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車途終歇步山河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車途終歇步山河
去往渡觀城的路途山清水闊,萬裏晴光正好。
連日壓在山河間的陰邪戾氣徹底散盡,天地澄澈明淨。沿途青山疊翠,溪流潺潺,道旁野花次第盛放,風過處簌簌落香,褪去了先前百鬼夜行的肅殺壓抑,只剩人間最安然溫柔的煙火景致。
神馬無裏踏着輕風緩步前行,木車車輪碾在青石官道上,發出規律輕穩的轱辘聲響。車廂微微輕晃,不疾不徐,載着兩人一路向南,奔赴渡觀城的方向。
經過多日同車相伴、晝夜相守,上官鶴謙早已褪去初見神明時的惶恐拘謹。心底的戒備與疏離盡數消融,餘下的是綿長安穩的信賴。
她倚在車側簾邊,透過半卷的車簾望向窗外流蕩的雲影,眉眼松弛柔和。晨間被他揉過頭的羞赧、連日共處的局促,都在這一路清風暖陽裏慢慢淡去,只餘下靜谧溫情,漫在方寸車廂之間。
身側的顧慶辭依舊坐姿挺拔,高馬尾束得利落飒爽,墨色衣袍随車行微風輕輕拂動。少年清隽眉眼藏着萬古沉澱的溫柔,目光看似落向窗外山河,餘光卻始終輕輕落在身側少女身上。
那根無形無跡的紅繩依舊輕系兩人腕間,溫柔綿長,無聲纏繞。外人肉眼空空,唯他們二人冥冥感知,這份跨越仙神的羁絆,随朝夕相伴愈發根深蒂固,早已融于呼吸朝夕。
“渡觀城距此地尚有半日路程。” 上官鶴謙望着沿途熟悉的山川走勢,輕聲開口,嗓音溫軟清淡,“再往前便是平川古道,路況安穩,不需再繞山野險徑。”
她年少曾随師父郡禾來過此地,對沿途路途依稀記得幾分。渡觀城依山傍水,城池富庶安寧,楚家居于城內西隅,世代書香仙蔭,院落清幽雅致,最是适合暫住休整。
顧慶辭微微颔首,聲線清淺溫和:“到了城中,你便可好好歇息幾日。”
連日斬鬼奔波、風餐露宿,她雖從未言累,可他盡數看在眼裏。她本是天仙城養尊長大的半仙,性子柔軟恬淡,卻偏偏被迫入世漂泊,歷經風雨颠簸,早已勞心耗神。
上官鶴謙聞言心頭微暖,輕輕彎了彎唇角。
正欲應聲之際,車身驟然猛地一傾!
“咔 —— 噠!”
一聲清晰刺耳的木裂脆響驟然炸開,尖銳突兀,打破一路安穩靜谧。
車身劇烈歪斜下沉,整架木車猛地偏向一側,劇烈晃動颠簸。原本平穩前行的無裏驟然止步,四蹄穩穩釘在地面,溫順垂首,似在詫異突發變故。
車廂內兩人身形皆是一晃。
上官鶴謙猝不及防,身子微微踉跄前傾,下意識想要扶穩車沿。下一瞬,身側一道溫熱手臂輕輕橫擋在她身前,不碰不觸,卻穩穩替她抵住了所有失衡的力道,溫柔穩妥,分寸盡在掌控。
是顧慶辭。
他反應極快,眸底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詫異,随即是全然的從容鎮定。萬古神明,見慣三界異變,區區凡車損毀,于他而言不過微末小事,唯一在意的,唯有身前少女是否受驚。
“無礙?” 他垂眸看她,語氣溫柔低緩。
上官鶴謙輕輕搖頭,穩住身形,眼底帶着幾分茫然詫異:“我無事,只是車子……唔……”
話音未落,兩人已然看清外頭變故。
木車右側後輪徹底脫軌脫落!
常年行路碾磨、風雨侵蝕,本就尋常凡木打造的車輪,終究扛不住連日山野奔波、千裏路遙。木質輪軸徹底斷裂,整只圓輪滾落道邊草叢,靜靜躺着,再無用處。
車身失了平衡,歪歪斜斜卡在官道之上,木架微斜,車板傾側,徹底無法再行挪動。
一路相伴的代步木車,就此徹底壞了。
上官鶴謙微微蹙眉,起身輕步走出車廂,立于青石官道之上,俯身查看破損的輪軸。
斷裂的木茬粗糙乾裂,輪軸徹底崩壞,車輪滾出數尺之外,卡在青草之間,木身磨損嚴重,斷然無法修複。
她望着損壞的木車,輕輕嘆了口氣。
這車是她初入人間時親手購置,伴她行走鄉野行醫數年,安穩牢靠,從無差錯。沒想到此番亂世漂泊,千裏行路,竟在此處徹底損毀,再不能用。
顧慶辭緊随她身後下車,身姿卓然立在暖陽之下,高馬尾随風輕揚,少年意氣清盛。他垂眸看着破損車軸,目光淡淡掃過,一眼便勘破症結。
“木軸朽壞,無法修補。” 他輕聲定論。
凡木凡器,抵不住千裏風塵、日夜颠簸,壞得徹底,沒有半分挽回餘地。
上官鶴謙點點頭,眼底掠過一絲淺淺無奈:“看來啊,餘下的路,我們只能步行了。”
半日路程,說遠不遠,說近不近。平川古道坦蕩寬闊,無山野險徑,無鬼魅陰邪,步行完全可至,只是需辛苦徒步前行。
好在如今百鬼盡寂,世間安穩,前路再無兇險,只剩尋常的行路風塵。
“無妨。” 顧慶辭看向她,眼底溫柔篤定,“步行便步行,我陪你。”
簡簡單單四字,沒有華麗辭藻,卻安穩踏實,落進上官鶴謙心最軟處。
從前她孤身一人,風雨獨行,山路險徑、長夜荒途,皆是自己一人扛過。如今行路颠簸、車途破損、前路需徒步跋涉,卻有一人始終伴身,不離不棄,陪她踏遍山河長路。
上官鶴謙心頭微松,淺淺一笑,眉眼溫柔乾淨。
兩人一同動手,将車廂內的簡易軟墊、随身藥囊盡數取出,輕輕整理妥當。無裏通靈溫順,自覺俯身,任由上官鶴謙将輕便行囊搭在它脊背之上,代為馱負,省卻兩人行路負擔。
木車歪斜停在官道中央,靜靜伫立,見證一路漂泊終歇。
自此,車途盡,山河步始。
收拾妥當,兩人棄車而行,并肩踏上通往渡觀城的青石古道。
清風徐徐,暖陽鋪地,官道寬闊平整,兩側綠野綿延千裏,山花遍野,風光爛漫。
兩人不疾不徐并肩前行,步調相合,步履從容。
無形紅繩依舊輕輕牽絆兩人腕間,随步履輕輕搖曳,似是随主人心境愈發松弛,溫柔缱绻,悠然自在。
一路行走,一路無言,卻絲毫不顯尴尬。
經過數十日朝夕相伴,他們早已習慣彼此的存在,哪怕沉默行路,也滿心安穩妥帖。
上官鶴謙走在身側,步履輕盈恬淡,麻花辮垂在身後,随步伐輕輕晃動。褪去了車廂局促的拘謹,行走在開闊天地之間,整個人愈發松弛安然。
她偶爾側首,便能看見身側少年清絕挺拔的側顏。
日光落在他輪廓分明的眉眼上,洗盡所有神性凜冽,只剩純粹少年清朗。高馬尾利落飛揚,衣袂随風輕展,行走山河之間,風華灼灼,熠熠生輝,當真不負意氣風發少年郎。
她心底悄然泛起細碎溫柔。
誰能知曉,這位行走人間、身姿俊朗的少年,竟是執掌陰陽、鎮壓百鬼的上古神君?
誰又能知曉,萬古無情無念的神明,甘願自落凡塵,陪她漂泊流離,陪她徒步山河,陪她走過亂世風雨,渡她往後的安穩。
“從前我行醫趕路,常年獨自行路。” 上官鶴謙望着前方漫漫古道,輕聲緩緩開口,嗓音輕柔随風飄散,“山野孤路,長夜荒徑,走得久了,早已習慣孤身一人。”
千年仙途,數年人間,她向來獨來獨往,孑然一身。
逃離天仙城是孤身,避世青溪鎮是孤身,行醫濟世、踏遍山河亦是孤身。
她早已以為,自己這一生,便會這般清冷孤寂、獨行至終。
顧慶辭聞言,腳步微頓,側眸看她,眼底盛着漫天溫柔月色般的柔光,字字鄭重:
“往後不會再是孤身。”
“你餘下所有山河長路,風雨歸途,我皆伴你同行。”
風拂原野,簌簌聲聲,漫過兩人并肩的身影。
上官鶴謙心頭輕輕一顫,睫羽微顫,耳尖泛開淺淺緋紅,卻沒有躲閃,只是靜靜望着他,眼底柔光流淌。
前路漫漫,山河遼闊,從今往後,她再也不是一人獨行。
兩人繼續緩步前行,平川古道綿延向遠方,直通天際盡頭的渡觀城方向。
沿途偶有趕路行人、挑擔商販、游方路人,往來絡繹不絕,人聲淺淺,煙火融融,處處皆是亂世平息後的安穩盛景。
百姓安居樂業,笑語随風,再無先前惶惶避夜、閉門不敢出的驚懼模樣。
皆是他的功勞。
是他入世鎮百鬼,清平亂,安山河,換得人間煙火重歸繁盛安寧。
上官鶴謙看着沿途安然衆生,心底愈發明晰,身旁少年,從來不是傳聞中禍亂人間的鬼神,而是蒼生救贖,人間天光。
行路過半,日頭漸盛,暖光鋪灑周身,微微發熱。
上官鶴謙額間沁出細密薄汗,步伐依舊穩緩,卻悄悄微喘。她雖是半仙,可常年修身恬淡,不擅奔波遠行,連日車馬颠簸再加徒步長路,難免些許疲累。
顧慶辭看在眼裏,步伐悄然放緩,刻意遷就她的節奏,輕聲道:“累了便歇片刻。”
不等她應答,他已然止步,擡手指向前方不遠處的青石涼亭:“前方有亭,可避風日。”
官道邊一座古亭靜靜伫立,青石築就,藤蔓繞檐,清幽陰涼,是路人行旅歇腳之地。
上官鶴謙順着他的目光望去,輕輕颔首:“好。”
兩人并肩走入亭中,暫避烈日清風小憩。
亭外綠野茫茫,流雲漫卷,天地安然靜好。
無裏溫順伏在亭外樹蔭之下,靜靜守候,雪白毛色在日光下愈發潔淨蓬松。
亭內靜谧清幽,只剩風穿檐角的輕響。
兩人并肩倚柱靜坐,距離不遠不近,氣息相融,溫柔安然。
無形紅繩輕輕纏繞,無聲牽絆着他們兩個人。
上官鶴謙擡眸望向遠方遙遙可見的城池輪廓,黛瓦連綿,城牆巍峨,隐在遠山雲霧之間,隐約可見,那便是此行終點 —— 渡觀城。
只需再走完餘下路程,便可入城中楚家,得一處安穩院落,暫避風塵,靜度日子。
她心頭安定又柔和。
車壞路遠,徒步山河,看似波折坎坷,可因身側有他相伴,竟絲毫不覺辛苦,反倒生出幾分慢悠悠、踏踏實實的溫柔閑趣呢。
顧慶辭靜靜看着她望向城池的柔和側臉,眼底深藏萬古不變的執念與溫柔。
他踏碎塵嚣,自九天神明之位墜落人間,不為蒼生,不為亂世,只為她一人。
千年前因果牽絆,千年後紅塵相逢。
從青溪暮夜初遇,無形紅繩系緣,到風雨失居,随車漂泊,再到今日棄車步行、山河同路。
他們的步步皆是宿命,皆是心甘情願。
亭外清風悠悠,歲月靜好。
短暫休憩過後,兩人再度起身啓程,并肩踏出涼亭,繼續奔赴前路。
渡觀城漸行漸近,往後安穩的歸處亦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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