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第二十九章

簡繁用目光注視着剛剛進來的人，直到那人坐到椅子上他才把目光挪開，繼續盯着自己的雙手，仿佛那是世界上唯一有趣的東西。

“你用了多長時間想到的這個殺人計劃？”郭井問道。

對面的人沒有說話，只是發出了一聲冷笑。

“不說也沒關系。我估計應該沒用幾天吧。在幾天的時間裏，能夠想到利用地形、目擊證人制造不在場證明，還能夠想到僞裝現場，也算是不錯了。”郭井罕見地用了一種高高在上的語氣。

“不用裝模作樣的，好像你什麽都知道一樣。”簡繁小聲嘀咕着。

“哦？就算知道又有什麽難的嗎？”郭井笑着說，“你的殺人計劃從11月2日晚上在飯店吃飯的時候就開始了吧。”

簡繁面部似乎抽動了一下。

郭井沒有停頓，繼續說了下去。

“花駒畢竟是個成年男子，在一般情況下，想要用匕首殺死他，就一定會面臨着反抗的風險，也會給計劃增加很多不确定性。所以，最佳方案就是先讓花駒失去反抗能力。當然了，讓他失去反抗能力的方式很多，但是，你必須選擇一個最不容易引起懷疑的辦法——喝醉。

“那天晚上你特意組織了酒局，并且特意選擇在酒局之後動手我想都是因為這個原因。

“當然，用這種方式還有一個原因，花駒喝醉酒，你就可以主張把他送回啓發大廈的家裏了，這樣你才可以開始下一步計劃。

“花駒在本市的住處不止一個，你無法确定他當天會住在哪裏。而下一步計劃的舞臺，必須得是啓發大廈才行。所以這個喝醉酒的方案算得上是一石二鳥了。”

簡繁并沒有看向郭井，此時他的表情就像凝固的雕塑，孫海峰在一旁看着，猜不透對方的心思。

“哦對不起，我說得還不算準确，應該是一石三鳥才對，是吧？”

郭井盯着簡繁的臉，以輕松的口吻說道，“花駒喝醉酒還有一個重要的作用——這樣你就能借着送他回家的借口進入花駒家中了。這也是計劃的重要一環，否則的話，後面的步驟就無法進行下去，是這樣吧。

“根據我們的了解，花駒平時的酒量很好，想要灌醉他可沒那麽容易。但是我想你也明白，如果給他下藥、僞裝成喝醉酒的話，屍檢的時候很容易被發現吧。

“所以我推測，你用的辦法就是酒本身。

“确切地說，是高濃度的食用酒精。屍檢的結果顯示，花駒體內有大量酒精，那天的飯局沒進行多久，所有人都納悶花駒為什麽醉得那麽快。所以我想，當天你一定想辦法把高濃度酒精加入了花駒的酒中。”

漸漸地，孫海峰露出疑惑的神色。

“當然了，這裏要有一些小技巧，如果直接放高濃度的酒精，喝酒的人第一口就會嘗出來。一定要等對方喝了一些酒，口腔開始麻木的時候再逐漸加入。”

“說得容易，可仔細想想，你說的這些很難實現吧。那麽多人一起喝酒，難道別人也沒嘗出來？”簡繁終于開口。

“倒也沒那麽難。但估計你是費了些腦筋的吧。”郭井的語氣中透着輕視，“首先你需要确保這瓶有問題的酒只有花駒喝得到。

“這點我向出席飯局的人确認過了，當時你特意坐在花駒旁邊，負責給他倒酒。而且，當時喝酒的男士都有個感覺——酒好像不太夠。其實那不是酒不夠，而是酒瓶不夠。因為你總是把一瓶酒藏在自己身旁，确保別人不會發現，以便在适當的時機動手腳。

“然後呢，動手腳的部分就更簡單了，一套簡單的輸液用具就可以做到。比如，先把高濃度酒精裝進輸液袋并藏在衣服裏，輸液管就從袖口延伸出來，在有需要的時候，只需偷偷用袖口的管子對準瓶口，把酒精注進去就行了。”

簡繁的臉色逐漸有了松動的跡象，“這些不過是你的猜測而已。”

“不，這些是你最近網購的記錄。”郭井晃了晃手中的資料，就是剛才和刀具的檢測報告一起送來的其中一份。

“在想到用高濃度酒精的時候，我的一個疑問就是，你會從哪兒弄到這東西呢？當然這不屬于管制物品，不過，似乎在我們日常生活中也很難想到哪裏會出售。

普通的超市商店很難找到，因為高濃度的食用酒精一般會作為食品或釀酒的原料。考慮到你的計劃只有幾天的準備時間，第一選擇我想應該是網購。于是我請同事幫忙調查了你的網購記錄。

“你還真是直白呀，沒有任何掩飾，一下子就讓我們查到了，我本以為要費一番周折的。”郭井一邊把資料中的某個條目指給簡繁看，一邊像個挑剔的評論家說道，“這就是你計劃中粗糙的地方了。自以為完美的方案其實從一開始就留下了這麽容易被發現的破綻。”

簡繁冷哼了一聲，并沒有搭話。

“再說說你後面的步驟吧。”郭井沒有理會簡繁的反應，“一石三鳥的目标實現了，自然要向下推進計劃。

“其實你進入花駒家的目的只有一個——你需要找個機會打開他家衛生間的窗戶。

“現場調查時帶回來的證據我一直有些納悶。從現場情況看，兇手在進入花駒家裏襲擊他的時候，至少是帶着手套的，可衛生間的窗戶卻有被擦拭過的痕跡——周洋曾去确認過窗戶是否關閉，但他的指紋卻在時候神奇地消失了。是誰擦拭過那個窗把手呢，又為什麽要擦呢？”

郭井看了看簡繁，“這不難猜。因為有人需要把那扇窗戶打開，而開窗的人當時無法戴上手套。

“我想你也很為難吧。那時的氣溫雖然有些低，可是一個男人一直戴着手套恐怕很惹人懷疑。要是偷偷帶上手套之後被人發現，那就更讓人懷疑了。當時還有周洋和李天明另外兩個人在場，你找機會悄悄打開窗戶已經很緊迫了，戴上手套再摘下手套所浪費的時間此時就顯得很長了。

“先打開窗戶最要緊，指紋的事可以等殺花駒的時候再處理——這應該就是你的打算吧。

“周洋為了花駒的健康考慮，提議把窗戶都關上，這正中你的下懷。

“即使他不提，你也會找機會提出來的，這樣就有人能證明窗戶都是關閉狀态了，你也就可以在那之後找借口上廁所、甚至是偷偷溜進廁所，然後悄悄打開窗戶。畢竟只是開窗的話用不了幾秒鐘。”

“這麽煞費苦心只為打開個窗戶，有那個必要麽？”簡繁不甘示弱地說。

“當然有！這扇窗戶是你全部計劃的關鍵呀。”郭井仿佛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這是你再次進入花駒家的通道，是你制造不在場證明的要素，也是你僞造現場的手段。

“說到僞造現場，有一點倒是可以給你一個及格的分數。

“看樣子你是打算僞造成入室盜竊殺人案件的。

“這類案件随機性強，偵破起來本身就比較困難。啓發大廈附近監控不完善，更增加了偵破難度。難得你還煞費苦心地在花駒家的門口做了些狗屁不通的記號，這是要僞裝成踩點兒的記號？

“你用僞裝的現場給我們指出了一條看似顯然的偵破道路，但實際卻是個死胡同。你的設想是，等案件偵破不下去的時候就會被當作冷案處理。

“再次進入花駒家之後，你關閉了之前打開的窗戶，擦去上面的指紋，假裝破壞了門鎖。乍一看上去的确像入室盜竊的樣子——窗戶從內部關閉，只有大門開着，門上的鎖還被撬壞了。但你對門鎖的處理太粗糙，實在太粗糙了。

“現在的小偷，凡是入室盜竊的，都對門鎖有一定研究，基本上不會用那種暴力破壞的方式。這也是你僞裝現場留下的破綻。”

簡繁的臉色逐漸開始變化，但嘴上還是很強硬，“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總之我送完花駒之後就和李天明回到了自己家裏，一直到他們離開我也沒有出去過。至少這一點有三個人都能證明。”

“關于這一點嘛，我想也算是你整個計劃中的高潮部分了。有一點需要說明，根據那三個人的證詞，他們都認為你當時在家，但是卻有一個時間段他們都沒有看到你。那是你和李天明剛剛回到家中不久後的事情。”

“是嗎？我不記得了。我只記得我們先玩了一會兒游戲，然後就看起了電影。你說的是什麽時候，也許我去上廁所了？”

“就是在你們玩游戲的時候，你去了趟衛生間。”郭井微笑着說。

“那又怎樣，當晚我們幾乎都去過衛生間。難道就因為這個懷疑我嗎？”

“當然不是。從證詞上看，的确有其他人用過衛生間，但是時間都太短。只有你那一次，大約用了十五分鐘。”

“我……當時肚子不太舒服。再說了，我雖然人在衛生間裏他們看不見，可我們當時一直再打游戲呀，我們四個人一起組隊打的，他們不是都知道嘛。”

“的确，這也是最初他們三人十分肯定你沒有離開房間的原因。他們覺得你一直在參與游戲，下意識就認為你人仍然在衛生間。可手機游戲嘛，只要連着網絡，在哪裏都是能玩兒的。

“好了，我們不繞彎子了，說說你這殺人計劃的高潮部分吧。

“一切準備就緒，來到衛生間，你只需要十幾分鐘就可以實現看似不可能的事情。”

郭井停下來喝了口茶杯裏的水，孫海峰一直用眼神催促他說下去。

“你先鎖上門，以防別人誤闖進來，”郭井望着天花板，仿佛在回憶一件自己親眼見到的事，“然後拿出早已藏在衛生間的東西。我想那裏不光只有匕首和手套，從現場幾乎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來看，你很可能還準備了鞋套、雨衣或者醫用防護服，總之是把全身包裹了起來。

“然後你打開窗戶，展開折疊梯，把梯子的一頭卡在窗戶對面的管道上，另一頭搭在窗框上伸出窗戶。由于管道的位置比較低，伸出窗外的梯子就會傾斜向上。這個時候你要冒些風險了，你沿着梯子爬了出去。

“花駒家的衛生間此時就在你的頭頂，當你爬到梯子的盡頭并站起身的時候，他家衛生間的窗戶就在你面前了吧。窗戶已被你提前打開，你只需推開然後爬進去就行了。

“進去後，你鎖上窗戶，做成沒有人打開的樣子。然後把窗戶上之前留下的指紋擦掉了。屋子裏現在只有爛醉如泥的花駒，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孫海峰聽得有些心驚，想不到簡繁居然想出這種辦法殺人。最初自己曾設想過從樓頂垂下的可能性，沒想到他卻反其道而行。梯子懸在九層的高度，稍有不慎就可能墜樓而亡，沒想到他還有這份膽量。

“當然你不能着急，”郭井接着說，“你要先僞裝好現場，要是先殺人的話，僞裝現場的時候就會在不該出現血跡的地方沾上血跡。一切準備就緒，剩下的事就簡單了——拿出匕首，刺向你早已預謀好的目标。

“對了，在這期間你還不忘抽空拿出手機，象征性地操作幾下游戲中的角色，造成你一直在玩兒游戲的假象。當然了，這局游戲你一定打得很臭。”

“你說了這麽多不覺得可笑麽，按你的說法，我又怎麽回到自己家呢？衛生間的窗戶已經關上，要是從那裏返回，就需要再次打開，可你們也确認過了，窗戶都是關上的。”簡繁說道。

“不，你不會從衛生間的窗戶返回。正如你所說，從那裏返回需要打開窗戶，也許還會在旁邊留下血跡。當然，這些你可以等到晚些時候再回到花駒家裏處理。但你不能冒那個風險。

“因為你不能确定，家中的同事會不會在聚會中途再去看望花駒。特別是周洋等平時和花駒關系不錯的人，難保不會中途上樓。當然了，周洋當晚根本沒有留下，但這是意料外的情況，你的計劃是提前制定的，自然不會考慮這些。

“一旦有人中途上樓，就會發現花駒的情況，也會發現衛生間的窗戶開着，你費盡心機僞裝的現場就會有穿幫的可能。

“所以你選擇了另一條回去的路線。”

孫海峰再次疑惑了，剛才郭井所說的進入路線他就沒有想到，現在居然還有另一條離開的路線。

“做完了所有事情，你是從花駒家的門口大搖大擺離開的。因為回去的路線并不在屋裏。”

簡繁的臉色已經非常難看，他沒有反駁，只是等待着郭井說完最後的謎底。

“整個計劃的成功要感謝這棟大樓獨特的設計。從你家到花駒家是這樣，從花駒家回到你家也是這樣。

“你們兩家正好都挨着樓梯間對吧。整棟大廈的樓梯都是由上到下呈‘之’布局的。樓層之間的樓梯恰好由一來一回的兩部分樓梯構成。

“在每半層位置都會有一個樓梯間的窗戶。這一點從外面就可以看到。而樓梯間窗戶的斜對面，斜着往下半層的位置，剛好就是下一層的卧室窗戶。從樓梯間窗戶到卧室窗戶，這就是你的另一條空中通道。

“只需要提前在兩扇窗戶間架起繩索，在你從花駒家出來以後就可以直接沿繩索回到自己卧室了。至于繩索如何架設我想不是難事了吧。比如登山用的繩索和飛虎抓就可以。事先用爪子的一頭勾住樓梯間窗臺，另一頭拴好重物扔到卧室，再回到卧室想辦法固定另一頭。

“這樣做的好處是不用出屋就能收回繩索。在你回到卧室之後，只需抖動繩索，樓梯間的飛虎抓就會脫落，然後就可以很從容地找機會收回繩索和飛虎抓了。我們在樓梯間發現的磨損痕跡應該就是這樣留下的。當不知道這些痕跡和案件有關的時候，它們就會很容易被忽略，可一旦想到關聯，這就是有力證據了。

“雖然這個機關設置起來并不困難，只是有可能被仰望大樓的人發現。所以你不會設置得太早。

“記得我問過你，當晚飯局開始之前是否離開過公司。你的回答是，你當時回去過一趟，目的是為了拿酒。其實這也是一石二鳥，除了拿酒和準備的酒精以外，趁機設置機關是另一個目的。如果是在這個時間設置的話，因為馬上就要天黑，也不用擔心繩索被發現了。”

郭井稍微停頓了一下，看了看簡繁，那張臉的氣色越來越差。

“下面的事情更簡單了。回到卧室你藏好兇器和雨衣再偷偷回到衛生間，用鑰匙打開反鎖的門，收起梯子。一切大功告成。

“只不過，回來的通道有個小問題——由于設置繩索的緣故，在你回來之前，卧室的窗戶必須一直開着。

“李天明曾經說過，在那局游戲結束的時候，曾經想去衛生間那邊找你，卻發現你從卧室的門裏出來了。當時你給出的理由是肚子疼去卧室找藥了。其實那個時候，你是剛剛從花駒家返回吧，還來不及回到衛生間就遇到了李天明。

“李天明有一句話讓我印象深刻，他說遇到你的那個時候忽然覺得有些冷，好像溫度突然下降了一樣。他本來還覺得是自己神經質，其實不然。

“那時的氣溫的确突然下降，因為卧室的窗戶必須一直開着。為了防止你的同事誤入卧室撞破繩索的設計，你必須事先把卧室的門鎖起來。客廳和卧室的溫度自然不會相同。

“等你返回之後，打開卧室的門，卧室的冷空氣出來，李天明當然會覺得冷。”

郭井再次喝了一口杯子裏的茶水，盯着簡繁的臉看了片刻。

雖然審訊室內算不上很熱，但已經有汗珠從簡繁額頭滲了出來。他臉色鐵青，目光依舊盯着自己的雙手，只是此時他的雙手已經有了微微顫抖的跡象。

他的嘴唇緊緊地抿着，似乎還是不打算開口，但是郭井知道，對面的人已經在崩潰的邊緣，他只是在堅守自己最後的倔強。

“好了，後面的事不用我再說了吧？”郭井慢悠悠放下杯子，“這就是你整個‘滅殺行動’的步驟。”

“你說什麽？”聽到“滅殺行動”四個字以後，簡繁臉色再次變化，驚慌地瞪大眼睛看着郭井。

“這個行動的名字你不是很熟悉麽，”郭井微笑地看着他，“荒野雄獅先生？”

“你……連那份日記也知道了？”簡繁的防線徹底崩潰，自己的內心世界已經全盤暴露在眼前這個看似平凡的人面前。

看着面前郭井篤定的眼神，簡繁重重低下了頭，“算了，你們看了就看了吧，那東西我也不再登錄了，一切都沒有意義了。你們想問什麽？”

“那我們正式開始吧。先回答我第一個問題，殺害花駒的兇器被你扔到哪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