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古寺魂牽連前世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古寺魂牽連前世
荒野夜風凜冽刺骨,吹散了最後一縷神性餘溫,也吹散了上官鶴謙此生最溫柔的一場大夢。
天兵離去,神門閉合,漫天星河依舊垂落,清冷月色遍灑荒蕪曠野,可世間那個獨獨偏愛她、縱容她、守護她的神明,已然墜入萬古孤寂的囚籠。
上官鶴謙立在原地,久久未曾動彈分毫。
渾身的力氣仿佛被瞬間抽乾,四肢百骸皆是徹骨的寒涼,心口空洞一片,密密麻麻的痛楚蔓延至神魂深處。方才無聲垂落的熱淚早已被夜風風乾,只餘下臉頰一片冰涼,眼底的悲恸死寂沉沉,再無半分光亮。
她不知道自己在荒原地站了多久。
或許是一炷香,或許是半個時辰,又或許是更久。周遭風聲呼嘯不息,荒草搖曳簌簌作響,天地死寂寂寥,萬物皆無應答。
方才那場天人相隔的離別,太過猝不及防,太過痛徹心扉,像一場逼真又殘忍的噩夢,困住了她所有的神志。
她就這般怔怔伫立,目光空洞地望着早已恢複平靜的夜空,望着那片吞噬了顧慶辭的茫茫九天。腦海裏反複回放着他最後的模樣,沉默、孤絕、隐忍,明明萬般不舍,卻硬是半步不回頭,獨自奔赴永世絕境。
凡人一年相守,換他萬古孤囚。
這份沉甸甸的深情與犧牲,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讓她連崩潰痛哭的力氣都盡數消散。
不知過了多久,寒涼浸透衣衫,夜風磨盡了最後一絲茫然,她僵硬的四肢才勉強有了一絲知覺。
她步履虛浮,身形踉跄,如同失了魂魄的木偶,漫無目的地轉身返程。腳下踩着冰冷的碎石與枯草,一步一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之上,細碎的疼痛蔓延全身,卻不及心口萬分之一的酸澀。
從城外荒野到渡觀城長街,從喧鬧盡散的街巷到靜谧安然的楚家別院,這短短數裏路,她走得漫長又煎熬。
沿途燈火零落,人間煙火依舊溫熱,街巷間偶有晚歸行人的低語笑語,尋常煙火歲歲如常。可于上官鶴謙而言,這世間所有溫柔景致,自顧慶辭離去的那一刻起,便盡數失了色彩。
曾經相伴相随,眼底皆是他的身影,身邊皆是他的溫度。如今人去神離,天地遼闊,她卻只剩孤身一人。
楚家別院的院門虛掩着,晚風輕輕一推,便緩緩開合,發出細碎的吱呀聲響,打破了庭院的寂靜。
院內草木依舊蔥茏,晚風裹挾着熟悉的花香,一如往日無數個溫柔的夜晚。庭中石桌石凳乾淨整潔,窗內燭火尚未熄滅,暖光盈盈,還留着二人朝夕相伴的痕跡。
這裏藏着他們一整年的溫柔朝夕,藏着晨起相望、暮夜相守的細碎溫柔,藏着他小心翼翼的偏愛、沉默內斂的溫柔。
可如今,庭院依舊,風月仍在,唯獨故人無歸。
上官鶴謙緩緩踏入院中,擡手輕輕合上院門,隔絕了外界最後的人間光影。偌大的別院靜谧無聲,寂靜得可怕,每一處角落都充斥着過往的溫存回憶,每一縷風都帶着他殘留的清冷神性,無時無刻不在提醒着她這場慘烈的別離。
她沒有點燈,沒有移步卧房,只是靜靜立在庭院中央,沉默地站了許久許久。
夜色深沉,星河流轉,時間緩緩流逝,周遭萬籁俱寂。她不言不語,不哭不泣,周身籠罩着一層死寂的落寞,仿佛将自己徹底封閉,與這世間隔絕。
滿心的悲痛、不舍、愧疚與思念,盡數壓在心底,沉沉堆積,無處宣洩。
她怪自己太過遲鈍,怪自己後知後覺,怪自己從未看透他眼底的隐忍與沉重。她貪戀着他帶來的安穩歲月,享受着他毫無保留的守護,卻從未知曉,這份唾手可得的溫柔,是他逆天違規、賭上萬古神軀換來的虛妄泡影。
若早知曉結局是天人永隔、萬古別離,她寧願從未擁有過這一年的圓滿。
不知伫立幾何,微涼夜露打濕了她的鬓發衣衫,寒意侵入肌理,才讓她混沌的神志稍稍回籠。
她緩緩擡步,步履蹒跚地走進卧房。
室內燭火搖曳,暖黃光暈溫柔缱绻,桌案整潔乾淨,榻邊還放着他往日靜坐時倚靠的軟墊,一切都還是他未曾離開時的模樣,熟悉的氣息萦繞滿屋,溫柔又殘忍。
上官鶴謙麻木地走到桌前,緩緩垂眸,目光無意間落在了桌案正中。
一方通透溫潤的白玉玉佩,靜靜躺在紫檀木桌案上。
玉佩質地細膩,成色絕佳,通體雪白無瑕,邊緣被常年摩挲打磨得圓潤光滑,玉佩之上雕刻着繁複細膩的星河紋路,是獨屬于九天神明的紋樣,清冷雅致,不染凡塵。
是顧慶辭的玉佩。
是他常年随身、從不離身的貼身之物。
想來是今夜他倉促離去,心系萬般不舍,心緒紛亂,不慎遺落在了房中。
指尖微微顫抖,上官鶴謙緩緩伸出手,輕輕将那方玉佩捧入掌心。
玉佩觸手微涼,還殘留着他常年攜帶的清冷溫度,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瞬間擊潰了她強撐已久的所有平靜。
方才隐忍克制、落不出聲的淚水,在此刻驟然決堤。
溫熱的淚水毫無預兆地滾落,一滴滴砸在雪白的玉佩之上,暈開淺淺濕痕,又快速被微涼的玉體吸乾。
上官鶴謙垂着眼簾,長長的睫毛劇烈顫抖,眼底通紅一片,酸澀的情緒徹底翻湧炸開。她緊緊攥着掌心的玉佩,力道極重,像是想要牢牢抓住他留在這世間唯一的痕跡,抓住這場破碎夢境最後的餘溫。
“顧慶辭……”
她低聲呢喃着他的名字,嗓音沙啞破碎,帶着無盡的哽咽與委屈,輕輕顫動在寂靜的房中。
人走樓空,萬物皆寂。
他什麽都沒帶走,只留下一方貼身玉佩,和她滿室的思念、一生的遺憾。
就在她沉浸在悲痛失神之際,掌心原本溫潤冰涼的白玉玉佩,忽然泛起了細碎微弱的光點。
點點瑩白微光從玉佩紋路間緩緩溢出,柔和澄澈,不刺眼、不張揚,如同漫天散落的細碎星子,萦繞在她的掌心之間。微光輕輕流轉,順着玉佩的星河紋路緩緩游走,漸漸凝聚成一縷纖細的光痕,懸浮在半空之中。
那縷瑩白光痕靈動飄搖,在她眼前輕輕晃動,随後調轉方向,穩穩指向窗外,朝着城外的方向綿延而去,似是在為她指引前路。
上官鶴謙微微一怔,滿目淚眼朦胧,怔怔望着那縷牽引方向的光痕,紛亂的心底驟然生出一絲微弱的頭緒。
這道方向,無比熟悉。
是當初他們二人一同前往,求取百裏魂、破除妖禍、布下封魄陣的那座深山古寺。
彼時她與他并肩同行,踏遍山野,入古寺、破迷局、鎮魂魄,那時歲月安穩,他伴她左右,眉眼溫柔,歲歲無憂。
如今故人離去,空餘舊地,這枚他遺留的玉佩,偏偏在此時指引她重回故地。
冥冥之中,似有天意指引,似有塵封往事亟待揭曉。
上官鶴謙斂去眼底濕意,攥緊掌心玉佩,眼底的悲恸之中,緩緩燃起一絲執拗的微光。
她隐隐明白了什麽。
顧慶辭的隐瞞,他千萬載的孤寂,他義無反顧的逆天相守,他眼底無處安放的不舍,從來都不止是簡單的天規桎梏。
他們的相遇,從來不是偶然。
這場跨越人神的羁絆,這場耗盡他萬古神明的奔赴,藏着她不知道的、塵封千萬年的前世因果。
她要去古寺,她要知曉所有真相。
心念既定,她擡首望向夜色沉沉的庭院,唇瓣輕啓,輕聲喚出二字,嗓音清淺卻堅定:“無裏。”
話音落,夜風微動,一道雪白仙影踏風而來。
神馬無裏通體雪白,身姿神駿,鬃毛柔順,眼底帶着通人性的溫馴與擔憂,輕輕落在院中,溫順地俯首,等候主人號令。
上官鶴謙擡手輕撫馬鬃,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翻身上馬。
“無裏,去百裏古寺。”
噠噠馬蹄踏破夜色靜谧,雪白身影乘風而起,沖破沉沉夜幕,朝着深山古寺的方向疾馳而去。夜風烈烈吹起她的衣袍長發,吹散眼底殘留的淚痕,前路漆黑漫漫,可她掌心玉佩微光不息,始終為她指引前路……
一路山河倒退,夜色蒼茫,往日與顧慶辭并肩策馬的畫面歷歷在目,如今只剩她孤身一人,重走舊路。
數個時辰後,夜色将曉,朦朦天光破開黑暗,深山古寺的輪廓緩緩出現在視野之中。
古寺藏于深山雲海之間,常年雲霧缭繞,香火寂寥,青磚古瓦歷經歲月侵蝕,滿是斑駁滄桑。寺中草木幽深,靜谧無人,唯有山間清風穿堂而過,帶着千年古寂的氣息。
一如當年模樣,古樸、清幽、孤寂。
寺中最深處,便是當初二人親手布設的封魄陣。
青石鋪就的陣臺完好無損,陣法紋路清晰凝練,歷經時日依舊靈光流轉,穩穩鎮守此地魂魄,未曾有半分動蕩。這是她與顧慶辭一同布下的陣法,藏着二人并肩的過往,也藏着被時光塵封的隐秘。
上官鶴謙翻身下馬,遣退無裏,獨自緩步踏上青石陣臺。
她立在陣法中央,擡手松開掌心,将那方溫熱瑩亮的白玉玉佩,輕輕放置在封魄陣的核心陣眼之上。
玉佩落定的剎那,瑩白微光驟然大盛!
整片封魄陣瞬間被璀璨柔和的白光籠罩,繁複的陣紋盡數亮起,靈光沖天而起,纏繞着玉佩星河紋路,交織成一片朦胧浩瀚的光影結界。
陣法運轉,時光回溯,神魂溯憶。
這方由人神合力布下的封魄陣,連通魂魄記憶,能破開歲月塵封,窺見被遺忘的過往碎片。
漫天白光溫柔包裹住上官鶴謙的身軀,暖意融融,緩緩侵入她的神魂識海。
眼前的現實光影漸漸消散,周遭景物層層更疊,歲月飛速倒流,千萬年的時光鴻溝,在陣法之力下緩緩消融。
陌生又熟悉的上古天光,取代了深山夜色。
巍峨九天仙宮,瓊樓玉宇,雲海翻湧,仙氣氤氲,滿目皆是盛世神界光景。
上官鶴謙立在光影之中,身形凝滞,怔怔望着眼前回溯而來的過往畫面。
這是顧慶辭深藏神魂最深處、從未對外人展露、從未向世人言說的記憶,是他萬古歲月裏,最盛大、最隐忍、最無法釋懷的不舍。
雲海仙廊,朱紅宮牆,琉璃瓦當映着灼灼天光,仙氣浩蕩,寂靜肅穆。
清冷孤寂的仙宮長廊之下,立着一道年少清孤的神明身影。
彼時的顧慶辭,尚且年少,未掌星河秩序,眉眼還無千萬載歲月的滄桑沉郁,只是一身清冷仙袍,獨立朱牆之下,身姿挺拔,眼底藏着少年神明獨有的純粹與腼腆。
他靜靜立在廊下,身形隐在宮牆陰影之中,小心翼翼、不動聲色地擡眸,朝着不遠處的廊間望去。
而朱紅廊檐之下,立着一位年歲尚小的仙人小姑娘。
她身着淺淺粉白仙裙,青絲松松挽起,眉眼清麗溫婉,眸光澄澈溫柔,眉眼輪廓、神态氣韻,與如今的上官鶴謙,像了十成十。
一模一樣的眼,一模一樣的眉,一模一樣溫潤柔軟的氣質,就連垂眸淺笑的淺淺弧度,都分毫不差。
小小的仙人小姑娘,單手輕輕扶着朱紅宮牆,眉眼彎彎,笑意溫柔,正靜靜望着遠方雲海流雲,眼底乾淨純粹,不染半分塵埃。
她不知廊下陰影之中有人凝望,不知有一位少年神明,将她的模樣,悄悄刻入了神魂心底。
少年顧慶辭就這般立在暗處,不敢靠近,不敢出聲,不敢驚擾她的歲月安然。
只是默默凝望,悄悄相守,一遍又一遍,将這抹清麗溫柔的身影,珍藏在自己漫長孤寂的仙生裏。
千萬載孤寂仙生,他見過九天盛景,看過星河起落,閱盡世間滄桑,唯獨這一抹眉眼,是他心底唯一的溫熱,是他窮盡萬古時光,都無法磨滅的不舍與執念。
原來不是今生初遇,一見鐘情。
是萬古之前,一眼驚鴻,歲歲難忘,執念生根,跨越輪回歲月,生生世世,尋她而來。
他千萬年清冷孤寂,無牽無挂,無愛無念,唯獨記着這一張眉眼。
所以今生凡塵相遇,他一眼認出了她。
所以他甘願逆天違規,舍棄九天安穩神位,滞留人間一年,貪戀她身邊的煙火溫柔。
所以他心底藏着無盡不舍,背負天罰也無怨無悔。
這不是一場偶然的人神相戀。
是他跨越千萬載輪回,奔赴一場宿命的重逢,是他執念不滅,生生世世,只為尋她一人。
一幕幕塵封記憶在眼前流轉,溫柔又酸澀,浩蕩又寂寥。無數細碎的情緒湧入上官鶴謙的腦海,無數陌生又熟悉的羁絆纏繞住她的神魂。
千萬載的執念、隐忍、等待與孤寂,盡數壓來。
頭顱驟然傳來一陣劇烈的刺痛!
像是萬千絲線纏繞神魂,像是歲月洪流沖刷識海,劇痛轟然席卷全身,天旋地轉,眼前的仙宮光影、過往畫面盡數碎裂消散。
她來不及細細回味這場跨越萬古的宿命重逢,來不及消化這驚天的前世真相,眼前一黑,渾身力氣瞬間抽離。
身形輕輕一晃,上官鶴謙身子一軟,直直朝着青石陣臺之上,沉沉昏暈過去。
天地歸于寂靜,陣法微光緩緩收斂,玉佩重歸溫潤,靜靜安卧陣心。
唯有萬古宿命羁絆,跨越輪回,悄然揭曉,在寂靜古寺之中,埋下餘生所有重逢與救贖的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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