,向公衆提出:“根據公開資料,瑟拉菲娜·馬爾蒂尼目前持有的資産規模,似乎不足以獨立承擔如此龐大的基礎設施投資。”
“市場普遍猜測,她背後可能存在尚未公開披露的投資結構。”
由于菲娜通過離岸結構隐藏的真正最大的財富來源一直沒有暴露。因此財經記者這段時間對她也極為感興趣,自然的加入了蹲守她的記者群裏:“瑟拉菲娜小姐,有人認為足球城項目超過了您目前公開資産能夠承擔的範圍,您是否還有未披露的投資?”
“投資者不需要向公衆公開自己的每一次投資決策,只需要對最終結果負責。”菲娜被纏到沒有脾氣,只能一遍一遍的打着太極。
但這顯然并不能讓這些人滿意,因此還催生了一批陰謀論者。
更讓菲娜感到不安的是,一些原本互不相關的聲音,開始逐漸彙聚成類似的敘事。“年輕的資本進入米蘭”“外來者想改變百年傳統”“俱樂部正在抛棄真正的球迷”,這種聲音似乎被提起的頻率有些太高了。
但她現在大腦被衆多的信息擠到有些過載,實在是沒有心力思考更多的東西了,這點異常很快就被埋在了心底。
事件在短短半個月時間發展到如今這種地步,已經出乎了菲娜他們的預期。另外社會層面的聲音開始占據了主流,作為被選作足球城地址的羅鎮居民想法開始更多的報道在公衆視線之中。
支持者認為:“這裏幾十年來缺少發展機會,足球城會帶來新的活力,羅鎮作為米蘭的衛星城鎮,可以借此機會,拉動大量內需,增加工作崗位,更好融入米蘭。”
反對者則反駁道:“城市發展不能只圍繞足球,足球城占地面積巨大,會破壞掉一部分歷史建築,而且還涉及到居民搬遷問題。”
菲娜第一次遇到無法用錢和能力解決的問題,她不能花錢買到所有人的認同。
雪上加霜的是,原本與此無關的中國記者在細扒了菲娜和卡卡之前的采訪,竟意外的找到了蘇維遠的蛛絲馬跡。他們雖然沒有加入這場“圍獵”之中,但在遙遠的國度,順藤摸瓜的尋覓着她過往的蹤跡。
這一個月時間裏遇見記者頻率之高,讓菲娜無所适從。這些記者甚至跟到了她公寓樓下,無孔不入的記者讓她煩不勝煩。
菲娜晚上回家,看見公寓附近又停着幾輛車。她皺着眉,沉默的上了樓,這段時間她的窗簾一直沒有打開過,只要掀開一條縫,就能看見記者在樓下走來走去的身影。
早上出門時:“馬爾蒂尼小姐,你是否認為自己有資格改變米蘭百年的足球傳統?”
晚上回家時:“馬爾蒂尼小姐,作為一個年輕女性,你是否認為自己太過理想主義?”
她感覺自己的耳邊現在只有“馬爾蒂尼小姐,馬爾蒂尼小姐”的聲音在24小時不停的旋轉着。她的睡眠質量被嚴重影響,黑眼圈越來越重,整個人都有點恍惚。
貝盧斯科尼看到這段時間的報紙在辦公室笑了。作為政治人物,他太懂輿論了。在看完又一份質疑菲娜動機的報紙後,他站在窗前,看着這座城市,輕聲說:“歡迎來到足球之外的世界,瑟拉菲娜。”
“這些聲音裏面,有些是真的,有些不是。你能否看迷障呢?瑟拉菲娜。”看破那些隐藏在公衆情緒之下的真實訴求,看破真正被觸及到核心利益的團體究竟是誰。
“證明給我看吧,你是不是真的能夠成為合格的米蘭掌舵人。”
菲娜原以為收購米蘭股份是最困難的,但實際上貝盧斯科尼并沒有過多的為難她。而她認為最好推進的足球城,最終卻演變成了最複雜的事情。
這段時間的輿論和記者的圍追堵截,已經讓她有些身心俱疲。晚上她坐在沙發上,想着保姆阿姨跟自己說這段時間她出去買菜都會遇見記者,還有些頭疼。
卡卡每天看着她疲憊的樣子,有些心疼。他清楚的知道菲娜雖然嘴上說着沒事,但實際上壓力非常大。
不過,關于住所的問題,卡卡猶豫了一下,還是試探性的問道:“菲娜,你有沒有考慮……搬到阿雷塞,那裏不是已經裝修好了嗎?”
菲娜有點疑惑的看着他,這裏已經住了幾個月了,去各個地方也很方便。她之前買米蘭股份的時候也經歷過媒體轟炸,現在雖然比那時更為激烈,但也不至于到搬家的地步吧。
……或許不是激烈一點,是很多。但終有退去的一天吧,菲娜下意識的沒有往更深處想。
就在她準備回答時,外面的門鈴響了,菲娜打算起身去開門。卡卡摁住了她的肩膀,讓她坐在沙發裏休息吧,自己去開了門。
外面的人是隔壁的鄰居。
菲娜在聽到卡卡和對方的交談聲後,才意識到是鄰居。擔心是有什麽事情,因此穿上拖鞋走了過去。
鄰居看到菲娜的身影後,默默嘆了口氣。菲娜是一個很好的鄰居,從來不會發出噪音。為人也很禮貌低調,如果不是這次記者上門,他們甚至都不知道她的身份。
因此如果不是這段時間造成的麻煩太多,她也不想登門打擾。
鄰居并沒有責怪她的意思,全程非常客氣的說:“瑟拉菲娜小姐,非常抱歉這麽晚了還打擾您。我知道這不是您的錯,只是……最近樓下的人越來越多……我的孩子放學回來會被記者詢問……”
“我們知道您也是被困擾的人,只是……”鄰居安慰着她,但是也露出了十分難為情的表情。
菲娜聽着鄰居的話,越來越尴尬。感覺自己的頭都要鑽到地底下去了,連連道歉到,“真的很抱歉,我沒想到會影響到大家。”
“我會盡快處理的。”
鄰居走後,菲娜還站在門口,嘴裏不停的說着話。
“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會這樣……我是不是給他們添麻煩了……我明明已經考慮了很多……”菲娜語無倫次的道着歉,連鄰居什麽時候走的都不知道。
等聽到卡卡的關門聲後,菲娜壓抑許久的情緒終于到了頂點。眼淚突然之間流了出來,她低着頭無聲無息的哭着,頭發擋住了她的臉。
卡卡感覺不對勁,菲娜低着頭的時間太長了,伸手攏了攏她的頭發,才發現菲娜在哭。
他有些心疼的捧起了菲娜的臉,輕柔的用手指拭去她眼角的淚水。
兩個人認識了7年的時間了,這對任何人來說都已經是非常長的時間維度了。他了解菲娜,就像菲娜了解他一樣。
菲娜是一個責任感很重的人,她會覺得事情是因我而起,那麽就應該由我解決。所以哪怕她自己也已經被記者逼得疲憊不堪,在遇見無辜被牽連的人,她第一時間的情緒也不是委屈,而是對鄰居說對不起。
卡卡突然意識到,這些年裏見過她生氣,見過她撒嬌,見過她裝可憐,見過她笑着騙人,但是很少見到她真正失控。
這段時間的輿論壓力一直源源不斷的向她施壓。而自己即便着急,也無能為力,沒有辦法替她分擔,這其實讓他有些挫敗。卡卡把她攏進自己的懷裏,不停的摸着她的頭發,強調道:“這不是你的錯,菲娜。”
菲娜感受到了卡卡的體溫,熟悉的味道帶給了她一絲安全感,她用顫抖的聲音抽噎着說:“我很克制了啊……我沒有想拆掉聖西羅……”
“我也考慮了國米……我也問過市政府……”
“我只是想讓米蘭變得更好……”
“為什麽還是會這樣……我真的很努力了啊……”
聽到她斷斷續續的聲音,卡卡抱着她的手也緊了緊,說:“嗯,我知道。”
兩個人就站在玄關,菲娜攥着卡卡的衣服,在感受到他的溫柔安撫後,終于從一開始的抽泣變成了號啕大哭。
她哭了很久,似乎想把這段時間受到的所有委屈一次性宣洩出來,她解決問題的能力很強,但這是她第一次面對這種規模的社會壓力,她沒有經驗可以借鑒。
卡卡一直抱着她,不停的給着她肯定的答複,告訴她,她沒有做錯什麽。卡卡沒有解釋什麽,崩潰的人聽不進去道理,此刻她需要的也不是道理。
菲娜哭了很久,卡卡的毛衣也被她打濕了。房間裏慢慢沒有了菲娜啜泣的聲音,卡卡低頭看見了她緊閉的雙眼,才意識到菲娜已經睡着了。
這段時間她的神經太過緊繃,哭出來反而發洩掉一部分壓力。
卡卡把她抱到床上,貼心的給她掖好被子後,坐在床邊看着她在睡夢中也皺着的眉頭,伸手慢慢的給她整理着被淚水和汗水打濕的發絲。
這些年裏他一直覺得菲娜是一個非常強大的人,但今天才窺見了她脆弱的一面。其實菲娜不是不會害怕,她只是一直把害怕隐藏在內心深處,不讓別人看見。
“辛苦了,菲娜,晚安。”卡卡低頭輕輕的吻在了她的唇角,才起身關燈離開。窗外昏黃的燈光給這個夜晚平添了幾分憂傷。
菲娜二天醒來後,才發現自己的嗓子因為昨晚的長時間哭泣已經沙啞,眼睛也腫了起來。
她起床後洗了個澡,站在鏡子前給自己戴上了墨鏡,确保自己不會被看出破綻後,抿了抿嘴出門了。
樓下依舊有不少記者蹲守,菲娜第一次沒有保持微笑。冷着臉目不斜視的坐上駕駛位,發動汽車揚長而去,徒留記者們在原地面面相觑。
貝盧斯科尼在聽到秘書說菲娜請求見面時還有些詫異,她的禮儀并不會讓她做出不預約就登門拜訪的事情。
但他點點頭,表示同意了。
他原本以為菲娜已經撐不住了,是來向他請求幫助的,但菲娜的第一句話就讓他愣住了。
菲娜跟在秘書身後進了他的辦公室,等到辦公室門被關上後,菲娜深吸了一口氣,并沒有摘下墨鏡,跟他說:“貝盧斯科尼先生,我想在‘一日球員’抽選直播節目裏增加一個環節,讓球迷直接和我們溝通。如果他們有疑問,可以問。如果他們不同意,可以說。”
貝盧斯科尼聽着菲娜有點沙啞的聲音,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這個孩子剛剛哭過。
貝盧斯科尼在心裏嘆了口氣,他忘了,菲娜不是七十歲的貝盧斯科尼,她甚至還沒有二十歲。她沒有考慮到此次輿論背後真正的黑手,其實是很正常的事情。
“你知道是誰在反對你嗎?”貝盧斯科尼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顧左右而言他。
菲娜突然愣住了,不明白他為什麽會問起這個話題,有點遲疑的說:“普通球迷?”
貝盧斯科尼沖她搖了搖頭,說:“普通球迷會擔心聖西羅,會懷念過去,會害怕改變。但他們不會組織起這樣龐大的輿論,不要把所有聲音都混在一起。”
“這其中有一類人,十分危險。菲娜,你要知道有些人失去的不是一座球場,而是他們在球場裏的位置。”
“你想改變米蘭,這當然沒有問題。但改變米蘭的人,必須先學會面對那些不希望米蘭改變的人。”
菲娜感覺這段時間的迷霧被他這短短幾句話一下子刺破了。
情感、城市利益、政治訴求與資本質疑,這些都是擺在明面上的聲音。究竟還有誰,會因為足球城本身而失去東西?
一個被她低估了的群體,終于浮現了出來——南看臺的極端粉絲。
準确來說,是那群習慣将自己視為可以掌控一部分俱樂部決策權的極端粉絲。他們與她的矛盾,根本不是新建足球場的問題,而是她的提案裏隐藏的新秩序,那套會讓他們失去特殊地位的球迷規範化管理。
她根本不能用看普通球迷的眼光看待他們。
菲娜沉默了很久,貝盧斯科尼也沒有說話,年輕的孩子想要改變世界是件好事,但他們也需要清楚的知道,這世界并不會按照他們的意志來運轉。
“所以您認為我應該給他們保留現在的位置?”菲娜低着頭,看着桌面的花紋,輕輕的說。
貝盧斯科尼也沒有擡頭,舉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沒有明确表态,而是笑着說:“這是政治家的選擇。”
“可是如果今天我為了讓他們支持我,就默認他們可以繼續傷害別人。那以後呢?”菲娜小聲的說着,她的手在膝蓋處蜷了起來。
“今天是球員,明天可能是工作人員,後天可能是任何不符合他們想法的人。”
菲娜的聲音突然大了起來,透過墨鏡,緊緊的看着貝盧斯科尼的臉,堅定的說:“我不會妥協的,貝盧斯科尼先生。”
她可以理解他們為什麽反抗,但她不會接受這種方式。
“我可以給真正的球迷留下屬于他們的位置,可以讓他們參與俱樂部文化建設,可以讓他們擁有表達意見的渠道。但是我不會接受有人因為支持球隊,就認為自己擁有傷害球員和工作人員的權利。”
貝盧斯科尼端着茶杯的手頓在了半空,看着眼前的女孩。仿佛在她身上看到了很多人的影子,他放下了茶杯。
茶杯與茶碟在安靜的房間裏發出了清脆的響聲,他深深的看着菲娜,語氣複雜的說:“那就去做吧,瑟拉菲娜。”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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