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月栖藥廬

番外.月栖藥廬

臨沂鎮的風，總是溫溫柔柔的。

不似邊關朔風凜冽，也不似京城長風浩蕩，這裏的風裹着江南餘潤的水汽，掠過青石板路，穿過巷陌垂柳，最後輕輕落在鎮子最西頭的“慶謙藥廬”上。

藥廬開在這裏，已是整整五年。

五年時光，足夠讓巷口的小樹苗長成遮蔭的綠樹，足夠讓鎮上往來的街坊記住這對溫潤和善的夫妻，也足夠讓一對浮沉過九天碧落、輾轉過凡塵亂世的故人，徹底紮根人間，擁有煙火尋常的安穩。

藥廬不大，前後兩進院落。前院是鋪面，木質的櫃臺被歲月磨得溫潤發亮，一排排松木藥櫃整齊排列，百餘個藥格分門別類，裝着百草千藥，空氣裏常年萦繞着清苦又安神的藥香，混着院中小桂樹的淡淡花香，成了臨沂鎮獨有的溫柔氣息。後院是居所，一方小院，一間正屋，兩間偏房，還有一方砌着青石的小月臺，種着幾株蘭草，素雅清淨，歲歲常青。

顧慶辭與上官鶴謙，便是這方小小藥廬的主人。

無人知曉，這一對看似平凡普通、懸壺濟世的凡間夫妻，曾擁有震徹天地的過往。鎮上百姓只知，顧先生溫潤寡言，醫術通天，再疑難的雜症，經他之手總能藥到病除；上官娘子溫柔娴靜，心性善良，每日打理藥草、問診鄰裏，待人謙和溫柔。二人成婚數年，琴瑟和鳴，性情溫和，救濟鄉鄰，是整個臨沂鎮人人稱道的良人。

暮夏的午後，日光和煦，透過窗棂篩進細碎的金光，落在藥廬的庭院裏。三歲的顧祈慕穿着一身淺粉色的小布裙，梳着兩個圓圓的發髻，鬓邊系着細碎的紅繩，像一顆粉雕玉琢的糯米團子，跌跌撞撞地從正屋跑出來，小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發出噠噠的輕響。

院子裏，上官鶴謙正站在藥架旁打理藥材。

她身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布衣，長發簡單挽起，僅用一根木簪固定，幾縷碎發垂在頰邊，被微風輕輕拂動。她身姿纖細挺拔，指尖纖細白皙，正一絲不茍地挑選着曬乾的甘草與茯苓，将品相完好的藥材一一分揀，輕輕放進身側的竹編藥籃裏。

人間煙火，洗去了她曾經一身風華絕代的仙氣，褪去了天仙城嫡女的尊貴凜冽，也淡去了行走江湖、拜師學醫的奔波淩厲。如今的她，眉眼間只剩歲月沉澱的溫柔平和，眉眼彎彎，溫潤如水，是最尋常不過的人間賢妻，溫柔母親。

“娘！”

軟糯糯的童聲驟然響起，帶着孩童獨有的清甜，打破了庭院的靜谧。

顧祈慕跑到上官鶴謙腳邊，小小的身子仰着頭，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眸亮晶晶的，緊緊黏着自己的娘親，小手輕輕拽住了她的衣擺，輕輕晃了晃。

上官鶴謙動作微頓，垂眸看向腳邊的小丫頭，眼底瞬間盛滿化不開的溫柔笑意。她沒有停下手中挑揀藥材的動作，指尖依舊輕柔地撥弄着乾燥的藥草，嗓音溫柔得像春日的暖風，輕聲回應：“怎麽了，我的慕慕？”

“爹爹什麽時候回來呀？”

顧祈慕踮着小小的腳尖，努力朝着巷口的方向望了望，小眉頭微微蹙起，帶着一絲淺淺的期盼與委屈。

自打她記事起，爹爹顧慶辭便時常外出。或是進山采藥，尋覓世間珍稀的百草良藥；或是去往鄰鄉義診，救濟那些貧苦無依的百姓。爹爹永遠溫和耐心，會把她抱在膝頭講故事，會親手給她做木質的小玩偶，會把最甜的糖糕留給她。小小的慕慕最是黏爹爹，今日午後等了許久，始終不見那道熟悉的身影，心裏便空落落的。

上官鶴謙看着女兒軟糯期盼的模樣，心頭一片柔軟。她彎腰伸手，輕輕揉了揉小家夥軟軟的發髻，指尖拂過她細嫩的臉頰，柔聲安撫：“快了快了，慕慕乖，啊。”

“爹爹今天會帶糖糕回來給慕慕嗎？”顧祈慕眨着大眼睛追問，小嘴巴微微嘟着。

“會的。”上官鶴謙笑着點頭，溫柔哄道，“爹爹答應過慕慕，今日進山歸來，便給你帶鎮上最好吃的桂花糖糕。我們慕慕乖乖在這裏玩一會兒，等日頭西斜，爹爹就踏着晚風回來啦。”

得到肯定的答複，小丫頭眉眼瞬間舒展，乖乖地點點頭，不再吵鬧。她就蹲在娘親身邊，看着上官鶴謙有條不紊地整理藥材，時不時伸出小胖手，笨拙地幫忙遞一片最輕柔的艾草，安安靜靜，乖巧可人。

夕陽漸漸西沉，鎏金般的晚霞鋪滿半邊天空，将整個臨沂鎮染上一層溫暖的橘紅。

巷口終于傳來熟悉的腳步聲，溫潤沉穩。

顧慶辭踏光而歸。他身着一身青色長衫，身姿挺拔清隽，眉目溫潤俊秀，常年行醫濟世、心懷慈悲，讓他周身自帶一股澄澈乾淨的氣度。他肩上背着采藥的竹簍，簍子裏裝滿了新鮮的山間草藥，衣角沾着些許山間的草木露水，風塵仆仆，卻眉眼溫柔。

看到院中的妻女，他清冷的眉眼瞬間化開所有疏離，盛滿溫柔笑意。

“爹爹！”顧祈慕眼睛一亮，立刻蹦起來，張開小小的雙臂，跌跌撞撞地撲了過去。

顧慶辭俯身，穩穩将小小的女兒抱進懷裏，單手托着她的小屁股，另一只手從袖中取出一包用油紙仔細包好的桂花糖糕，遞到小家夥眼前：“慕慕要的糖糕，爹爹帶回了。”

“謝謝爹爹！”顧祈慕捧着糖糕，笑得眉眼彎彎，甜甜地在他臉頰印下一個軟軟的吻。

尋常的黃昏，尋常的團圓，細碎的歡喜，漫滿了整座小小藥廬。

晚膳過後，夜色漸深。

一輪皎潔的明月高懸天幕，清輝萬裏，灑滿人間。繁星點點，綴在墨藍色的夜空，晚風微涼，裹挾着淡淡的草木清香，靜谧溫柔。

顧慶辭陪着貪玩了半日、已然困倦的女兒玩耍片刻，便親自将小家夥哄睡。他坐在小床邊，輕輕拍着女兒柔軟的脊背，低聲講着山間星月的小故事，溫柔的嗓音舒緩綿長，不過片刻，顧祈慕便眼皮沉沉，呼吸均勻，墜入了甜甜的夢鄉。

替女兒掖好被角，輕輕關好房門，顧慶辭放輕腳步，走出了孩童的卧房。

庭院之中，上官鶴謙正獨立月下。

她一襲素衣，立于青石月臺之上，擡眸望着漫天星月，身姿清雅如月中仙娥。晚風拂動她的衣袂，發絲輕揚，周身靜谧溫柔，與這皎潔月色融為一體，安然靜好。

顧慶辭緩步走到她身側，自然而然地擡手，輕輕攬住她纖細的腰肢，将她溫柔攏進自己懷中。

二人并肩而立，同賞一輪明月，沐浴滿身清輝。庭院寂靜，唯有晚風簌簌，蟲鳴淺淺，歲月無聲流淌，安穩溫柔。

月色溫柔，最是勾人舊事。

許久的靜谧之後，顧慶辭低沉溫柔的嗓音緩緩響起，裹挾着歲月沉澱的深情，一字一句，輕輕漫在晚風裏。他望着懷中的愛人，望着眼前不變的明月，緩緩開口，一遍又一遍，說起了他們跨越蒼生、貫穿生死的漫漫過往。

輪回轉世的顧慶辭，褪去神明光環，降生凡塵，帶着刻入靈魂的執念，踏遍萬裏山河，尋她千遍。

人海茫茫，紅塵喧嚣，世間人千千萬，他不懼歲月漫長，不懼路途坎坷，只為尋那一抹刻入萬古歲月的溫柔身影。

山河遍歷，風雨經年，終在浮沉人間，再度與她相逢。

初逢于凡塵市井，彼時她是懸壺濟世的人間游醫，清冷溫柔，心懷蒼生；他是俗世尋常書生，溫潤澄澈，初心未改。

初見那一刻，無需言語，無需試探，靈魂深處的羁絆驟然呼應，跨越萬古輪回的情愫洶湧而來。

一眼萬年，故人歸來。

凡塵的相逢，沒有九天的盛大繁華，卻多了人間煙火的溫柔踏實。

此後，他們攜手同行，并肩行走紅塵。一同行醫濟世，一同看遍人間山河，一同熬過風雨坎坷。他們褪去仙神的璀璨光環，以凡人之身，共歷人間悲歡，共渡歲月風霜。

看過亂世餘波，走過市井繁華，熬過清貧歲月，最終攜手定居臨沂鎮，開一方小小藥廬，守一方煙火安穩。

五年朝夕相伴，晨起聞藥香，暮時賞星月，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行醫濟世，養女居家。

曾經九天萬古的遙遙相守，終化作人間歲歲年年的朝夕不離。

所有的颠沛流離，所有的輪回等待，所有的風雨坎坷，都在此刻的歲月靜好裏，盡數圓滿。

晚風輕輕流轉，月色溫柔籠罩。

顧慶辭收緊攬着她腰身的手臂，将懷中之人抱得更緊，掌心貼着她溫熱的後背，滾燙而真摯。他垂眸看着懷中眉眼溫柔的女子，眼底盛着跨越萬古的深情與珍重，嗓音低沉而堅定，字字铿锵，句句赤誠，在靜谧的月色中鄭重許諾。

“鶴謙，從前九天相守，輪回相望，風雨相随，山河相伴。”

“過往千萬年，我尋你、等你、護你，從未間斷。往後餘生，我亦永不相負。”

他低頭，額頭輕輕抵着她的額頭，四目相對，眼底是亘古不變的溫柔與篤定。

“我們會一直，一直在一起的，我保證。”

上官鶴謙眼眶微熱，唇角揚起溫柔的笑意，輕輕擡手，環住他的脖頸，重重點頭。

“好。”

月光灑落，将相擁的二人身影拉長，重疊相依。

藥廬靜谧，星月安然。

萬古前，他是孤高神明，她是絕代天仙，星河為證，仙山為盟，情定九天。

凡塵裏，他是溫潤醫者，她是濟世游醫，山河為契，歲月為憑——

相守人間。

最浪漫的從不是九天風華、萬古仙緣，而是歷經千難萬險、生死輪回之後，我跨過山河歲月，穿過人海茫茫，終究尋你而歸，餘生朝朝暮暮，歲歲年年，不離不棄，相守白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