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稚童啼痕擾晨安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稚童啼痕擾晨安
一夜清寧,天光破開晨霧漫進別院窗棂。
昨夜倦極,上官鶴謙枕着顧慶辭的暖意安穩沉睡,神明源源不斷渡入體內的溫潤靈力,悄悄撫平了她兩日奔波積攢的疲憊。
她睜開眼時身側已然空落,被褥間還殘留着獨屬于顧慶辭的淡冷草木氣息,想起昨夜自己抱着竹枕不請自來,大大方方占了他的床榻,耳根不由得漫上一層淺淺熱意。
簡單洗漱用完早膳,上官鶴謙心裏始終懸着昨日受傷的人。兩名沖動比武的弟子傷勢尚在其次,最讓她放不下的是幾個楚家年幼子弟,昨日廂房坍塌,碎木瓦礫無差別砸落,幾個孩子躲閃不及,皮肉劃傷無數,又受了巨響驚吓,夜裏怕是睡不安穩。
她轉身回屋收拾藥箱,将祛紅消腫藥膏、淡涼止痛膏盡數分裝小瓷罐,又特意抓了一大包蜜漬桂花糖,孩童怕藥苦,甜食總能稍稍安撫心緒。顧慶辭見她收拾妥當,不言一聲接過沉甸甸的藥箱挎在肩頭,自然而然跟在她身側。
“我同你一道過去,此地陰氣尚未散盡,穩妥些。”
上官鶴謙沒有推辭,二人并肩順着青石甬道走向後院空地。
昨日被術法轟塌的廂房已經清理大半,斷裂朽木、碎磚殘瓦盡數堆在牆角,地面清掃乾淨,只留一片開闊平地。楚雲昇罰那兩名闖禍弟子在此抄百卷清心經,蒲團鋪于地上,長案擺開,厚厚的宣紙堆疊如山,兩支狼毫筆擱在硯臺邊。
兩道年輕身影跪坐案前,肩頭、小臂依舊纏着昨日上官鶴謙包紮的素白紗布,落筆時動作放輕,生怕牽動傷口撕裂皮肉。聽見腳步聲由遠及近,高個子弟子率先擡頭,看清來人,當即停下執筆的手,大大咧咧揚聲招呼。
“上官醫師早!”
身側年紀小些的少年緊跟着轉頭,臉上挂着幾分不好意思的讪笑,指尖蹭了蹭沾着墨汁的額頭,烏黑墨跡蹭得臉頰一團黑。
“多虧昨日你及時療傷,不然我倆經脈逆行,少說要閉關調養半月。”
二人心中愧疚分毫不假,昨日親眼見到孩童哭嚎受傷、整間屋舍毀于一旦,楚雲昇厲聲訓斥半個時辰,他們老老實實低頭認罰,可二人天生性子豁達,臉皮厚實,難過歸難過,卻不會整日垂頭喪氣、局促畏縮,不過一夜功夫,便調整好了心态,見了上官鶴謙依舊能自如搭話,整片空地不見半分壓抑沉悶。
上官鶴謙緩步走到長案旁,垂眸掃過紙上經文,字跡潦草淩亂,筆畫間滿是浮躁,可見二人抄寫之時心神依舊難以沉靜。
她伸出手,輕輕點了點兩人包紮紗布的胳膊。
“擡手,我複查傷口。”
兩名少年依言擡起手臂,紗布外層乾淨乾爽,沒有滲血痕跡,她小心翼翼掀開邊角查看內裏創口,灼傷與撞擊造成的傷口已經收斂結痂,草藥搭配仙力滋養,愈合速度遠超尋常凡人傷勢。
“恢複尚可,三日之內嚴禁催動術法,一旦強行運轉靈力,傷口極易崩裂,經脈還會留下永久暗傷。”
上官鶴謙從藥箱取出一罐淡青藥膏遞過去,“每日換藥一次,薄塗一層,可消紅腫、散瘀青。”
高個子少年伸手接過瓷罐,笑得坦蕩:“我們知錯,此次确實魯莽争勝,不僅毀了楚府廂房,還連累年幼師弟受傷受驚,雲昇家主罰我們抄經,我們心甘情願,半點怨言都無。”
矮個子少年跟着點頭附和,語氣帶着懊惱:“現在回想實在荒唐,不過是切磋修為,何苦催動全力硬碰硬,往後定收斂心性,再也不會這般沖動行事。”
二人愧疚坦蕩,幾句認錯過後,便拉着上官鶴謙閑聊修行路上的趣事,語氣活絡,全然沒有闖禍之人的拘謹。顧慶辭靜立在上官鶴謙身側,周身淡淡萦繞一層神明威壓,兩名少年察覺到這股清寂氣場,立刻收斂嬉鬧,低下頭重新提筆抄寫經文,不敢再多言。
簡單叮囑完畢,上官鶴謙轉身準備去找那幾個年幼的楚家子弟,腳步剛踏出兩步,細碎軟糯的嗚咽聲便順着秋風飄進耳中。
院牆側邊的老槐樹下,四五個小小的身影縮作一團,都是楚家旁支送來學藝的幼童,最大不過六歲,最小的娃娃才剛滿三歲。
昨日聽見後院打鬥巨響,好奇湊上前看熱鬧,正好撞上廂房坍塌,飛濺木片劃傷四肢,又被震天的轟隆聲吓得失了心神。
幾個孩子遠遠瞥見上官鶴謙的身影,積攢了一整夜的委屈瞬間繃不住,邁着短短的小腿一窩蜂沖過來。
為首的五歲小娃娃跑得最快,小臉蛋挂着未乾的淚痕,一靠近便死死攥住上官鶴謙袖口布料,指尖用力揪着,嘴巴一癟,驚天動地的哭聲驟然炸開。
“神仙姐姐…… 嗚嗚嗚……”
其餘孩童緊随其後,一人抓住衣擺一角,還有兩個拽住她垂落的衣袖,四五道小小的力道拉扯之下,上官鶴謙的衣衫左右晃動不止。
此起彼伏的啼哭填滿整片後院,委屈、害怕、疼痛揉在一起,哭聲綿長,稱得上哭得天昏地暗,聽得人心尖陣陣發軟。
“昨天木頭劃到胳膊,疼得我直發抖!”
“夜裏睡覺翻身弄到傷口,疼得睡不着,娘親塗的藥火辣辣的,一點都不好受!”
“昨天房子倒下來,我好怕,以為要被埋在裏面了……”
孩童們哽咽着斷斷續續傾訴委屈,淚珠順着臉頰滾落,一滴滴砸在衣料上,小小的身子不停輕輕顫抖。
昨日事發混亂,楚雲昇忙着訓斥兩名闖禍弟子,下人四散收拾廢墟,沒人來得及細致安撫這群受驚幼童,唯有上官鶴謙蹲下身,柔聲細語為他們清理傷口,動作輕柔,藥也不痛,在幾個孩子心裏,眼前提着藥箱的女子,是唯一能依靠傾訴委屈的人。
上官鶴謙心頭一軟,當即放下藥箱屈膝蹲在啼哭的孩童中間,擡手挨個輕輕擦去他們臉上淚水,掌心溢出一縷溫和仙力,緩緩撫平孩子們心底殘留的驚懼。
“不哭不哭,今日我專程過來查看傷口,帶了不痛的藥,還有桂花蜜糖。”
她一邊柔聲安撫,一邊打開布袋,晶瑩香甜的蜜糖挨個塞進孩童掌心,甜絲絲的滋味稍稍壓下心底委屈,哭聲弱了幾分,可小手依舊死死揪着她的衣衫,沒有半分松開的意思。
顧慶辭緩步走到她身後垂眸注視一圈圍着她落淚的稚童,素來清冷無波的眼底漫開淺淺柔和。
指尖微動,一縷無形安神靈力悄然散開,萦繞在孩童周身,躁動不安的情緒慢慢平複,嗚咽聲漸漸低弱。
上官鶴謙依次卷起孩童褲腳、衣袖,細細查看每一道劃傷。孩童肌膚嬌嫩,哪怕傷口結痂,周邊依舊泛着大片紅痕,指尖輕輕一碰,孩子們便渾身輕顫,小聲抽噎。
她動作放至極致輕柔,溫水浸濕棉巾擦去傷口塵土,再取祛疤藥膏薄薄敷上,藥膏清涼舒緩,沒有半分刺痛。
方才還啜泣的孩子,哭聲徹底停了,只是小手依舊牢牢攥着她的衣料不肯松手。
人群末尾那個三歲的最小娃娃,本就哭得渾身發軟,揪着上官鶴謙下擺哭得投入,腳下步子不穩,身子猛地一晃,直直朝地面摔了下去。
“咚” 的一聲輕響,小小的身子跌坐在青石板上,原本已經微弱的哭聲瞬間拔高數個分貝,撕心裂肺的嚎啕響徹庭院。
“哇 —— 疼!神仙姐姐!”
上官鶴謙心頭一緊,連忙伸手将小娃娃抱進懷裏,擡手輕輕揉着他磕到的後腰,低聲哄勸。小家夥埋在她肩頭,眼淚鼻涕盡數蹭在她衣襟上,兩只小手依舊不肯放開,一邊哭一邊斷斷續續控訴昨日的恐懼,模樣可憐又惹人憐愛。
不遠處抄經的兩名仙門弟子頻頻擡眼望過來,看着一圈幼童圍着上官鶴謙哭哭啼啼,連最小的娃娃都摔在地上嚎啕不止,二人對視一眼,臉上難得褪去嬉皮笑臉,愧疚再次翻湧上來。
說到底,這群孩童的傷痛、驚吓,全是二人争強好勝肆意動武造成,縱使平日裏臉皮再厚,此刻看着滿地啼哭稚童,也不由得滿心羞赧。
高個子少年放下毛筆,起身走到近前,對着懷中抱着幼童的上官鶴謙,又彎腰朝一衆孩童躬身致歉。
“昨日是我二人魯莽,害諸位小師弟受傷受驚,實在對不住。往後想要糕點糖食,盡管來尋我們,我們盡數賠給各位。”
孩童們滿心滿眼只黏着上官鶴謙,只是怯生生瞥了他一眼,便重新埋頭上官鶴謙懷中,顯然昨日的驚吓尚未消散,不願靠近二人。
少年見狀無奈撓頭,只能轉身走回長案,重新提筆抄經,倒是筆下字跡沉穩許多,字裏行間多了自省克制。
約莫半個時辰,所有孩童傷口全部處理妥當,上官鶴謙又分了大把蜜糖分給衆人,反複叮囑随行照看的下人,三日內傷口不可碰生水,避免發炎潰爛。
孩童們依舊纏纏綿綿拽着她的衣角不願放行,拉扯許久,直到楚府管事前來尋孩子,才一步三回頭跟着離開,走幾步便回頭喚一聲神仙姐姐。
等一衆幼童身影徹底消失在院牆拐角,上官鶴謙才緩緩起身,蹲了許久雙腿酸麻,身子微微一晃,險些踉跄倒地。身側顧慶辭立刻伸手穩穩扶住她胳膊,掌心溫熱,輕柔揉捏她發酸的膝蓋,渡入靈力舒緩酸脹。
“蹲太久,腿麻了?”
上官鶴謙輕輕點頭,目光望向埋頭抄經的兩名少年,輕輕嘆了口氣。
“二人知錯,心性豁達不假,可修行之人,克制為本,這般争強好勝、不顧旁人,日後若是下山歷練,極易釀成大禍。”
“楚雲昇罰抄清心經,便是磨去他們一身戾氣。經此一事,往後行事自會多幾分分寸,不必過度憂心。” 顧慶辭聲線清淡溫和,目光落在她皺起的衣擺上,伸手輕輕撫平褶皺。
上官鶴謙低頭看着滿是抓痕褶皺的衣料,想起方才一群小不點圍着她哭得天昏地暗,最小的娃娃還哭到摔在地上,心底積攢多日處理瑣事的煩悶,竟被這份純粹直白的委屈沖淡乾淨,唇角不自覺彎起淺淺弧度。
顧慶辭側頭看向她眼底溫柔笑意,擡手拂去她發間沾染的槐樹葉屑,動作自然親昵。
“瑣事處理完畢,午後城郊溪谷草藥長勢正好,可同我前去采撷,遠離府中紛擾,散心片刻。”
上官鶴謙擡眼撞上他沉靜溫潤的眼眸,昨夜窩在他床榻休憩的畫面再次浮上腦海,耳根又泛起薄紅,輕輕應了一聲。
遠處兩名抄經弟子瞥見二人并肩而立的模樣,默契低下頭,專心抄寫經文,不敢上前打擾。
晨霧散盡,暖陽鋪滿整片後院,碎金般落在成堆宣紙與殘木之上,方才震天的孩童啼哭消散無蹤,只剩筆尖劃過宣紙的沙沙輕響,安靜平和。
一地筆墨清香,裹挾着清晨草木微風,凡塵細碎的煩憂,都在這般平淡朝夕、彼此相伴的溫柔裏,慢慢歸于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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