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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人是鬼的幼年期 他有點想養一只扶蘇鬼……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4章 人是鬼的幼年期 他有點想養一只扶蘇鬼……




“是我養的貍奴。”萬貴妃忙伸手把白貓接住, 歉意道,“是不是吓到你了?它不咬人的。”




政崽搖搖頭,依然看向屏風。




那少年還在, 只是躲在後面, 縮成了一團。




剛剛有一瞬間, 他差點以為那個少年就是貓。




但現在貓在這裏,人也還在那裏。




政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模糊了人和鬼, 便對李世民道:“屏風後面有人, 比哪……呃,比阿耶小幾歲的樣子。”




衆人色變,萬貴妃反應最大, 猛然回頭去看屏風, 聲音有點顫抖,極力平靜, 卻還是平靜不了:“他、他長什麽樣子?穿什麽衣裳?”




政崽怔了怔,戳了戳自己的右臉,如實道:“這裏有個點點。”




他不會描述人的相貌, 就用自己的邏輯描述道,“比阿耶矮好多,眼睛這樣垂下來。”





幼崽比比劃劃, 直接在空氣裏開畫,彎彎的,像月牙, 又像石拱橋。




可惜他沒有王翦的術法, 沒辦法化虛為實,畫出來的東西并沒有顯形。




“臉頰中央有痣?”萬貴妃抓住了重點,下意識圈緊了貓, 急急忙忙地問。




“喵嗷……”貓被主人勒得有點不舒服了,大聲控訴。




“什麽是痣?”政崽不明白。




“他……”萬貴妃睜大眼睛,盯着孩子手指的方向,可她看見的只有屏風和宮女扶起的胡床。




政崽卻還記得她的問話,嚴謹地接着回答:“衣裳的顏色和萬娘娘差不多。”




萬貴妃失手放跑了白貓,那嗷嗷叫喚的貍奴尾巴一甩,就跳上了桌。




她連忙讓宮女把貓抱走,一疊聲道:“對不住,平日縱慣了……”




李世民擺擺手,毫不在意,甚至想出手摸兩把貓,然而時機不對,便攬着孩子的腰,啊不,肚子,等崽崽繼續口出驚人。




周圍更靜了些,侍者們紛紛低着頭,毛骨悚然,大氣也不敢出。




他們的心裏多半在尖叫:救命!有鬼啊!!




唯有萬貴妃,她也不管真假,屏退左右,巴巴地問:“我看不見他在哪裏。你能不能告訴我,他可說了什麽?”




若不是孩子太小,她大概要抓住他的手懇求了。




政崽也覺得她可憐,仔仔細細地看過去,那灰紫衣的少年像枯萎的葡萄皮,重又扒着屏風,不敢過來,言語也輕聲。




“他說——”政崽聽完,轉述道,“雪團跟他講明天要下雨了,阿娘的腿疼不疼?今日怎麽穿得這樣少,外面起風了,晚上會冷的。——雪團是哪個?”




說完還補了一句他自己的疑問。




萬貴妃的眼底已經噙滿淚水,她轉過臉去,又轉回來,還是癡癡地看那屏風。




“雪團、雪團是貍奴的名字……智雲從前,最喜歡它了……”




政崽眨眨眼睛,心想,那貍奴的形狀比他還大,也能叫“團”嗎?




它怎麽知道要下雨呢?雲告訴它的?




長孫無憂安慰道:“大抵是智雲舍不得貴妃,才滞留在此的吧。母子連心,連黃泉都不能阻隔。”




萬貴妃匆忙拭淚,強顏歡笑:“這麽久了,我都不知道智雲就在我身邊。我屢次求神拜佛,多加供奉,希望他在那邊能過得好一些,不被人欺負,沒想到……”




政崽默默腹诽:那邊沒有人,只有鬼神。哦,也不對,崔珏好像算個人。




他拿哭的人沒辦法,跟有狗尾巴草在背上撓一樣,旁邊有人哭,就感覺不自在。




幼崽小幅度地動了動,看看父親,又看看母親。




父親捏捏他的手,母親柔聲細語地寬慰萬貴妃。




“政兒方才說,智雲和雪團能說上話,那便很好,彼此作伴,常在娘娘身側,并不寂寞,也不會再有苦楚……”




“讓你們見笑了。”萬貴妃盡力止住眼淚,“許是近來草木衰敗,天氣也愈發地冷,身體略有不适,便心有戚戚,憂悒少眠。夜裏睡不着,就總是思念。”




一個母親,要怎麽才能不思念自己死于十四歲的、唯一的孩子?




她一直定定地看着李智雲的方向,李智雲也一直看着她。




隔着生與死的距離,無法觸及。




李世民也難過起來,低聲道:“智雲的死,我也是有過錯的……”




“二郎何出此言?”萬貴妃正色道,“起兵乃是大義,豈有為家眷而瞻前顧後,躊躇不定的道理?當年漢高祖劉邦若是這般優柔,不能将家人的生死置之度外,又如何能成大業?”




李世民稍稍覺得心裏好受了些,也許他說出來,就是為了讓萬貴妃以“大義”說服她自己。




“智雲的屍首是二郎你尋到的,罪魁陰世師後來也被陛下斬首。也算是了了大恨了。”萬貴妃平靜下來。




可她還是很傷心。




政崽看得分明,瞅瞅李智雲,又擡眼瞅瞅李世民,扒拉父親的手。




“嗯?”李世民不解,松開手。




政崽就從他腿上滑了下去,一路小跑,跑到李智雲那裏,仰頭問:“你怎麽不過去?”




“二哥在那裏,我不敢。”李智雲唯唯諾諾。




“為什麽不敢?”政崽迷惑。




李玄霸可不是這樣,笑嘻嘻地到處亂蹿,直接從李世民身上穿過去了。




“二哥殺氣好重。”李智雲縮頭縮腦。




“亂講。”政崽嚴肅臉,替父親辯駁,“阿耶最溫柔了。”




“鬼都怕殺氣重的人。”李智雲弱弱道,“我從前是很喜歡二哥的,現在卻不能靠近他。”




“可萬娘娘也在那裏。”




“那我更不能過去了。我不能害母親生病。”李智雲認真與他分說。




“哦。”政崽恍然,轉身噠噠跑回去,擡起頭,講給萬貴妃聽。




“智雲……小叔父說,他不能害母親生病。”幼崽背話背得一板一眼的,完全沒有多餘的藝術加工,很多時候一個字都不帶變的。




李世民想起七月十五的事,給孩子墊了一句:“我聽說鬼魂陰氣重,離生者太近不太好。”




長孫無憂輕嘆:“好孩子。”




萬貴妃很感激政崽幫忙傳話,也有隐憂:“那我可以為智雲做些什麽呢?怎麽樣可以讓他好過一點?”




“不用為我做任何事。”李智雲卻道,“孩兒不孝,不能常伴母親左右,唯願母親長壽康健。這樣孩兒也就放心了。”




政崽一字一句地把他的話學出來,感情其實是大打了折扣的,但依然引得萬貴妃淚如雨下。




她哭也就算了,長孫無憂會安慰。李世民跟着哭是什麽道理?充當氣氛組嗎?




政崽都驚呆了。




天哪,真沒見過這麽愛哭的。




幼崽犯愁,趕緊跑到李世民身邊,爬到他腿上,哼哧哼哧抓着他的衣服站好,小大人似的嘆口氣,用小手給父親擦眼淚。




“不要哭啦。”政崽乾巴巴地勸,“人都是要死的,他只是提前變成了鬼。再過幾十年,大家都是鬼,不就都一樣了麽?”




這樣說來,死亡其實跟破繭成蝶是一個道理啊。




人是毛毛蟲,鬼才是蝴蝶。




人是鬼的幼年期,鬼才是成年的。[1]




等長孫無憂把萬貴妃哄好了,一轉頭就發現李世民在拿政崽擦眼淚。




幼崽垮着小貓臉,扭來扭去跑掉了。




他又去找李智雲了,好奇心滿滿地問:“你為什麽可以白天出現呢?”




扶蘇就不行。




“這是母親的地方,我只要注意別被太陽照到就好了。”李智雲解釋道。




“聽不懂。”




“骨肉血親,自然如此。”




“啊……”幼崽失望。




那他與扶蘇,還算骨肉血親嗎?




他這一世的骨與肉,是來自長 孫無憂和李世民,早就與扶蘇沒有關聯了。




政崽問話把自己問郁悶了。




“況且,還有這個。”李智雲也不瞞他,從萬貴妃的枕頭下面翻出了一個絹衣的木偶小人。




萬貴妃有點不安地看了看李世民,見他的目光也注視着木偶,連忙道:“那是智雲的偶人,不是什麽不乾淨的東西。”




“我知道,娘娘不必擔憂。”李世民随即應道。




他當然知道萬貴妃為何着急,因為光有漢一朝,因為巫蠱被廢被殺的皇後與太子公主就多到兩只手都數不過來。




政崽興高采烈地把那小木偶人拿過去,舉起來給他們看:“他臉上也有一個點點痣。”




幼崽還戳了戳自己的臉頰,在相同的位置做強調,頗為驕傲,“我沒有點錯吧?”




“沒有。”李世民微微而笑,“政兒最聰明了。”




長孫無憂定睛一看,确認道:“這是娘娘親手做的?”




“是。別人做的我不放心。”萬貴妃低低道,“偶人背後有智雲的八字。我曾帶去過三清觀,求了符,塞在這衣服裏。殿下可以打開看看。”




她很謹慎地交代着,明知道李世民告發她的幾率小于秦始皇騎北極熊,也在言語中降低這可能。




李世民沒打算要拆開看的,他信得過萬貴妃,不可能搞巫蠱咒誰。




況且這個小木偶,圓圓的少年臉,下垂眼,從衣着到長相都明顯是按李智雲來做的。




但父子兄弟之間,除了李元吉,其他人多多少少還是有點相似的,萬貴妃也怕人誤會。




然而政崽想看。他不僅想看,他還想學。




“我可以拆嗎?”政崽舉起手,吸引大人注意。




“可以。”萬貴妃舒了口氣。




政崽得了一半的許可,馬上去看長孫無憂。




長孫無憂輕輕點頭,順着他們的意。




李世民挂起了問號:“怎麽不問我?”




政崽已經開始胡亂地扒小李智雲的衣服了,聞言詫異道:“阿耶不同意?”




“我同意啊。”




“那還問什麽?”政崽理所當然。




“但你不問,怎麽知道我會同意呢?”李世民挑眉。




“阿娘同意,你肯定就會同意的啦。”政崽篤定。




“這是什麽道理?”李世民有點不服。




“是阿耶你教的道理啊。”




孩子的手自然不夠靈巧,一團棉花似的,手指與手指之間還會互相打架,不聽指揮,好像彼此不認識似的。




偶人的衣服便被扯亂了,萬貴妃沒說什麽,長孫無憂就上手幫孩子脫木偶的衣裳。




“木頭的。”政崽好像才發現一樣,摸了摸小智雲的臉。




別說,這小木偶在他手裏顯得尤其的大,還真像個人了。




“是槐木。”萬貴妃給他解惑。




“槐?”




李世民在政崽手心寫槐字,一筆一劃的,告訴他:“槐之木,鬼之居也。槐樹,是鬼魂的家。”




幼崽小聲地“哇”了一下,仿佛找到了某種平替,心情甚好。




“小叔父住這裏嗎?”他把木偶人翻來覆去地看,“好小哦,會不會很擠?”




“這我就不知道了,畢竟我沒住過。”李世民忍着笑。




這木偶雕刻得用心又細致,衣服一層一層的,還穿了襪履,簡直跟對待一個真的孩子似的。




政崽摸到了那張符,展開來,對着這彎彎曲曲蟲子爬行般的字體看了一會,竟然看懂了。




“老君敕召魂歸來兮……老君是誰?”




長輩們齊齊一怔,李世民到底司空見慣了,嘆道:“這以後可省事了,小篆都不用教了。——老君就是太上老君,三清之一,也姓李。”




“我們家的?”政崽自然而然地想到。




“呃……”李世民卡殼了,“不算吧?但是……這麽說也不是不可以。”




“?”政崽搞不懂了。




李世民悄咪咪道:“對外說自家是老君後人,會顯得很厲害的樣子。”




幼崽大概明白了,右手在那符上描摹,彎一彎,扭一扭,活像在畫畫。




父母都沒有打擾他,而是問萬貴妃:“智雲的事,可要告知陛下?”




“只怕瞞不住。我今日就禀明陛下,送智雲走吧。”




身為母親,她自然萬分不舍,可是這皇宮之中,哪有長久養着一只鬼的道理?




即便李淵心有愧疚,能容忍一時,但以後呢?




以後但凡宮裏發生什麽異常的事,李淵有個頭疼腦熱的,都會聯想到萬貴妃和李智雲,那到時候僧道可要成為太極宮常客了。




政崽抿了抿唇,把符卷起來放回去,仰臉問:“我是不是不該說出來?我不知道他是誰,所以才……”




萬貴妃搖搖頭,真心向孩子道謝:“多虧有你,我才知道,原來智雲一直在我身邊。”




“一定要送走嗎?”幼崽不明白。




“這不是我能決定的。”




政崽聽着,心裏有點不舒服。他有點想養一只扶蘇鬼。




宮裏不能養鬼,家裏能不能養呢?




扶蘇不是他的人,可不可以是他的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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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1】最早出自哪兒我已經找不到了,但不是原創。如果有人知道,我标注一下。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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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祖龍是二鳳的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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