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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三十三章




一進入冬日,太陽就變得像一個快要離職的員工,盡一切可能地晚來,找盡理由早退。




剛從陳晨家出來,雖然還不到下午五點,太陽已經拖着慵懶的身軀滑到天邊,月亮嬌羞地暴露出淡白色的輪廓。郭井望着地平線處一層層絢爛的顏色過渡,不由得呆住了。




不知怎的,郭井想起那天楚錦繡被帶走前的情形。




——————




女警正要把楚錦繡帶走,臨走時,郭井突然問道:




“楊小萍身體快要不行了。你想跟她通個電話嗎?”




“楊小萍是誰?我不認識。”楚錦繡淡淡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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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車了,想什麽呢?”




孫海峰在一旁招呼。




“噢。”郭井收回目光,拉開車門坐到了副駕駛的位置上。




今天他特意來到陳晨家裏,說明了林玉錦案件的最新進展。林玉錦的父母自然已經通知到,可郭井覺得,還有必要和陳晨說明一下。她這麽多年一直不相信林玉錦的自殺,如今真相大白,也算是對她有個交代。




“我還是不太明白。”孫海峰一邊發動汽車一邊開口。




“這個楚錦繡确實承認了殺人,可是對犯罪動機的交待卻不清不楚。我們追問下來,她也顧左右言他。她為什麽想方設法殺掉那兩個人呢?”




郭井繼續透過汽車的擋風玻璃看着遠處彩色的地平線,許久之後才開口。




“也許一切都和她小時候的經歷有關。還記得咱們走訪楊小萍時的情景麽?”




孫海峰手握方向盤點了點頭。




“楊小萍年輕時一定是個漂亮、自信、多才多藝的女人。初為人母,生下女兒以後,她開始表現得很負責任,照顧女兒的同時,也掙錢養家。這樣的母親,自然是很受孩子愛戴的。記得我和你說過的阿世情結嗎?”




孫海峰再次點頭。




“那是和俄狄浦斯情結相似的一種心理現象,也叫阿阇世情結,是由日本學者提出并命名的。雖然提出的時候是用來分析母親和兒子關系的,但我覺得在楚錦繡的案子中同樣适用。”郭井說道。




“女兒在長期的相處中,出于對母親形象的喜愛、甚至崇拜,漸漸把母親理想化并與理想化的母親産生一體感。但是,如果此時母親暴露出缺陷并被女兒發現,就可能産生嚴重後果——母親的理想形象發生幻滅,女兒進而對母親産生怨恨。




“楚錦繡在孩提時代是非常依賴楊小萍的,這從楊小萍的敘述中也可以看出來。可随着年齡的增長,她漸漸發現母親的生存之道,并為之不齒,母親的完美形象不停地出現裂痕,直到她撞破了母親和別的男人偷情的場面。




“親眼目睹母親發生性行為的場景,這本身往往就會對後代産生非常大的負面沖擊,更何況楊小萍是在偷情。這一次事件直接導致母親形象的崩塌,從小就存在于楚錦繡心中的完美女性至此徹底蕩然無存。




“她養父的出現使事态更加惡化——一個年輕女孩在母親的偷情現場被父親發現,進而受到父親的無端指責。這所有的委屈、怨恨也都轉嫁到了母親身上。”




“照這麽說她應該恨楊小萍才對,可殺掉的另外兩個人和楊小萍也沒有關系呀??”孫海峰皺緊了眉頭。




“确切地說,她怨恨的是心中曾經的完美母親。”郭井說,“我想也正是從這次事件開始,她走向了和阿阇世不同的岔路。




“在阿世情結的心理演變中,第三個階段是了解事情的原委,最終原諒母親。可楚錦繡不同,也許是怨念太深,也許是失望太過徹底,總之她無法找到原諒母親的理由,因此她決定放棄已經破爛不堪的母親形象,選擇了逃離。”




“哦,所以她和楊小萍撒了個彌天大謊,把親媽騙得不輕。這個小姑娘,從那時候就心思就夠深的。”孫海峰感嘆道。




“那時候的她,正處在心理成熟前的不穩定階段,很容易變得敏感、極端。多年以來一直在心中的完美母親形象被抛棄,這會在心中留下一大塊空白,她在唾棄楊小萍的同時,也會在潛意識中尋找可以替代的人來占據空白。”郭井繼續說道:




“這時候,林玉錦出現在她面前。這個女性比楊小萍更加完美。楚錦繡仰慕她,憧憬她,盡一切可能纏着她。這其實是尋求完美母親替代品的一種表現。”




“既然找到替代品了,乾嘛還要殺死她?”孫海峰疑惑地問。




“因為楚錦繡發現,這個替代品也不完美。”




聽到郭井的說法,孫海峰沒來由的一陣心慌。




“林玉錦曾在當年遇到了生活上的挫折,花駒的分手更讓她備受打擊。那段時間她一定情緒特別低落吧,也許正處在崩潰的邊緣。這種情形在楚錦繡的眼裏被放大投射到了楊小萍的身上。




“楊小萍一直以來都處理不好男女關系方面的問題,想必現實中也發生過很多次因此而情緒崩潰的情形。這些情形被年幼的楚錦繡深深印在心裏。




“當她看到林玉錦也因為男女關系問題而情緒低落時,她想起了楊小萍,二者之間的界限變得模糊、逐漸重合,她心中完美的形象再次崩塌。




“原本就無處發洩的怨恨再次被喚醒,并和這一次新産生的怨恨合為一體。上一次,楚錦繡選擇了抛棄母親,可這一次,也許她發現,這個破損的母親形象抛之不去、如影随形,所以她決定把這個不完美的形象徹底抹殺。”




郭井深深嘆了口氣,“很可能這次的殺意是突然降臨的。心中的怨恨促使人做出決定,進而指導身體行動。但殺人這種舉動,很多時候也需要恰當的時機才能做得出來。楚錦繡尾随林玉錦上了樓頂,也許只是出于之前粘着對方的習慣。




“但是在樓頂上,看到面容憔悴的林玉錦,忽然無法容忍這樣不完美的她。怨恨湧上心頭,機會就在眼前,她不用做什麽,只需要輕輕一推——殺意就此降臨。”




“就這麽簡單?”孫海峰有些意外,“你的意思是,楚錦繡殺人,只是因為當時殺人很容易?”




“還有剛才提到的其他原因,綜合在一起的結果。”郭井補充道。




“林玉錦分手了,很難過、很憔悴,這再正常不過。僅僅是這樣就招致殺身之禍,這是不是……”孫海峰本來想說“這是不是太随便了”,可最終沒有說出口。




“有時候,殺人動機的确讓人……感慨。”郭井斟酌着說出了自己的感受。“楚錦繡僞造遺書的行為更像是殺人之後的自救行為。她一定在之前就看過林玉錦寫的這首詩,所以把林玉錦推下樓之後,立刻想到了補救的辦法。”




“不得不說,這個女人很聰明。”孫海峰感嘆地說。




“楚錦繡的心理本來正在逐漸演變成型,殺死林玉錦這件事,對她造成了巨大影響。至此,她的心理完全蛻變,由原來的尋找完美母親形象來填補空白,轉化成了把自己塑造成完美形象以滿足內心的缺失。——既然你們都不那麽完美,都那麽靠不住,那麽就由我來做到完美吧——就是這種類似的心态決定了她後面的種種行為。




“想要變得完美,就需要有一個參照的模板。不管楚錦繡承不承認,潛意識裏,她還是認為之前的林玉錦是最完美的。所以,以前的林玉錦也就成了楚錦繡模仿的目标。




“這種模仿在她身上達到了病态的程度。其實模仿林玉錦這件事在她殺人之前也有跡象,但那種模仿更像是追星族對偶像的模仿。在楚錦繡殺完人之後,她已經有了成為完美的林玉錦并取而代之的心态。




“她拿過林玉錦名字當中的‘錦’字加到自己名字當中,從那一刻起,心中完美的林玉錦形象已經和自己融為一體,楊秀或者楚秀已經不複存在,一個全新的楚錦繡誕生了。




“在接下來的日子裏,她開始不斷打磨,讓這個形象日臻完美,語言、着裝、甚至樣貌都在想辦法一點點改變,趨近于自己心中的樣子。




“她想方設法來到花駒所在的公司,即是為了接近花駒,也是為了進一步接近完美。




“你知道麽,據我了解,楚錦繡原來的公司并不比現在的差,她根本沒有任何征兆地就辭職了。而且,到了現在的公司之後,她是以一個新人的身份開始工作的,職位和待遇都比原來低。”




“那她和花駒是怎麽回事?既然知道花駒是同性戀,她還偏要搞這一套有什麽用呢?”孫海峰再次困惑。




“我想在這件事上,楚錦繡一定說了謊。”郭井搖了搖頭,“她以前根本不知道花駒的秘密,林玉錦死前也沒有向她透露過。”




“這麽說——”




“楚錦繡就是為了接近花駒、征服花駒才來到現在公司的。”郭井肯定地說,“你可以想象一下,在心理上,如果你想追趕一個人、甚至超越一個人,最直接的辦法是什麽?”




“做那個人做不到的事情。”孫海峰不假思索地回答。




“沒錯。”郭井點點頭,“楚錦繡這些年一直在模仿、追趕,但始終缺少什麽,她只能無限地接近心中的林玉錦,但無法在心中取代她,更無法全面超越她。這對于追求完美形象的楚錦繡來說是無法忍受的。于是,她想到了最直接的辦法——完成林玉錦完成不了的事情。”




“所以說楚錦繡接近花駒是為了追求他。”




“确切地說是征服他。花駒一旦拜倒在楚錦繡的石榴裙下,她就完成了最終的目标。在楚錦繡看來,被花駒抛棄的林玉錦是失敗的,也正是由此自己才意識到林玉錦的不完美。如果自己征服花駒,就可以超越林玉錦,彌補所有缺憾,成為心中真正完美的形象。




“記得公司裏關于楚錦繡和花駒的謠言麽,我想那并非謠言,而是真的有那麽一段時期,兩人之間是有着暧昧關系的。只不過二人各懷心思,花駒是為了掩蓋自己的秘密,楚錦繡則是為了完成自己的目标。可就當楚錦繡以為自己快要成功的時候,她發現了花駒的秘密。”




“哦——所以這個時候楚錦繡才知道花駒是同性戀這件事。難怪後來兩個人又疏遠了,連之前的這段關系也被楚錦繡稱為謠言。”孫海峰恍然大悟。




“這個秘密被發現也許是偶然,也許是花駒的坦白,我們不得而知,但我們可以想象得到楚錦繡知道這個秘密時的心情。




“一個自以為是的女人,一個追求完美形象的女人,一個把征服花駒視為變成完美唯一橋梁的女人,突然知道花駒喜歡男人,之前和自己的暧昧完全是虛情假意,自己最珍視的形象在花駒面前卻不名一文,這種打擊、恥辱、憤怒、失落統統都轉化成怨恨。花駒成為了楚錦繡心中影響她完美的最大污點。




“對于此時的楚錦繡來說,接下來的決定順理成章。因為她之前就對林玉錦做過一次,正是那一次才讓自己有了蛻變。




“抹殺掉這個污點幾乎是毫不猶豫的選擇——既然現在花駒成為影響自己的污點,那麽讓他從世界上消失就好了,這樣也就沒有污點了。如果要問殺死花駒的動機,我想這就是動機了。”




孫海峰握着方向盤看着遠方沉默了。




“如果說林玉錦那一次的殺意是突然降臨的,那這一次絕對是深思熟慮、發自內心的。顯然,楚錦繡這一次不打算親自動手,她有一種既可以置身事外又可以殺死花駒的方法,可以操縱的木偶是現成的,她只需要巧妙的暗示就可以了。”




“所以簡繁就成了她的殺人工具?”




郭井點了點頭,“也許沒有楚錦繡,簡繁永遠也不會把腦海中的想法付諸行動,那只會是他現實中受到委屈之後的一種發洩而已。”




“可是楚錦繡為什麽還要去花駒的家裏呢,她老實在家呆着不就行了,這樣她根本不可能留下指紋,我們也就抓不到她的把柄了。”




“這也許就是宿命吧。”郭井盯着遠處,露出奇怪的表情。“如你所言,楚錦繡不去現場就沒事了。




“可是,她使用暗示的方法誘導簡繁殺人,不能挑明、不能詢問,而那份日記寫得又非常模糊,所以嚴格來說,簡繁會不會動手、什麽時間動手、以何種方式動手,這些都需要楚錦繡去猜測。日記中記載過,簡繁有很多次都了打退堂鼓,所以在他真正行動之前,楚錦繡也不敢确定簡繁會不會最終完成殺人。”




“所以,她是去現場做确認的。甚至……甚至會随機應變地補上一刀!”




“沒錯。這些年來,楚錦繡對塑造完美形象這件事情有着過分的追求,也滋生了極強的控制欲,她無法忍受在意的事情不按自己的想象發展。她要親眼看着污點被抹去。其實最終決定楚錦繡會去現場的,就是她那種病态的執着。”




天漸漸黑了下去,街上的路燈開始點亮,車子在筆直的道路上行駛,由近到遠逐漸亮起的路燈像是特意在為行駛的車輛指明正确方向。




“雖然我辦過很多案子,”車裏一陣沉默之後,孫海峰緩緩開口,不知是自言自語,還是說給郭井聽,“但始終也沒有習慣。為什麽有時候,殺人的理由可以這麽随便。”




郭井知道這并非一個疑問,但是孫海峰的話讓他想起多年前遇到的一個案件,于是他好似自言自語般地念叨起來:




“殺人這件事,就像有一道門把它和我們的現實生活隔開。從門外看去,裏面扭曲、陰森,讓人不敢靠近;可一旦跨過那道門檻,就進入到另一個世界。對于跨過這道門的人來說,從此殺人不再是禁忌,不再是可怕的事情,僅僅是解決問題的一種方法罷了。”




(全書完)

— 全書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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