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幻境千重唯念君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幻境千重唯念君
黑風嶺最深處,妖氣滔天,黑霧穹頂。
越往山林腹地走,周遭的壓抑感便愈發沉重。方才短暫沉寂的陰風再次緩緩複蘇,卷着濃郁的瘴氣盤旋在林間,枯枝亂葉簌簌翻飛,整座深山仿佛活了過來,處處暗藏窺伺的惡意。
那千年樹妖蟄伏此地百年,早已将這片山嶺化作自己的妖域。
在這裏,它可借木成形、借氣化幻、借怨殺人,占盡天時地利,但凡闖入者,皆會被層層幻境裹挾,沉淪心魔,永世不得脫身。
上官鶴謙斂盡眼底溫柔,神色愈發清泠肅正。
她指尖凝起澄澈仙光,周身靈氣流轉如瑩玉,将貼身衣袂襯得愈發聖潔出塵。目光掃過前方濃得化不開的黑霧,低聲提醒身側之人:“前方就是樹妖本命巢xue,妖力最盛,幻境最重。”
“尋常幻境惑眼惑耳,此地幻境惑心惑念。” 她語速輕緩卻鄭重,“待會兒若是你看見任何執念幻象、舊日心魔,皆為虛假,萬萬不可沉淪。”
她知曉人心皆有執念,修士亦有過往牽絆。
顧慶辭性子清冷,看似無牽無挂,可萬古神明歲月漫長,誰也不知他心底是否藏着無人知曉的孤寂過往、塵封執念。
她怕他不慎入幻、被心魔困縛。
顧慶辭靜靜看着她滿眼認真、滿心惦念的模樣,漆黑眼底漾開極淺極柔的笑意,輕輕應聲:“我無執念。”
他萬古孤寂,無親無故,無牽無挂。
千萬載歲月空空落落,本無心可困、無念可縛。
直至再次遇見她。
他唯一的執念、唯一的牽絆、唯一的心之所向,從頭到尾,自始至終,唯有一個她。
上官鶴謙不知他心底深意,只當他道心穩固、無懼幻象,稍稍安心,擡步繼續往前。
可就在二人踏入黑霧核心的一瞬 ——
天地驟變。
周遭翻湧的瘴霧驟然炸開,鋪天蓋地的陰白霧氣席卷四方,瞬間吞噬所有視野。
耳邊風聲驟停,山林死寂無聲。
原本幽暗陰森的深山密林,瞬息褪去猙獰,化作一片漫天飛雪的清冷仙域。
瓊樓玉宇,白玉階臺,漫天霜雪簌簌飄落,一望無際的雪白,清冷孤絕,正是九天仙域最荒蕪孤寂的隕神臺。
幻境,悄無聲息,已然成型。
上官鶴謙腳步一頓,眸光驟然一凝。
她認得這裏。
這是她修行數百年、日日獨居苦修的隕神臺,是她從前最熟悉、最孤寂的舊地。
樹妖的幻境,不造惡鬼、不造血腥、不造恐怖夢魇,偏偏造人心底最深的孤寂、最沉的過往。
它洞悉人心弱點,知曉她半生孤苦、常年獨守,便以幻境複刻她舊日歲月,試圖以無邊孤寂磨她道心、亂她神智。
漫天風雪落滿肩頭,刺骨寒意侵襲周身,熟悉的荒蕪孤寂鋪天蓋地湧來。
眼前空無一人,沒有幽深山林,沒有千年樹妖,更沒有身側并肩的少年。
顧慶辭的身影,在幻境成型的剎那,徹底消失無蹤。
偌大九天隕神臺,只剩她孤身一人,一如往昔百年歲月,孑然一身,無人相伴。
心底瞬間一空,無邊寂寥裹挾而來。
可僅僅一瞬,上官鶴謙便瞬間清醒。
不對。
這是幻境!
她如今身在黑風嶺,身側有顧慶辭同行,絕非孤身一人……
驟然驚醒,她眼底迷茫盡數褪去,靈臺瞬間澄澈清明,指尖仙光暴漲,試圖沖破這片虛假幻域。
可這千年樹妖的幻境遠比尋常妖幻更為精妙深沉,紮根人心執念,纏人神魂心念。
越是執念深重,越是難以掙脫。
它不制造恐懼,只制造孤獨。
它要讓她重新落入舊日孤寂,讓她以為所有溫柔相伴皆是虛妄,讓她親手舍棄心底牽絆,沉淪永寂。
“沒用的……”
幽幽女聲在風雪間輕輕回蕩,空靈陰冷,纏人心神。
“百年孤苦,本就是你的命。你本就孑然一身,無依無靠,何來同行之人?皆是你浮生一夢,自欺欺人……”
“醒來吧,仙師弟子,你從來都是孤身一人。”
妖音絲絲縷縷,鑽入耳膜,蠱惑神魂,試圖勾起她深埋心底的孤冷過往,瓦解她所有心神防線。
上官鶴謙眉心緊蹙,心神穩若磐石,絲毫不為所動。
她從前的确孤寂百年,可如今早已不同。
這數月山河同行、風雨相伴、深夜溫柔、宿命牽絆,句句真切、幕幕真實,絕非虛妄大夢。
她心底有了牽挂,有了惦念,有了甘願沉淪的溫柔。
“虛妄幻象,也敢亂我道心?”
上官鶴謙冷聲一喝,周身金光炸裂,淩厲仙力橫掃四方!
漫天飛雪驟然崩碎,白玉階臺寸寸龜裂,荒蕪仙域層層崩塌!
不過瞬息,周遭幻境碎裂大半,陰白霧氣劇烈翻湧,瀕臨潰散。
樹妖藏在暗處的妖魂明顯慌了。
它從未見過道心如此穩固的修士,明明執念深重,卻能清醒自持、不破不沉,短短片刻便要沖破百年精心構築的心魔幻境!
幻境劇烈震顫,風雪破碎重組,場景再度驟然輪轉。
下一瞬。
荒蕪隕神臺褪去,周遭場景再次變換。
不再是孤寂白雪仙域,而是昨夜楚府南院的溫柔月色。
庭院靜谧,月色如水,花木婆娑,晚風輕柔,一切都與昨夜一模一樣。
而她身前,靜靜立着一道熟悉的墨色身影。
是顧慶辭。
月色落在他眉眼之間,溫柔缱绻,眸光深情專注,一如昨夜那般,靜靜凝望着她。
幻境複刻得絲毫不差,眉眼、身姿、氣息、溫柔,盡數逼真。
上官鶴謙目光一凝,心底微動。
下一刻,眼前的 “顧慶辭” 緩緩開口,聲線溫柔低沉,與真人別無二致:
“鶴謙。”
“浮生相伴,皆是拖累。”
“我本九天神明,本就該孤寂萬古,不該為你滞留凡塵,浪費歲月。”
“這場同行,到此為止吧。”
輕飄飄幾句話,溫柔又絕情,字字剜心。
精準戳中她心底最深的隐秘自卑與不安。
她心底一直藏着不敢言說的惶恐 ——
他是萬古神明,高高在上,俯瞰三界,本就該逍遙九天,不受凡塵牽絆。
而她,只是一介凡塵修士,前路茫茫,身世浮沉。
她一直怕,怕他終有一日幡然醒悟,厭棄凡塵煙火,厭棄朝夕相伴,抽身離去,重回九天孤寂,留她一人再次孤身浮沉人間。
這是她最深、最不敢觸碰的心魔……
樹妖精準捕捉到她心底唯一的脆弱執念,以此造幻,以最愛之人,說最絕情之話,誅她心神,碎她道心。
月色溫柔,話語寒涼。
幻境之中,那道墨色身影緩緩轉身,衣袂翻飛,步步遠離,決意離去,再不回頭。
心口驟然一抽,密密麻麻的酸澀慌亂席卷全身。
縱使心知是幻,可親眼看見他轉身離去的畫面,依舊讓她心神震顫、心底發空。
可就在幻境即将徹底攫取她心神的一瞬 ——
她腕間,那根無形紅繩,驟然滾燙炸裂!
滾燙的溫熱瞬間穿透肌理血脈,直沖靈臺神魂!
紅繩系緣,系真不系幻!
虛假幻境,承載不了真實牽絆!
轟 ——!
一抹赤紅微光自她腕間迸發,瞬間沖破所有月色幻象,庭院崩塌、月色碎裂、人影消散、絕情餘音盡數崩碎成霧!
周遭黑霧劇烈翻滾,整座幻域瀕臨潰散。
而就在幻境破碎的剎那,一道真實、溫柔、篤定的嗓音,穿透層層妖霧,穩穩落進她耳中,清晰無比,震碎所有虛妄:
“鶴謙,我在這裏。”
不是幻境溫柔,不是虛假絕情。
是真真切切、守在她身側的顧慶辭。
上官鶴謙心神巨震,猛地擡眸。
眼前所有虛假景致盡數潰散,漫天月色、庭院花木、離去人影全然消散。
重回幽暗深山、黑霧密林。
而她身前咫尺,少年靜靜伫立,墨衣不染塵,眉目溫柔深沉,目光牢牢鎖着她,寸步未離,半步未遠。
他從未消失。
從未離去。
方才所有孤身孤寂、所有絕情別離,全是樹妖編織的虛妄心魔。
自始至終,他都守在她身側,靜靜看着她沖破心魔、掙脫幻境、守住道心。
上官鶴謙胸腔微顫,長睫輕抖,心底酸澀慌亂盡數褪去,只剩下失而複得的安穩與溫熱。
原來他一直都在。
顧慶辭望着她眼底尚未散盡的淺淺水光與驚魂未定,心底溫柔軟意翻湧,輕聲開口,字字鄭重,彌補方才幻境裏所有虛假絕情:
“不會走。”
“永遠不會。”
方才幻境所言,皆是逆心虛妄。
他萬古孤寂都耐得過,漫漫荒蕪都守得過,唯獨遇見她之後,半步不願離,片刻不願分。
凡塵歲月、煙火朝夕、瑣碎相伴……是他千萬載荒蕪歲月裏,唯一甘願沉淪的圓滿。
上官鶴謙望着他認真深情的眉眼,心底所有不安盡數落地,輕輕喘出一口氣,唇角微顫,輕聲道:“方才…… 我差點信了。”
信了他會厭棄凡塵,信了他會抽身離去,信了這場相伴只是浮生大夢。
顧慶辭擡步靠近,距離瞬間拉近至咫尺。
他眸光溫柔深沉,落滿她一人身影,低聲道:“心魔虛妄,我心為真。”
“旁人幻象千重,不及我一念為你。”
話音落,山林深處驟然爆發出一聲凄厲妖嘯!
“不可能!!”
樹妖陰冷瘋狂的聲音炸響山林,滿含不可置信與滔天怒意。
它百年幻境,惑盡天下修士,從無失手,今日竟困不住一個區區凡塵仙徒!
黑霧中心,大地轟然開裂!
漆黑的樹根破土百丈,密密麻麻纏繞升空,巨大的妖樹本體緩緩顯露猙獰輪廓。
參天古樹扭曲猙獰,樹乾漆黑如墨,枝桠如鬼爪橫張,樹皮流淌腥臭黑血,無數死人骷髅鑲嵌樹乾之中,空洞眼窩幽幽發光,百年怨氣、萬千亡魂盡數纏樹繞體,妖風滾滾,煞氣滔天!
千年樹妖,本體現世!
龐大妖軀遮天蔽日,整片山林陰風狂卷,妖氣沖霄,威壓沉沉,比起方才偷襲兇悍百倍不止。
“區區凡情牽絆,也敢破我百年幻域?!”
樹妖怨毒嘶吼,無數漆黑藤蔓沖天而起,攜着毀天滅地的妖力,狠狠朝着兩人碾壓而來!
煞氣撲面,天昏地暗,整座黑風嶺劇烈震顫。
這一擊,是它傾盡百年妖力的絕殺之招,欲要碾碎二人神魂,吞盡精血!
上官鶴謙眸光一凜,不退不避,擡手結印,周身仙力盡數迸發!
金光浩蕩,澄澈聖潔,沖破滿山黑霧,仙門道法凜然正氣,直面滔天妖煞!
她要親手除此妖患,護一方安寧,不負修行本心。
可就在仙光與妖煞即将相撞的剎那 ——
身側少年眸光微冷。
眼底所有溫柔盡數褪去,驟然覆上萬古神明俯瞰萬邪的淡漠凜冽。
無人看見的虛空深處,一絲細碎的金色神紋悄然浮現在他眼底,一瞬即逝。
轟!!
漫天碾壓而來的滔天妖力,驟然凝固、崩碎、湮滅!
鋪天蓋地的漆黑藤蔓,寸寸成灰!
席卷山林的陰森妖風,瞬間歸零!
方才兇狂可怖、威壓整座山嶺的千年樹妖,龐大妖軀驟然僵死在原地,妖魂震顫,本源潰散,連一聲慘叫都發不出來!
它的妖力、幻境、煞氣、根基,在觸及他一絲神威的瞬間,盡數被鎮壓禁锢!
樹妖殘存的靈智徹底懵了,極致的恐懼席卷神魂。
為什麽?!
這少年明明只是尋常修士,為何身懷鎮壓萬邪的無上神威?!
這是…… 三界神君的威壓?!
可神君早已歸隐九天,怎會流落凡塵,伴一個凡間仙徒斬妖?!
樹妖神魂巨震,瀕臨潰散,滿心極致的驚懼與悔恨。
它惹了此生最不該惹的人!
而身前的上官鶴謙,全然不知身後驚天動地的神尊鎮壓。
她只看見撲面而來的恐怖妖力莫名潰散,樹妖驟然僵死、妖力盡失,破綻大開!
時機一瞬即逝!
“妖患已滞,就此終結!”
上官鶴謙眸光澄澈淩厲,指尖凝出最精純的仙澤,縱身飛掠而出!
金光貫空,淩厲劍勢直指樹妖本源核心!
一劍落,妖魂碎!
凄厲的慘叫響徹深山,漫天黑氣轟然炸開,盤踞黑風嶺百年的千年樹妖,本源破碎,神魂俱滅!
黑霧散盡,陰風停歇。
整座黑風嶺驟然清朗。
積壓百年的陰瘴濁氣緩緩消散,穿透密林的天光灑落山林,塵埃落定,萬物歸寧。
百年妖患,一朝肅清。
上官鶴謙收勢落地,微微喘息,眉眼依舊清亮溫柔。
歷經一場幻境心魔、一場兇險除妖,她心神愈發澄澈通透,眼底溫柔更甚從前。
她側首回頭,望向身側安然伫立的少年,眉眼彎彎,淺淺一笑,清豔動人:“解決啦。”
簡簡單單三個字,帶着塵埃落定的安穩與釋然。
顧慶辭擡眸,眼底凜冽盡數褪去,重歸滿眸溫柔,望着她明淨笑顏,輕輕颔首:“嗯,你很厲害。”
他看着她憑己道心破盡千重幻境,憑己仙力斬除百年妖邪,溫柔又強大,悲憫又勇敢。
這般人間風骨,遠比九天仙光更動人心魄。
山林風清,天光灑落。
千重幻境驗真心,萬丈妖邪證牽絆。
經此一役,她徹底看清心底執念,看清這份相伴早已入骨入心,再也割舍不下。
虛假幻境萬般離別,不及人間真實相伴一寸。
紅繩系心,幻境證情。
他不會走。
不會棄。
萬古神明,唯她牽絆,往後餘生,只為她一人滞留凡塵,相守人間。
黑風嶺妖霧散盡,前路山河明朗。
而屬于他們的溫柔牽絆,才剛剛愈發滾燙,愈發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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