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二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二十二章
郭井看了一下表,時間挺合适。此時孫海峰應該和他找來的嫌疑人在審訊室裏,他已經和自己說好,等自己到了以後再開始。
審訊室的門被打開,郭井和孫海峰交換了一下眼神。
眼前的嫌疑人并未露出明顯的緊張情緒,反而一臉倦容,顯得非常憔悴,眼睛通紅充血,不知道是因為長時間沒有充分休息還是因為傷心流淚造成的。從郭井以往的經驗來看,這幅模樣的嫌疑人,如果不是真情流露的話,那一定是高段位的僞裝者。
“警官,是不是有什麽新發現了?”見又進來一位警官,嫌疑人開口問道,聲音中充滿着關切。
“別着急,在能告訴你的時候我們自然會說的。”郭井不緊不慢地在孫海峰身旁坐下。
“周洋,今天叫你過來是有幾個問題要跟你核實一下。”孫海峰開口了。
“在你之前的筆錄中,你說自己和幾個同事把花駒送回家之後就離開了。那時候的大約是幾點?”
“應該是八點半左右吧。”周洋回答,随即他又補充道,“我也不是特別肯定,本身我下樓的時候也沒有看時間。我們剛到樓下的時候應該是八點十分左右,上樓以後,我們又幫着花駒安頓了一下,可能花去點兒時間,所以差不多有八點半吧。”
“嗯。從花駒家出來以後你就直接回家了麽?”
“對呀,我在樓下打了車,直接回家了。”
“在這以後你都做了些什麽呢?”
“哦,我喝了點兒酒就想着早點兒休息,所以回家以後洗個澡就睡了。”
“也就是說,你從花駒家離開之後回到自己家中,直到給我們撥打報警電話之前都沒有離開過。”孫海峰得到肯定答複之後繼續問道,“那麽,有沒有人能證明這一點呢?”
“什麽?”周洋吃驚地望着孫海峰,“孫警官,你這是什麽意思?”
“這也是例行調查。當晚和花駒在一起的人我們都會去核實相關的問題。”孫海峰面無表情地說,“所以,有沒有人能證明這一點呢?”
“沒有。”周洋的語氣明顯不悅起來,“我一個人住,沒有人能給我證明。”
“根據我們的調查,簡繁應該邀請了你們所有人去他家再坐一會兒吧,你為什麽沒有去呢?”
“沒有為什麽,只是當時不太想去而已。”周洋明顯不願認真對待孫海峰的問題。
“在我們的調查中,有人說你當晚有些不高興,能告訴我是什麽事或者什麽人讓你不高興麽?”
“誰說我不高興了?”周洋似乎有些生氣,“有的人就知道在那裏瞎胡說。”
“噢?你說有的人是指誰呢?”孫海峰趁機問道。
“還能有誰?肯定是李天明那張臭嘴說的。”周洋有些激動地說。
“李天明?你為什麽說是他在胡說呢?”
“那個人別看年紀不大,最喜歡到處忽悠,傳傳八卦什麽的,嘴裏沒一句真話。”
“你跟他有矛盾麽?”
聽到孫海峰的問題,周洋似乎意識到剛才有些失态,他用力吸了口氣平複了一下情緒。
“也談不上。就是看不慣而已。”
孫海峰和郭井對視了一眼,繼續問道:“那你為什麽沒去簡繁家裏呢?有沒有具體原因?”
“沒有。要說有,就是喝了酒不舒服,想早點回去休息。再說了,我跟簡繁他們也不熟,去了也是尴尬。”
“你說當晚是打車回家的吧,還記得車牌號麽?”
“這種事情誰會記得?”周洋已經有些生氣,“我說你們不去正經調查,叫我來問這些有的沒的,有什麽意義?”
“別激動周先生,”孫海峰不緊不慢地說,“這都是正常的詢問,當晚和花駒接觸最多的人就是你們幾個公司同事,我們當然要詳細調查一下。不記得車牌號的話,打車的小票你還留着嗎?”
“我找一找吧。”周洋沒好氣地說,然後他開始在衣服兜裏翻找起來。
“你是怎麽想起給花駒打電話的呢?”郭井突然問道。他剛才一直沒說話,突然提問把周洋吓了一跳。
“也沒什麽,就是不放心而已。”看郭井繼續用詢問的目光看着自己,周洋無奈地繼續解釋道,“我跟花駒平時關系不錯,看他喝得那麽醉,總歸是有些擔心的。再說了喝了那麽多,酒精中毒也是會死人的。”
意識到自己說出“死人”兩個字似乎有些敏感,周洋趕緊住了口。
“當晚到底喝了多少酒?”孫海峰問。
“具體喝多少我也不太清楚。不過花駒平時酒量還不錯,能喝那麽醉,一定是喝了不少。”周洋突然停下剛才一直摸索個不停的手,盯着手裏的小紙單看了一下,“找到了,幸虧沒扔,本來留着打算報銷的。”
孫海峰接過周洋遞過來的紙單看了一眼,是一張打車小票,上面标明的時間和周洋所述的回家時間基本一致,上面還記錄着出租車的牌照。
“花駒先是和你報了平安,可後來你還是堅持給他打了電話,直到一直無人接聽,你才報了警。是這樣吧?”郭井沒有關心打車的問題,而是繼續追問周洋打電話的情況。
“是的。我上次不是和你們說過了麽?怎麽沒完沒了的?”周洋顯得很不耐煩。
“注意你的态度。”孫海峰提高聲調說,“希望你能積極配合調查。”
“我很好奇,你收到花駒已經給你發短信報過平安了,為什麽後來還要再打電話呢?多次打電話無人接聽之後,你認定花駒出了危險,随後報警。這過程細想起來……怎麽說呢,讓我不得不……懷疑。”
郭井放慢語速,說出“懷疑”兩個字以後,周洋的表情明顯發生了變化。
“你有什麽要說的嗎?”孫海峰追問道,他也發現周洋表情的變化。
“沒有。”短暫的調整之後,周洋又恢複了常态。“關于剛才郭警官說的問題,我之前說過了。我收到短信之後知道他沒事就放心地睡了。可是預感這東西誰也解釋不清。睡到半夜,我還是覺得心裏不踏實,所以又給他打了電話。事情就是這麽簡單。”
“那小子的話你怎麽看?”送走了周洋以後,孫海峰見郭井在桌子旁不緊不慢地喝茶,于是忍不住問道。
“肯定有事瞞着我們。”郭井放下茶杯,眼睛卻依舊盯着手中的一份資料在看。
“我也是這個感覺。看來這個周洋很不老實呀,最近還是得盯緊點兒。”
“這個花駒也不簡單。”
“哦?發現什麽了?”孫海峰知道,郭井最近正在調查花駒的社會背景。
“六年前有個案子或多或少和花駒有些聯系。”
“什麽案子?不會是命案吧。”
“還真讓你說着了。”郭井把手裏的資料遞了過去。
“自殺?”孫海峰翻開看了一眼疑惑地說。
“嗯。六年前,本市的林川理工大學有一名在校女生自殺身亡。”
“楊玉錦?”孫海峰念出死者的名字,“花駒和這個案子有牽連?嫌疑人嗎?”
孫海峰的意思很明顯,如果花駒曾經是主要嫌疑人,那麽報複殺人的可能性也會很大。
“不是。”郭井撓撓頭回答,“花駒牽涉這起案子的方式不太明顯。他是作為死者的前男友協助調查的。雖說是協助調查,但從證據上看,死者系自殺身亡基本可以肯定,所以花駒只是作為證人之一接受過一次簡單詢問。”
“前男友麽?這個身份可有點意思。”孫海峰繼續翻看卷宗,楊玉錦的照片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原因無他,這女孩實在是很漂亮。
“我找辦理案件的同事問過,據他們那邊回憶,花駒本身有很明确的不在場證明,對他進行詢問主要是考慮到想要了解死者生前的一些精神狀态。楊玉錦的死亡應該是發生在他們二人分手兩個多月以後了,所以當時詢問也沒有什麽太大收獲。”郭井在一旁進一步解釋。
“從卷宗上看來确實像跳樓自殺。樓頂天臺現場沒發現打鬥痕跡,除死者以外,沒發現其他人指紋。倒是有一些淩亂的腳印,但樓頂天臺經常會有學生在那裏聊天或者約會,算不上有效證據。最關鍵的是,在死者宿舍發現了她生前的日記本,日記本的最後留有死者所寫的遺書,經死者父母辨認,确系死者筆跡。”孫海峰邊說邊合上資料,一會兒功夫,他已經粗略浏覽完畢。
“這就是林玉錦的遺書吧?”孫海峰發現郭井一直盯着一張照片的影印件發呆。
“嗯。”郭井把手裏的紙遞了過去。
——看日期應該是林玉錦自殺前一天寫的。孫海峰回憶着卷宗裏的記載。
輕輕的我走了
後悔當初我輕輕的來
告別如今這虛僞的世界
沒有我留戀的雲彩
本來彩虹般的河水
如今那麽污濁
原來是美麗的幻影
一陣風就能吹破
夢幻的童話
不是本來的樣子
不料命運的殘酷
才是真實
笙簫都沉默
無人放歌
星輝斑斓中
我只有我
河畔的金柳
晚霞中的新娘輕笑
水中的倒影
在揶揄我的模樣和煎熬
算了吧
做哪般掙紮
無非是生命之輕
豈能無法放下
嬌羞不是水蓮花唯一的色彩
低頭的溫柔不再
永別了悲傷的世界
沙揚娜拉
我的愛
“這是……一首詩嘛。”除了覺得林玉錦字跡清秀以外,這是孫海峰唯一的感覺。
“對,看樣子應該是模仿民國時期徐志摩的兩首詩寫成的。”郭井說。
“這一看就是首絕命詩。估計林玉錦當時已經有很強的厭世情緒了。欸?這裏面的‘沙揚娜拉’是啥意思?”孫海峰指着紙上的倒數第二行問。
“這是日語再見的意思,只是用了音譯的方式,徐志摩從漢語裏找了幾個發音相似、而且看起來比較優美的字來代表這句日語,用在了他寫的一首詩裏。在這裏林玉錦應該直接照搬過來了。”
“這就沒錯了。她在詩的最後和世界做了告別。
“況且在倒數第二段,她已經明确表示,生命無關緊要,她不想再掙紮、想要放棄的意思。這些情緒在遺書中很常見。寫下這首絕命詩之後,第二天選擇了跳樓自殺。”
孫海峰看着一臉心事的郭井問,“你是覺得這起案子和咱們手頭的案子有什麽關聯?”
“我也說不上來。”郭井的眉頭擰到了一起,“但是總覺得有點可疑。”
“虧你能把這個案子翻出來。花駒只不過是作為證人之一接受詢問,這都被你找出來了。”
“之前牽涉命案的人自己也一命嗚呼,不會太巧了麽?”郭井仿佛在自言自語。
“之前也算不上牽涉命案吧,只能算協助調查。”孫海峰搖了搖頭,“以這個理由說兩個案子相關有些勉強。而且,周洋那邊你有什麽打算?他才更可疑吧,這條線盯住了一定會有收獲。”
“嗯。這條線你來吧,楊玉錦的案子我還想再稍微關注一下。”不知怎的,郭井就是有些放不下多年前的這起自殺案。他總覺得卷宗中有某些東西牽扯着他,讓他無法忽視,但又說不上到底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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