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四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二十四章
簡繁終于有機會把楚錦繡叫到天臺了。
他本想早上一來就行動的。可事情偏偏不巧,楚錦繡先是到得比較晚,然後手裏的工作又都很緊急,她很抱歉地告訴簡繁,今天也許不行了,如果事情不緊急的話可以等到明天。
可簡繁不想再等,他有一肚子話要對女孩說,而且越快越好,他感覺身體快被這些話憋到爆炸,如果再拖到明天或者以後,他不知道自己受不受得了。
“真抱歉,耽誤你吃午飯了。”
“沒事兒的。前輩找我這麽着急,肯定是有什麽重要的事情。午飯不吃也沒什麽關系。”
聽到女孩這麽一說,簡繁頓時一陣心疼。
“真對不起。我就是有些話要和你說,用不了多久。一會兒我就請你吃飯。”
“沒關系的。”楚錦繡擺了擺手,“怎麽好意思讓前輩請客呢。一會兒我自己想辦法。”女孩微笑了一下,“還是先說事兒吧。前輩到底想跟我說什麽,這麽着急?”
話到嘴邊,簡繁又不知道如何開口了。他憑着內心的沖動想要和女孩傾訴一番,卻忘記了好好準備一下自己想說的話。
“也……沒什麽……昨天那個誰,他對你怎麽樣?”實在找不到切入點,簡繁打算從那個男人開始。
“徐騰嗎?他對我挺好的呀。”楚錦繡回答得很快,似乎這個問題不怎麽用思考。
“可是聽他說的意思,你們才認識幾天而已,你們彼此都互相了解麽?要知道,很多人都和看起來不一樣的,也許深入了解以後就會……”
“徐騰他不會的,他什麽都願意告訴我,在我面前也從不僞裝。”
“可是僞不僞裝的你們接觸這麽短,也不能完全肯定吧。”
楚錦繡搖了搖頭,“從見第一面起我就知道他不是那樣的人。而且他也和我說過,他在我面前不保留秘密,所以……”女孩沉默了一下,“前輩你把我叫出來就是要說這些嗎?”
“我……”簡繁有些措手不及,“我只是覺得你決定得太倉促了……”
“有些事情本來就是沒法猶豫的,這只能說是一種緣分吧……”
“他知道你的事嗎?”簡繁低着頭打斷了楚錦繡的話。
“我的事?”女孩一臉疑惑。
“你……和花駒的事……”簡繁內心充滿掙紮,但還是把話說出了口。
“我……和組長?”
“你知道,有很多男人都介意這種事,徐騰他……不知道吧……”
“前輩,想不到你竟然……對我說這種話……”
“我不是那個意思。”簡繁趕忙說道,他最不想發生的事就是讓楚錦繡看不起自己,可事到如今他只能硬着頭皮說下去。
“我當然不會覺得這有什麽大不了。該死的是花駒那個畜生,你才是受害者,才是最應該被呵護的人。可是有些男人就是弄不明白,他們總是糾結于男人的那點兒微不足道的自尊,甚至有些人總是有些莫名其妙的……莫名其妙的處女情結。”
“你在說什麽呀前輩!”楚錦繡面色通紅地說。
“我……我沒別的意思。我是說,不管怎樣,你在我心目中都是最好的女孩。哪怕……哪怕你被人玷污過,我也不介意。那個徐騰,他肯定不會這樣想,他那種公子哥,把面子看得……”
“別說了!”
從未聽過楚錦繡這麽大聲說話,簡繁一時有些愣住了。
“錦繡,我不是故意要揭你的傷疤,可這件事早晚要面對,那個公子哥一定會嫌棄你的……”
“前輩,我一向敬重你、信任你,想不到你竟然也是那種随意造謠、信口雌黃的人。”楚錦繡眼含着熱淚說。
“造謠?我怎麽會造你的謠呢。”看到女孩的反應,簡繁知道剛才的話已經傷害到了她。
他放緩語氣,盡可能溫和地說,“我不會做傷害你的事的錦繡。你放心,剛才說的我絕不會和其他人提起。只是我擔心如果有一天這件事讓徐騰知道了,他會給你帶來很大的傷害。我只是想保護你……”
“保護?你是想靠無中生有這種事情、玷污我的清白來保護我麽?”
“我知道你不想面對這件事,其實我也不想在你面前提起,但發生過的事情總有一天會讓人知道,逃避并不能解決。為了保護你,我需要提前提醒你……”
“夠了。你一口一個保護我,保護了我的人是徐騰啊。我不明白你說這些話怎麽就能保護我了呢,我更不明白你說的逃避是什麽意思,我逃避什麽了?難道就是你說的什麽玷污、什麽處女情結麽?你是不是有腦子毛病啊?”
這句“腦子有毛病”是簡繁聽到楚錦繡說過的最嚴重的話了,他知道自己已經深深傷害到了女孩。
簡繁深吸一口氣,“對不起錦繡,事情過去了我還提起來。但無論如何有些事我今天想說出來給你聽,我保證過了今天就絕不再提。”
片刻的沉默之後,簡繁再次開口了。
“還記得你和花駒的賭局麽?有天晚上你跟我提起過的。”
楚錦繡沒有答話。
“害你輸了賭局我很抱歉。真的非常抱歉。”
“沒什麽好抱歉的。不過就是陪他吃個飯而已。”楚錦繡冷冷地說。
“我也明白,那個賭局一定只是個開端,花駒這個畜生肯定借着這個機會把你……欺負了……”
簡繁偷偷看了一眼對方,女孩只是冷冷地看着自己,于是他繼續說了下去。
“我不知道他用了什麽手段,但後來看到你痛苦的樣子我就明白了一切。後來你哭着和我說,你要離開,你知道麽,那個時候我的心都快碎了。我願意付出一切來保護你,那個時候我就恨不得把花駒碎屍萬段。但我知道不能着急,我在等一個機會,用幾天時間……”
“母親生病了。”楚錦繡突然說道。
突然冒出一句無關的話讓簡繁一愣,他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什麽?誰病了?”
“我母親。”楚錦繡說,“前輩說的是項目快要完成的前的那天吧。”
簡繁茫然地點點頭,心中泛起不詳的預感。
“那一天我很難過,因為早上接到家裏來的電話,母親生病了,病得很重,我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可前一天你和花駒……”簡繁有些語塞。
“組長硬要我陪他吃晚飯。吃完以後時間有點兒晚,我回家就直接睡了。”楚錦繡不解地看着簡繁,“其實我并不覺得這算什麽欺負。組長平時盡管脾氣有些大,我也還是能理解的,畢竟他要管理咱們小組嘛。前輩可能是太……護着我了吧,總覺得我會受人欺負……”
“可是第二天你那麽難過……”
“是,我接到了母親重病的電話,确實很難過。哦,這是兩件事情,它們之間沒有什麽關聯的。”楚錦繡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
“你當時還說要離開,我擔心你想不開。”
“我确實有過離開的打算。”楚錦繡說道,“母親病得很重,需要有人照顧,我在這邊的工作離母親很遠,當時真想放棄這個工作去母親身邊。但我也真的挺喜歡這裏,前輩和其他同事又都這麽照顧我,我非常舍不得。所以當時心裏亂、很矛盾,無法做出決定。”
簡繁感覺呼吸的空氣一點點被莫名的東西吸走,無論怎麽用力都無法讓它們流進肺裏。
“母親的病需要很多錢,可我的那點兒積蓄怎麽能夠用呢?我覺得那麽無助,沒有人可以讓我依靠。”說到這兒,楚錦繡看了簡繁一眼,“當時還多虧了前輩的鼓勵,我沒有選擇離開……”
簡繁想要說話,可不知為什麽,本該到達嘴邊語言都變成了喉嚨裏的嗚嗚聲。
“也幸虧我沒有離開,才讓我遇到了徐騰。他不光救了我,跟我交往也很真誠,你知道嗎前輩,媽媽的病他也願意幫助我。在我心中他不光是男朋友,也是無法取代的依靠。”
“你……也可以……依靠我的。”簡繁終于開口,“錦繡,相信我,我願意為你做任何事,甚至為了你……”
“前輩!”女孩向後退了一步,“我相信你。從我一到公司你就一直很照顧我,甚至把你當做可以信賴的大哥哥。說實話,你也是我當初留下來的理由。哪怕是現在,你和我說了那樣的話,我也不會怪你。我知道,你是因為擔心我才這麽做的。”
剛剛已經消退的眼淚再次充盈在女孩眼中,烏黑的眼珠像籠罩了一層薄霧,在薄霧後面,眼睛的光亮不斷閃動,那份精致的迷離,讓人挪不開目光,但又感覺盯得久了,就會迷失在那朦胧的光亮之中。
“前輩,我想拜托你一件事。和徐騰好好相處好麽?除了他以外,前輩你是我身邊最重要的人,我真的不希望你們之間有什麽矛盾……”楚錦繡說着,晶瑩的淚珠已經從眼眶中滴了出來。
簡繁站在一旁呆呆地看着,他覺得,女孩每一顆淚珠都那麽珍貴,卻又那麽脆弱,他害怕它們會落在地下,想要用自己的心當作容器,卻發現接住的每一滴淚都碎在了心裏。
——————
結束了和陳晨的談話,郭井專程去拜訪了林玉錦當年複課後的同學,拜訪的對象是當時的班長,目前在一家雜志社任職。
但拜訪的結果頗令人失望。
這位班長對當年的事情記憶不多了,可能是男生和女生天然的區分吧,他對林玉錦基本上不了解,班級生活裏也不存在過多的交集。
當然,這個人對林玉錦本人的印象還是很深刻的。當郭井問起他對林玉錦的評價時,他用了“萬衆矚目”這個詞來形容。人長得漂亮,有才華,待人也很親切,沒有什麽架子,不論走到哪裏都會讓人多看幾眼,是那種想要低調都低調不起來的人。
郭井很想了解林玉錦當時在班級裏和誰的關系比較近,他得到的回答是,林玉錦跟大家都很客氣,關系都不差,可要說和誰要好,他還真不清楚。郭井對當時他的一句評價印象深刻——
“林玉錦像是那樣一種人,在她心中有條界限,不,或者說是一道圍牆,在圍牆外是花團錦簇的園林風光,任誰都可以欣賞,可圍牆裏卻很少有人能進得去,也沒人知道它的樣子。”
和陳晨聊天的時候,郭井心中就産生了一種莫名的熟悉感,現在再回憶起班長的這些話,郭井更覺得似曾相識,可他不可能認識林玉錦。現在沒有別的辦法,只能再去林玉錦當年的學校碰碰運氣。
“真想不到你們還會調查林玉錦的事情。”做過自我介紹之後,龔老師邊說邊招呼郭井坐下。
“算起來這是五六年前的事兒了吧,怎麽,你們警方還有什麽疑問嗎?”
離開陳晨家之後,郭井通過刑警隊與學校取得了聯系。他沒有耽擱,繞了點兒路直接來到學校,找到了當年林玉錦複學後的班級輔導員,也就是眼前這位龔老師。
龔老師是一位溫文爾雅的女性,看起來應該三十五六多歲,如果這樣推算的話,當年林玉錦出事兒的時候,她很可能還不到三十歲。
“也算不上疑問,只是複核一下當年調查的內容,完善一下細節。”郭井接過龔老師遞過來的水說道。
“配合警方調查是應該的,當年林玉錦出事的時候,學校這邊也是我主要在配合警方調查。郭警官,您有什麽要問的盡管問。”
“那我就不客氣了。”郭井笑着說道。
“當時林玉錦是複課之後進入您這個班級的吧。您對她平時表現怎麽看?”
“嗯——其實談不上有多深的了解。”龔老師回憶着答道,“您也知道,林玉錦算是後來才加入我們班的,因此直到她出事兒之前,在班級裏的時間也就只有半學期左右。我聽說她的家裏出了點兒事情,可能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吧,再加上離開了原來熟悉的同學,林玉錦好像有點不太願意主動融入新的班級。”
“她在新班級裏受到排斥嗎?”
“哦,我并不是那個意思。”龔老師急忙說道,“玉錦是個很優秀的女孩,很有才華,長得又漂亮,在班級裏應該有很高的人氣,說實話,應該有很多人想去主動接近她的。所以,她并不會受到排斥,相反地,與其說受到排斥,倒不如說她總是刻意和其他人保持距離。比如說吧,班級裏有人邀請她加入舞蹈社團,她總是找借口推辭。也有同學推薦她在班級晚會裏演出,她也會禮貌地拒絕。也可能是性格比較清高吧,總之她是個引人注目的女孩,也是個難以接近的人。”
“您說她難以接近,林玉錦和班裏的同學的關系不好麽?”
“也不能這樣說。她很會和人相處,對人既有禮貌又替他人着想,應該說跟她相處的人都會覺得很舒服吧。但怎麽說呢,她和大家的關系表面上都很好,可也并沒有和哪一個格外親近。”
“班級裏就沒有和她很要好的人麽?”
“這個嘛——林玉錦應該和每個人的關系都不差,但要說和誰特別要好,這我真不太清楚。”
“我聽林玉錦生前的好友提過,在新的班級裏似乎有一個同學總喜歡和林玉錦在一起,您知道這個人是誰麽?”
“哦?知道這個人的名字嗎?”
“這個——她并沒有提起過這個人的名字,只是把這個人叫做‘小跟班’。”
“這就有點兒難辦了。”龔老師為難地說,“知道她有什麽特征麽?”
“目前只知道是位女生。”郭井尴尬地說,确實,他能提供的線索太少了,僅靠五六年前一個私下的稱呼就确定一個人,的确有些為難這位龔老師。
“這樣吧,我這裏有當年班級同學留下的紀念冊,裏面有全班同學的名字和照片,您看看會不會有什麽幫助,或者拿給林玉錦那位朋友看看,有沒有認識的人。”
龔老師邊說邊從身後的櫃子裏找出一個相冊模樣的本子,在手中摩挲了幾下感慨地說道:“這是我做輔導員帶的第一個班級,想不到就出了林玉錦這樣的事情。哎,過去這麽多年了,紀念冊裏的人有好多都聯系不上了。”
郭井接過紀念冊,打開翻看了一下。他不覺得紀念冊能起多大作用,畢竟陳晨曾和自己說過,她從來也沒見過這個“小跟班”,所以估計拿給她看也沒有什麽用。
本來不想拂了龔老師的一片好意,郭井只打算翻看一下就拿回去存檔,可翻着翻着,一個名字卻引起了他的注意。
“楚秀?”郭井在嘴裏嘟囔着這個名字。
龔老師見郭井面露疑惑,就湊到旁邊,“有什麽問題麽郭警官?”
“這個人您有什麽印象麽?”郭井指着名字上的照片問道。
龔老師端詳了照片很久,“楚秀嘛,說實話我沒有什麽太深的印象。自從畢業以後我們就斷了聯系,班裏的其他同學好像也跟她聯系挺少的。”
“她當時在班級裏和林玉錦交往得多麽?”
“她麽?不會吧。”龔老師的語氣不太肯定,“這個楚秀怎麽說呢,不太有特點,是個挺普通的女孩,性格比較內向,不大和人打交道,在班級裏也沒有什麽存在感。雖然這麽說不太合适啊,不過您要是不提起這個名字,我甚至都有點兒想不起來這個人了。而林玉錦嘛,剛才也說了,還是挺引人注目的,所以要說這兩個人是好朋友,好像有點兒不太可能吧。”
“您平時見過她們私下在一起麽?”
“這個我倒是沒注意過。這個班畢業沒多久,曾經還組織過緬懷林玉錦的小聚會,當時我也去了,但我不記得當時楚秀去過。所以我想她們沒那麽要好吧,要不然這類活動她肯定會參加的。”
“當年警方調查的時候,她參加過協助調查麽?”
“應該沒怎麽參加,最多也就是問了簡單幾個問題吧。我們這個班級主要是我和班長參與協助調查的。”龔老師一臉疑惑地問,“您為什麽突然對楚秀這麽感興趣呢,她有什麽特別的麽?”
“沒什麽,就是這個名字讓我産生了興趣。哦,對了,這個紀念冊上的名字沒有寫錯嗎?她确實是這個‘秀’字,沒有絞絲旁?”
“您是說繡花的繡?應該沒有寫錯,因為紀念冊都是自己寫的名字,她總不能把自己名字寫錯了吧。”
“好的。謝謝您龔老師。這個紀念冊可不可以暫時讓我帶回隊裏?還有,這個楚秀在學校的登記信息麻煩您幫我查一下好麽?”
從學校走出來的時候,郭井難以抑制內心的興奮,他一遍遍回憶着紀念冊上的照片。
那是一張兩寸左右的大頭照,照片上的女孩留着齊耳的短發,帶着和臉型不太相稱的大號黑框近視鏡,微張的嘴唇之間露出金屬牙套的影子,她收緊下巴微微低頭,目光中露着膽怯與拒絕,仿佛照相是讓她很不情願的一件事。
照片中的女孩完全稱不上漂亮,氣質上也沒有絲毫的自信與大方,不過,在她的臉部輪廓裏,在她的眉宇之間, 郭井捕捉到了熟悉的影子。
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重回腦海,比以往兩次更加強烈,一個人影出現在郭井眼前。
——楚錦繡。照片中的人盡管看起來有所不同,但那張臉分明就是楚錦繡,不,确切地說,楚錦繡是那張臉的升級版。郭井非常确信這一點。他也終于明白為什麽林玉錦的案子如此讓自己放不下,牽絆着他的,也許就來自閱讀卷宗時林玉錦帶給自己的那種熟悉感。
案件在奇怪的地方重疊了。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