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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沒有回頭 縱身躍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1章 沒有回頭 縱身躍下




八歲那年, 趙雪婉在孫如竹家見到一個無家可歸的女孩,她叫何素心。




何素心面黃肌瘦,有些駝背, 頭發稀疏, 指甲縫有泥,臉上有一道淺淺的疤, 是被人推倒磕在石頭上留下的, 身上穿的衣裳打滿了補丁。




聽說, 她爹在礦上乾活, 礦塌了被埋在裏面,挖出來的時候已經不行了,她娘哭瞎了眼睛, 沒過半年也走了,弟弟高燒了幾日也走了, 她一個人守着破屋子,連飯都吃不上。




在京城的叔父接她來家裏, 可不到半個月, 叔父在街上挑擔賣果子時撞了王爺的轎子, 被護衛當街抽了三十鞭子, 擡回家沒兩天就咽了氣。




住在附近的孫如竹聽說了這事,心裏不忍, 就把她接到自己家裏,給她飯吃, 給她做新衣裳穿,還讓她跟着自家的孩子一起讀書認字。




她的話很少,比宋清荷還少。




趙雪婉總是跟她搭話,給她帶很多好吃的, 和她一起睡午覺,在院子裏挖蚯蚓喂雞,捉了一罐螢火蟲,放在她床頭,說這樣就不怕黑了。




吃午飯的時候,最調皮的趙雪婉最安靜,很認真地吃飯,夏天太熱了,她留了很多汗,一點不覺得熱,一直在夾菜。




宋清荷不愛吃飯,一坐上飯桌就開始說話,平日裏惜字如金的人,到飯桌上就話多起來。





何素心幾乎不說話,要麽點頭,要麽搖頭,安靜地坐着,碗端得穩穩的,筷子夾菜也不出聲,一粒米都不掉,吃完把碗筷放得整整齊齊。




福寧街,住的大多是尋常百姓。




這裏的人靠手藝吃飯,天不亮就出攤,天黑了才收工,穿的是粗布衣裳,吃的是粗茶淡飯,住的是窄小院子。




一日,趙雪婉帶了一個和她同齡的小公子來這裏。




小公子穿着考究,一身好料子,腰上挂着玉佩,生得俊朗,一看就是有錢人家的孩子。




何素心沒見過這般好看的男孩,眼睛不知道該往哪兒放,看哪兒都覺得不好意思,最後只好盯着自己的鞋。




可她的鞋太髒了。




盡管孫如竹給她買了新鞋,但她幫忙乾活,鞋面糊了竈灰,她兩只腳疊在一起,想遮住那雙髒鞋。




小公子叫李燼。




李燼不怎麽說話,一直跟在趙雪婉後面,聽趙雪婉使喚,聽見趙雪婉喊他,臉上才會有笑意。




他好像很怕趙雪婉,趙雪婉一不開心,他就立刻去哄。




荷包蛋被吃完了,趙雪婉沒吃到,可是沒有了,抱着雙臂,哼了一聲,孫如竹說現在去給她做一份。




李燼把碗裏的荷包蛋夾給她,說:“我還沒吃,你吃吧。”




趙雪婉立刻變臉,樂呵呵地開始吃荷包蛋。




看到趙雪婉這般撒嬌,何素心暗想究竟是怎麽被寵着長大,才敢這樣。




親人在世時,父母總讓何素心讓着弟弟,家裏窮得揭不開鍋,過年鄰居送了蛋和肉,父母舍不得吃,只吃了幾口,她大口吃了很多,被父母喝止,叫她讓弟弟多吃點,弟弟要長身體。




趙雪婉一撒嬌,就有人哄。




何素心想起鄰居教書先生教她的詞“妒忌”,意思是別人有你沒有的東西,心裏就不舒服。




原來是這種感覺。




怎麽會有這種感覺,何素心為此感到羞恥。




明明趙雪婉待她很好,趙雪婉跟別人不一樣,沒嫌棄過她,有好吃的想着她,有好玩的拉着她。




她卻因為一個荷包蛋生出妒忌。




實屬不該。




一日,孫如竹和她的夫婿要出城辦事。




街上有龍燈會,長長的龍燈從街頭舞到街尾,孩子們追着龍燈跑,跑得滿頭大汗,衣裳濕透了,鞋上全是泥,臉上還蹭了龍燈上的金粉。




趙雪婉說她家在附近,叫大家一起去她家洗漱吃晚飯。




宋清荷不敢去,站在原地不動。




趙雪婉牽她的手,說:“我家有很多很多很多好吃的,來嘛,真的很好吃,來嘛來嘛~”




宋清荷被說動了。




将軍府很大,好多院子,走過一個花園,又一個花園。




這一路見到的下人們超過百個,一個個穿得乾乾淨淨的,丫鬟婆子們來來往往,見了趙雪婉都笑着行禮。




知道權貴人家日子過得好,吃穿不愁,但不知他們住這麽大的宅子,種這麽多花草,用這麽多下人。




人和人,命不同。




明明住在同一片天空,有人享福,有人受苦,有人活得像神仙,有人活得像蝼蟻,有人當牛做馬活一輩子,有人錦衣玉食什麽都不用乾。




小的時候,住在隔壁的教書先生說京城繁華。




那時,何素心擡頭看,心想京城的天空是不是不一樣。




到京城後,她擡頭看,覺得京城的天空其實也沒什麽不一樣。




但是,現在,她站在将軍府,擡頭看天空,卻覺得這裏的天空很藍,就連雲朵都格外好看,像一朵朵盛開的棉花,安安靜靜地飄着。




鄉下野生的樹,長得歪七扭八,上面很多灰塵。




這裏的樹,為何這般翠綠,這般整齊,這般好看,難道是有人每日修剪,每一片葉子都被人擦過?




人跟人不一樣就算了,就連樹也可以這般不同,樹也有貴賤,長在将軍府的樹,連葉子都比別處金貴些。




在這裏的樹被人精心養着,比她乾淨,比她整潔,比她這個孤兒還享福。




趙雪婉帶她們去東廂的大浴室,池子用鵝卵石砌的,水是溫的,上面撒了花瓣,旁邊點着熏香,桌上擺着皂角、花露和香粉,婢女幫她們洗頭搓背,又拿乾淨的帕子絞乾頭發,梳得順順溜溜,最後換上乾淨的衣裙。




婢女送來精致的糕點、冰鎮的桂花飲。




何素心抓起一縷發,低頭聞,有一股淡淡的花瓣香,像春天花園裏的味道,她感覺輕飄飄,像是踩在雲上。




她看着滿池的花瓣,摸着被香湯浸過、塗上花露油的頭發,眼淚忽然落下來。




這輩子頭一回這麽乾淨,乾淨得讓她想哭。




好像一場夢。




這些東西她從前見都沒見過,現在卻有人伺候着她用。




原來,這世上,有人過着這樣的生活。




她想起母親那雙手,粗糙的、裂了口子的手,這輩子沒用過這麽好的東西。




從前在鄉下,頭發永遠是一股油煙味,哪有過這種香氣。




現在這香氣讓她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了另一個人。




趙雪婉叫她們喝一口桂花飲,說冰冰的,甜甜的,很好喝。




忽然,下人通傳,長公主回來了。




何素心緊張得咽了口唾沫,手心全是汗,她看向宋清荷,宋清荷也好不到哪去,攥着衣角,也在絞手指。




“誰準你帶她們進府的?”孫如蘭走進來,居高臨下地看着宋清荷和何素心。




“娘親,她們是我朋友,我......”趙雪婉還沒察覺到孫如蘭語氣裏的不悅,還笑嘻嘻地想上前拉她的手。




“姨母......”宋清荷哆嗦着,想起父母教導見人要打招呼,不能沒有禮數,硬着頭皮行了個禮。




然而,孫如蘭看都不看宋清荷,拽住趙雪婉的手腕,大聲喝道:“趙雪婉,你記住,你娘親是長公主,你父親是鎮北大将軍,你是金枝玉葉的郡主殿下,将軍府的門檻高,不是什麽人都能邁進來的。”




趙雪婉沒見過母親這樣,吓壞了。




她記得穆紅莺曾說過不要在母親面前提孫如竹一家的事,但她年紀小,不懂大人的彎彎繞繞,往日她說什麽,所有人都哄着讓着,并不知母親會因為她帶朋友回家就發這麽大的火。




宋清荷和何素心吓到站在原地不敢動,像被點了xue一樣,臉色煞白,嘴唇哆嗦着。




“像她們這種人,窮酸命賤,連給将軍府看門都不配,你帶她們進來,髒了地方不說,還壞了規矩,你堂堂郡主跟她們混在一起,傳出去不怕被人笑話?”孫如蘭冷冷地掃了她們一眼,滿臉嫌棄。




“娘親......”趙雪婉想像往 常一樣撒嬌,讓孫如蘭別再出言傷人了。




可孫如蘭叫護衛進來,吼道:“将她們趕出去,不準讓她們進将軍府一步!”




趙雪婉想跑出去,被孫如蘭緊緊地抓着手,只能站在門口看着她的兩個朋友被護衛趕着出門。




何素心走到彎繞的回廊盡頭,看着池塘裏的金魚,那些魚游得自在,水清得能看見底下的石頭。




她覺得自己連條魚都不如。




宋清荷從出門就在哭,喊她娘親。




何素心哭不出來,她爹娘早死了,就連唯一的親人叔父也死了,該念誰的名字,回去那個別人的家,也不敢喊孫如竹的名字,給孫如竹添的麻煩已經夠多了。




她想起家裏最窮時,被母親帶到街上賣梨,羞澀地不敢開口叫賣,被母親推着出去攬生意。




有一年,她的最後一雙鞋壞了。




母親剪了長發,拿去賣,一個成年女性的頭發可以賣到600文錢,母親拿了這些錢給她買了鞋,剩下的錢買了半袋米,夠家裏吃半個月。




母親的頭發變得亂七八糟,父親回來後看見,打了母親,還要将母親趕出家門。




那時候她和弟弟都吓壞了,後來她才知道父親不是真要将母親趕出家門,只是他在外面被工頭罵了,拿母親出氣而已。




過了幾日,父親要去鎮上,可能得待半個多月才回來,留了一袋錢給他們。




母親帶她和弟弟去街上的面館,點了豬肉面吃,這家的面可以續湯,他們三個很喜歡這家的湯,喝了好多碗。




實在太撐了。




他們三個在路上忍不住吐了,被路人嫌棄。




有一晚,賊人進來家裏,把父親留的錢偷了,盡管後來官府抓到人,那人是父親多年的好友,但他說已經把錢都給賭坊了,給不了。




官府不在乎窮人的生死,不在乎窮人的錢能不能拿回來,敷衍了事。




住在隔壁的教書先生看他們三個可憐,給他們一袋錢,說可以等到她父親回來再補上。




忽然,身邊的護衛停下,對着眼前的人行禮:“三公子。”




何素心的思緒被拉回,看向已經穿戴整齊的李燼,他一襲青衫,發束銀冠,走到她們身邊,和她們一起走到門口,目送她們離開。




走了幾步,何素心回頭看。




李燼已經轉身,走入将軍府,他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何素心以為他要回頭,但他只是整了整被風吹歪的衣領,又繼續往前走了。




回到福寧街,孫如竹已經在家了。




宋清荷和何素心看見孫如竹,都哭了,可孫如竹先牽的是何素心的手,宋清荷吃醋,一把甩開孫如竹,跑進屋裏。




孫如竹放下牽着何素心的手,追着宋清荷。




何素心站在門口,擡頭看天空。




這一片的天空沒有很藍,烏雲很多,可能今晚會下雨。




她想起從前母親先照顧弟弟,自己也是這樣吃醋,但只是悶在心裏,不敢說出來,也不敢這樣發小脾氣。




晚上,宋清荷還在生氣,不肯跟何素心說話。




隔日,孫如竹單獨帶宋清荷出去逛街,何素心懂事地裝不知道,躲進屋裏,看着她們遠去的背影,趴在窗上看天空。




家裏沒人。




她在院子裏洗菜,忽然有幾個男孩跑進來,拿石子扔她。




昨晚下過雨,地上還是濕的。




她為了躲石子,摔在地上,整個人趴在泥水裏,頭發散了,臉上全是泥點子,手掌心磨掉了一層皮。




這幾個男孩在叔父在世時就欺負她,說她是低賤的童養媳,說她克死了爹娘又來克叔父,是個掃把星,誰沾上誰倒黴。




忽然,趙雪婉跑進來,叫護衛抓住他們,讓何素心打他們。




何素心不敢打。




趙雪婉抓着他們,一個個地打,打到他們跪地求饒,動靜鬧大了,男孩的父母跑來,也跪在地上求饒。




何素心站在一旁,看着白淨的李燼,低頭看自己一身髒,緊緊地捏着手指。




李燼并未看向何素心,他只是看着趙雪婉,擔心趙雪婉太生氣,踩到地上的泥水,一直盯着趙雪婉。




何素心想起在鄉下住在隔壁的教書先生,有人問他為何不成親,他說心愛之人已經成親,不願将就,也放不下,一個人過也挺好。




喜歡的人,有喜歡的人。




真的是一件很殘忍的事。




趙雪婉和李燼出生富貴,他們兩個都是很好的人。




何素心覺得自己像一棵長在牆角的草,像陰暗處的蟲子。




衆人離去,趙雪婉和李燼走過來,問何素心是否有受傷。




趙雪婉蹲下來,卷起何素心的褲腿看,心疼地說:“都流血了”。




李燼把帕子遞過來,叫護衛去請大夫。




可何素心很害怕,叫大夫的話,請大夫的錢是誰給,是李燼給嗎,還是趙雪婉,還是孫如竹。




“不用,我沒事。”何素心小聲拒絕道。




“要,一定要請大夫。”趙雪婉叫護衛出去請大夫。




趙雪婉說話的語氣,讓何素心覺得請大夫的錢肯定是趙雪婉出。




“昨天,對不起。”趙雪婉抓着何素心的手,看着她的眼睛,和她道歉。




何素心低下頭,輕輕地搖頭。




“你想吃什麽,我叫人買來,我們一起吃,好不好?”趙雪婉抓住何素心的手,一臉期待地看着她。




何素心還是搖搖頭,不說話。




“那就買我們經常吃的。”趙雪婉喊來護衛,叫他去買一品齋的糕點。




何素心悄悄擡頭看李燼。




李燼安靜地坐着,察覺到何素心的視線,何素心慌張地趕緊低下頭,手指絞着衣角,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被喜歡的人看見自己這麽髒的樣子,她感到深深的無力,和低人一等的自卑。




何素心清楚地知道,李燼待人一向溫和有禮,從不會因為別人窮或者髒就露出嫌棄的神色。




況且他的心思一直在趙雪婉身上。




旁人在他眼裏,大約只有“與趙雪婉有關”和“與趙雪婉無關”兩種,根本不會在意別的女子是美是醜、是乾淨還是髒。




半年前,何素心被接到京城,第一晚就躲在被子裏大哭,那時候她很想念母親和弟弟,甚至想念父親,一邊哭一邊想窮點也沒關系,只要有家人在就好。




後來,叔父走了。




她想着還好有孫如竹可憐她,不然要流落街頭了。




認識趙雪婉,說不上開心,只是覺得跟着她有好吃的,有好玩的,有人給錢。




昨日,進将軍府,被人伺候不到兩個時辰。




何素心感到這個世道真是荒謬。




有錢人,原來過的是這樣的日子。




豈有其理。




她的日子怎麽苦成這樣。




為什麽,上天要給她一個貧苦的家,平庸的面貌,醜陋的心。




要是她有趙雪婉的美貌,也出生在富貴人家,是不是心就沒有這麽醜陋。




是不是就不會在趙雪婉笑着哄她的時候,詛咒這個金枝玉葉的郡主也嘗嘗她吃過的苦,也嘗嘗被人瞧不起的滋味......




詛咒她也長一張醜臉,也被人嫌棄,也被人叫醜八怪。




何素心,你真是惡毒。




長一張醜臉,心也這麽醜。




蒼天,為什麽人不能一樣美貌,一樣出生富貴,一樣善良。




她又想起從前父親幼時玩伴入贅給一家富商,帶着美貌妻子和漂亮女兒回鄉,村裏人都出來看,母親說如今他可真威風,父親不出聲。




晚上,父親讓她回房睡覺。




可她還不想睡,想繼續玩。




父親忽然發火,把她抓起,走到床邊,擡起她,往床上砸,又擡起,又砸。




一邊砸,一邊罵。




砸累了,父親戳着她的臉,罵她:“你知道你是什麽嗎!你是鬼!你是鬼!你是鬼!你是鬼!你是鬼!你是鬼!你是鬼!”




接着砸。




砸了好多次。




她以為父親今晚要把她砸死。




母親和弟弟不敢上前攔,只是站在後面看着。




很長的一段時間,她總在想不肯去睡覺是那麽嚴重的一件事嗎,要這麽打自己的女兒嗎。




後來,不知為何,她自己參透了。




其實是父親看着別人發財,自己還住小房子,飽一頓餓一頓,老婆孩子穿得窮酸,曾經兄弟的女兒漂亮乖巧,自己的女兒邋遢醜陋。




錯不在她不肯睡覺。




是父親的自卑心作祟,拿她出氣而已。




何素心咬着後槽牙,對着趙雪婉擠出笑容,像往常一樣無力地點頭。




見何素心終于有反應了,趙雪婉很高興,拉着她到一邊,打開一個袋子給她看,“全部都是你的,很多香味,我每個都給你帶了,你用了之後,告訴我最喜歡哪個,下次給你多帶。”




何素心看着滿袋的皂角、花露和香粉,心想為何趙雪婉會送這麽多過來,難道是昨日她的喜歡太明顯了?




其實,何素心最想要的是冰鎮桂花飲。




昨日,因為長公主忽然回來,她們被趕出門,沒來得及喝。




窮人家哪喝過冰鎮的桂花飲,還是裝在水晶杯裏的,她沒見過那麽透亮的杯子,映着桂花的顏色,好看得她不敢碰,怕摔了賠不起。




沒想到,正午,孫如竹和宋清荷回來後,趙雪婉的護衛走進門,帶來了好多糕點和好多水晶杯的冰鎮桂花飲。




何素心看向趙雪婉。




趙雪婉跳起來,走到護衛面前,抓着兩杯冰鎮桂花飲,端到宋清荷和何素心面前,笑嘻嘻地說:“送給我最最最最最最最最最好的兩個朋友,清荷和素心。”




一向安靜的宋清荷忽然笑了,但她傲嬌地瞥向別處。




趙雪婉坐下,端着兩杯冰飲,一直親宋清荷的臉,求她原諒。




孫如竹看着她們兩個笑。




何素心知道孫如竹很喜愛趙雪婉,孫如竹總說趙雪婉的性格很像她,古靈精怪,嘴甜,又愛撒嬌,很惹人疼。




宋清荷也很喜歡趙雪婉,有時候不聽孫如竹的話,只聽趙雪婉的。




有一次,孫如竹叫她們去吃飯,她們還要繼續玩,不肯出去,孫如竹只好把飯菜端進來哄她們幾個吃,讓宋清荷關門,宋清荷不回答,問趙雪婉要關門嗎。




趙雪婉沒聽見,正玩得很專心。




宋清荷又問了趙雪婉兩次,趙雪婉聽見了,說關門,何素心才肯關門。




孫如竹看着自家女兒這般聽趙雪婉的話,無奈地笑。




何素心呆滞地坐在她們的旁邊,不知道怎麽撒嬌,手足無措地捏着手指,孫如竹拿起趙雪婉手中的冰飲,端給何素心。




何素心乖巧地點頭,說:“多謝。”




孫如竹溫柔地撫摸何素心的頭,蹲下來,跟她說:“不客氣。”




半夜。




孫如竹從夢中醒來,發現何素心不見了,急着喊醒夫婿,在附近找了好久,怎麽也找不到。




找到天亮,還找不到何素心。




趙雪婉來到,叫幾隊護衛在附近找。




找到山上去,趙雪婉忽然看見一個穿着青色裙的女孩坐在懸崖邊,雙腿懸在崖外,風把她的頭發吹得亂飛,整個人像是随時要掉下去。




她抓起旁邊的香粉,撒向萬丈懸崖。




粉末在陽光下閃了一下,像碎了的星星,轉眼就被風吹得無影無蹤。




“素心,快過來!”趙雪婉急着喊她。




“別過來,你再走一步,我就跳下去。”何素心轉頭,面無表情地看着她。




在旁邊的侍女拉住趙雪婉的手腕。




“那邊危險,素心,你先過來,好不好?”趙雪婉站在原地,怕驚着她,壓低了聲音說。




“雪婉,我一點也不喜歡你,一點也不想和你做朋友。”何素心低頭看着地面的香粉,拿起一瓶打開,撒下懸崖。




聽到這話,趙雪婉愣在原地,像是被人潑了一盆冷水。




“我讨厭被可憐,讨厭被施舍......”何素心又抓起一瓶香粉撒,“像我這種人,活着能乾什麽?活下去,只是重複貧窮的日子而已......”




“素心......”趙雪婉又喊她。




可何素心一點也不想聽她說話,大叫一聲,對她吼道:“你永遠不知道我們這種人是怎麽活着的。”




“我一點也不重要,反正很快就不會有人再記得我。”何素心抓起一縷發,湊到鼻子前聞。




“皂角洗頭竟是這麽香。”何素心将所有的皂角、花露和香粉都扔下懸崖,“我娘親生前很想買一個皂角洗頭,可她舍不得......”




風吹過來,她的長發飛揚,清甜的香氣随風漫開。




她站起來,腳踩在懸崖邊,聽着趙雪婉哭着求她別跳,聽着趙雪婉下令讓護衛和侍女馬上過去救她,閉上雙眼,淚落下來,沒有回頭,迎着冷月與寒風,縱身躍下。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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