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殺鄰32 / 33 章

正文

第三十二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三十二章




郭井把自己的雙手擡起,用左手捏住右手的拇指,做出下壓的動作。瞬時間,楚錦繡臉色大變。




“我想你剛剛意識到了。”看到對方的表情,郭井點了點頭,“沒錯。你雖然事後把手機擦得很乾淨,卻忽略了花駒的手指。看這個手機的結構就知道,要想解鎖手機,你需要按住花駒拇指放到指紋識別器上,因此,你的指紋就留在了花駒的指甲蓋上。”




郭井拿出一份鑒定報告放在桌上,正是錢櫻早上剛剛交給他的,“所以,能請你解釋一下麽楚女士?我提醒你一下,我們剛才反複确認過,你從未去過花駒家裏。”




“我想起來了,之前我曾扶過花駒,所以可能不小心沾上了。”




“真的嗎?你剛才不是說整晚都和花駒沒有接觸嗎?”




“我記錯了。我扶過他那麽一次。”




“這是你最後的解釋喽。”郭井知道,對面的人在做最後的掙紮,“有一點你可能不知道,三名男同事送花駒回家以後,為了能讓他舒服一些,周洋用濕毛巾給花駒擦過臉和手,這一點,三個男士都做出了明确說明。所以你的指紋不可能是在那之前沾上的。即使沾到過也被周洋擦掉了。”




“該死的給……”楚錦繡低着頭小聲嘀咕了一句什麽。再擡起頭的時候,臉上已經挂着笑容,那笑容,郭井在慣犯的臉上才見到過。




“被你們發現了指紋又怎麽樣?”女孩仿佛判若兩人,“花駒死的時候我就在旁邊。我動了他的手機,可是并沒有拿走,這難道犯法嗎?我僅僅是什麽都沒有做。





“既沒有報警,也沒有叫救護車。站着不動難道也犯法嗎?他家的門根本沒有鎖,我敲過門才進去的,這樣也犯法嗎?你們別忘了,人根本不是我殺的,我只是見死不救而已。呵呵,你們最多在道德上譴責我,譴責個夠吧,我不在乎。”




“當然,道德上的譴責是必須的。但我們今天讨論的主要還是法律問題。”郭井看着眼前的女孩,就像看着撕去靓麗包裝後的劣質食品。“見死不救固然不對,可教唆殺人就是嚴重的犯罪了。”




“嗤!教唆?你是在說我麽?”




“當然。”郭井收起了一直挂在臉上的溫和笑容,“簡繁口供裏有句話一直讓我放心不下。他說‘那東西我也不再登錄了,一切都沒有意義了’。




“這話是在他心理防線崩潰時說過的。意思不難理解,一個自己打造的、用來逃避現實的網絡世界,由于受到的打擊而失去了意義。這是一種心灰意冷的表現。




“我感到奇怪的地方在于,作為一個心灰意冷的人,既然他不再登錄了,為什麽偏偏有一天又再次在電腦上打開,這麽巧又被同事發現,成為告發他的重要依據呢?這一切都是你的計劃吧。”




“哼,我看這是你的另一個笑話吧。還和之前的一樣,一點兒也不好笑。”




“你肯定知道告發簡繁的人是誰,對不對?盡管你知道這種證據不充足,但還是設法讓張榮榮發現。你知道,盡管看似不着邊際,但她看到這些以後一定會驚慌失措的,很大可能性會直接去找警察。看來你很了解張榮榮。”




郭井再次停頓一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看人的眼光可能就沒那麽準了,我還以為她是一個很穩重的人。”郭井看着屋頂,似乎在回憶,“初次見面的時候,我對張榮榮印象很深,漂亮、性感、自信、有活力,從某種意義上說,她是你們公司裏給我印象最深的女性……”




“那種女人!還不是被幾行字就吓得屁滾尿流。”楚錦繡莫名地有些生氣。




“也對。她可不如你,你看到這些內容不但不害怕,還可以為自己所用。”




“你在胡說什麽?”楚錦繡霎時臉漲得通紅,似乎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




“沒有必要否認了楚女士,你一定早就看過簡繁那份網絡日記。你也許覺得我在套你的話,可是我們馬上就會申請對你電腦的搜查權限。我想在你電腦上,我們一定會找到那份網絡日記的浏覽記錄。這點你比我們更清楚。”




“好吧。我确實發現了簡繁寫的那些奇奇怪怪的東西。我覺得有助于你們破案,所以變相地舉報了他。舉報犯罪總沒有錯吧,只不過這中間用了些辦法而已,我害怕直接舉報會遭到簡繁報複。”




“怕報複?我看是過河拆橋、找替死鬼才對吧。”郭井罕見地用嚴厲地口吻說道,“你利用那份日記揣摩簡繁的心理,對他進行心理暗示、控制,再利用他殺掉你想殺掉的花駒,最後再把簡繁推出來當替死鬼。當真打得好算盤!”




“你在說什麽?就因為我去過花駒家一次嗎?我只是出于好意……”她一臉無辜的樣子說。




“你為什麽要去花駒的家裏,不就是要去确認花駒是不是真的被殺掉了麽?當你發現他還沒斷氣的時候是什麽心情,失望?緊張?憤怒?恨不得自己再上去補一刀?




“你知道,你只需什麽都不做、等待他慢慢咽氣就行了。誰知道突然之間這該死的電話鈴響個沒完。如果花駒接起電話他一定會求教的。如果他獲救了,你的計劃就都白費了。




“在他徹底斷氣之前,拿開手機才是最好的辦法。可是手機總是不停地響,于是就有了後面發生的事。這不光是因為煩躁、緊張,更是因為你擔心打電話的人過來,擔心花駒因此獲救。”




“可笑的很,說來說去,你就是認準了我要害死花駒。可我為什麽這麽想讓花駒死呢?”楚錦繡再次露出輕蔑的笑容




“因為——”郭井斟酌着詞句,“花駒被你視作破壞完美的污點。”




旁邊的孫海峰一頭霧水。當被郭井告知懷疑楚錦繡以後,孫海峰想象過多種作案動機,可如今聽郭井說出來的竟然是這麽輕描淡寫、甚至似是而非的理由。




楚錦繡顯然不這麽認為。本來挂在臉上的輕蔑微笑瞬間消失,她像被人點了xue道一般呆坐在原地,難以置信地望着郭井。




“你……”女孩喉嚨裏發出難以辨認的聲音。




“剛才你有罵過周洋吧,雖然說得聲音很小聽不清楚,但你應該說的是‘該死的gay’,其實你早就知道他們是同性戀對不對?當然了,這件事本身并不會構成你殺人的理由,可是關鍵在于這個人,花駒對你那麽特殊,他是同性戀這件事你根本無法接受……。”




“住口!住口——”




楚錦繡的面容開始扭曲。




“你根本什麽都不懂!那個死基佬跟我有什麽關系,他是死是活,喜不喜歡男人都與我無關……”




“這一切都和林玉錦有關吧?對不對,小跟班?”




聽到最後三個字,楚錦繡再次僵在原地,随後發出野獸般的低吼,“不許叫那個名字!——”……一邊吼着,一邊固執地從座位上站起來。




幾名女警進來努力将楚錦繡控制在座位上。




她的情緒漸漸平穩下來,之後要了一杯水。




“你們調查過了?”楚錦繡放下水杯說道。




“你指的是六年前的事麽?你就是當時林玉錦的那個神秘的朋友吧。‘小跟班’這個名字你應該很熟悉。”




“求求你,不要再提那個名字好麽?它會讓我想起玉錦。”女孩再次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我承認,我恨那個花駒。”經歷了剛才的瘋狂,楚錦繡似乎又回到了原來那個文靜的女孩。




“玉錦是我最好的朋友。在我剛剛見到她的時候就感嘆,這世界上怎麽會有那麽完美的人。也許是人以群分、或者是意氣相投吧,我和她就像磁鐵的兩極,再紛亂的環境、再遙遠的距離也會相互吸引。




“很快我們就成了好朋友,總是一起聊天、一起看電影、一起玩、……一起做任何事,甚至穿衣打扮、興趣愛好以至于生活的方方面面,我們都會互相交流,彼此影響。




“我想最親密的人也不過如此吧。她有什麽事情都會告訴我,不論是開心的還是難過的,她希望向我傾訴,希望能聽到我的意見,她喜歡的東西也希望我能夠肯定,我覺得讨厭的東西,她也會嗤之以鼻。玉錦希望我能陪她一起開心、一起難過。




直到有一天她告訴我,她被男朋友抛棄了,她不想活了。當時我的心都快碎了。一個那麽好的女孩,就這麽輕易地為了一個男人打算放棄生命,我無法理解。我好不容易勸住了她,讓她冷靜下來。誰知道……誰知道她那只是在敷衍我。”




眼前的女孩哽咽了,眼淚止不住地滾出了眼眶。




“那時我還是從其他同學口中知道玉錦的死訊。我跑到出事的樓下,可那裏已經拉上了黃色的警戒線。到最後我也沒能見到玉錦一面。




“我驚訝極了,本來不是說好的不要輕生嗎,不是說好了還要一起開心地活下去嗎?我拼命地向其他人打聽情況,直到後來我說服了自己,雖然難以置信,但玉錦真的死了。從那以後,有好一段時間我都沒能從陰影裏走出來。




“難過的同時,也讓我心裏有了憎恨的對象——一個叫花駒的男人。要是沒有他,玉錦也不會死。可悲的是,這個人抛棄玉錦竟然是因為他喜歡男人。




“沒想到後來,我竟然在公司裏遇見了他。幾年的時間過去了,當初的恨意逐漸淡去,我告訴自己,心懷仇恨是沒有辦法得到救贖的。




“我當時就在想,也許我可以和花駒作為同事好好相處。如果玉錦知道了,她也會這樣請求我這樣做的吧。幸運的是,花駒根本不認識我,只是以為我是同一所大學畢業的學妹而已。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我們相處得還不錯。我本來認為自己已經可以放下了。可是當我見到花駒渾身渾身是血地躺在地上的時候,忽然玉錦那張曾經熟悉的臉浮現在我眼前。我當時只有一個念頭,如果不是這個男人,玉錦還會快樂地活在世上。




“一股久違的恨意湧了出來,眼前的這個男人忽然變得無比可惡。本來我是想救他的,可是那一刻,有一個聲音不斷地告訴我,要是花駒不能獲救就好了……”




女孩雙手掩面,嗚嗚地哭出聲來。




郭井看着眼前的情景,心中一陣感嘆——人心還真是難以捉摸。




“你果然是個聰明人。”等待對方哭泣了一會兒,郭井才開口說話。




“我還是做不到,還是不能放下怨恨,救起心中的仇人……”




“所以說你是個聰明人。”郭井笑着打斷了對方,“這麽短的時間裏就能想到這種避重就輕的辦法。”




哭泣的聲音漸輕,“我願意為自己的過失和仇恨承擔責任,可以的話,我希望能補償花駒的家人……”




“責任?補償?”罕見地,郭井的聲音裏流露出了一絲憤怒。




他做了一下深呼吸,調整了情緒繼續說道:“在剛才的陳述裏,你把林玉錦說成是和你意氣相投、互相吸引的朋友。聽起來你們像是平等地在交往,甚至在某種程度上,是你在照顧她,給她生活的意見和指引。該怎麽說呢,你這算是巧舌如簧,還是厚顏無恥?”




孫海峰側目看了看郭井,在他的印象裏,還從未聽過郭井這樣說話。




“在我們的調查中,你們的關系可和你構建的這幅畫面完全不同。直白些說吧,你像偶像一樣崇拜着林玉錦,而她,卻不怎麽把你當回事。”




“你胡……”




“你渴望得到她的關注,強迫自己喜歡她所喜歡的,讨厭她所讨厭的。”郭井沒有讓女孩打斷自己,而是提高聲調說道,“一有機會你就想和她黏在一起,為了能夠讨她的喜歡,你甚至模仿她的動作、模仿她的語音、模仿她的愛好……模仿她的一切。




“林玉錦一定覺得你很煩吧,像她那麽優秀的人怎麽會和你志趣相投互相吸引呢。你能和她成為朋友,簡直是高攀了才對吧。你整天有事沒事都要纏着她,她才無奈地把你叫做小跟班。”




“不、不、不是這樣……我和她是……一樣的。”




“呵,一樣的?這是你的願望,但你把它設計成了現實。一定要成為林玉錦那樣的人,你一直在心裏是這麽想的嗎?在你的故事版本裏,你故意扭曲了現實,你提前把自己設計成了理想的模樣。”




“真可笑,我為什麽偏要成為她。她也沒什麽了不起。還不是被人抛棄了就要死要活的。那樣子真是難看。”




郭井搖了搖頭,“你就是因為這個把林玉錦推下樓的?”




“你說什麽?”突然的發問讓楚錦繡一愣。




“我說,這就是你殺死林玉錦的理由麽?”郭井加重語氣說道。




“胡……說什麽,她是自殺的,這可是你們警方的結論。”




“你剛才不是問我們是否調查了六年前的案子。我們的确調查了,但不是做為自殺,而是做為謀殺案件開始的調查。”




“謀……殺?為什麽是謀殺?她那個樣子,自殺了也毫不奇怪。”女孩一時間有些慌亂。




“呵,如果你真的了解林玉錦、真的是她的知心朋友,就絕不會有這種想法。你知道嗎?她最好的朋友都不相信林玉錦會自殺呢。”




“可……是她連遺書都有的,我聽說。”




“遺書,你指的是這個?”




郭井把一張紙遞給楚錦繡,那時林玉錦遺書照片的影印件。




“看着眼熟麽?”




“我怎麽會眼熟!”楚錦繡把紙拿過來只瞥了一眼就匆忙丢到一旁,“我從來沒見過。”




郭井笑了笑,“為什麽殺死林玉錦?是因為她也破壞了你心中的完美嗎?”




“完美?你懂什麽叫完美麽?她有什麽資格,只有像我一樣的才算完美。”




“哦?昔日的小麻雀終于覺得自己是鳳凰了?忘記自己躲在林玉錦光環中默默無聞的日子了?”




“胡說!你胡說!”楚錦繡就像一個被人批評的任性孩子。




她深吸一口氣,把剛想發作的脾氣壓制下來。“哼,說這些沒用,反正她現在死了,你想見也見不到,也沒法跟我做什麽比較。”




“我不需要見到她就能比較。因為林玉錦肯定要比你這個處心積慮的殺人者更加優秀。”




“哈哈,随你怎麽說。那個人是自殺,和我無關……”




“再仔細看看你面前的遺書,真的不眼熟麽,畢竟這是你僞造的。”




“字……”楚錦繡欲言又止。




“怎麽,怕說錯話?”郭井又拿出一張遺書照片的影印件,上面清楚地印着林玉錦留下的最後文字。




輕輕的我走了




後悔當初我輕輕的來




告別如今這虛僞的世界




沒有我留戀的雲彩








本來彩虹般的河水




如今那麽污濁




原來是美麗的幻影




一陣風就能吹破








夢幻的童話




不是本來的樣子




不料命運的殘酷




才是真實








笙簫都沉默




無人放歌




星輝斑斓中




我只有我








河畔的金柳




晚霞中的新娘輕笑




水中的倒影




在揶揄我的模樣和煎熬








算了吧




做哪般掙紮




無非是生命之輕




豈能無法放下








嬌羞不是水蓮花唯一的色彩




低頭的溫柔不再




永別了悲傷的世界




沙揚娜拉




我的愛




“我看到這份遺書的時候就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但是總想不通是哪裏奇怪。”郭井繼續說道:




“按說林玉錦的父母已經确認過筆跡,遺書又是在林玉錦日記的最後一頁被發現的,應該不會有什麽問題,可我總是覺得不太對勁。後來我終于發現,是我把問題想複雜了。我總是想從文字中尋找問題,可問題卻出現在格式上。”




郭井把紙張反轉,有文字的一面對着楚錦繡。




“這是一篇詩歌體材的日記。在現代詩歌的格式中,通常會區分段落,段落之間會留上一段空行。”郭井一邊說一邊用手指了指段落之間的空白。“在段落當中,通常每一句、或每次停頓就會占用一行,因此在句子的結尾,有很多時候不用标點。




“同時,每個段落的開頭句子,并不像其他文章那樣會縮進兩個字的距離。所以我們會看到,很多現代詩它們的每一行句子開頭部分都是對齊的。你再看這裏——”




郭井在遺書中開頭部分參差不齊的地方用手指畫了個圈。“這封遺書,或者說這首詩,有些句子開頭縮進,有些地方開頭又突出,根本沒有對齊,就好像——”他拉了一個長音,用手指點着其中幾個突出的字,“就好像在本來對齊的句子前面又多加了幾個字。”




楚錦繡的臉色一下子變得蒼白。




“句子前面可以加字,句子後面呢?剛才也說了,整首詩裏都沒有标點符號,每一行就是一個斷句,所以,後面當然也能加字。這樣一看的話,整個遺書就會變了個樣子。就像這樣。”




郭井拿起筆,把他認為是後加上去的字全部加了括號。




輕輕的我走了




(後悔)當初我輕輕的來




(告別)如今這虛僞的世界




沒有我留戀的雲彩








本來彩虹般的河水




如今那麽污濁




原來是美麗的幻影




一陣風就能吹破








夢幻的童話




不是本來的樣子




(不料)命運的殘酷




才是真實








笙簫都沉默




無人放歌




星輝斑斓中




我只有我








河畔的金柳




晚霞中的新娘(輕笑)




水中的倒影




在揶揄我的模樣(和煎熬)








算了吧




做哪般掙紮




無非是生命之輕




(豈能)無法放下








嬌羞不是水蓮花唯一的色彩




低頭的溫柔不再




永別了悲傷(的世界)




沙揚娜拉




我的愛








“當然了,在句尾加字難度會更大些,因為很多句子都需要考慮押韻的問題。如果加得不恰當,可能就會顯得很奇怪了。既然括號中的字是後加上去的,那麽去掉這些字才是這首詩原本的樣子。如果把字去掉,現在看起來,這首詩還有遺書的感覺嗎?”




郭井再次用手指着遺書的影印本,“整首詩,應該是化用了徐姓詩人的兩首詩而成。詩的第一段,如果把‘後悔’和‘告別’去掉,其實并沒有太強的離世暗示,說是表達了林玉錦對虛僞的環境和現狀的失望可能更恰當一些,但是加上‘後悔’、‘告別’的字眼兒,棄世的意味就很濃了,這為整首詩奠定了基調。




“第二段沒有什麽更改,只是用比喻的方式對虛僞的現實做進一步描寫。




“第三段,原來的版本讀起來,似乎是在寫現實與想象的反差以及作者失望情緒的加重。但如果把‘不料’二字去掉,原文也可以做這樣的理解——作者已經認清了現實的樣子,明白了想象與現實的不同,這反而是一種接受的狀态,更像是經歷打擊之後的一種‘領悟’。




“第四段,反映的是作者的孤獨,并沒有什麽修改。




“第五段本來應該作為整首詩的轉折段落,但是被添加了幾個字之後,意思卻變了。如果加上括號裏的字,感覺上這一段更像是前面情緒的遞進而非轉折。連河畔的柳樹都在嘲笑自己,金柳很美,詩人對比自己,會覺得更加落魄、凄涼,這種情緒上升到新的高度,從而引出了第六段的內容,她想要放棄掙紮,放棄生命,因為生命無足輕重,怎麽可能放不下呢?




“但我們換一個角度,現在把加上的字去掉,再重新讀一讀就會發現,第五段應該是整首詩的轉折才更為恰當。




“林玉錦在原文當中,其實是用河畔金柳作為警醒自己的事物。看着金柳美麗的倒影,再對比自己失落的樣子,林玉錦提醒自己應該振作起來,所以才有了第六段中詩人的自我勸誡。




“林玉錦認為自己不應該再掙紮,之前遇到的事情,無非都是些‘生命之輕’的瑣事,該放手就要放手,不該再讓這些事情困擾自己。這裏的‘生命之輕’,她應該使用了米蘭昆德拉的典故,指的是生命中的瑣事,并非是‘生命本身無足輕重,可以随意放棄’的意思。




“到了第七段,整首詩結束,加入的三個字影響就更大了,簡直把整個意思颠倒了過來。




“原文當中,林玉錦認為,作為女人,不因該僅僅只有嬌羞和軟弱,她應該堅強起來,從此告別悲傷,告別那些曾經她所熱愛的、卻令她心碎人和事。這是整首詩感情上的升華。




“可加入了括號中的三個字,這一段的第三句從‘永別了悲傷’變成了‘永別了悲傷的世界’,意思完全改變了,仿佛成為了林玉錦離開世界的宣言。




“總之,從詩的原文推測,林玉錦寫下它的時候,非但不打算自殺,反而計劃着放棄過去,開啓新的生活。她本來寫下的一首振作精神、浴火重生的詩歌,被你加了幾個字之後卻變成了告別人世的遺書。”




孫海峰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他終于明白了郭井為何總是盯着這份遺書的影印件發呆。




“人總會模仿自己崇拜的人。”郭井繼續說道,“你之前那麽崇拜林玉錦,她生活的方方面面你可能都在模仿,我想幾個字的筆跡一定難不倒你。




“但你很聰明,并沒有就此僞造一整封遺書。你知道如果這樣做了,很可能會露餡。所以,你只是改造了林玉錦的最後一篇日記。




“整首詩絕大部分的字都是林玉錦所寫,你只加入少量的幾個字,而且又和她的字體很像,她的父母一時沒有認出來也是人之常情。再加上她那一段時間情緒的确很失落,在死前剛剛打算振奮精神,但這種轉變還沒有其他人知道。




“所以你很幸運,看到這篇日記之後,大家都會把它當作遺書看待,以至于根本無人深究。”




楚錦繡坐在原地,目光并未随着郭井的說明而看着遺書的影印件,仿佛不願意正視一般,她自始至終都盯着桌面的一角,面無表情。




“你的幸運還不止于此。林玉錦因為休學的原因換了班級,以前的朋友并不了解她當時的現狀和班裏新同學。而同班級的人對她并不熟悉,也不清楚哪些人和她過從甚密。




“當時的你在班級裏只是一個邊緣人,很多人甚至都意識不到你的存在。就這樣,你在兩方面盲區的交疊中成功隐藏了下來,林玉錦死後,警方甚至都沒有找你做過筆錄。”




“不過這一次,”郭井停頓了一下,“你不會再那麽幸運了。作為殺人案件,我們會重新仔細調查相關的每一條線索和每一個人證、物證。”




“看來你語文學得不錯。知道了這些又能怎樣……”




“你是不是想說,這一切不過是我的猜測?就算是真的,也和你沒有關系?”郭井微笑地看着女孩,“首先,筆跡鑒定就可以證明我的猜測,你模仿的字跡并沒有到達以假亂真的程度,由于林玉錦父母的确認,六年前根本就沒有做過相關鑒定,現在的情況就不一樣了。




“更重要的是,那是你第一次殺人,我想你當時應該還沒有現在那麽謹慎。僞造遺書的時候是不是連手套都沒有戴?有一點你可能不知道,紙張上的指紋,即使幾年以後,經過處理依然可以顯影。你說過,你從未見過林玉錦的那篇日記吧。但是,那上面卻布滿了你的指紋呢。”




楚錦繡依舊保持着姿勢不變,面無表情地盯着桌子的一角。可如果仔細觀察,就會發現她那仿佛被凍結的臉開始出現細微裂痕,裂痕逐漸擴大越來越多,要靠着極大的毅力才能保證整張臉不會崩潰。




“就這麽殺死自己心中的偶像,你到底做何感想呢,小跟班?”




維持表情的最後一點毅力險些被這句話徹底摧毀,楚錦繡的臉瞬間扭曲起來,但片刻過後,她又極力維持出端莊的樣子。




剛才細微的裂痕越來越深,深到讓她面具表皮的油漆開始紛紛剝落,即将露出底下暗啞醜陋的毛坯。可不知哪裏來的力量,讓她把掉落的油漆碎片又一點點粘了回去,一片接着一片,回歸原位。




然後,不疾不徐地,她整理了一下略顯淩亂的頭發,擡起頭來迎着對面的目光,又恢複成那個優雅的楚錦繡了,好像什麽都沒有改變過。




“我不是說過,不要叫我小跟班!我不是她的跟班!——”楚錦繡搖搖頭,壓抑着自己的聲音,“那個稱呼是對楚錦繡的侮辱。”說完這句話,她調整了一下坐姿,身體向後靠去,整個人軟綿綿地陷進椅子。




“人是我殺的。”一段沉默之後,楚錦繡重新坐直身體,緩慢地開口了,“原以為殺個人要廢多大的力氣,其實只是輕輕一推就行了。呵呵,她連叫都來不及叫一聲,跟扔個麻袋到樓下差不多。”




聽着對面女孩的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描述,孫海峰莫名地感到一陣恐慌,“你不是一直都很仰慕林玉錦麽,為什麽還要殺了她?”




“她?她也沒有傳說中的那麽好。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有多麽光彩奪目,我也是被表面的樣子迷惑了。可後來呢,還不是被人像垃圾一樣說扔就扔掉了。”




楚錦繡露出鄙夷的表情,“一開始還是一副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的女神,男人不要她了,轉眼間就哭哭啼啼、甚至形容枯槁,那副樣子真讓人惡心。還有,我都已經承認殺人了,能不能拜托你們別再說什麽我仰慕她了,我都快吐了。”




“你是怎麽殺死林玉錦的?”孫海峰問。




“這還不簡單。她跑到教學樓的頂上,不知道那算是痛定思痛還是無病呻吟,總之大哭着發洩了一通,我當時就跟在她後面,只輕輕一推,這世界就安靜了。”楚錦繡輕描淡寫地說着,“後面的事他都知道了,”女孩指了指郭井,“就不用我多廢話了吧。”




“那花駒呢?那件事已經過去了幾年,你總不會是為了給林玉錦報仇才殺了他吧?”




“可笑。”楚錦繡說着,真的笑出聲來,“你這個搭檔的腦回路,真希望一直是他來辦這個案子。”她把頭轉向郭井說道。




“你……”孫海峰努力控制自己沒有發作。




“殺死花駒,只不過是殺死林玉錦事件的延續而已。”郭井在一旁淡淡地開口。




楚錦繡冷哼一聲,算是承認了。




“公司裏關于你和花駒的謠言應該不算空xue來風吧。花駒為了隐藏自己的身份,和很多女同事都有着若即若離的暧昧關系,你也是其中之一,我想這應該就是謠言的來源。可是你真的喜歡花駒麽?”




“哈!那個死基佬,他配嗎?真是不識擡舉,還在我面前故作清高,沒想到喜歡的竟然是男人,而且還是周洋那種沒用的男人。”




“你是什麽時候對花駒起了殺心的?發現他是同性戀這件事以後麽?”




“人都死了,什麽時候做的打算還重要麽?”




“還有個問題我一直很好奇,”郭井問道,“你是怎麽看到簡繁的網絡日記的。他的那個用戶名,設置了很長的密碼,我們的技術人員也是費了些力氣才破解。




“如果說你是偶然看到日記的內容也并不合理,因為他的日記并不是一次寫成的。你就算偶然看到過一兩次,也只能知道一部分內容。如果要達到誘導他犯罪的目的,你需要經常登錄進去浏覽,才能掌握他的心理變化,進而操縱他。”




“難住你了嗎郭警官?”楚錦繡語氣中露出得意。




“我确實沒有搞明白。但我認為應該和你多年前的經歷有關。有一點你一直在隐瞞——現在應該也沒什麽意義了吧——你不僅和這兩起案件的死者在多年前就有關聯,和殺死花駒的執行者也在多年前有關聯,時間甚至更早。哦對了,那個時候,你還叫楊秀。”




楚錦繡顯得有些意外。




“連這件事你也知道了?”她笑了笑,“難怪我見到你第一面的時候就覺得讨厭。”




郭井笑了笑,并沒有答話。




“好吧,既然你想知道,我就告訴你好了。




“我和簡繁在初中時曾經是一個班的同學,只不過時間很短我就轉學了。那個時期我又瘦又小,戴着厚厚的眼睛,長得毫不起眼,像一只醜小鴨,再加上剛剛轉學,小鬼們都很欺生,所以那段時間的日子并不好過。




“簡繁呢,雖然我在班上時間不長,但也看得出來,他就是那種做為全班笑柄還不自知的同學。




“千萬別誤會,我跟他沒有絲毫同病相憐、惺惺相惜的意思,我們一點兒都不熟。只不過當時學校組織了一場又山寨、又可笑的知識競賽,更可笑的是,簡繁居然在這個競賽上獲獎了。




“當時的班主任不知道是不是腦子進水了,讓全班推選一名女同學,在競賽的頒獎禮上給簡繁獻花。全班同學都把這種事情當作笑話,只有簡繁毫不自知,把嘲笑當作歡呼,把諷刺當成表揚。




“他覺得自己終于可以在全校面前揚眉吐氣了,其實其他人都把他當作裝模作樣的傻子,把這件事當作增加笑料的砝碼。沒有人願意去做獻花這種工作,毫不意外地,我被一致推舉作為獻花人。




“簡繁興奮得很,我清楚地記得,他在課間的時候特意找到我,向我嚴肅介紹整個頒獎的流程、步驟,甚至在現場的站位、我走到他面前一共邁幾步都要我牢牢記清,那語氣就像訓斥給他提供服務的仆人,不允許我出一點差錯。




“直到最後,他遞給我一張紙條,要求我獻花的時候一定要對他說上面的話——‘Vive l'Empereur!’。




“‘我知道你不懂,所以特意寫在了紙條上。’——他當時一副小看人的樣子對我說。




“我敷衍着點頭,只想趕緊擺脫這個笑柄,沒想到他還拉住我特意解釋。




“‘你不懂,這是法語,是皇帝陛下萬歲的意思。拿破侖是我的偶像,他做過法國皇帝,我現在贏了拿破侖杯,我也變成了英雄皇帝了。給我獻花是你的榮幸,到時候千萬別忘了說這句法語。’




“那副樣子真讓我惡心。




“沒想到多年以後,我們居然再次碰面了。當時我一眼就認出了他,那副萬年龍套的樣子這麽多年都沒怎麽變化。可是這個蠢貨根本就沒認出我來。我很高興,就打算這麽彼此相安無事,畢竟我以前的樣子也不想讓別人知道。哪只天鵝願意讓人知道自己曾做過醜小鴨呢。




“有一天在公司發生了件有趣的事。我有些東西要拿給簡繁,發現他在公司電腦上登錄了一個叫做‘荒野雄獅’的賬號,似乎在裏面寫了些不想讓人知道的東西。




“他發現我過來急忙關上了電腦。我挺好奇的,事後嘗試着登錄了一下。你們相信麽?我第二次就猜對了密碼。荒野雄獅不是拿破侖的外號麽,我當時就想,這個蠢貨不會是用當年的那句法語當作密碼吧?




“真的被我猜對了!哈哈,我當時差點兒笑出聲來,這種窩囊廢還這麽自戀。




“等看了裏面的內容,我更是直接笑到了肚子疼。這麽多年,他這笑柄的特質還是沒有改變。工作上被人欺負了,也就只敢在這上面罵幾句,還給別人起了那麽搞笑的名字。




“以後我每隔一段時間就登錄他的賬號看看笑話。當然,我知道他在暗戀我,我也會在平時給他些甜頭,像他這種人,對他笑笑、說兩句好話就夠他興奮好幾天了。他還經常把這些東西寫在日記裏,笑死我了……”




楚錦繡真的在座位上笑了起來。郭井目不轉睛地看着她,很難想像這個女孩還有這副面孔。




“張榮榮也發現了那篇網絡日記,随後報了警。這也是你搞的鬼吧?”郭井說。




“咯咯咯咯,這可不能怪我,”女孩邊笑邊回答,好像還沒有從可笑的故事中走出來,“就給了他一點好臉色而已,那個人居然天真地以為我和他之間會有什麽火花,也不好好照照鏡子。




“花駒死了以後,他就總是找借口纏着我,我已經給過他機會了,可他還是糾纏不清的。沒辦法,遇到這種想吃天鵝肉的癞蛤蟆,我只有找你們來管住他了。過程也很簡單,還要我告訴你嗎?對了,你是不用,但你的搭檔估計聽得一頭霧水吧?呵呵……”




“你覺得自己成為林玉錦了嗎?”郭井看着對面醜陋的樣子,突然問道。




“成為她,我為什麽要成為她,我比她還要完美……”




“你模仿她的動作,她的說話方式,她的着裝,她的模樣,這一切不就是想要成為她麽?為了成為她,你甚至連名字都要改變,把她名字中的‘錦’字加到了自己的名字中!”郭井停頓了一下,“你以為這樣就大功告成了?你如此模仿她、這麽渴望成為她,卻可惜,只學到了些皮毛而已。”




“你懂什麽?我如今走到哪裏不是視線的中心?有哪個女人不妒忌我?有哪個男人不為我心動?那個林玉錦最多也不過如此吧。居然和我說什麽學到了皮毛,可笑!”




“林玉錦有真正愛她的家人,真正關心她的朋友,有不被外表所掩蓋的才華。這些你都有麽……”




“我不需要!”楚錦繡斷然說道,“像我這樣的女人根本不需要這些!”




看着女孩堅定的樣子,郭井有些意外地笑了,笑容裏充滿了無奈。




“我想起了林玉錦同學形容她的一句話——‘林玉錦像是那樣一種人,在她心中有條界限,或者說是一道圍牆,在圍牆外是花團錦簇的園林風光,任誰都可以欣賞,可圍牆裏卻很少有人能進得去,也沒人知道那裏的樣子’———這句話也同樣适用于你。




“只不過一旦深入了解就會發現,林玉錦的重重圍牆裏,住着一個敏感、驕傲、卻堅強、獨立的公主。而你的幽暗庭院裏面,卻住着一頭惡龍。”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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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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