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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二十七章




“打電話的人叫張榮榮?”郭井對着一個同事問道。




他看了一下牆上的挂鐘,時間指向了上午十點。




“對。對方是這樣說的。她說你們見過面,你給她留了聯系方式,不過她說剛才你的手機沒有人接,所以她又打了你留的隊裏的座機。”




郭井想起剛才在審訊室的時候根本沒帶手機。




“她都說什麽了?”




“她說有重要的情況,希望你能盡快聯系她。她可能已經發現兇手了。”




“可能?”孫海峰在一旁說。




“對,她當時就是這麽說的。”




郭井抓過自己的手機,上面有兩個未接來電,是同樣的號碼。他馬上回撥了過去。“你好,我是郭井……”





“這事兒可能需要技術科精通電腦的同事的幫忙。”郭井放下電話後說道。




看郭井的樣子似乎不太着急,孫海峰疑惑地問,“到底怎麽回事?我們不用立刻趕過去麽?”




郭井搖了搖頭,“先等等。”




“那我馬上聯系技術科那邊。”孫海峰是個急性子。




那個電話號碼的确是張榮榮的。




郭井聽得出來,對方在電話裏的語氣非常慌張,看樣子是被自己的發現吓壞了。張榮榮請求郭井他們馬上過去,可是細聽起來她描述的內容,郭井倒認為沒有必要那麽早打草驚蛇。




“說說電話的情況。”孫海峰趁着等待技術科同事的空檔問道。




郭井組織了一下思路,盡可能客觀地把電話內容描述了一遍。




“張榮榮在電話裏說,她無意間在一個同事的電腦上發現了一份網絡日記。這份網絡日記中有很多內容很可能記載的就是兇手殺害花駒的心理狀态。”




“很可能是什麽意思?之前就說她可能發現了兇手,這人說話怎麽總是模棱兩可的。”




“這其實不怪她,她自己也不敢肯定,所以她才會急着給我打電話。因為這份網絡日記裏用的都是些隐晦的代稱。不過,作為一起共事的同事,看過之後就會明白,每一個代稱都能在公司裏找到對應的人。”




“這份網絡日記是誰寫的?”




“簡繁。”郭井說道,“确切地說是張榮榮在簡繁電腦上發現的。當時簡繁不在工位上,他離開的時候并沒有關閉電腦屏幕,張榮榮去工位上找他的時候無意中看到了屏幕上的內容。”




“她被簡繁發現了嗎?”




“應該沒有。這一點我向她确認過。直到她離開,簡繁也沒有回來。她走之前特意把工位和電腦恢複成了之前的樣子,就是怕被發現之後遭到報複。而且離開以後,她還特意在同事中宣稱自己之前去了會議室。”




“挺聰明的。”孫海峰說。“那你找技術科的同事是要……”




“我是這樣考慮的。張榮榮如果沒有被發現,至少她現在是安全的。而且,如果簡繁是兇手,那麽他暫時也不知道自己的事情已經暴露。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先不要打草驚蛇。我找技術科的同事,就是想看看這個網絡日記的具體內容。”




“嗯,确實有必要。畢竟這只是張榮榮的一面之詞,我們還都沒有見過真正的內容。”




“沒錯。張榮榮知道日記的網址,是個類似于博客的網站。而且她也記住了用戶名,只是沒法知道密碼。這一點就靠我們技術科的同事了。”




“用戶名?是什麽?”




“荒野雄獅。”郭井若有所思地說。




“嚯,挺霸氣的名字。會是那個簡繁麽?他看起來有點兒……”孫海峰本來想說窩囊,可覺得話很難聽,所以沒有說出口。




這一天中午大約一點鐘的時候,張榮榮接到了一個電話,電話對面的人約她去公司附近的咖啡廳面談一下。




“你們總算來了。”還未落座,張榮榮就急匆匆地說道。




“張女士,您提供的情況非常重要。有些情況我們還要當面了解一下。”




“你們現在不抓人嗎?”




郭井和孫海峰對視了一眼。




“我們認為現在的時機還不成熟。所以,在案件偵破以前,我們希望張女士您能保守秘密,不要把今天的發現告訴任何人。”郭井說。




“至于抓人的問題,我想您是擔心個人安全吧。您之前也說過,簡繁并沒有察覺電腦上的東西被發現了,不是嗎?而且我們覺得您後面的處理也非常妥當。如果是這樣的話,安全問題您不用過分擔心。”




“他目前是沒有發現,可總有個殺人兇手在身邊轉悠,這也太瘆人了。保不準什麽時候他看我不順眼就會對付我,我們最近經常鬧意見。郭警官,我看你們還是趕緊把他抓起來吧。”




“您先別急張女士,目前的證據還不算充分……”孫海峰說道。




“還要怎麽充分呀。電腦裏寫的那些內容,那簡直就是犯罪實錄,這些還不夠嗎?”




“這也是我們找您面談的目的。”郭井說道,“那份網絡日記的內容您都看過了麽?”




“沒有吧。日記內容到底有多少我不清楚。當時電腦屏幕上顯示的內容引起了我的注意,那篇讀完之後,我又前後看了幾篇吧。越看越吓人,我怕簡繁回來,也不敢多看,趕緊調回到原來那篇的位置,然後就離開了。”




“根據您的說法,在這份網絡日記裏,人物都是用代號寫的,你怎麽就能知道寫的是誰呢?”




“因為……可能裏面寫的很多事情寫的都是公司裏發生的吧,對這些情況我又比較了解,所以對號入座并不難。很多事情用代號寫出來其實和掩耳盜鈴差不多。”




“我們能不能請您幫個忙?”郭井喝了一口面前的咖啡,在心中吐了吐舌頭,他更喜歡喝茶,一直以來都不太喜歡咖啡的味道。




“這——”張榮榮不知道所謂的幫忙是指什麽,如果是拿自己當誘餌的話,她肯定會當即拒絕。




“是這樣,我們打算對這份網絡日記展開調查,其中涉及到的人和事我們希望您能幫我們對對號,這樣更有助于我們加快速度。”




“這樣啊——”張榮榮松了口氣,這對自己沒有壞處,只有盡快把兇手抓走才能讓自己更安心。




“那能不能也請你們幫我個忙,幫我弄一份病假證明吧。說實話,我想請幾天假,一想到要和殺人兇手呆在一間辦公室,我就怕得要命。可如果無緣無故請好幾天假,公司肯定不會批準的,所以——”




有了張榮榮的幫助,網絡日記中人物的身份已經就很容易弄清楚了。根據她的說法,裏面提到最多的“畜生”指的就是花駒,“女神”是楚錦繡,“肥豬”是陳宜偉,“皮囊”指的是張榮榮自己。




當然,裏面還有一些張榮榮也搞不懂的代號,但并不影響對日記整體的理解。




“你說,裏面這個‘宮殿’指的是什麽?”孫海峰問道。




“從上下文來看,估計是他所買的房子。我查了一下房屋信息,‘宮殿’這個詞出現的時間正好是簡繁購買啓發大廈房産前後。結合他的用戶名就不難理解了。”




“用戶名?荒野雄獅麽?”




“對。這是拿破侖的名字,确切地說,是拿破侖的名字在意大利語中的含義。拿破侖的出生地科西嘉島原本屬于意大利,後來才賣給法國,他的父母給他取的名字在意大利語中就是荒野雄獅的意思。他做過法國的皇帝,皇帝住的地方自然就被稱作‘宮殿’了。”




“嘁,自戀狂!這個人看來心理挺陰暗。我看裏面對人的稱呼與其說是代號,不如說是為了發洩而起的綽號,或者叫罵人更恰當。他給自己起的名字倒是不錯,在日記裏直接把自己叫做英雄。”




“有一點很有意思,”郭井說拍着打印出來的一摞稿紙說,“整個日記中幾乎沒有‘我’這個字出現,這在日記裏可不常見。”




“你指的什麽意思?”孫海峰問,他知道,郭井總會有些奇怪的想法,“難道說這份日記是僞造的?”




“不。要說僞造的話,這種奇怪的寫法反倒不像是僞造的,僞造的話應該寫得更正常一些吧。




“從寫作方式上看,這個人相當沉浸在日記的世界當中,或者說是自己的內心世界更為恰當。當他寫日記的時候,他就像變成了另一個自己,那是一個在內心深處高高在上的自己,從日記裏來看,就是那個所謂的‘英雄’。




“這個英雄的形象應該與這個人平時呈現的樣子截然不同。在日記中,他的口吻鄙視一切,仿佛能将世界上的芸芸衆生踩在腳下。他對其他人采取那種蔑稱應該不全是因為平時的積怨,至少還有部分原因是在他的內心世界中,自己高出他人太多,所以壓根就看不上任何其他人。”




“是呀,別人不是禽獸就是肥豬的,他當然是比別人強上太多。這種人就敢在別人背後罵人解解氣,現實裏還不是窩窩囊囊的,屁都不敢放一個。”




郭井搖搖頭笑了笑,“其實在早期,我想他在潛意識裏也對自己平時的形象很不滿意,所以在日記中有意無意地總會避免‘我’的出現,因為這個字眼兒很可能會讓他跳脫出本來沉浸的世界。




“他越是避免這個字,就越能反映出他在現實中的不自信,也越能反映出他想要和現實割裂的內心。但是,這種情況在另外一個人出現的時候有所改變。”




“你是說那個女神?”




“對。實際上,這個人剛出現的時候,日記中把她稱為‘仙子’。‘仙子’在現實中多次對這個人表達善意和肯定以後,稱呼就由‘仙子’升格為‘女神’了。也是在這個時候,日記裏罕見地出現了‘我’這個稱謂。”




“這意味着什麽呢?”




“這意味着,這個人的內心和現實不再絕對的割裂。他的現實形象受到了肯定,信心得到提升,具有出現在日記中的‘資格’了。在後期甚至出現了‘我’和‘英雄’這兩種形象重合的跡象。




“形象的重合同時也意味着想象和現實的重合。原來的殺人設想可能只是為了緩解壓力和發洩恨意所做的思想實驗,不會有付諸實踐的那一天。但從那個時候起,也許二者的界限就不那麽分明了。”




“那他就是從那個時候真正開始預謀殺人了?”




郭井搖了搖頭,“我倒不這麽認為。靠幻想來緩解壓力的人,殺人之門這道門檻是不會那麽容易就跨過去的。一定是有什麽事情把他的幻想拉進了現實中。”




“在日記中提到的‘滅殺行動’就是指他實施的殺人計劃吧,看起來和那個所謂的‘女神’有點兒關系。”




這次郭井點了點頭。“應該是的。我想這個人本不應該有真正實施殺人計劃的動力。他在日記中多次提到了自己被人欺負的事件,但他也只是想象一下殺人計劃。




“你發現沒有,在每次的計劃中,他最終一定會想方設法找到讓自己放棄計劃的理由。這是他人格中矛盾的體現。想要實現計劃就一定要在現實中完成,而現實中的他卻根本沒勇氣和能力去完成這些計劃,所以要給現實中的自己找到逃避的借口。




“歸根到底,這個人并不是嚴重到精神分裂的程度,想象中的和現實中的都是同一人格的兩個方面而已。所以并不存在一種人格主導另一種人格的事情。




“‘女神’可以說是整份日記中在稱謂上唯一高于‘英雄’的人。可見其地位之高,在某種意義上說,日記的作者不光愛上了她,甚至把她當做偶像一樣崇拜。‘女神’的喜怒哀樂、一舉一動都對這個人産生影響。日記中雖然沒有具體提起,但或許發生在‘女神’身上的某件事情就是他把殺人計劃從想象過渡到現實的契機……”




“不管你說的這個契機是什麽,殺人就是殺人,找到他殺人的證據、破解他的犯案手法才是我們的當務之急吧。” 孫海峰在一旁打斷郭井的長篇大論,他是很務實的人,總覺得分析來分析去,不如來點兒實際證據有用。“可這些內容在日記當中并沒有提到。而且,這份日記不管怎樣都是用代號寫成的,當做線索可以,作為證據可有些問題啊。”




“技術科那邊對IP地址查得怎麽樣了?”郭井問。




“有結果了。登陸這個賬號的地址來自三個地方,有兩處是簡繁原來租住地的地址和現在啓發大廈的地址,另外一個是簡繁公司地址。現在基本可以确定,這份日記就是簡繁寫的。”




郭井點了點頭,他一直使用“這個人”來指代日記的作者是出于嚴謹的考慮,他不想有一種先入為主的觀念。




“現在還有個問題。”孫海峰接着說道,“根據錢櫻的意見,花駒應該是在11月2日晚上九點半至十點半這段時間遭遇襲擊的。在他遇襲的時間段裏,簡繁正在和同事在家裏聚會,另外三個人的證詞都能說明這一點。在那段時間裏無論是簡繁還是其他人都沒有出去過,直到另外三人十一點多離開。而且,這份日記裏雖然提到了‘滅殺行動’,但并未提到具體內容,我們無法得知他是如何實現的殺人計劃的。目前除了這份日記以外,我們還未找到其他線索或證據。”




“關于這點,我倒是一直有些想法。”郭井平靜地說。




當天晚上八點左右,一輛外貌普通的車停在啓發大廈樓下。車中的兩人下車之後駐足在樓下擡頭向上觀望。夜幕早已降臨,晚飯時間剛過不久,樓內幾乎每家都燈火通明,在燈光下依然可以大致看清整棟樓的樣子。




“你是說他是有機會作案的?你是怎麽知道的?”




提問的人是孫海峰,借着在外觀察的時機,他點燃一支煙正在貪婪地噴雲吐霧,郭井只能在一旁暗自道苦。




“來一根兒?”孫海峰把煙盒遞了過去。




郭井強壓着煙瘾擺了擺手,“你看,”他指了指高處的位置,“這棟大廈的九層和十層并不是平滑的過渡。在轉角的位置,十層要比九層突出一部分。”




孫海峰順着郭井的指示看了過去。的确,這棟大廈不像常見的高樓那樣側面是平滑的長方形,而是在其中一個側面,中間偏上的位置多出來一部分。




“我調閱了這棟大廈的設計圖。我想這樣做的原因一方面是出于造型獨特的考慮,還有一個原因是九樓和十樓在某些戶型上的設計不同。”




“有什麽不同?”




“大體上來說,在靠着樓梯間的戶型中,十樓的面積要比九樓大一些,而且還增加了半圓形的全景式飄窗。”




孫海峰敷衍着“哦”了一聲,“你說這些跟案子有什麽關系?”




“我剛才提到的九樓和十樓的特別戶型,正好就是簡繁和花駒的家所在的戶型。”




“哦?”孫海峰再次望向了大樓的高處。他忽然想起出發前郭井給自己看過的兩張戶型圖。




當時他沒有多想,只是覺得這兩張圖真是太有特點了。




一張面積小一點兒的,看起來像坐便馬桶的側面圖,梯形的馬桶身在左邊,右邊斜着向上不太規則的部分就像馬桶的水箱;另一張面積大些的,左邊是個相對規則的正方形空間,右邊連接着的傾斜向上的長方形部分,看起來就像某種一柱擎天的人體器官,最讓人引起誤會的是,長方形的頂部居然是個半圓形。現在想想,那應該就是郭井剛才說到的半圓形的飄窗。




“花駒家在樓上,面積更大些。兩家的戶型其實并沒有相差太多,正因為這一點,花駒家的戶型在完全覆蓋簡繁家的同時,會有一部分面積多出來,這也是我們剛才從大樓外觀看到的那些部分。”




郭井停頓了一下,再次拿出兩張戶型圖,打開手電指了指上面。




“兩家的戶型大體相同,只是面積不同。你看這裏的設計,衛生間全部都是明衛,也就是帶窗戶的衛生間。如果從簡繁家打開窗戶擡頭向上看的話,看不到天空,而是會看到樓上的樓板,準确地說會看到花駒家衛生間的地板。我第一次來到這棟樓的時候就覺得,這個案發現場也許沒那麽簡單。”




“第一次到這兒?你是說出警那天你就這麽想了?你怎麽知道會是起預謀殺人的案件?”




“倒也不是這樣。”郭井笑了笑說,“我只是覺得,如果我是個住在這裏的殺人兇手的話,也許會利用這棟樓的獨特構造實施一起殺人案。”




孫海峰暗自搖了搖頭,有時候他真是理解不了對面這位老兄的想法。




“走吧,咱們先上去看看。”




——————




心如死灰應當更能诠釋簡繁最近的心裏狀态。




自從那天在天臺和楚錦繡見面之後,他覺得生命中的一切似乎都失去了意義。外界的幾乎一切刺激都無法撥動自己的情緒,心就像凍結的湖水一樣僵化、冰冷。




但不知為何,今晚的簡繁卻沒來由地緊張起來,總覺得有什麽大事将要發生。




“咚、咚、咚。”短促有力地敲門聲傳來。簡繁一下子從沙發上坐起,朝着大門的方向望了一眼。




“咚、咚、咚。”過了一會兒,門又響了幾聲。




“簡先生您好,我們有幾個問題想找您了解一下。”門口傳來的聲音有些熟悉。




簡繁知道,有些事該來的總會來。他起身朝門口走去,死灰般的內心竟有着一絲激動,那就像用積木搭完城堡的孩子得意地等待大人檢閱時的心情。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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